陈深失业的第三个月,看到那则招聘启事的时候,以为是天上掉馅饼。
启事贴在老城区电线杆上,纸已经晒得发黄,字迹是打印的,只有寥寥几行。
招临时邮差。
只负责一栋楼送信。
日薪一万二,每天傍晚开工,凌晨收工。
要求:不许带人上楼;不许私拆信件;不许询问住户身份;一旦听见有人在楼道喊你的名字,立刻下楼,当天停止工作。
联系人只有一个手机号。
陈深当时正卡在房租到期的关口,身上剩下的钱撑不过一周。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过去,接电话的男人声音很平,没有多余情绪,只让他当晚八点,到永安巷七号楼下报到。
永安巷是这片老城快要拆掉的片区,街道狭窄,路灯昏黄,两侧房屋墙皮大面积剥落,到处写着鲜红的“拆”字。巷子深处,孤零零立着一栋七层老式居民楼。
这就是七号旧楼。
楼的外观古怪。整栋楼外墙是灰暗的水泥,窗户密密麻麻,但是没有一扇窗透出灯光。楼下没有花坛,没有自行车棚,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皮信箱立在单元门旁边。
陈深准时抵达。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工装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脸很瘦,眼窝下陷。
“陈深?”
“是我。”
“我叫老周,这段时间,由我带你。”老周把一个帆布邮包递过来,邮包很重,里面塞满信封,“记住启事上的四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这楼里有人住?”陈深抬头往上看,整栋楼死寂,安静得吓人。
“有。”老周淡淡道,“只是他们不喜欢光亮。信件送到门口,放在脚垫上,敲门三下,不要等开门,送完立刻走。不要往门缝里面偷看,不要跟住户搭话。”
陈深掂了掂邮包:“要是有人开门呢?”
“尽量不要让这种事发生。真遇上了,只点头,不说话,放下信马上撤离。”老周顿了顿,目光沉沉看着他,“最重要一条: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管声音来自楼上还是楼下,不管听起来多熟悉,马上停手,一口气冲到楼下,不要再回头。”
陈深心里发毛。
“这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只需要送信,拿工钱。问得多,活就干不长。”老周抬腕看表,“开始吧,从一楼往上送。每层的信件都已经分好。”
陈深抱着邮包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面比外面更暗,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他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潮湿,混杂着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一楼,一共四户。
他按照吩咐,把信件依次放在脚垫,轻轻敲三下门板,不等里面有动静,转身走向下一户。
送到一楼最后一户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一户的门缝底下,渗出一点发黑的水渍,顺着地板,缓缓流向楼道中央。
陈深屏住呼吸,手电悄悄压低,往门缝瞟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正在慢慢靠近门板。
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多留,快步离开,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三楼,一路送上去。
所有房门都紧闭,没有一点人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封闭楼道来回回荡。
送到六楼,他拿出最后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没有写收件人名,只有一个手写数字:604。
他走到 604 门口,放下信件,抬手敲了三下。
“陈深。”
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深浑身一僵。
老周刚刚反复叮嘱,一旦听见有人喊名字,立刻下楼。
他不敢抬头,把邮包往怀里一夹,转身朝着楼梯狂奔。脚下台阶打滑,他险些摔倒,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单元门口,大口喘气。
楼下,老周还在原地等着。看见他慌慌张张冲出来,眉头皱起。
“听见了?”
“嗯。”陈深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在楼上。”
“算你听话。今天到此为止。工钱,先给你结了。”老周拿出手机转钱,“记住,只要听见那声音,不管什么时候,必须撤。”
“刚刚那是谁?”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把邮包收走。
“明天晚上,同一时间过来。如果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说。”
陈深看着到账的一万二千块,咬咬牙:“我继续干。”
房租还等着钱,他没有退路。
当晚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一声“陈深”反复在脑海盘旋。
那声音,很像他失踪两年的姐姐,陈禾。
他姐姐两年前在老城这片区域失踪,警方排查很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后定为失踪。
陈深当初就是为了找姐姐,才搬到这片老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难道姐姐就在七号旧楼里面?
第二天夜里,陈深准时赴约。老周依旧在楼下等他,把装好信件的邮包交给他。
“昨天的事情,别多想。”老周像是看穿他,“不要去追查住户,对你没有好处。”
“我只是送信。”陈深压下心底的波澜。
他再次走进楼道。
今晚他刻意放慢速度,一边送信,一边留意四周。楼道墙壁上,有很多陈旧划痕,有的像是指甲抓出来的,还有几处,是模糊的血褐色印记,被人简单擦过,但是没有擦干净。
送到四楼的时候,他发现一件怪事。
四楼 402 的脚垫上,已经躺着一封信。
不是他放的。
信封和他邮包里的款式一模一样,但是他的信件分配清单里,没有这一封。
陈深弯腰,犹豫片刻,没有伸手去碰。
就在这时,他听见 402 的房间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听不清内容。
他立刻后退,不敢停留,继续向上。
爬到五楼,他忽然发现,楼梯转角的窗户,玻璃完整,但是窗外不是老城的街巷,而是一片灰蒙蒙,看不到任何建筑,像是被一层浓雾封死。
陈深停下脚步,把手机贴在玻璃上向外照。
浓雾无穷无尽,没有尽头。
他猛地回头看向刚刚走过的楼梯。
刚刚还正常的楼道,似乎变得更长了。
声控灯依旧不亮,手电光束有限,黑暗在四周挤压过来。
“陈深。”
又是那个声音。
这次更近,就在五楼走廊尽头。
他不再犹豫,转身狂奔,一口气冲到楼下。冲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楼道,心脏狂跳不止。
老周脸色很难看。
“你是不是在楼上停留太久?”
“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陈深喘着气,“五楼窗外,不是巷子,是雾。还有,四楼多出来一封不知道是谁放的信。”
老周沉默很久。
“不该看的,不要看。这栋楼,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陈深追问,“刚刚喊我的声音,像我姐姐。我姐姐叫陈禾,两年前在这一片失踪。”
老周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盯着陈深,沉默足足半分钟。
“如果你想找陈禾,那就更要守规矩。乱闯,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这句话,等于间接承认,陈禾和这栋楼有关系。
陈深攥紧拳头。
“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很重,你未必扛得住。”老周收回邮包,“今天工钱照结。我劝你,如果只是缺钱,拿到钱就离开。不要往深处挖。”
陈深没有答应。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永安巷七号。
网上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条非常老旧的本地论坛帖子,发布在三年之前。
楼主说,永安巷七号,曾经是一个私人心理康复中心。后来一夜之间,里面所有病人连同负责人全部消失。当地对外宣称,是搬迁,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帖子下面寥寥几条回复,都说那里闹鬼,不要靠近。
陈深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康复中心?
姐姐失踪之前,确实跟他提过,想来这边,找一个心理诊所。
第三天晚上,陈深准时赴约。
这一次,老周没有直接把邮包给他。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事情,但是代价很大。一旦你选择继续查,就没有退路。”
“我愿意。”
“好。”老周低声道,“这栋楼,不是普通居民楼。当年的康复中心负责人,名叫陆明。陆明提出一套很极端的疗法:把背负深重愧疚、有自杀倾向的病人,隔离在这里。他相信,人最深的执念,会形成幻觉。他要做的,是引导执念落地。”
“后来呢?”
“出事了。”老周声音低沉,“陆明失控。他不再是治疗,而是利用这些人的执念,搭建了一个封闭的精神囚笼。所有被他困住的人,会不断重复自己最放不下的一幕。他们被困在楼里,以为自己还活着,但是现实之中,他们早就已经不在。”
陈深头皮发麻。
“那我姐姐……”
“陈禾当年确实来过这里。她那时候抑郁,预约了陆明。她进来之后,再也没有走出去。”老周抬眼,“但是有一点很特殊,陈禾没有彻底沉沦。她的意识一直清醒,她一直在找机会向外传递消息。你听到喊你名字的声音,就是她。”
陈深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那这些信是什么?”
“一部分,是被困在里面的人,执念幻化出来的信。一部分,是陈禾偷偷写的,混在信件里面。陆明留下这套送信的机制,用来维持囚笼稳定。我在这里,是为了盯着它,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去。”老周叹了一口气,“我不是陆明的人。我是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案子悬而未决,我在这里守了两年。”
陈深震惊。
“那为什么还要招邮差?”
“囚笼需要信使。一旦没有信使,里面的力量会向外渗透,附近片区会出事。我们只能顺着它的规则,派人送信。之前有三个邮差,都因为打破规矩,永远留在楼里了。”
陈深后背一阵寒意。
“那如果我打破规矩,会怎么样?”
“你会被拉入这个循环,永远困在七层楼里面,一遍一遍重复送信。再也走不出去。”老周看向他,“现在,你还想继续吗?”
“我要找到陈禾。”
“行。但是记住,你只能顺着规则寻找线索,不能强行破门。陈禾会把线索藏在信件里面。但是你绝对不能私拆住户的信,一旦拆错,整个囚笼会剧烈动荡。”
陈深接过邮包。
今晚,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送信。
他仔细分辨每一封信。大部分信封空白,只有数字房号。少数几封,封皮角落,画着细小记号。
一个小小的禾字。
在一封送给 701 的信上。
陈深心跳加速。
他一路安静送信,尽量克制情绪。送到七层,最后一户就是 701。
701 的房门,和别的房门不一样。门板上,有很多浅浅的刻字,是名字,密密麻麻。
他放下信件,敲三下。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门缝里面,缓缓滑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是从笔记本撕下来的,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是陈禾写的。
【不要相信老周。陆明没有消失,他就在楼里。他伪装成守护者,等待合适的猎物。之前的邮差,都是被他吞噬。听到喊名字,不是让你逃跑,是他用来测试你的手段。】
陈深指尖一颤。
纸条还握在手里,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楼道昏暗,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七层楼梯口。
他脸上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平淡稳重,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你拿到了?”
陈深往后退半步,把纸条攥紧。
“你不是刑警。”
“当然不是。”老周轻轻摇头,“我就是陆明。那个所谓的守楼人,本来就是我编出来的身份。”
“当年康复中心消失,是你干的。”
“是。”陆明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温柔,却刺骨,“我发现人的执念,是最好的燃料。这个楼,就是我的容器。进来的人,都会变成囚笼的一部分。你姐姐很特别,她一直反抗,甚至偷偷向外递消息。我留着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有人闯进来,陪她永远留在这里。”
陈深大脑飞速转动。
“所以,之前的规矩,都是你定的。听见名字就逃跑,是为了让我们下意识恐惧,更容易被执念同化。”
“聪明。”陆明轻笑,“可惜,你看到纸条太早。本来我打算再陪你多玩几天。”
四周空气开始扭曲。楼道里的黑暗像是活过来一样,向四周蔓延。墙壁上的划痕,开始缓缓蠕动,无数模糊低语,从各个房间里面涌出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陆明缓缓伸出手,“放下纸条,留下来,和你姐姐一起,永远住在这栋楼。或者,试着逃出去。但是一旦逃跑,你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会彻底消散。”
陈深死死盯着他。
“我要带她走。”
“很难。”陆明淡淡道,“囚笼的核心,在顶楼阁楼。只要核心不灭,这栋楼就会一直存在。想要带走陈禾,就要毁掉核心。但是一旦动手,整座囚笼会剧烈崩塌,里面所有被困的意识,都会跟着湮灭。”
“我知道。”
陈深转身,朝着通往阁楼的窄梯冲过去。
陆明没有立刻追上来,只是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很多人都试过,没有一个成功。”
通往阁楼的梯子藏在七层走廊尽头,布满灰尘。陈深爬上去,推开阁楼的木板门。
阁楼狭小,屋顶倾斜,正中央摆放一张老旧手术台。台子上方,悬挂着一团灰蒙蒙,如同雾气凝聚的东西,缓慢起伏。那就是囚笼核心。
而在核心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正是陈禾。
她看起来很憔悴,脸色苍白,但是看见陈深的时候,眼底泛起微光。
“阿深。”
“姐。”陈深快步上前,“我来带你出去。”
“小心,陆明就在后面。”陈禾低声道,“这个核心,靠所有人的执念维持。想要摧毁它,不能硬砸,需要有人愿意主动放下自己的执念,作为缺口。”
就在这时,阁楼入口传来脚步声。
陆明走上来,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你们姐弟团聚,真是动人。可惜,到此为止。”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陈深问道。
陆明望向那团雾气,眼神狂热。
“所有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愧疚、思念、悔恨。这些东西不会消失。我只是给它们找了一个家。他们在这里,永远不用面对现实里面的痛苦。”
“这不是救赎,是囚禁。”陈禾声音发颤,“你把他们困在这里,不断折磨。”
“在我眼里,是救赎。”陆明抬手,雾气开始翻涌,无数模糊的人脸在雾气之中一闪而过,“好了,游戏结束。留下来吧。”
雾气朝着姐弟二人席卷而来,冰冷,缠绕四肢,想要把他们拖入循环。
陈深挣扎,看向陈禾。
“姐,告诉我,怎么做。”
“我的执念,是放不下你,担心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孤单。如果我主动放下这份执念,就能撕开缺口。但是一旦这样,我会消失。”陈禾眼泪掉下来。
“我不要用你的消失,换取自由。”陈深咬牙。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执念。
两年,他一直执着寻找失踪的姐姐。这份执念,支撑他走到这里。
如果由他放下。
陈深深吸一口气。
“我来。”
他迎着汹涌雾气,高声开口:“我不再执着一定要找到陈禾。我知道她曾经活着,她努力过,我不需要永远留住这个念想。”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笼罩阁楼的雾气猛地一震。
原本稳固的核心,出现一道裂缝。
陆明脸色骤变。
“不可能!没有人愿意主动放下最重要的执念!”
“我愿意。”
裂缝迅速扩大,灰蒙蒙的雾气开始溃散,无数低语慢慢淡去。整个七号旧楼剧烈摇晃,墙体开裂,四周虚幻的景象一点点消融。楼道、房间、那些不断重复的信件,全都开始变得透明。
陆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体跟着雾气一起崩解,化作一缕灰烟消散。
囚笼,正在崩塌。
陈禾的身影变得半透明。
“阿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深的脸颊,“谢谢你。”
“姐——”
“我没办法跟着你回到现实。但是囚笼碎了,我不用再被困在这里循环。我解脱了。”陈禾温柔看着他,“好好生活,不要一直困在过去。”
光芒散开,阁楼消失。
陈深猛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
他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永安巷七号的单元门口。夜色依旧,但是那股压抑的霉味、消毒水味道,全都不见了。整栋楼安安静静,不再有那种吞噬人的诡异感。
天上的月亮,正常悬在夜空。
没有浓雾,没有扭曲的楼道。
他攥紧手掌,那张从门缝递出来的纸条,已经化作粉末,随风散掉。
陈深坐在楼下,久久没有起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真正的辖区民警。他们接到匿名举报,有人在七号旧楼活动,过来巡查。
陈深把全部事情如实说出。
警方起初难以置信,但是顺着他提供的线索,重新重启当年陆明康复中心失踪案。在七号旧楼的阁楼地板下面,挖出多具掩埋已久的遗骸。陆明,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自杀。
也就是说,陈深遇到的“陆明”,只是囚笼依靠执念幻化出来的幻影。
所有被困在楼里的意识,随着核心破碎,尽数消散。
案子最终结案。
没有鬼怪,只是一场由极端心理实验、深重执念,叠加起来的恐怖陷阱。
陈禾的遗骸,也在阁楼下方被找到。
陈深把姐姐安葬在城郊墓园。下葬那天,天气晴朗。
之后,他退掉老城的出租屋,搬离永安巷。他没有再去找那种诡异的高薪工作,找了一份普通文员的活,日子平淡。
但是他偶尔,还是会路过永安巷。
七号旧楼已经被打上大大的拆字,施工队很快就要进场推倒。
有一次傍晚,他远远望向那栋楼。
风穿过空荡荡的楼道,隐约之间,他好像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深。”
只是一瞬,随即消散,再也没有出现。
陈深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几天后,拆迁机器开进永安巷。轰隆一声巨响,七号旧楼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那座困住无数人的深楼,从此从这片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