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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5:46

导语:我妹妹从小身体不好。她一咳嗽,我妈就心软;她一掉眼泪,我爸就妥协。

所以保送名额是她的,房子是她的,我谈了七年的男朋友,也是她的。

订婚宴那天,傅烬把沈家祖传的翡翠手镯,戴在我妹妹手腕上。

我妈拿出我外婆留给我的房产证,说这是陪嫁。

三百人在鼓掌,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我包里正揣着那本房产证,也揣着一个U盘。

这是我准备了二十九天的事。

第一章 一顿生日饭

"佳琪,把这个签了。"

我妈把两页纸推过来,压在蛋糕盒子边上,纸角沾了一点奶油。

"不签。"

"你说什么。"

"我说,不签。"

包间里静了。正给傅烬倒酒的二姨,酒瓶停在半空。

我爸把筷子放下。

"你再说一遍。"

"不签。"我把那两页纸推回去,纸在转盘上转了小半圈,停在陆佳睿面前,"《自愿放弃推免资格声明》。谁想放弃,谁签。我不放弃。"

我妈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二十年,笑完就该有人倒霉了。

"佳琪,你妹妹身体不好。"

"我知道。她从小身体不好。"

"她这个身体,考不了研。"

"她绩点二点七。"

"绩点能当饭吃?"

"保研能。"我说,"妈,专业第一是我。绩点三点九二,学院公示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我。九月十二号公示,九月十九号截止,今天九月二十一号,名单还没撤。"

"撤了。"我妈说。

我抬头。

"撤了。"她又说了一遍,"学院那边说了,名额给佳睿。"

"哪个学院说的。"

"你管哪个学院。"

"我问,哪个学院。"

"陆佳琪。"我爸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妈说话,你听着就行。"

"爸,我问你一句。"

"问。"

"这三年,你们给佳睿看病,花了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了一下。"我说,"二〇二一年到现在,你们跟我说过的住院,一共十一次。每次都说差钱。"

"那是你妹妹的命。"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想问,这十一次,为什么我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她。"

"你在上学。"

"我上学,我住校,我一个星期回一次家。"我说,"妈每次都说,'你别去了,医院细菌多,你去了帮不上忙'。"

"那你就是帮不上忙。"

"行。"我点点头,"那佳睿住哪个医院。"

"市二院。"

"哪个科。"

"呼吸科。"

"几楼。"

"你管几楼!"我妈把筷子一拍,"你查户口呢!"

陆佳睿这时候咳了两声。

她咳得很轻,用手背捂着嘴,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姐,我不去了。"她说,"我不去了行不行。你别跟爸妈吵。"

"行。"我说,"你不去,我明天去学院把名字报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掉得很准,正好落在手背上,一滴。

她低下头擦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你争不过的。"她说得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

"佳睿。"傅烬开口了。

他坐在我妈右手边,今天是他二十五岁生日,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一共摆了六瓶酒,都是他爱喝的那个牌子。

"佳睿从小就有哮喘。"他说,"北方这个天,十一月就开始烧暖气,干得她晚上睡不着。南方那个所,气候好,她去了能少受罪。"

"南方那个所,去年录的是我。"我说。

"你还可以考。"

"我为什么要考。"

"因为你是姐姐。"

包间里有人"嗯"了一声,是我二姨。

"佳琪啊,"她说,"一家人,别算这么清。"

"二姨,那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儿子去年考公,差三分,你托人找关系那五万块,怎么算得那么清。"

二姨的脸僵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啪"的一声。

我妈的手从我脸上收回去,收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我半边脸发麻,耳朵里嗡嗡的。嘴里有点铁味,我用舌头舔了一下,是嘴角破了。

"白眼狼。"我妈说,"我生你养你二十二年,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没算账。"

"你还没算?"

"我在讲道理。"

"讲道理?"她声音高了,"你妹妹生下来就比你弱,医生说她活不到十岁,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三年!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家里写作业!你写作业的时候,你妹妹在打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抢?"

"我没抢。"我说,"妈,这个名额是考出来的。我大二开始进实验室,三年,两篇论文,一篇二区。佳睿大二开始谈恋爱,三年,挂了四门课,补考费还是我出的。"

"你——"

"补考费一共八百六。"我说,"我有转账记录。"

我二姨夫咳嗽了一声,站起来:"那个,我去趟洗手间。"

他出去了。跟着又出去两个人。

我妈坐下了,坐得很重,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

"佳琪。"她说,"今天是你烬哥生日。"

"我知道。"

"你能不能,让这个家,过一天安生日子。"

我看着她。

然后我笑了一下。

"行。"我说,"我给烬哥准备了礼物。"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傅烬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

"你打开。"

他接了。信封里是一张纸,A4,折了三折。

他展开,看了两秒,脸沉下去。

那是周德海写的推荐信。中科院某所,直博,一句话推荐,最后一行是"该生是我近五年带过最好的学生"。

"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周老师给我的。上周三。"

"他给你的?"

"他给我的。"我说,"他说,让我拿着这个,去跟学院谈。他说他支持我。"

傅烬把那张纸对折。

"你什么意思。"他说。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这条路,是有人认的。"

"有人认。"他把纸又对折了一次,"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为了这个名额,哭了多少回。"

"她哭,是因为她想要。我哭,是因为我拿不到。"我说,"这两个不一样。"

"陆佳琪。"

"嗯。"

"你出来一下。"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跟着出去了。

走廊很长,地毯是暗红色的,两头各有一盏壁灯,光是黄的。

服务员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在地毯上没声音。

傅烬站定了,转过身。

"把信给我。"

"不给。"

"陆佳琪,你别逼我。"

"傅烬,这封信是我的。"

他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抓住信封的一角,我抓住另一角。纸在我们中间绷紧,发出一声轻响。

"松手。"他说。

"你先松。"

他用力一扯。

"嘶"的一声。

信撕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撕。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撕到第七下,纸片小到抓不住了。

碎纸落在地毯上,白的,一片一片。

他喘着气,看着我。

"你现在这样,"他说,"很难看。"

我没说话。

我蹲下去。

一片,两片,三片。

我一片一片捡,捡得很慢。有一片掉在壁灯底下,我爬过去捡,膝盖压在地毯上。

七片。

我数了两遍,七片。

"你干什么。"他问。

"捡起来。"我说,"扔在地上,服务员要扫。"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佳琪。"他的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是针对你。佳睿她……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嗯。"

"这个名额,你让给她。明年我帮你找一个更好的。我爸那边有资源。"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七片纸装进包里一个装过面膜的塑料袋,拉上拉链。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傅烬。"我说。

"嗯。"

"你撕了几下。"

"什么?"

"我问你,你撕了几下。"

"我哪记得。"

"七下。"我说,"我数了。"

他皱起眉:"你数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记性好。"

我往回走。走到包间门口,我停下。

"你不进去?"他问。

"我进去干什么。"我说,"我脸还肿着,让人看见,不好看。"

出租屋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十六平。

我把七片纸倒在桌上,一片一片拼。

拼了四十分钟。

中间缺了一小块,怎么也找不着,应该是被服务员的餐车碾了。

我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粘起来,粘成一张皱巴巴的、有裂纹的纸。

然后我拿手机拍了照。

正面一张,反面一张,对着灯再拍一张。

拍完,我把纸夹进一本《高等数学》里,压在书堆最底下。

手机响了。

我妈的微信,三条。

第一条:"明天上午九点,去学院,把字签了。"

第二条:"周老师会等你。"

第三条:"别逼我去你学校。"

我盯着那三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三个月前截的九张图。

那是我妈的手机。

她手机密码是陆佳睿的生日,六位数,我按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按。

家里的电费、水费、她拼多多的砍价链接、她广场舞群的通知,都是我在弄。

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她让我帮她抢一个九块九的拖把。

我点进微信,手指滑错了,滑到了她和"周老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周老师,五万块已经转过去了,您查一下。"

周老师回:"收到了。名单我改好了。别让孩子知道。"

我妈回了一个笑脸。

我截了九张图。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眼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叫"账"。

我把手机放下,坐到床沿上,给我妈回了一条:

"好。明天九点。"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那是我存了半年没敢发的一个号码,学院研究生教务的公开邮箱。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第三次,我打完,没删。

"老师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推免名单公示期内变更,需要哪些备案材料。"

我看了三分钟。

没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明天九点。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七下。

第二章 四百八十七个人

九月二十二号,上午八点五十。

学院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研究生教务"的牌子。

我敲门。

"进。"

周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表,最上面那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自愿放弃推免资格声明》。

"来了。"他没抬头,"坐。"

我坐下。

他把笔推过来。

"签这儿。签名,写日期,九月二十一号。"

"周老师。"

"嗯。"

"名单为什么改。"

他终于抬头了。五十多岁,秃顶,戴一副旧眼镜,镜片上有指纹。

"学院的决定。"

"哪个学院。"

"陆佳琪,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在问程序。"我说,"公示期是七天,九月十二号到十九号。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盖的是研究生院的章。要改,得走变更备案,得公示,得报研究生院审批。这些程序走完了吗。"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查得挺清楚。"

"我查了三天。"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往椅背上一靠,"名额是学院的,不是你的。学院给谁,是学院的事。"

"学院凭什么给她。"

"凭她是本院学生。"

"我也是。"

"凭她情况特殊。"

"什么情况。"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周老师,我问最后一句。"

"说。"

"您写给我的那封推荐信,是您自己想写的,还是有人让您写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一下。

然后他把那沓表往我面前推了推。

"签吧。"他说,"签完,我还能帮你写一封。你考研,我照样推荐。"

"我不考研。"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五万块钱,够不够买一个名额。"

办公室里静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蝉,叫得很响。

周德海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

擦了很久。

"谁跟你说的。"他问。

"没人跟我说。"

"没人跟你说,你怎么——"

"我妈的手机密码是我妹妹生日。"我说,"她让我帮她抢拖把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

"陆佳琪。"

"嗯。"

"你要是把这事说出去,你在这个学校,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我不是说。"我说,"我是通知您。"

我站起来,把那张表拿起来,对折,放进包里。

"这个我不签。"

"你——"

"周老师,我建议您现在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您和我妈的聊天记录删了。第二,想好一套说辞。"

他愣在那儿。

我拉开门。

"等等。"他在后面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提醒您,删之前,先想想有没有备份。"

九点四十。

我坐在学院楼下的花坛边上,打开手机。

学院大群,四百八十七个人。

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一句话没说过。

我点开相册,选了九张图。

第一张,学院推免名单公示,红章,第一个名字:陆佳琪。

第二张,成绩排名表,我的绩点三点九二,陆佳睿二点七。

第三张,我妈和周德海的聊天记录截图。

第四张,五万块的转账回单。

第五张,那张空白的《自愿放弃推免资格声明》,上面有周德海手写的一行小字:"9.12 前办完"。

第六张到第八张,是走廊监控的截图。

第九张,是那段视频。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各位老师、同学:我是19级陆佳琪。关于本院2024年推免名额变更一事,我补充一些材料,请自行判断。"

然后我把附件全部上传。

发送。

九点四十一分。

九点四十二分,群里第一条消息。

"?"

九点四十三分,第二条。

"这什么啊。"

九点四十四分,有人发了一个"?????"。

九点四十五分,群里的消息开始刷屏,快到我根本看不清。

"卧槽"

"名单不是陆佳琪吗"

"截图里那个'名单我改好了'是谁说的"

"五万……"

"这个视频是真的假的"

"走廊监控啊,有时间码"

"那个男的是谁"

"傅烬啊,博二的"

"他撕的什么"

"推荐信吧"

"他撕人家推荐信?"

"不是,你们看那个转账,五万块,是陆佳琪她妈的账户转的"

"所以是花钱买的?"

"陆佳睿不是身体不好吗"

"身体不好能绩点2.7?"

九点五十二分,群里出现第一条撤回提示。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有人在删自己刚才说的话。

十点整,一个备注是"教务-李"的号在群里发了一条:

"群内禁止讨论此事。相关情况学院正在核实。"

下面立刻有人回:

"核实什么?截图摆在这儿。"

"李老师,那五万块钱核实了吗"

"视频里那个人撕的推荐信,核实了吗"

十分钟后,那个号把群设置成了"全员禁言"。

禁言持续了四分钟。

四分钟后,禁言解除,因为有人把群主踢了——群主是学生。

十点半,我去了趟学院一楼的公告栏。

那里贴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关于2024年推免名额变更的说明》,落款是学院,日期是九月二十号。

第二张是变更后的名单,陆佳睿的名字在第一个。

第三张是空白的,本来是贴课程表的。

我把三张纸都拍了照。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我打印好的十一页材料。

我用图钉把它钉在公告栏最中间。

钉的时候,有两个女生路过,停下来看。

"这是……"

"昨天群里那个。"

"她本人?"

"应该是。"

我没回头,把最后一颗图钉按进去。

按完,我转身,看着她们。

"同学。"我说,"麻烦你们拍个照,发个朋友圈。"

"啊?"

"发的时候别打码。"我说,"我叫陆佳琪,十九级,学号尾号零三七。"

中午十二点,学院成立了调查组。

下午两点,研究生院来人了。

下午三点十分,周德海的办公室门关上了,门口站了一个人。

下午四点,陆佳睿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姐。"她的声音在抖,"你干什么啊。"

"我在维权。"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毁了!"

"我毁你什么了。"

"全学院都在传!我同学都在问我!我们辅导员刚才找我谈话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假的!我说是你造谣!"

"他们信吗。"

她没说话。

"佳睿。"我说,"你成绩单上那四门挂科,补考费八百六,是我转给你的。"

"那是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的。"我说,"那你现在这三十万,我也自愿不给。"

"什么三十万?"

"没事。"我说,"你迟早会知道。"

我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通报出来了。

学院官网,首页,红头。

《关于取消陆佳睿同学2024年推免资格的决定》。

理由三条:一,学业成绩不符合推免条件;二,存在伪造材料情形;三,相关程序违规。

第二条我没看懂。我打印出来,看了三遍。

后来我才知道,是陆佳睿自己交上去的一份材料出了问题——她为了让自己的排名往前挪,把大二下学期的两门课改成了"重修通过",还PS了一张教务处的章。

她连这个都敢P。

下午六点,第二份通报。

《关于给予博士研究生傅烬通报批评的决定》。

理由:在公共场合损毁他人材料,情节较重,给予通报批评,记过一次。

我把这份通报截图,发给了傅烬。

他秒回。

"你满意了。"

"不满意。"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要一个道歉。"

"道歉?"他发了一串省略号,"陆佳琪,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吗。周德海被停职了。他今年要评职称。"

"我知道。"

"他带了我三年。"

"他带了我三年。"我说,"他还收了我妈五万。"

傅烬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很长的。

"佳琪,我承认我今天有点过。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你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怎么混。学术圈就这么大。"

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回了一句:

"傅烬,我不是要在这个圈子里混。"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你们,谁都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晚上八点,周德海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张图,一段话。

"本人周德海,现就网传一事声明如下:一,我与陆某家长确有一次转账往来,系借款,已归还;二,推免名单变更系学院集体研究决定,本人仅负责材料报送;三,本人与陆家无任何私人往来,此前不认识陆某家长。特此声明。"

下面有人点赞。

我数了一下,十一个。

我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存进"账"文件夹。

然后我翻出另一张图。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张照片,学校教师节表彰大会,周德海站在台上领奖,台下第一排坐着家长代表。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着我妈。

她那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

照片是我拍的。

我放大,再放大。

我妈的脸很清楚。她正抬头看着台上,笑得很开心。

我把这张照片也存进"账"。

存完,我给二姨发了条微信。

"二姨,周老师那条朋友圈,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不认识你妈。"

"嗯。"

"这老周,怎么这样啊。"二姨发了三个感叹号,"你妈上个月还给他送了两条烟呢,我陪着去的。"

"二姨,你有照片吗。"

"有啊。我当时还拍了个小视频。"

"发我。"

三秒钟后,视频到了。

四十七秒。我妈把一个纸袋塞进周德海手里,周德海推了两下,收下了。

我把视频存进"账"。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手机又响了。

我妈。

我接起来。

"陆佳琪!"

"妈。"

"你明天给我滚回来!"

"我明天有课。"

"你——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现在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她在割腕!"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她在割腕!血流了一地!"

"送医院了吗。"

"你说什么?"

"我问,送医院了吗。"

"送了!刚送!你现在立刻给我过来!"

"妈。"我说。

"干什么!"

"你让她把刀拿稳一点。"我说,"手腕内侧,竖着切,别横着划。横着划,切不到动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是我妈的尖叫。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她叫完,我又贴回去。

"妈,我到不了。"我说,"我明天要交毕业设计的中期报告。"

我挂了电话。

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灯打在天花板上,一晃就没了。

我打开那个"账"文件夹,数了数里面的文件。

六十四个。

我新建了一个,命名:"2024.9.22 割腕"。

第三章 三十万

十月三号,晚上九点半。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用拳头,用脚,用整条胳膊。

"陆佳琪!开门!"

我妈的声音。

"陆佳琪!你个畜生!你妹妹都那样了你还躲着!"

我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灯亮着!"

第三下砸下来的时候,门框上的灰掉了一层。

我把毛巾挂好,走过去,从猫眼里看。

四个人。

我妈在最前面,脸贴在猫眼上,眼睛瞪得很大。我爸站她后面,手里拎着一根撬棍。陆佳睿靠在楼梯扶手上,左手腕包着纱布,白得刺眼。傅烬站在最后,背对着门,在打电话。

"开门。"我妈又喊。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没摘。

"妈,几点了。"

"你还知道几点了!你给我出来!"

"有事说事。"

"你妹妹在楼下晕过去了!"

"她不是站在那儿吗。"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说的是刚才!她刚才在楼下晕过去了!"

"哦。"

"你哦?你就哦?"

"那我要说什么。"

"陆佳琪!"我爸把撬棍往门上一磕,"把链子摘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根撬棍。

"爸,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拿什么关你什么事。"

"你拿撬棍来我门口,我总得问问。"

"我砸我闺女的门,犯法?"

"犯法。"我说,"非法侵入住宅,三年以下。"

他愣了一下,把撬棍往身后挪了挪。

"行。"我妈突然软下来了,声音也软了,"佳琪,妈跟你说正经的。"

"你说。"

"你妹妹要出国。"

"出呗。"

"自费。英国。一年四十万,读两年。"

"哦。"

"家里凑十万。"她伸出手指数,"你爸的公积金五万,我的定期五万。剩下的三十万,你出。"

我把门又推开一点。

"妈,你再说一遍。"

"你出三十万。"

"我哪来三十万。"

"你兼职攒的。"

"那是我的学费。"

"你读研不要钱!"

"我读研要生活费。"我说,"而且我今年没研读了。"

我妈的脸抽了一下。

"佳琪,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她把手伸进门缝,"可你妹妹现在这样,她要是想不开,妈也活不成了。你就当,救救妈。"

"救你,用三十万。"

"你有啊。"

"我有。"

"那不就得了!"

"我有,但我不给。"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给。"

"她是你妹妹!"

"她是我妹妹。"我说,"妈,我问你三句话。"

"你问。"

"第一句,我大二那年交学费,差六千,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办助学贷款。那年你们给佳睿买了台钢琴,三万八。这钱,算谁的。"

"那是——"

"第二句,去年我住院,阑尾炎,手术费八千三。我自己刷的卡。你们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两个苹果。那苹果还是我给你买的那箱里的。"

"你这孩子怎么记这种账!"

"第三句。"我说,"这三十万,你们要是拿去了,我读研的钱从哪来。"

"你可以再挣!"

"我挣了四年。"

"你年轻!"

"我今年二十二。"我说,"妈,我二十二,挣了四年,攒下三十万。你五十二,攒下五万。你现在让我把我的钱,给你那个挂四门的女儿,去英国读两年。"

"她是你妹妹——"

"她是我妹妹,不是我女儿。"

我妈的手从门缝里抽回去了。

然后她开始哭。

哭得很大声,坐在楼道台阶上,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啊——"

"我供你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供你——"

"你现在翅膀硬了,你不管你妹妹死活了——"

六楼的声控灯亮了。七楼也有人开门。

我爸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他一直是这样。二十年,他打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余的时候,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我妈动手。

陆佳睿这时候走过来了。

她走到门缝前面,把左手腕举起来。

纱布很白,边缘有一圈淡黄。

"姐。"她说,"你看。"

"看见了。"

"缝了六针。"

"嗯。"

"医生说是浅表静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切深吗。"她压低声音,"因为我不想死。我只是想让爸妈心疼我。"

我看着她。

"佳睿,你这句话,最好别让别人听见。"

"我为什么要怕别人听见。"她笑了一下,"姐,你觉得你赢了?"

"我没赢。"

"你输了。"她说,"你把周老师搞下去了,你把烬哥记过了,你把自己搞成了全学院的笑话。你得到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得到。"

"我得到了一个名额。"

"你还有名额吗?"她笑出声,"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学院会把名额还给你?学院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你把事闹大了,学院丢了脸,他们宁可把名额空着,也不会给你。"

我没说话。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你没有名额,没有男朋友,没有家。你连妈都没有了。"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关门了。"

我伸手去拉门。

我爸的手伸进来了。

他把手卡在门缝里,我拉不动。

"爸,手。"

"把门开开。"

"不开。"

"我数三下。"

"你数。"

"一。"

我看着他卡在门缝里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在工地划的。

"二。"

"爸。"我说,"你手要是夹住了,我不负责。"

"三。"

他把手往外一抽,然后用肩膀撞门。

链子"哗啦"一声,绷紧了,螺丝从木头里被扯出来半截。

我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下,链子断了。

门开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站在窗边。

我妈第一个进,进来就往我床上一坐,把被子往旁边一推。

"东西呢。"

"什么东西。"

"存折。银行卡。"

"没有。"

"陆佳琪,你别跟我玩。"

她开始翻。

翻我床头柜,翻我衣柜,翻我书桌抽屉。

我那些衣服被她一件一件扔到地上,用脚踩着走过去。

我爸在门口站着,把撬棍靠在墙上。

傅烬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我。

"佳琪。"

"嗯。"

"给钱吧。"他说,"给了,这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

"傅烬,你撕我推荐信那天,我就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来搬我的东西。"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啪"地打开。

里面是我的银行卡,三张。还有一本存折。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

"三十二万七。"她抬头,"你不是说三十万吗。"

"那是我全部的钱。"

"那正好。"

"妈。"我说,"那三张卡里,有一张是助学贷款的还款卡,里面没钱。"

"我不管。"

"密码是佳睿生日。"

她愣了一下。

"你——"

"你所有的密码都是佳睿生日。"我说,"妈,你家里那台电视的开机密码也是。"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把存折塞进包里。

"电脑呢。"

"在桌上。"

"搬走。"

"妈,电脑里有我四年的毕业设计。"

"你妹妹要用电脑。"

"她要用电脑,可以买。"

"你有现成的,买什么买。"

我爸这时候开口了:"搬。"

我看着他。

"爸,你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一句,这电脑是我的。"

他不说话。

"你就说一句。"我说,"这电脑是我买的,我打了三个月工买的,七千八。你说一句,我就不拦。"

他把脸转开了。

我妈抱起我的电脑主机,抱不动,喊我爸:"你过来搭把手。"

我爸过去了。

他把主机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傅烬伸手接了一下。

"叔,我来。"

"不用。"

"我来吧。"傅烬把主机接过去,抱在怀里,"佳琪,硬盘我给你留着。"

"什么?"

"硬盘。"他说,"我拆下来给你。"

我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蹲下去,把主机侧板撬开。

我在旁边看着。

他把硬盘拆了出来,一块银色的,二点五寸。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线,一个转换头,接在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

"傅烬。"我说。

"嗯。"

"你要干什么。"

"格式化。"他说得很平静,"你别动。"

"傅烬。"

"三年。"他说,"你写了三年的东西。"

"傅烬!"

"你要是现在说给钱,"他抬头看我,"我就不按。"

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我给你十秒钟。"他说。

"十。"

"九。"

"八。"

我妈在旁边说:"烬啊,别真弄坏了,那电脑还能用。"

"七。"

"六。"

"五。"

我看着他。

"四。"

"三。"

"二。"

"一。"

他的手指按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百分之三,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一百。

"好了。"他把硬盘拔下来,放回主机里,"现在这硬盘,是空的。"

我妈把电脑抱起来。

"走。"

他们往外走。

我爸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门锁坏了。"他说,"你自己修一下。"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关不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我站在屋子中间。

地上全是东西。衣服,鞋子,书,相框,还有一只倒了的马克杯,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

我蹲下去,把相框捡起来。

玻璃碎了。里面是我和我外婆的合影,我六岁,她抱着我,站在一棵石榴树下。

我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捡完,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门缝。

我妈拿走的那个存折上,印着三十二万七。

她不知道的是,那三十二万七,九月二十五号就转走了。

转到另一家银行,一张新卡,办在我名下,卡在我书包夹层里。

那张旧存折上现在剩三千二。

我留着那三千二,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在柜台前面听见"余额不足"。

太快了,容易起疑。

然后我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鞋盒。

鞋盒里有一个移动硬盘。

还有一张纸,是我上个月打印的,上面写着:

"毕业设计终稿 V9(2024.9.18)已上传百度网盘,加密压缩,密码:我妈生日倒过来。"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笑了一下。

我妈的生日,倒过来,是我外婆的生日。

这个密码,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把硬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

那台电脑是我大二买的二手的,一千二,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我一直没卖,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我点开网盘。

文件在。

一百七十三兆。

我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一段视频。

第一段,九月二十一号,走廊,傅烬撕纸。

第二段,十月三号,晚上九点三十一分,我妈撬门。

第三段到第十一段,都是我门框上那个猫眼摄像头拍的。

两百三十八块钱,淘宝买的,装了一个月了。

我把第三段打开,拖到九点五十一分。

画面里,傅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他抬起头,对着门外说了一句:"叔,硬盘我拆了。"

我按了暂停。

截了图。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叫"沈叔叔"的人。

第四章 借条

十月四号,上午十点。

我妈的电话。

"陆佳琪!"

"妈。"

"卡里就三千二!"

"我知道。"

"钱呢!"

"什么钱。"

"三十万!存折上明明写着三十二万七!"

"妈,那是打印的余额。"我说,"你取钱的时候,机器没告诉你吗。"

"你——你把钱转哪儿去了!"

"还债。"

"什么债!"

"助学贷款。"我说,"三万二。还有我住院欠的,还有我大二借的同学的钱,一共五万七。"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交了学费。"

"你——你哪来的学费!"

"妈,我大四了。"我说,"大四也要交学费,一年六千。"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陆佳琪,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你楼下坐着。"

"信。"

"我坐到你给钱为止。"

"行。"我说,"那你现在来吧。"

"你——"

"妈,我给。"

电话那头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钱我给。"我说,"三十万,我给。"

"你耍我?"

"我不耍你。"我说,"我给你三十万,但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写借条。"

"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不写,一分没有。"

"……"

"第二,车做抵押。傅烬那辆车,行驶证上是他名字,让他签字。"

"你抵押他的车干什么。"

"因为他撕了我的推荐信。"

"佳琪——"

"第三,钱分两笔。十五万现金,一笔转过去。另外十五万,我手上有一张汇票。"

"什么汇票。"

"公司的。"

"什么公司。"

"妈,我在一家供应链公司实习,做财务助理。上个月公司抵了一笔货款,给了一张票,半年期,二十万面额。我拿十五万现金买下来了。"

"你哪来的钱买票。"

"我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我说,"这张票,半年到期,能兑二十万。"

"二十万?"

"对。我给你十五万现金,再给你这张二十万的票。多出来的五万,算我补给佳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在算。

"你说的是真的?"

"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昨天就骗我了。"

"昨天我没骗你。"我说,"昨天我说我没钱。今天我有了。"

"你——"

"妈,你要不要。"

"要。"她说得很快,"什么时候。"

"后天。十月六号,上午十点,老宅。"

"你回来?"

"我回来。"

"行。"她顿了顿,"佳琪。"

"嗯。"

"你要是敢耍花样——"

"妈。"我打断她,"我要是耍花样,你昨天就把我电脑搬走了。我现在连毕业都毕不了,我拿什么耍。"

她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城中村的屋顶一片一片,铁皮的,石棉瓦的,晒着被子和辣椒。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录音存下来。

录了六分十一秒。

十月六号,上午十点。

老宅在城东,六层楼的三楼,九十平,两室一厅。

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我妈,我爸,陆佳睿,傅烬,还有我二姨。

二姨是来"做个见证"的。

"来了。"我妈站起来,"坐。"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钱呢。"她问。

"借条呢。"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

"借款金额三十万,借款人陆佳睿,出借人陆佳琪。"

下面一行小字:"此款系家庭内部互助,无需偿还。"

我把纸放下。

"妈,这行字得划了。"

"什么字。"

"这行。"我指着,"无需偿还。写了这行,还叫借条吗。"

"佳琪,一家人——"

"妈,要么划了,要么我走。"

她看了我三秒。

"佳睿,拿笔。"

陆佳睿从沙发上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把那张纸拿过去,用笔把那行字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行了吧。"她把纸推回来,"姐,你真够可以的。"

"再签一个字。"我说,"划掉的地方,签个名,写日期。"

"你——"

"签。"

她签了。

签完,我把纸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印泥盒。

"按手印。"

"陆佳琪你有完没完!"

"按手印。"我说,"不然这纸在法院没用。"

她按了。红手印,按在名字上,按得歪了一点。

我把借条对折,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放进包里。

"见证人。"我抬头看二姨,"二姨,你签个字。"

二姨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我签什么呀。"

"你签这儿。"我说,"写完,我给你两百块。"

"你这孩子。"她笑起来,"一家人还给什么钱。"

她签了。

"现在该你了吧。"我妈说。

"该我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十五万,现金。"

我妈伸手来拿。

我按住了。

"妈,还有车。"

"什么车。"

"傅烬的车。"我抬头看他,"烬哥,车钥匙带了没。"

傅烬坐在沙发扶手上,一直在玩手机。

他抬起头。

"佳琪,你别太过。"

"我过分吗。"

"你让我拿车给你抵押,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说,"三十万,你让我一个人出。你出辆车做个抵押,不过分吧。"

"车是我爸买的。"

"行驶证上是你名字。"

"那是我爸给我的。"

"那你就更该签。"我说,"你爸给你的车,你拿它保你未婚妻的三十万,天经地义。"

客厅里静了一下。

陆佳睿开口了:"烬哥,你就签嘛。"

傅烬看了她一眼。

"佳睿——"

"我姐那个人,你不签她真不给。"她拉着他的胳膊晃,"签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笔。"

我把笔递过去。

他签了《车辆抵押协议》,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我把其中一份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说。

"还有?"我妈叫起来,"陆佳琪你还有完没完!"

"汇票。"我说,"妈,你刚才问我要三十万,我给你十五万现金,外加一张二十万的票。这票不是现金,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是商业承兑汇票。"我把那张票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出票单位,恒远供应链有限公司。承兑人,同一家。半年期,明年四月六号到期。"

我妈盯着那张票看。

"这能兑?"

"能。"我说,"到期以后,拿这张票去银行,办托收,钱就进你账户。"

"为什么不是现金。"

"因为公司只给票,不给现金。"我说,"我拿十五万现金把这票买下来,已经是占便宜了。二十万面额,我十五万买的。"

"那五万——"

"那五万当我送佳睿的。"

陆佳睿一把把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姐,这个真能兑二十万?"

"能。"

"什么时候。"

"明年四月六号。"

"太久了。"

"那你就不要。"

"我要!"她把票贴在胸口,"我要。"

我看着她。

"佳睿,票你收好。丢了不补。"

"我知道。"

"到期之前,别拿去贴现。贴现要打折,不划算。"

"我知道我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

那张票的出票人,恒远供应链,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去年九月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今年三月开始有商票逾期记录。

这些我都是在实习公司整理档案的时候看见的。

我们老板拿这张票去问过三家银行,三家都不收。

最后他以十二万的价格抵给了我。

我说我要。

他以为我傻。

"行了。"我妈把现金数了两遍,塞进包里,"佳琪,你今天做得对。"

"妈。"

"嗯。"

"我还有一件事。"

"你还有什么事!"

"这个。"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傅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抬起头对着门口说:"叔,硬盘我拆了。"

客厅里死一样的静。

"你哪来的这个!"傅烬站起来。

"我门框上装的。"我说,"两百三十八块钱,淘宝。"

"你——"

"妈,你看清楚。"我把手机递到我妈面前,"十月三号,晚上九点五十一分。你儿子一样的女婿,蹲在我地上,拆我的硬盘。"

"佳琪——"我妈的声音软了。

"这视频我已经发出去了。"

"发给谁了!"

"沈叔叔。"

傅烬的脸一下白了。

"陆佳琪!"

"嗯。"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傅烬,你拆我硬盘的时候,跟我说'你别动'。我现在也跟你说一句,你别动。"

他冲过来要抢手机。

我把手机往包里一塞,站起来。

"抢不着的。"我说,"我发出去的时候,设了定时。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不撤回,它会自动发给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谁。"

"你们学院纪委。"

他站在那儿,手举在半空,放不下去。

当天下午三点,沈如归给我打了电话。

"佳琪。"

"沈叔叔。"

"视频我看了。"

"嗯。"

"三遍。"

"嗯。"

"叔叔问你一句话,你别瞒我。"

"您问。"

"那硬盘里,是什么。"

"四年的毕业设计。"我说,"三套方案,一百七十三兆,最后一次修改是九月十八号凌晨两点。"

"值多少钱。"

"沈叔叔,这个不好算。"

"你算。"

"我算过。"我说,"如果按我以后工作三年的收入算,大概是四十万。如果按我读研两年的补助算,是八万。"

"那按电脑算呢。"

"电脑七千八,硬盘六百。"

沈如归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佳琪,你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沈叔叔,我不是要钱。"

"那你为什么要发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发给谁。"我说,"我爸不管,我妈护着,学院管不了。我只能发给您。"

"你倒是会挑人。"

"我挑了很久。"

沉默了几秒。

"十万。"他说,"设备折旧,精神损失,一起算。"

"沈叔叔——"

"你别说话。"他打断我,"十万,今天下午到。转账。"

"我不能要。"

"你能要。"他说,"我沈如归的儿子,砸了人家的东西,我就得赔。这是规矩。"

"那我收。"

"收了以后,那视频——"

"沈叔叔,视频我不会删。"

电话那头静了。

"你说什么。"

"我不会删。"我说,"我删了,就等于没发生过。我不删,是留给以后。"

"留给什么以后。"

"留给以后他再拆一次的时候。"

沈如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佳琪。"他最后说,"你比你爸强。"

"我知道。"

下午五点十七分,十万到账。

五点四十,傅烬来了。

他站在我门口,头发乱的,左边脸有一块红。

"陆佳琪。"

"嗯。"

"你告我爸。"

"我没告。"

"你比告还狠。"他说,"他打我了。"

"打哪儿了。"

"你说打哪儿了!"

"我看不出来。"我说,"你脸上那块,是你自己挠的吧。"

他抬手就要推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傅烬,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道歉,还是想让我删视频。"

"都要。"

"那都没有。"我说,"你回去吧。"

"陆佳琪!"

"傅烬。"我看着他,"九月二十一号,你在走廊里撕了我七下。你撕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捡。你站在那儿,说我难看。"

他不说话了。

"我今天也没有很好看。"我说,"但我站着。"

我把门关上了。

十月八号,我收到一张请柬。

烫金的,很硬,A5大小。

"沈府答谢晚宴。十月十九日,晚六时。锦江厅。"

下面一行小字:"届时将宣布犬子傅烬与陆佳睿小姐婚约,恭请光临。"

请柬是我妈送来的。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煮面。

"佳琪。"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十九号,你也来。"

"我去干什么。"

"你是姐姐。"

"我是姐姐。"

"你不来,别人要说闲话。"

"别人说什么闲话。"

"说我们家家不和。"

我把面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了两勺汤。

"妈。"我说,"你进来坐。"

她进来了,坐在我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看着我吃面。

"佳琪,妈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气。"

"你有。"她说,"你从小就有。你三岁的时候,佳睿出生,你就不肯叫人。"

"我三岁。"

"你看,你还记得。"

我吃了一口面。

"妈,我去。"

"真的?"

"真的。"

"你去了,别闹。"

"我不闹。"我说,"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佳琪,你别乱来。"

"妈。"我说,"我从来都不乱来。"

"你——"

"我每一件事,都是想清楚的。"我说,"包括今天这碗面,放几根葱。"

她走了。

我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10.19"。

里面第一样东西,是一段视频。

四十七秒。

第二样,是一段录音。

六分十一秒。

第三样,是十九页单据。

第四样,是一张照片。

我把四样东西按顺序排好,压缩成一个包,命名:"答谢宴"。

压缩完,我看了看大小。

八十七兆。

我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播放器,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陆佳睿坐在酒吧卡座中间,穿着一条黑裙子,手里拿着杯子,正在笑。

她左边坐着一个男人,右边坐着一个,对面还有一个。

三个人,三种笑法。

我看完,把视频关掉。

还有十一天。

第五章 手镯

十月十九号,晚五点四十。

锦江厅在酒店三楼,门口摆着一个签到台,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在发喜糖。

我把请柬递过去。

"陆佳琪。"我说。

姑娘翻名单,翻了三遍。

"不好意思,名单上没有——"

"有。"我说,"陆佳睿的姐姐。"

她又翻了一遍,抬头看我,笑得很尴尬:"那您稍等,我问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然后放我进去了。

大厅里摆了二十六桌。

正中间是一条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舞台背景板上印着两个名字,一个"烬",一个"睿",中间一颗心。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一桌坐的都是远房亲戚,我一个也不认识。

六点整,灯暗了。

主持人上台。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晚上好。"

"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一段美好的姻缘。"

"有请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如归先生,致辞。"

沈如归上台了。

五十八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身深灰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

"各位。"他开口,声音很沉,"今天这个饭,我请得心虚。"

"先说一句闲话。我这个儿子,随他妈姓。他妈姓傅,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惯坏了,是我的错。"

台下笑了。

"为什么心虚。"他说,"因为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让我省过心。读书不上心,做事不踏实,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好姑娘。"

掌声。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佳睿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沈如归说,"她身体不好,但心好。她妈跟我说,这孩子从小吃药,一年三百天在咳嗽。我说,咳嗽怎么了,心好就行。"

台下又是一阵笑。

"今天,我把她认下了。"沈如归举起杯,"从今往后,她是我沈家的儿媳妇。"

掌声很响。

我数了一下,大概响了十一秒。

"下面,有请新人上台。"

音乐起来了。

傅烬从侧门走出来,穿一身白西装,头发往后梳。

他站在台上,等着。

侧门又开了。

陆佳睿出来了。

她穿一条香槟色的裙子,裙摆拖在地上,左手腕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正好盖住那道纱布。

她走到台上,站在傅烬旁边。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真俊。"

"身体不好还能这么俊。"

"你看那裙子,得小两万吧。"

主持人说:"新郎,你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吗。"

傅烬接过话筒。

"佳睿。"他说,"我们认识七年了。"

"七年里,我看着你长大。"

"你身体不好,但你不认输。你成绩不好,但你不服气。"

"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台下鼓掌。

陆佳睿接过话筒,眼睛红了。

"烬哥。"她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就想说一句。"

"谢谢你,在我最难看的时候,还愿意要我。"

台下有人"哎哟"了一声。

我妈在第三桌,拿纸巾擦眼睛。

主持人说:"下面,交换信物。"

沈如归走上台,手里托着一个红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

阳绿,糯种,宽边,灯光一照,绿得发亮。

"这是我母亲的。"沈如归说,"她走的时候,交给我,说留给沈家的长孙媳妇。"

"今天,我把它交给佳睿。"

他把盒子递给傅烬。

傅烬把镯子拿出来,托着陆佳睿的左手。

陆佳睿把袖子往上撸。

那道纱布露出来了。

台下有人抽了口气。

傅烬停了一下,然后把镯子套过去,套在纱布上面。

镯子有点大,晃了晃。

"合适吗。"他问。

"合适。"陆佳睿笑,"烬哥,你看,正好。"

我妈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文件夹,走上台。

"亲家。"她说,"我也有东西给。"

沈如归愣了一下。

"陆太太,这——"

"我们家的规矩。"我妈说,"嫁女儿,得有陪嫁。"

她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本红色的证。

"这是市中心锦园的房子。"我妈说,"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二〇一〇年买的,现在市价大概四百八十万。"

台下"哗"了一声。

"这房子,是我妈留给孩子的。"我妈说,"今天,我把它给佳睿。"

"当陪嫁。"

掌声炸了。

有人站起来鼓掌。

我坐在角落里,把茶杯放下。

那本证,我认得。

红色的封皮,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折角,是我七岁那年用指甲掐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二〇一〇年,我外婆把房子过户给我,说"这丫头命苦,给她留个窝"。

证一直在我妈手里,锁在她卧室的保险柜。

她说"妈替你保管"。

保管了十四年。

沈如归在台上说:"陆太太,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我妈说,"一家人。"

"那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写的我大女儿的名字。"我妈说得很自然,"不过那是暂时的。她们姐妹俩,谁嫁人,这房子就给谁。"

"这——"

"亲家,你放心。"我妈说,"过两天我就去办过户。"

台下有人小声问:"她大女儿不是坐那儿吗。"

"就是角落里那个。"

"那这房子,到底是给谁。"

"你没听她说,过两天过户。"

"过户不要本人签字?"

"现在不是能代办吗。"

"代办也得本人到场。"

"那她怎么过。"

"人家有办法呗。"

我听着,把杯子转了半圈。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妈真大方。"

"你听听,四百八十万。"

"这姐俩,一个嫁进沈家,一个陪送套房,这家人有福气。"

我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

我从侧边走,绕过三桌,走到台下。

我妈看见我了。

她的笑僵了一下。

"佳琪?"

"妈。"

"你怎么在这儿。"

"你请我来的。"

"我——"她看了一眼台下,"你先坐着,一会儿再说。"

"我不坐。"我说,"妈,你把那本证给我看看。"

"什么证。"

"房产证。"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台下安静了。

三百多个人,一起转过头来看我。

我妈的手把文件夹抱紧了。

"佳琪,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

"我知道。"我说,"我就看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我说,"你把证举起来,对着灯,让大家都看见。"

"你——"

"你要是不举,"我说,"我自己上去拿。"

沈如归在台上开口了:"陆太太,给她看。"

我妈回头看他。

"亲家——"

"给她看。"沈如归说,"这房子写谁的名,是个法律问题。今天这么多人在,说清楚好。"

我妈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把文件夹递过来了。

我接过来,抽出那本证,翻开第一页。

举起来,对着台上的灯。

"各位。"我说,"我叫陆佳琪,是陆佳睿的姐姐。"

"这本证上,权利人这一栏,写的是我。"

"陆佳琪,身份证号后四位零三七。"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登记时间:二〇一〇年八月十七日。"

台下死一样的静。

"妈。"我转过头,"这房子,你什么时候过户给佳睿了。"

"我——"

"过户要本人到场,要签字,要人脸识别。"我说,"我最近一次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是去年十一月,办我自己的无房证明。"

"佳琪!"我妈的声音尖了,"你非要今天说这个?"

"我不说,你明天就去办了。"

"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我说,"所以我不报警。"

我把房产证合上,放进自己包里。

"这个我带走了。"我说,"妈,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法院起诉我。"

陆佳睿在台上说话了。

"姐。"

"嗯。"

"你上来。"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台上,一手扶着话筒,一手垂着,那只翡翠镯子在她手腕上晃。

"姐,你上来。"她又说了一遍,"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上台。

红毯很软,鞋跟陷进去。

我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

"姐。"她笑了一下,"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要饭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你今天穿这身,一百块三件吧。"她说,"你站在这个台上,跟我抢一本房产证。你抢到了,你能干什么。你一个人住一百二十平?你连物业费都交不起。"

"佳睿。"我说。

"你别打断我。"她说,"我忍你很久了。"

"从小你就比我强。你成绩好,你长得高,你会说话。爸妈带你出去,人家都夸你。带我出去,人家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

"我告诉你,我恨你。我从六岁开始恨你。"

"你考上大学那年,我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我想,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去,我不能。"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抬起下巴,"凭什么?凭我会哭。凭我一哭,妈就心疼。凭我一咳嗽,爸就妥协。"

"你会哭吗,姐。"她笑,"你不会。你连眼泪都是硬的。"

台下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佳睿,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手腕上那只镯子,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你管多少钱。"

"我不管多少钱。"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只镯子,是沈家老太太的。她死的时候,沈家还没发家。那只镯子,是她用嫁妆换的。"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戴着的,是一个死了的人的东西。"

她的脸变了。

"陆佳琪!"

"还有。"我转过身,看着傅烬,"烬哥。"

"你干什么。"

"你今天戴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在纱布那儿停了一下。你看见那道纱布了。"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那道纱布,是十月三号割的。十月三号,你在我屋里拆我的硬盘。"

"陆佳琪!"我妈在台下喊,"你下来!"

"妈,我马上下来。"我说,"我还有一个节目。"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什么节目。"傅烬问。

"我给新人准备的。"我说,"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走到舞台侧边,那里有一台投影仪,连着大屏。

我把U盘插进去。

沈如归站起来了。

"佳琪。"他说,"你要放什么。"

"沈叔叔,您坐下。"

"你先告诉我,你要放什么。"

"您看了就知道了。"我说,"我保证,不超过十分钟。"

"佳琪。"

"沈叔叔,"我看着他,"您刚才说,您看着佳睿长大。"

"是。"

"您说,她心好。"

"是。"

"那您就看看,她的心,到底有多好。"

大厅里没人动。

我手指放在鼠标上。

我妈从台下冲上来,裙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陆佳琪!你敢!"

"妈,你别过来。"

"你敢放,我就死给你看!"

"妈。"我说,"你死了,我照样放。"

她站在台阶上,不动了。

陆佳睿在台上,脸已经白了。

"姐。"她的声音在抖,"你别这样。"

"佳睿,你刚才说,你从六岁开始恨我。"

"我——"

"我也从六岁开始,学一件事。"

"学什么。"

"学怎么把账算清楚。"

我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桌面,一个文件夹,命名"答谢宴"。

文件夹里四个文件。

第一个,视频。四十七秒。

第二个,录音。六分十一秒。

第三个,单据。十九页。

第四个,照片。一张。

我把光标移到第一个文件上。

双击。

屏幕黑了。

大厅里的灯还亮着,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块黑屏上。

三秒。

三秒之后,屏幕亮了。

第六章 大屏

屏幕上是一个酒吧。

灯是紫的,卡座是黑的,桌上摆着十几个空瓶子。

镜头在晃,是手机拍的,有点抖。

画面中间,陆佳睿坐在沙发上,穿一条黑裙子,头发散着,手里端着杯子。

她左边一个男的,右边一个男的,对面还坐着一个。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这不是佳睿吗。"

"哪儿啊这是。"

"看那个灯,是M2吧。"

"她不是哮喘吗,能去酒吧?"

视频里,陆佳睿把杯子举起来。

"今天我请。"她说。

"睿姐发财了?"

"我哪天不发财。"

"你那个男朋友,不是管得挺严。"

"他?"她笑了一声,笑得很大,"他管我?他连我几点回家都不知道。"

"他不是要跟你订婚了吗。"

"订啊。"她说,"订完了我就自由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订了婚,他家就是我家的了。"

台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视频继续。

她跟左边的男的喝了一杯,又跟右边的男的喝了一杯。

镜头拉近,那个男的手搭在她腰上。

她没躲。

"关掉。"我妈在台下喊。

她的声音很尖,扎在空气里。

"关掉!陆佳琪,你关掉!"

我没动。

"这是假的!"她喊,"这是P的!现在什么都能P!"

"妈。"我说,"你看时间码。"

屏幕右上角,有一行白字:2024-08-17 23:41。

"八月十七号。"我说,"那天你跟我说,佳睿在家躺着,喘不上气,让我给她送药。"

我妈不说话了。

"我送了。"我说,"我买了三百二十块钱的药,送到家门口。你把门开了一条缝,接了药,说别进去了,她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音乐。"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台下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化。

视频放完了。

屏幕回到桌面。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

"这是一段录音。"我说,"六分十一秒。"

"录的时候是九月二十八号,地点在KTV,包厢号V08。"

"跟她一起的,是她闺蜜,姓乔。"

"我从她闺蜜手上买的。"

"多少钱。"

台下有人问。

我抬头。

问话的是沈如归。

"五千。"我说,"她闺蜜欠她三万块,一直没还。她怕她催,就把这个卖了。"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录音。"

"因为她闺蜜在朋友圈发过一句话。"我说,"她说,'有些人嘴上叫你姐,背地里把你当素材'。"

"我看懂了。"

我按下播放。

录音开头是一阵杂音,然后是陆佳睿的声音,带点酒气。

"……我跟你说,傅烬那个人,特别好玩。"

"怎么好玩。"

"他以为他是我男朋友。"她笑,"其实他就是个提款机。"

"你别这么说人家。"

"我说错了?"她说,"他一个月给我多少钱你知道吗。五千。还有他妈,逢年过节给我转,一次两万。"

"那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的车。"

"……"

"我告诉你,男人就这样。你越不要他,他越给你。你要是真心对他,他反而不稀罕。"

"那陆佳琪呢。"

录音里静了两秒。

"她啊。"

"她是个傻子。"

"她从小就是傻子。她以为她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她好。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好是没用的。有用的是会哭。"

"你看我妈。我妈为什么偏心我。因为我哭。我一哭,她就觉得她对不起我。"

"陆佳琪为什么不哭。因为她傻。"

"她连哭都不会。"

"她活该。"

录音放到这儿,我按了暂停。

大厅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有人吸鼻子。

我抬头看台下。

第三桌,我妈坐在那儿,两只手抓着桌布,桌布被她揪得皱起来。

我爸不在。

他刚才还在。现在那个位置上只有一个空酒杯。

"还有十九页单据。"我说。

我把第三个文件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病历。

"陆佳睿的哮喘病历。"我说,"主诉:反复喘息十五年。诊断:支气管哮喘,中度持续。"

"开单医院:市二院。日期:二〇二一年三月九日。"

第二页,还是那份病历。

同一个医生签名,同一个病历号。

日期是二〇二二年七月十四日。

第三页,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号。

第四页,日期是二〇二四年五月六号。

"各位看清楚了。"我说,"同一个病历号,同一个医生签名,同一张纸。"

"日期改了四次。"

"每次改日期,就要从沈家拿一次钱。"

我翻到第五页。

那是一张微信转账截图。

"沈叔叔,佳睿这周又住院了,医药费还差三万。"

下面一行是转账记录:三万元。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

十八页。

每页一笔。

"我数了一下。"我说,"从二〇二一年三月到二〇二四年九月,一共十八笔。"

"最少的一笔八千,最多的一笔六万。"

"加起来,四十七万三千。"

我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那是我妈跟沈如归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九月十二号。

"亲家,佳睿这次住院,医生说要用进口药,一天三千二。能不能先借五万。"

沈如归回:"已转。"

大厅里终于炸了。

"四十七万?"

"这是骗钱啊。"

"她根本没病?"

"怎么没病,你看那视频,喝酒喝得多欢。"

"可怜沈家……"

"这不是骗婚吗。"

"老沈,你得说话啊。"

沈如归站在台下第一排。

他一直没动。

从视频开始,到录音,到单据,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现在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

他走到陆佳睿面前。

陆佳睿往后退了一步。

"爸——"

"别叫。"

她愣住。

"我这三年,给你转了十八笔钱。"沈如归说,"每一笔,我都记得。"

"爸,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转的。"他说,"可钱是我出的。"

他伸手,抓住她的左手腕。

"这只镯子。"

"爸,你别——"

他把镯子往下撸。

镯子卡在纱布上。

他用力一扯。

纱布被扯开,露出下面一道粉红色的口子,六针,已经拆线了,疤是新的。

镯子掉在地上。

"当"的一声,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弹了一下,弹到台边,磕在台阶的棱上。

断成两截。

陆佳睿蹲下去捡。

沈如归抬手,一巴掌打在傅烬脸上。

"啪"。

很响。

傅烬的头偏过去,嘴角立刻红了。

"爸!"

"别叫我爸。"

"我——"

"我问你。"沈如归的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没病。"

傅烬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四十七万是骗的。"

还是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背着你,在酒吧跟三个男人喝酒。"

"爸,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如归点点头,"你不知道,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不知道,你连她手腕上有几道疤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爸的钱是怎么出去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十月三号晚上,你在人家屋里拆硬盘。"

傅烬的脸一下白了。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视频我看过了。"沈如归说,"看了三遍。"

"爸——"

"我沈如归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他说,"最错的一件,是把你养成这样。"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

"各位。"

大厅静下来。

"今天这个答谢宴,我本来是请各位来吃饭的。"

"现在饭吃不了了。"

"我说三件事。"

"第一,傅烬与陆佳睿的婚约,从今天起,解除。"

台下有人鼓掌。

"第二,陆家三年内以治病名义从我这里拿走的四十七万三千,我会走法律程序追回。"

我妈站起来了。

"亲家!"

"陆太太。"沈如归看着她,"你女儿的病历,今天在这儿。我问你一句,她在哪个医院看的病。"

"在——在市二院。"

"哪个科。"

"呼吸科。"

"呼吸科几楼。"

"……"

"主任叫什么。"

"……"

"陆太太。"沈如归说,"市二院的呼吸科在住院部八楼,主任姓邱,女的,五十六岁。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女儿看了三年病,你一次没去过?"

"我去过!"

"那你告诉我,八楼的电梯出来,往左还是往右。"

我妈张着嘴,说不出话。

"往左。"沈如归说,"往左走到底,第三个门。"

"我上个月刚去过。"

"我去干什么,你应该猜得到。"

台下有个女的站起来。

"沈总,我先走了。"

接着又站起来几个。

"沈总,这事我们回去再说。"

"老沈,你保重。"

人一批一批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那一眼里没有同情。

门口那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

"老沈这一手,够狠。"

"狠什么,换你你不狠?四十七万,三年。"

"我早看那丫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会说话了。你跟她吃一顿饭,她夸你三回,你回头一想,一句实话都没有。"

"那她姐呢。"

"哪个姐。"

"角落里那个。"

"那个才吓人。"那人压低声音,"你看见没有,从头到尾,她一句废话没说。"

"准备了二十九天呢。"

"你怎么知道二十九天。"

"她刚才自己说的。"

"……"

"这种姑娘,别惹。"

"我惹她干什么。"

"我是说,你儿子别惹。"

陆佳睿蹲在台上,两只手捧着那两截断镯子。

"烬哥。"她抬头,"烬哥,你帮我说句话。"

傅烬站在那儿,一只手捂着脸。

"我帮你说什么。"他说。

"你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我三年前就跑了。"

她愣在那儿。

"傅烬。"

"你别叫我。"

"傅烬!"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了,"你说过你要娶我的!"

"我说过。"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他转身往台下走。

"傅烬!"她在后面喊,"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没回头。

大厅里剩下不到二十个人。

服务员站在门口,端着没上完的菜,不知道要不要上。

我走过去,把投影仪上的U盘拔下来,放进包里。

沈如归站在台边,看着我。

"佳琪。"

"沈叔叔。"

"这四样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九月二十一号开始。"

"一个月。"

"二十九天。"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早点给您,您不会信。"我说,"今天给,您不得不信。"

他看了我很久。

"你这孩子。"他说,"太吓人了。"

"沈叔叔,我不吓人。"

"你不吓人?"他笑了一下,"我五十八了,今天被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按在这个台上,看了半个小时的戏。"

"我不是针对您。"

"我知道你针对谁。"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佳琪。"

"嗯。"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好。"

我妈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台下,仰着脸看我。

"陆佳琪。"

"妈。"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

"你还不满意?"她的声音在抖,"你把你妹妹的一辈子毁了,你还不满意?"

"妈,她的一辈子,是她自己毁的。"

"她才二十二!"

"我也二十二。"

"你——"

她抬起手。

我没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抖了几下,落下去了。

"你等着。"她说。

"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

裙子拖在地上,拖过那滩洒了的酒。

我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那两截镯子还在地上,一截在灯下,绿得发亮。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它们捡起来。

"服务员。"我说。

"哎。"

"这个,麻烦你交给沈先生。"

"好的。"

我把镯子放进她托盘里,转身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风一吹,我才发现我后背全湿了。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有七个未接来电。

都是我妈。

还有一条微信,是我爸发的。

四个字。

"你回来一趟。"

第七章 一碗汤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六点。

老宅。

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一盘青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锅汤。

我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

"坐。"她说,"今天妈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坐下。

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倒了半杯。

"爸。"

"嗯。"

"你叫我回来。"

"吃饭。"

我拿起筷子。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嗯。"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月吃一回。你每次都要吃三块,我不让,你就哭。"

"我不哭。"

"你哭。"她说,"你躲在门后面哭,不出声,就掉眼泪。"

我低头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

"佳琪。"我妈说,"妈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那天的事,妈不怪你。"

我抬头。

"妈想了很久。"她说,"是妈不对。妈偏心,妈承认。"

"妈——"

"你让妈说完。"她放下筷子,"你妹妹那个人,从小被我惯坏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以为这样她就能好,结果把她惯成这样。"

"现在沈家要追那四十七万。你爸的公积金都填进去了,还差三十多万。"

"妈知道这钱不该你出。"

"可妈真没办法了。"

她说着,眼睛红了。

"佳琪,妈不求你别的。你就当,帮妈最后一次。"

我没说话。

"喝碗汤吧。"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我炖了三个小时。"

汤是乳白色的,鲫鱼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我端起碗。

碗很烫,我用两只手捧着。

热气扑在脸上。

我低头喝了一口。

苦。

很淡的苦,藏在鱼汤的鲜味后面。

如果不是我从小吃药吃到大,根本尝不出来。

我端着碗,没动。

"怎么了。"我妈问。

"烫。"

"吹吹。"

我吹了两下。

然后我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汤含在嘴里,我没咽。

我放下碗,捂着嘴咳了两声。

"怎么了。"

"呛着了。"我抽了张纸巾,捂着嘴,"妈,有醋吗。"

"有。"

她起身去厨房。

我把纸巾捂在嘴上,把汤吐在纸巾里,捏成一团,塞进裤兜。

然后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我咽了。

只咽了一小半。

"醋来了。"我妈把醋瓶放在我面前。

"谢谢妈。"

"多喝点汤。"她说,"这汤补。"

"嗯。"

我又喝了半碗。

七点十分,我开始"困"。

我先是不说话,然后筷子掉在桌上。

"佳琪?"

"嗯……"

"你困了?"

"有点。"

"那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扶着墙。

"妈,我头有点晕。"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嗯……"

我往沙发那边走,走到一半,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妈过来扶我。

"佳琪?佳琪!"

我闭着眼,把身体放松,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她扶不动,喊我爸。

"老陆!过来搭把手!"

我爸过来了。

两个人把我抬到沙发上。

我的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呼吸放慢。

"睡着了?"我妈问。

"嗯。"

"这么快。"

"这药劲大。"

我听见我爸走到阳台,拉上了推拉门。

他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客厅很静。

"喂,崔哥。"

"……"

"人在这儿。"

"……"

"睡了。睡得挺沉。"

"……"

"我知道。说好的,人过去,账就一笔勾销。"

"……"

"六十万。"

"……"

"崔哥,这丫头二十二,没嫁过人,干净。"

"……"

"行,你过来吧。三楼,三零二。"

他挂了电话。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哗哗的。

我爸走到厨房门口。

"他要过来。"

"几点。"

"半小时。"

水声停了。

"老陆。"我妈的声音很低,"我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

"她是我生的。"

"她也是我生的。"我爸说,"她把这个家搞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可她——"

"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她要是醒了怎么办。"我妈说。

"醒不了。"

"万一呢。"

"醒了,"我爸顿了一下,"生米煮成熟饭。"

水声又响起来了。

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崔哥。"

"嫂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带着痰音。

"进来吧。"

脚步声。皮鞋,很重。

"人呢。"

"在沙发上。"

"哟。"那个声音近了一点,"照片上看着还行,真人比照片瘦。"

"她最近瘦了。"

"瘦好。瘦的听话。"

我闻到一股味道。

烟味,酒味,还有一股很浓的膏药味。

"崔哥,喝口水。"

"不喝了。"他说,"车在楼下。我抱下去就行。"

"这——"

"怎么,反悔了?"

"不是。"我爸开口了,"崔哥,那六十万——"

"我说了,人过来,账就清。"

"那能不能,写个条。"

"老陆。"那个声音笑了,"你还跟我讲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你说,这六十万,我借你的时候,你跪着求我。现在你拿个丫头来抵,我还得给你写条?"

"崔哥——"

"行了。人我带走。条我不写。你要是不服,你去告我。"

"我——"

"你告我什么?你告我什么?"

我爸不说话了。

"崔哥。"我妈开口了,"这丫头,她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我治得了。"

"她要是闹——"

"闹?"那个声音又笑了,"上一个闹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嫂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说,"你放心,我不打脸。"

"我不是——"

"行了,别说了。"

脚步声走近。

我能感觉到一个人站在沙发前面。

很近。

那股膏药味浓得呛人。

"这丫头长得不错。"他说,"就是这眉毛,有点凶。"

一只手摸上我的头发。

我忍着。

"抱走了。"他说。

他伸手来抱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我动了。

我没有睁眼。

我往沙发里面一滚,手往沙发缝里伸进去。

那里有一个东西。

是我六点钟进门的时候,从茶几上拿的。

一个玻璃烟灰缸。

我抓着它,翻身坐起来,站起来,往门口冲。

"她醒了!"我妈叫。

"抓住她!"我爸喊。

我冲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黑着。

我往右跑。

三步。

墙上有一个红色的盒子。

消防手动报警按钮。

我举起烟灰缸,砸下去。

"哗啦"一声。

玻璃碎了。

我伸手进去,把里面的拉环往下拉。

整栋楼响起来了。

那个声音很尖,很响,像有人拿着一把电钻在你耳朵里转。

六层楼,每一层的声控灯全亮了。

"什么声音!"

"着火了?"

"警报!"

隔壁三零一的门开了。

"怎么回事——"

我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救命。"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种响声里,还是有人听见了。

"这丫头怎么了?"

"她手上——"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右手在流血。

刚才砸玻璃的时候,被碎片划了一道,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报警!快报警!"

"物业!物业!"

三零二的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没着火!"她喊,"是误触!误触!"

"什么误触,这警报是手动的!"

"就是误触——"

"她手上都是血!"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两个保安冲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谁按的!"

"她按的。"三零一的阿姨指着我,"这丫头坐在地上,一只手全是血。"

"你为什么按警报。"

"我——"

"她是我女儿。"我妈抢着说,"她有精神病,发作起来就这样。"

"精神病?"

"对,她有精神病,一直在吃药。"

"阿姨。"我开口了。

"你别说话!"

"阿姨。"我抬起头,"我不认识屋里那个人。"

"哪个?"

"穿皮夹克那个。"

保安往三零二门口看。

崔德贵站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后。

"你出来。"保安说。

"我出来干什么。"

"你出来。"

"我是客人。"

"哪个是主人。"

"我是。"我爸说。

"他是什么人。"

"我朋友。"

"什么朋友,大晚上来你家,你女儿按警报。"

"她精神病。"

"她精神病你还让她一个人在家?"

楼道里的人越来越多。

四楼,五楼,都有人下来。

"这不是老陆家吗。"

"他家怎么了。"

"听说把他闺女卖了。"

"卖了?"

"欠钱,抵债。"

"我早说过,那男的不是好东西。"

"你别说了。"

崔德贵往外走。

"让开。"

"你去哪儿。"保安拦他。

"我回家。"

"你不能走。"

"你拦我?"

"我报警了。"

"报警?"崔德贵笑了一下,"报什么警。人家爹妈请我来的。"

"请你来干什么。"

"你自己问他们。"

他从人群里挤过去。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丫头。"他说,"你挺能闹。"

"你记住我这张脸。"

"我记住了。"

他下楼了。

皮鞋声,一级一级。

我爸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花瓶。

青花的,半人高,是我妈十年前在古玩市场买的,一直摆在玄关的柜子上。

"老陆。"我妈说。

"你让开。"

"老陆!"

他走过来。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只手在流血。

他站在我面前。

"你按的。"

"我按的。"

"你把警察招来。"

"我招的。"

"你把这个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爸。"我说,"你把我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人。"

"你胡说!"

"他前妻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你闭嘴!"

他举起花瓶。

"老陆!"我妈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邻居都看着!"

"你让开!"

"你不能打!她头上——"

他甩开她。

花瓶砸下来。

我抬手挡了一下。

花瓶砸在我手背上,然后弹起来,砸在我额头上。

"哗"的一声。

碎了。

碎瓷片落了一地,青的,白的。

我眼前白了一下。

然后有热的东西从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眶里,把眼睛糊住了。

楼道里没人说话了。

"报警!"三零一的阿姨喊,"快报警!打人了!"

"我打的!"我爸站在那儿,手里还剩半个瓶底,"我打我闺女,犯法?"

"犯法!"阿姨说,"你打死她就不犯法了?"

"她——"

"老陆!"我妈尖叫。

我靠着墙,抬手摸了一下额头。

摸到一个口子。

很深,能塞进一个指头。

"阿姨。"我说。

"哎,丫头,你别动。"

"麻烦您,帮我拍个照。"

"拍什么照。"

"拍我。"我说,"拍我爸,拍他手里那个瓶底。"

"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我说,"我怕我一会儿说不出话。"

警车是十分钟后到的。

救护车比警车晚两分钟。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见傅烬。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树底下。

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一直站在那儿。

从我按警报,到警车来,到救护车来。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躺在担架上,被推过去。

额头上按着纱布,血把纱布洇透了,护士又加了一层。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抬头看他。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佳琪。"

"嗯。"

"我不是来放哨的。"

"我知道。"

"我是来——"

"你是来看着的。"我说,"你想看我被抬走。"

他没说话。

"傅烬。"

"嗯。"

"你站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

"我没——"

"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把脸转开了。

"你不拦。"我说,"你连一句'别这样'都没说。"

"我说了有用吗。"

"没用。"我说,"但你说了,我心里还能给你留一寸地方。"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救护车开了。

我躺在里面,看着车顶的灯。

护士在我额头上按了一块纱布。

"疼吗。"

"不疼。"

"口子有点深。"她说,"得缝。"

"几针。"

"七八针吧。"

"那就七针。"我说。

"家属呢。"她问,"谁签字。"

"没有家属。"

"必须要有人签字。"

"我自己签。"

"你多大了。"

"二十二。"

"那可以。"

她递过来一块板子和一支笔。

我签了。

签完,我把板子还给她,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团纸巾。

纸巾已经湿透了,里面的汤渗出来,把兜布洇了一片。

"护士。"

"嗯?"

"这个。"我把纸巾递过去,"麻烦帮我装起来。"

"这什么。"

"证据。"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什么东西的证据。"

"安眠药。"

她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妈在我汤里下了药。"我说,"我喝了一口,吐在这里。"

"你——"

"麻烦你,帮我做一个毒物检测。"

救护车在夜里开,警笛没响,只有头顶的灯一闪一闪。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爸的四条消息。

第一条:"你去哪儿了。"

第二条:"你妈心脏不好,你别气她。"

第三条:"回来。"

第四条:"你要是敢报警,我死给你看。"

我把这四条截图,存进"账"。

然后我点开一个对话框。

那是医院的一个公众号,我三个月前关注的。

"在线咨询:毒物检测,需要什么手续。"

第八章 七针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十一点。

急诊外科,三号诊室。

"躺下。"医生说。

我躺下。

他掀开纱布,拿手电照了照。

"怎么弄的。"

"花瓶。"

"什么花瓶。"

"青花的。"

他笑了一下,又收住。

"伤口不整齐。"他说,"里面还有瓷渣。"

"要清创?"

"要。"

"疼吗。"

"打麻药。"

"打麻药疼吗。"

"疼。"

"那不打。"

"不行。"他说,"不打麻药,你受不了。这口子得缝七针,里外三层。"

"那打吧。"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抓着床沿。

"你家属呢。"他一边推麻药一边问。

"没有。"

"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签字呢。"

"我自己签了。"

他没再问。

清创的时候,镊子夹出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这就是瓷渣。"他举起来给我看,"再深两毫米,就到骨膜了。"

"嗯。"

"你这运气。"

"我运气一直不好。"

缝到第五针的时候,警察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诊室门口。

"陆佳琪?"

"我。"

"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女警说,"方便说话吗。"

"方便。"

医生停下手:"还有两针。"

"你缝。"我说。

女警拉了个凳子坐下。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十分,你报的警?"

"我按的消防警报,报警是邻居打的。"

"对,三零一的住户报的。"她翻本子,"她说,你父亲用花瓶砸你。"

"是。"

"为什么砸你。"

"因为我把警察招来了。"

"之前呢。"

"之前,他们在我汤里下药。"

她抬头。

"什么药。"

"不知道。"我从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团纸巾,"这个,是我吐出来的汤。我要求做毒物检测。"

她接过去,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有药。"

"苦。"我说,"鲫鱼汤不该是苦的。"

"还有什么。"

"我喝了半碗,七点十分开始犯困。我平时十二点睡。"

"有人能证明吗。"

"我自己能证明。"我说,"我手机里有录音。"

"什么录音。"

"从六点进门开始,一直录着。"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线。

"好了。"他说,"七天拆线。这两天别沾水。有头晕、呕吐,马上回来。"

"谢谢。"

我坐起来,把手机拿出来。

录音打开。

七点四十一分,我爸的声音。

"崔哥,这丫头二十二,没嫁过人,干净。"

七点四十二分。

"人过来,账就一笔勾销。六十万。"

八点零三分,我妈的声音。

"她要是醒了怎么办。"

"醒不了。"

"万一呢。"

"生米煮成熟饭。"

诊室里静了。

医生拿着镊子,站在那儿没动。

女警把录音听完,抬起头。

"这个崔哥,全名你知道吗。"

"崔德贵。"

"你怎么知道。"

"他上个月来过我家一次。"我说,"我在门后听见我爸叫他。"

"他来干什么。"

"要账。"

"陆佳琪。"男警开口了,"我问你一句,你得实话实说。"

"你问。"

"你父母,为什么把你给一个债主。"

"因为六十万。"

"什么六十万。"

"我爸欠的。"我说,"二〇二一年,他跟人合伙做建材,赔了。赔了以后不敢跟我妈说,找崔德贵借了高利贷。六十万,月息三分。"

"你怎么知道月息三分。"

"他喝多了自己说的。"我说,"去年中秋,他喝了一斤,坐在阳台上哭,说明年这个时候,这个家就没了。"

"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说,"我妈是去年知道的。她知道了以后,把我外婆留下的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从保险柜里拿出来,藏到了她自己床底下。"

"为什么。"

"因为她怕。"我说,"她怕债主上门,把房子抵了。"

"那你呢。"

"我?"我笑了一下,"她没想过我。"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临走的时候,女警说:"陆佳琪,我跟你说清楚。"

"你说。"

"你这个伤,法医鉴定最多算轻微伤。"

"我知道。"

"轻微伤,治安案件。你父亲,最多拘留十天,罚款五百。"

"我知道。"

"而且这种案子,家庭内部,我们一般先调解。"

"我知道。"

"你如果坚持要处理,就得走程序。走程序,你跟你父母,这辈子就断了。"

"我们已经断了。"我说,"今天晚上八点,断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说的下药,得有检测结果。"她说,"检测结果出来,如果确实有安眠类药物,那就不是家庭纠纷了。"

"那是什么。"

"那就得看剂量。"她说,"剂量大,是故意伤害。剂量小,是——"

"是什么。"

"是杀人未遂。"

十月二十八号,上午十点,我出院。

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很显眼。

我打了个车,回城中村。

六楼,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全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被翻过。

不是搬空,是翻。

柜子全打开了,衣服扔了一地,床垫被掀起来,露出下面的木板。

我走进去,蹲下去,看床板。

床板上有四道划痕,是我刻的。

刻痕在,底下的东西没了。

我藏在那里的一个铁盒,里面有六千块现金,一对金耳环,还有我外婆的一枚金戒指。

都没了。

抽屉里的东西也被翻了。

我的身份证还在,学生证还在,银行卡——我摸了一下,三张都没了。

那三张卡里没钱,但卡本身能办事。

我坐在床板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

"妈。"

"你还知道打电话。"

"我屋里东西呢。"

"什么东西。"

"六千块现金,一对耳环,一个戒指,三张银行卡。"

"我不知道。"

"妈。"

"我说了我不知道!"

"门是你开的。"

"我——"她顿了一下,"我是去给你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要掀床垫?"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妈。"我说,"那枚戒指,是外婆的。"

电话那头静了。

"她死的时候,手上就戴着那个。"

"你——"

"你还给我。"我说,"别的我都不要,你把戒指还给我。"

"我没拿!"

"那我去报警。"

"你敢!"

"妈,我已经报过一次了。"我说,"我不怕报第二次。"

她挂了电话。

十月二十九号,上午。

我被拉进一个群。

群名叫"陆氏一家亲",四十七个人。

拉我进群的是我二姨。

我进去的时候,群里正在刷屏。

我妈发了一篇长文。

一千二百字。

"各位亲戚,我是陆佳琪的妈。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请各位评评理。"

"我这个大女儿,从小就心眼多。她妹妹身体不好,她从来不让。这次保送的事,她自己没本事,就到处告状,把周老师告下去了,把她妹妹的名额也搞没了。"

"这些我都忍了。"

"可她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的事。"

"她在她妹妹的订婚宴上,放那种视频。那种视频是她自己找人拍的,是她自己找人做的!她为了毁她妹妹,什么都干得出来!"

"现在好了。沈家退婚,还要追四十七万。她妹妹天天在家哭,哭到吐。"

"而她呢。"

"她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混。"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她十月三号晚上,一夜没回家。十月十号,又是一夜。"

"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一个人住在城中村,一个月房租六百。她哪来的钱买电脑,哪来的钱攒三十万。"

"各位自己想。"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天起,我陆家没有这个女儿。"

"她要是有良心,就回来给她妹妹磕个头。"

"她要是没良心,那就一辈子别回来。"

群里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第一条。

"这……"

第二条。

"嫂子,你别气。"

第三条,我三舅。

"佳琪,你妈说的是真的?"

第四条,我表姐。

"佳琪,你说话啊。"

第五条,我二姨。

"佳琪,你快解释一下,你妈气糊涂了。"

我看着屏幕。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三舅,表姐,二姨。"

"我妈说的那两晚,我一晚在医院,一晚在派出所。"

"十月三号晚上九点半,我妈带着我爸、我妹、傅烬,撬了我出租屋的门,搬走了我的电脑,格式化了我的硬盘。我有监控。"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我爸用花瓶砸我额头,缝了七针。我在派出所做了笔录,案件编号我发在下面。"

"至于我妈说的'不三不四的男人',我建议她指明是谁,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那就是诽谤。"

"妈,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在这群里,把这段话撤回,道歉。"

"过了二十四小时,我把这段话,连同这个群的四十七个人的名单,一起交给律师。"

发完,我退出群。

十分钟后,我二姨打电话来。

"佳琪啊。"

"二姨。"

"你妈把那条删了。"

"删了不够。"

"她不肯道歉。"

"那我走程序。"

"佳琪!"二姨急了,"那是你妈!"

"二姨,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你哥把我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人。这事,你知道吗。"

"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我妈跟你说了。你劝过她,她没听。"

二姨不说话了。

"二姨,我不怪你。"

"佳琪——"

"但你也别再劝我了。"

十月三十号,辅导员找我。

办公室里,她给我倒了杯水。

"佳琪,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你头上这个——"

"摔的。"

"哦。"她低头翻桌上的东西,"学院收到一封举报信。"

"举报我什么。"

"举报你……"她停了一下,"学术不端。"

"什么学术不端。"

"说你那篇二区论文,数据是买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谁举报的。"

"匿名的。"

"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一号。"

我笑了一下。

十月二十一号,是我放视频之后两天。

"老师。"

"嗯。"

"那篇论文,从选题到实验到投稿,一共十四个月。实验记录本在我宿舍,四本,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原始数据在实验室的服务器上,有上传日志。通讯作者是周德海。"

"周德海现在停职。"

"停职不影响他签字。"我说,"而且他不敢不签。"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篇论文是真的。"

辅导员看着我,看了很久。

"佳琪,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你说。"

"你这半年,把学院得罪光了。"

"我知道。"

"你毕业怎么办。"

"我毕业,靠论文,靠学分,靠答辩。"我说,"不靠他们喜欢我。"

十月三十一号,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派出所补了一份材料,把家族群的截图、我妈那条长文的原始记录、四十七个人的名单,全部提交,做了笔录。

第二件,去公证处,把手机里的录音、视频、聊天记录,做了证据保全。花了八百块。

第三件,去银行,把三张丢了的卡挂失,重新办。

办完,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个肉夹馍。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姐。"

是陆佳睿。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很久。

"你怎么有我号码。"

"我问二姨要的。"

"干什么。"

"姐。"她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多少。"

"五万。"

"干什么用。"

"我……"她的声音抖起来,"沈家要告我。律师说,得赔钱,赔了钱,可以不坐牢。"

"四十七万,你赔得起?"

"赔不起。"她哭出来了,"姐,我真赔不起。妈把家里的钱都填进去了,还差三十多万。爸现在天天喝酒,昨天差点从阳台上跳下去。"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没办法了。"

"佳睿。"

"姐。"

"你记不记得,十月三号那天,你在我门口说什么。"

她不说话。

"你说,姐,你觉得你赢了。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

"你还说,你连妈都没有了。"

"姐,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姐——"

"但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耐心。"

我挂了电话。

挂了以后,我坐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吃完。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高中同学,叫周洋,在一家财富公司做理财顾问。

三年前他找过我,让我买他公司的产品,年化十二。我没买。

但我记住了他当时说的一句话。

"我们这行,最好卖的不是产品,是贪心。"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周洋,在吗。"

他秒回。

"哟,稀客。"

"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年化特别高,但是不合规的产品。"

他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送个人情。"

"送给谁。"

"送给我妹妹。"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佳琪,你这话,我听不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真正要人命的,不是我们这种合规的。"

"是什么。"

"是那种,谁都能拉人头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盘子要做大,就得靠人拉人。拉一个,提成百分之八。拉十个,你就是'团队长'。"

"那不违法吗。"

"违法。"他说,"但那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什么。"

"最要命的是,进去的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沉默了几秒。

"周洋。"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多想。"

"你说。"

"如果一个人,只是在群里转发了一条别人都在转的广告,然后退了群。她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没有拿过一分提成,也没有跟任何被害人对过话。"

"那这个人,有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佳琪。"

"嗯。"

"你在问谁。"

"我在问一个假设。"

"那我也假设一下。"他说,"法律上,这个人大概率没事。"

"大概率?"

"大概率。"他说,"因为她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没有实施欺骗行为,没有获得任何利益。她就是——转了一条广告。"

"那就行。"

"佳琪。"

"嗯。"

"你别玩火。"

"我不玩火。"我说,"我连火柴都没碰过。"

第九章 内部渠道

十一月四号,下午两点。

我去了城西的一家网吧。

押金二十,机时三块五一小时。

我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戴帽子,戴口罩,付的现金。

开机,登录一个三天前注册的微信号。

头像是从网上找的,一个女人的侧脸,看不清五官。

昵称:琳达。

朋友圈三条,都是半年前的照片,一家咖啡店,一杯拿铁,一只猫。

我在网上找的图,同一个博主的。

那个群有四十三个人。

群名叫"精致女人养成记",里面全是二十多岁的姑娘,聊化妆品,聊包,聊男人。

陆佳睿在里面。

她的昵称叫"睿睿",头像是一张自拍,下巴搁在手上,笑得很甜。

我进群以后,一句话没说,看了三天。

看她怎么说话,看谁跟她好,看她最在意什么。

她最在意钱。

每次有人晒新包,她都要问一句"多少钱"。

每次有人说哪个平台能赚钱,她都要私聊。

十一月一号,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

"姐妹们,我上个月投了个项目,三万变四万二,有想了解的私我。"

下面七个人回了"我"。

陆佳睿是第三个。

十一月四号,下午两点四十。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只有一条。

"我表哥在城投下属的供应链公司,他们有个内部认购,年化三十六,三个月一结息,起投五万。名额是内部消化,不对外。我这边还有两个位置,谁要,私我,我不抽成。"

发完,我等了四分钟。

第七分钟,陆佳睿的私聊来了。

"姐姐,那个项目还有吗。"

"有一个。"

"真的年化三十六?"

"合同上写的是业绩比较基准,不是保本。"我打字,"你自己看清楚。"

"那能保本吗。"

"不能。任何理财都不能承诺保本。"

"那……"

"你要是不放心,就算了。"我说,"我这边还有别人要。"

"别别别!"她连发三条,"我要!"

"你投多少。"

"五万,先试试。"

"行。"我说,"我把对公账户发你。你自己转,转完截图给我,我帮你报上去。"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琳达。"

"哪个琳达。"

"公司里都这么叫我。"

"哦哦。"她发了个笑脸,"姐姐你人真好。"

十一月六号,五万到账。

十一月九号,第一笔"收益"到账。

四千五。

三天,百分之九。

陆佳睿在群里发了一条。

"姐妹们!我投的那个真的返了!四千五!"

下面一堆"求带"。

她私聊我。

"姐姐!真的返了!"

"嗯。"

"我能追加吗。"

"能。"我说,"但追加要二十万起。"

"二十万?"

"内部规则。"我说,"你也可以拉人,拉三个人,可以按五万追加。"

"我不拉人。"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十一月十二号,二十万到账。

十一月十五号,返息一万八。

十一月十八号,又二十万。

十一月二十一号,返息一万八。

十一月二十四号,她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姐姐,我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了。我妈的养老钱,四十二万,已经转过去了。我自己凑了十万,也转了。"

"我男朋友那边还有十八万,在他妈手上,我这两天就去拿。"

"一共七十万。"

"我现在天天睡不着。"

"但我算过了,一年就是二十五万利息。三年,我就能把沈家的钱还清。"

"姐姐,你说我能翻身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四个字。

"你自己决定。" 十一月二十六号,她给我打了一个语音。

"姐姐。"

"嗯。"

"我想拉个人进来。"

"谁。"

"我男朋友。"

我停了两秒。

"为什么。"

"他手上还有十八万。"她说,"他放在他妈那儿,说是给我结婚用的。我想,先拿出来转一圈,三个月就回来了。"

"你跟他商量了吗。"

"商量了他肯定不同意。"她笑了一下,"他那个人,胆子小。"

"那你就是偷。"

"什么偷啊。"她的声音立刻变了,"我们明年就结婚了,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佳睿,我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个项目,我不建议你拉人。"我说,"你自己投,是你自己的事。你拉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自己想。"

"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赚这个钱。"

"我是不想让你拉人。"

"那你当初为什么在群里发。"

"因为我只有一个名额,我发出来,是给有闲钱的人。"我说,"不是给你凑彩礼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你说话怎么跟我姐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下。

"你姐是谁。"

"没什么。"她说,"我姐也是个爱讲道理的人。"

"那你听她的吗。"

"不听。"她笑起来,"我从来不听她的。"

十一月二十八号,十八万到账。

十一月三十号,又到账三十万。

那三十万是她借的。借条上写的是"经营周转",月息两分五,期限三个月,担保人签字:傅烬。

十二月一号。

平台发了一条公告。

"因系统升级,提现功能暂停三个工作日。"

陆佳睿在群里问:"姐姐,系统升级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十二月四号,公告又发了一条。

"因合作银行账户调整,提现延后至十二月十五日。"

她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十二月十五号,平台官网打不开了。

客服电话是空号。

办公地址是假的——那座写字楼根本没有十八层。

十二月十六号,陆佳睿报了案。

经侦的民警跟她说了一句话,我在笔录里看到过类似的。

"这是资金盘。"民警说,"前面人的利息,是后面人的本金。现在盘子塌了,钱没了。"

"那我这一百万呢。"

"追不回来。"

"为什么追不回来!"

"钱在境外。"民警说,"服务器也在境外。我们立案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多长时间。"

"三年,五年,也可能永远追不回来。"

十二月十八号,她找到了那个群。

群还在,只是"琳达"的号已经注销了。

她翻聊天记录。

只有一条。

十一月四号,下午两点四十。

"我表哥在城投下属的供应链公司……"

她拿着手机去派出所。

"警察同志,这个人,是她拉我进来的。"

民警看了看。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见过面吗。"

"没有。"

"她收你钱了吗。"

"没有。"陆佳睿说,"她让我自己转的对公账户。"

"她拿提成了吗。"

"我不知道。"

民警把手机还给她。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个人,我们查不到。"

"为什么查不到。"

"号是临时注册的,手机号是虚拟运营商的,网吧的监控三个月覆盖一次。"民警说,"而且她从头到尾,没碰过你一分钱。"

"她明明——"

"她说什么了?"民警问,"她说年化三十六,她说不能保本,她说不放心就算了。她哪句话骗你了?"

陆佳睿张着嘴,说不出话。

"是你自己要投的。"民警说。

十二月二十号,我们家的事,我都是从二姨那儿听的。

第一个电话。

"佳琪,你妹出事了。"

"什么事。"

"她投了个什么理财,一百万,全没了。"

"哦。"

"你哦?"

"二姨,我早就跟她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

第二个电话,是十二月二十三号。

"佳琪,你妈住院了。"

"什么病。"

"血压二百一,脑供血不足。"

"嗯。"

"你来看看她吧。"

"我不去。"

"佳琪!"

"二姨。"我说,"我妈十月二十七号晚上,给我下药的时候,血压是多少。"

二姨不说话了。

第三个电话,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佳琪。"二姨的声音在抖,"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上门了。"

"什么人。"

"要账的。"

"要什么账。"

"你妹妹……"二姨顿了很久,"她把你妈的养老钱,四十二万,全投进去了。还有傅烬的十八万,她自己的十万。"

"七十万。"

"不止。"二姨说,"她后来又借了三十万,也投进去了。"

"借的谁的。"

"民间的。"

"利息多少。"

"我不知道。"二姨说,"我只知道,今天来了六个人,把家里的电视砸了,把门也砸了,说再不给钱,就把人带走。"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人走了。警察一走,人又来了。"

"嗯。"

"佳琪,"二姨哭了,"你回来一趟吧。你妈躺在床上,你爸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这个家,没人撑得住了。"

我看着窗外。

城中村的屋顶,一片一片,晒着被子和辣椒。

"二姨。"

"你说。"

"我不回去。"

"佳琪!"

"二姨,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十月二十七号晚上,我按警报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她说什么。"

"她说……"二姨的声音低下去,"她说,让我别管。"

"你管了吗。"

"我——"

"你没管。"我说,"二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手在流血,头上也在流血。整栋楼的人都出来了,就你没来。"

"佳琪,我——"

"我不怪你。"我说,"但你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

挂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账"文件夹。

里面现在有八十七个文件。

我一个一个往下翻。

翻到最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关于陆佳睿民间借贷担保责任的说明》。

我在里面写了一段话。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陆佳睿以'投资'名义向民间放贷人借款三十万元。据本人了解,该笔借款由傅烬提供担保。担保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

"本人与该笔借款无关。"

"特此说明。"

写完,我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它存进"账"。

存完,我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短信。

那个人是我在派出所做笔录时认识的,姓陈,做债务纠纷的律师。

"陈律师,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人的债务,有担保人。债权人追不到债务人,会先追谁。"

他回得很快。

"先追担保人。"

"为什么。"

"因为担保人有车有房,好执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快过年了。

第十章 南下

一月十号,腊月十一。

那天下雪。

我接到二姨的电话,只说了六个字。

"你爸住院了。"

"什么病。"

"不是病。"她说,"是被打的。"

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他。是去送一份文件。

骨科病房,六人间,靠窗那张床,我爸躺着,左胳膊打着石膏,眼眶青了一片。

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发白了一片。

我站在门口。

我妈抬头看见我,站起来。

"佳琪。"

"妈。"

"你来了。"她走过来,"你来看你爸了。"

"我来送东西。"我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什么。"

"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裁定书。"

她愣住了。

"什么保护令。"

"我十月三十一号申请的。"我说,"十一月八号下来的。禁止你和我爸,骚扰、跟踪、接触我。"

"你——"

"我没送来,是因为我想给你们一次机会。"我说,"现在不用了。"

我妈的手抖起来。

"陆佳琪。"

"妈,你听我说完。"我说,"一月三号,你们把锦园那套房子租出去了。"

"那是家里的房子!"

"那是我外婆的房子。"我说,"房产证在我手上。你们拿我的房子收租,收了三个月,一万八。"

"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你们没办法。"我说,"所以我不报警。但这个月的租金,归我。"

"那我们住哪儿!"

"你们有老宅。"

"老宅要卖了!"

"卖了去哪儿,是你们的事。"

我爸在床上开口了。

"陆佳琪。"

"爸。"

"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伸出右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

"你看看我这个胳膊。"他说,"你看看我这张脸。"

"我看了。"

"你知道谁打的吗。"

"知道。"我说,"崔德贵。"

"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还不上钱。"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报警!"他的声音大了,扯到伤口,咳了两声,"你报警,崔德贵不敢来家里拿人,他就来打我!他说,你闺女把我卖了,我就得从你身上把钱抠出来!"

"爸。"

"你说!"

"你欠他六十万。"我说,"你把六十万赌进去了,还是赔进去了,你自己清楚。你还不上,你拿我去抵。我跑了,他打你。"

"这个顺序,你理一遍。"

他瞪着我。

"你要是没把我卖了,他会打你吗。"

"你——"

"爸,我不是因。"我说,"我是果。"

我把手腕抽出来。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

我妈在旁边说话了。

"佳琪。"

"嗯。"

"你妹妹呢。"我往外走。

我妈跟出来了。

走廊里没人,护士站的灯亮着。

"佳琪。"

"妈。"

她突然往下跪。

我伸手去扶,没扶住。

她跪在走廊的地上,两只手抓着我裤腿。

"妈给你跪下了。"

"你起来。"

"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

"妈,你起来。"我说,"走廊有监控。"

"我不管!"

"你起来。"我又说了一遍,"你不起来,我走。"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是肿的,眼白里全是血丝。

她慢慢站起来了。

"佳琪,妈求你。"

"求什么。"

"你妹妹欠的那三十万,你帮她还了吧。"

"我没有三十万。"

"你有。"她说,"你工作不是有工资吗。"

"我七月才入职。"

"那你先借着。"

"妈。"我说,"我头上这道疤,缝了七针。你给我下的药,检测报告出来了,是艾司唑仑,一片半。"

"我——"

"一片半,配着酒,能让人睡八个小时。"我说,"你知道八个小时,够发生多少事吗。"

她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妈,我不帮她还。"我说,"我一分都不还。"

"她会被人打死的!"

"那你去报警。"

"报警没用!"

"报警没用,你就来找我。"我说,"妈,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得管。"

她愣在那儿。

"因为我是姐姐。"

"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该让名额。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该出三十万。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该被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人。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该替她还债。"

"妈,这个'姐姐',是谁规定的。"

她不说话。

"你规定的。"我说,"你规定了二十二年。"

"从今天起,我不认这一条了。"

我妈在旁边说话了。

"佳琪。"

"嗯。"

"你妹妹呢。"

"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她跑了。"我妈说,"一月二号走的,拿了她爸的身份证,取了三万块,走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哦。"

"你就'哦'?"

"妈,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是你妹妹!"

"她跑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姐吗。"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

"妈。"

"你还想说什么。"

"四月六号,有一张汇票到期。"我说,"二十万面额,在佳睿手上。"

"什么汇票。"

"订婚宴之前,我给她的那张。"我说,"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去银行办托收。"

"能兑?"

"能。"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说,"让她去。"

四月六号,我在图书馆。

手机响了。

我妈。

"陆佳琪!"

"妈。"

"你这个骗子!"

"怎么了。"

"银行说,这票兑不了!"

"为什么。"

"银行说,出票人账户没钱!"

"哦。"

"你'哦'?"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说这票能兑二十万!"

"我说过,到期拿票去银行办托收。"我说,"托收的意思是,银行替你去要钱。"

"那要不到呢!"

"要不到,就是拒付。"

"你早知道他没钱!"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张票是我们公司抵货款收来的,我们老板拿去三家银行问过,三家都不收。"

"那你——"

"妈。"我说,"我当时跟你说得很清楚。这是商业承兑汇票,不是现金。它能不能兑,看的是出票人的信用。"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我给了你十五万现金。那十五万是真的。"

"那十五万算什么!"

"算我买断。"我说,"从那天起,我跟这个家,两清。"

她在那头哭。

哭得很大声。

"陆佳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

"你说!"

"我一直是这样。"我说,"是你以前没看清。"

四月二十号,老宅卖了。

九十万。

债主拿走七十万,剩下二十万,我妈拿去给我爸治病。

三十万的本金,滚了四个月,滚成七十万。

借条上写的是"违约金每日千分之三"。我算过,折成年化,百分之一百零九。

他们搬到了城南的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的房子,一个月三百五。

五月,我二姨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蹲在一个垃圾站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矿泉水瓶。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

我把照片看了两遍,然后删了。

六月,我毕业了。

答辩那天,我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

台下坐了五个人,三个是我导师组的,两个是外校请来的。

讲完,最边上那个老师问了一句。

"陆同学,你这套方案,做了多久。"

"十四个月。"

"中间有没有中断过。"

"有。"我说,"去年十月,我的硬盘被人格式化了。"

"那你怎么恢复的。"

"我没恢复。"我说,"我有备份。"

"备份在哪儿。"

"三个地方。"我说,"一个网盘,一个移动硬盘,还有一个,在我脑子里。"

他笑了一下。

"通过。"

七月二号,我收到南方那个研究所的录用通知。

助理研究员,两年后可以申请读博。

我签了。

签完那天晚上,傅烬来找我。

他站在我楼下。

瘦了很多,头发长到盖住眼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啤酒。

"佳琪。"

"嗯。"

"能聊聊吗。"

"聊吧。"

我们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他打开一瓶啤酒,递给我。

"我不喝。"

"哦。"他自己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走。"

"七月十号。"

"去哪儿。"

"南方。"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他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佳琪。"

"嗯。"

"我车被拖走了。"

"我知道。"

"我爸把我从公司里踢出去了。"他说,"上个月,他把我送到内蒙一个矿上。说是让我'锻炼'。"

"你去吗。"

"我不去能怎么办。"他笑了一下,"我身上一分钱没有。"

他又喝了一口。

"佳琪,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敌人的。"

我想了想。

"九月二十一号。"

"就这么准?"

"就这么准。"我说,"你在走廊里,撕了七下。"

"就为了一封信?"

"不是为了一封信。"我说,"是为了你撕的时候,我在捡,你站在那儿看我。你说,'你现在这样,很难看'。"

他不说话了。

"傅烬,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那天在小区门口,你站了四十分钟。"

"嗯。"

"你为什么不上来。"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

"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上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说,"我爸会知道,我妈会知道,我这个婚就结不成了。"

"所以你选择,看着我被人抬走。"

"我以为……"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你总有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

"你一直都很有办法。"他说,"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所以你就看着。"

"我——"

"傅烬。"我说,"我二十二岁,一个人,头上缝了七针,手上一道口子。我坐在楼道里按警报的时候,你在楼下抽烟。"

"我不是人。"他说。

"对。"我说,"你不是。"

他低下头。

"佳琪,我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

我站起来。

"傅烬,你知道我外婆怎么死的吗。"

他抬头。

"她死的时候,我在她床边。"我说,"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丫头,别学你妈'。"

"我那时候十二岁,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把那瓶没开的啤酒放在他脚边。

"你回去吧。矿上冷,多带件衣服。"

七月十号,火车站。

我拖着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箱子里是衣服,背包里是电脑和那个移动硬盘。

候车厅里人很多,广播一直在响。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机开机。

三条消息。

第一条,二姨:"走了?一路平安。"

第二条,沈如归:"佳琪,到了给我个地址。叔叔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第三条,一个陌生号码。

"姐,我在昆明。腿摔了,在医院。你能借我两千块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广播响了。

"开往广州南的G1234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

拿起箱子,背上背包。

走到检票口,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陆佳琪。"

"过。"

我往前走。

走到站台上,风从隧道里灌出来,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天。

天很蓝。

我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

"姐,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打了三个字。

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

又删了。

广播在催。

"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我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最底层。

然后我上了车。

找到座位,坐下,把箱子塞进行李架。

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越来越快。

我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那里有一道疤,七针,摸上去是一排硬硬的小疙瘩。

我摸了摸,然后把手放下来。

车出站了。

阳光一下子铺进来,铺在我手上,铺在那道已经长好的口子上。

我从背包里拿出电脑,打开。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账"。

我点开,里面八十七个文件。

我一个一个往下翻。

翻到最后,我把它们全选。

然后我把光标移到"删除"上。

停了三秒。

我把光标移开了。

我把文件夹改了个名字。

叫"旧账"。

然后把电脑合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往南走。

我睡着了。

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在车上睡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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