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了很多事,唯独每次都会重新答应我一次
第一章 她今天没认出我
紫阳街的早晨是从水汽开始的。
石板路刚被洒水车淋过,一层薄薄的湿,青苔在墙脚上发亮。卖豆腐的阿婆把木格端出来,热汽一掀,半条街都是豆香。
苏禾站在豆腐摊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枚旧式的黑发夹。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一只竹篮,篮底垫着旧毛巾。
“阿婆,两块嫩的,一块老的。”她说。
找完零钱,她转过身,撞上一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两朵栀子花,白得晃眼。花上还挂着露水,一动就滴在她手背上。
“送你的。”老头说。
苏禾愣了一下,脸上热起来,往后退半步:“我不要。我有老伴的。”
老头笑了,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我知道。你老伴姓沈,脾气不好,修表修了五十年,右手中指有个茧。”
苏禾更慌了,抱着竹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他。”
苏禾认真看了他三秒。她看他的白头发,看他左眉上那道旧疤,看他衬衫扣子扣错了第三颗。然后她摇头:“你胡说。我老伴年轻时候很好看的。”
老头把花往她篮子里一放:“那你就当我是个好看的。”
她红着脸往前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像四十多年前那样等着她回头。
苏禾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沈知意站在豆腐摊后面,手里还捏着五块钱,没敢动。
她看见爷爷站在原地,等奶奶的身影拐进巷子,才慢慢抬手,把笑收起来。他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被踩脏的栀子花瓣,抖了抖,放进胸前的口袋。
“爷爷。”知意叫他。
沈砚舟直起身,声音很平常:“豆腐买了没?你奶奶爱吃嫩的。”
“买了。”
“那回家。”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走到家门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日历,翻到今天,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颗很小的心,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没认出我,但她叫对了我的名字。
知意站在他身后,看见那本日历,密密麻麻全是红心,一颗挨着一颗,像谁把一整个春天缝了进去。
知意是前年从上海回来的,在街道办找了份工作。她说服自己那叫就近照顾,其实心里清楚,是因为有一天她妈在电话里说:你爷爷现在出门,兜里揣着两张纸,一张写家里地址,一张写他自己是谁。
回家的路上,她问过爷爷:“奶奶这样,多久了?”
“一年半。”他说,“从她第一次把酱油买成醋开始。”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他把菜篮换到另一只手,“她又没觉得自己不对。她只是忙。”
第二章 一九七八年,紫阳街的糖水
沈砚舟第一次见苏禾,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
那年他二十八,在紫阳街口开一间修表铺。铺子小,一张柜台,一盏台灯,玻璃柜里摆着几只别人的旧表。他父亲走得早,留给他一套小镊子和一句话:手稳,心别急。
苏禾二十六,在糖水铺帮忙。她母亲苏阿婆煮桂花酒酿,一锅汤圆浮起来,她就拿长柄勺去推,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它们。
他每天下午三点去喝一碗绿豆汤。
一碗三分钱,他从来不还价,也从来不多话。喝完他把碗推回去,说一句“好喝”,然后走。
第七天,苏禾叫住他:“同志,你是不是表的针坏了,要天天来对时间?”
他耳根一下红了,站着没动。
“我们铺子没有钟。”他说。
“那你怎么知道三点?”
“我数。”他很认真地答,“从十二点开始数,数一万零八百下。”
苏禾笑得勺子都拿不稳:“一万零八百下,你数到过吗?”
“数到过。”
“哪一天?”
“昨天。数到一半,你换了件白衬衫。”
那天她给他多添了半勺糖。
后来他常去。她给他留最甜的那一碗,他给她修铺子里那台老座钟。座钟走得不准,每天慢三分钟。他拆开来,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齿轮咬得死死的。
“能修好吗?”她问。
“能。就是慢三分钟,得校。”
“慢三分钟怎么了?又不耽误吃饭。”
“耽误。”他抬头看她,“我要是三点零三分来,你就少看我三分钟。”
苏禾脸一下红透,转身去洗碗,水声开得很大。
那年冬天,他把自己存了三年的钱,换了一块旧怀表。表壳磨得看不出牌子,里头停着。他修了十七个晚上,把游丝一根根校直,把表盘上的锈擦掉,最后在表背刻了两个字:苏禾。
腊月廿四,他穿着洗得最干净的那件中山装,把怀表放在她手心:“以后你看时间,别看我。”
“为什么?”
“我怕你看久了就不看了。”
她攥着那只表,低着头,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砚舟,那我要是把你忘了,你就拿这只表来找我。你把它上满弦,我就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都当是玩笑。
四十八年后,这句话成了他每天出门前必做的一件事。
供销社的柜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橘子糖两分钱一颗。他每次只买一颗,因为买多了她不肯要。
后来他才知道,她把那些糖都收在一个铁盒里,一颗没吃。
第三章 一九七八年的那场露天电影
那年七月,晒谷场放露天电影。
消息是下午传开的:公社的放映队来了,要放《英雄儿女》。天还没黑,家家户户搬板凳去占位置,孩子们在幕布前面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次次赶开。
苏禾也在。她搬了两张小竹凳,用草绳拴在一起,占了个靠边的位置。
沈砚舟来得晚。他从铺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晒谷场坐得满满当当。他站在人群后面,找了半天,才看见她那只绑着草绳的小凳子。
“这儿。”她抬手,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挤过去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凳子,凳子上放着她的布包。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员在调机器。光柱打到幕布上,一片白,飞蛾绕着光乱撞。
“你来晚了。”她说。
“修表。”
“谁的表这么要紧?”
“别人的表。”他顿了顿,“要紧的是我来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用油纸包着,递给他一颗:“供销社买的,一人一颗。”
糖是硬的,含在嘴里要很久才化。他把糖纸抹平,夹进随身的小本子里。
“你留糖纸做什么?”
“记账。”他说。
“糖纸怎么记账?”
“记今天吃过一颗糖。”他把本子合上,“也记今天是跟你一起吃的。”
苏禾低下头去,装作在看幕布。
电影开场了。王成在阵地上喊话,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整个晒谷场都静了。有人抽鼻子,有人小声哭。
苏禾也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走,不出声。
沈砚舟摸遍全身口袋,没找到手绢。
他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擦擦。”
她愣了一下,接过袖口,很轻地按了一下眼角。
“你这人。”她说,“连手绢都没有。”
“明天我买。”
“买手绢做什么?”
“备着。”他说,“你以后还要哭的。”
电影放到一半,蚊子多起来。苏禾用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沈砚舟从凳子上抽了张旧报纸,卷成一把扇子,给她扇。
扇面的风不大,但一直没停。电影两个多小时,他扇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她说过两次“不用了”,他只答一句“热”,然后继续扇。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四面走,手电筒的光在田埂上来来回回。
他们走在最后面。石板路窄,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并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糖水铺门口,她停下。
“沈砚舟。”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站住了。夜里很静,远处还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他想说的话在心里练了一路,一句都没能出口。最后他说:
“明天三点。”
“三点做什么?”
“喝糖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就为了这个,扇了我两个钟头?”
“嗯。”
“那你明天来吧。”她推门进去,又回头补一句,“来早点,我给你留最大的汤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张橘子糖纸夹进本子最里面,在纸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七月十二,晴,看电影。她哭了,我忘了带手绢。
第四章 医生说,让她活在熟悉的地方
入秋以后,苏禾忘事忘得勤了。
先是把盐当成糖,一锅排骨炖成了咸的。然后是钥匙,找了一下午,最后在自己口袋里。再然后,是楼下那个卖菜的小伙子——她天天见,某一天突然问:“这小伙子是新来的?”
沈知意从上海回来那天,正好撞见奶奶站在自家门口,很客气地问她:“小姑娘,你找谁?”
知意提着一箱牛奶,站在楼道里,笑得比哭还难看:“奶奶,我是知意。”
“知意?”苏禾眯起眼,忽然一拍手,“知意在上海念书呢。你是她同学?”
那天晚上,沈砚舟带她去市医院。
陈医生做了量表,又看了片子。诊室很小,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
“轻度认知障碍,早期。”陈医生说,“这个病,进展快慢因人而异,有人几年没什么变化,有人一年就明显。药能延缓,但不能倒回去。”
沈砚舟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那她以后……”
“以后会忘更多。”陈医生说得很直,“先是近期的事,然后是人和名字。她可能记得一九七八年,却记不住昨天。也可能有一天,她不认得家里人。”
诊室里静了几秒。
“有件事,家属比吃药更重要。”陈医生把笔放下,“别纠正她。别说‘你怎么又忘了’,也别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忘的时候,你陪她把这件事重新做一遍,让她觉得世界还是讲得通的。”
“让她活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里。她认得的东西越多,退得越慢。”
沈砚舟点头。他点得很慢,很用力,像在给谁立一份保证。
出门时,苏禾挽住他的胳膊,很自然。
“那个医生说谁有病?”
“说我。”他答,“说我记性不好。”
苏禾笑起来:“你这记性是不好。上个月让你买酱油,你买了醋。”
“嗯。以后你提醒我。”
“行。我记着呢。”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信,像年轻时那个能把一整锅汤圆数清楚的人。
那天回家的路,她走得很稳。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她忽然指着前面说:“阿砚,你看,那家糖水铺还开着。”
那是别人的店,招牌早就换了。
沈砚舟停了两秒,说:“开着。明天带你去喝。”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所有东西都贴了标签。盐罐上写“盐”,糖罐上写“糖”,米桶上写“米”,连卫生间的门背后也贴了一张:这是你家。
知意说太丑了。他说:“丑一点她看得清。”
第五章 我决定重新追她一次
那天夜里,沈砚舟没睡。
他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那只旧怀表,一块软布,一瓶表油。表针走到十二点,他上了弦,听见齿轮咬合的声音,很轻,很稳。
知意端了杯温水出来,蹲在他脚边:“爷爷,医生说的那些,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他说,“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追她。”
知意以为自己听错:“追谁?”
“追你奶奶。”他把表放下,“她今天没认出我。但她记住我喜欢什么花了。”
“什么花?”
“栀子。她篮子里那两朵,她一路拿着,回家插在玻璃瓶里,还换了水。”
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小心的高兴,像个刚收到回信的人。
第二天,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五个字:
重 新 追 她 一 次。
底下列了五条。
一、每天送花,两朵。
二、请她喝糖水,桂花酒酿,多放糖。
三、带她看电影,旧的也行。
四、去灵江渡口看船,傍晚去。
五、写信,一天一封。
知意看着这张清单,半天说不出话。
“爷爷,这几条……你怎么想出来的?”
“一九七八年就是这么来的。”他很自然地说,“送花是六月开始的,糖水是天天喝,电影是七月看的,渡口是八月去的。信——”他顿了顿,“信她攒了一抽屉,现在还锁在柜子里。”
“那现在为什么要重来一遍?”
他合上本子,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知意在很多年后都记得的话。
“她忘的是一件事,不是一个人。事情可以再做一遍,人就不会走。”
第一天,他去买花。卖花的老太太问他:“沈师傅,你买两朵做什么?一朵就够香了。”
“两朵。”他说,“一朵给她,一朵备着,万一她不肯要。”
结果那天苏禾肯要了。
她把花插在瓶子里,问他:“你天天送,是不是想让我欠你人情?”
“是。”
“那你想让我拿什么还?”
“还一碗糖水。”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紫阳街那家糖水铺等你。你别迟到。”
沈砚舟回家,在日历上画了第二颗心。
旁边写:她约我了。
第六章 她迟到了四十八年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沈砚舟就到了。
他穿了件浅灰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还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梳了两遍。知意送他到门口,忍不住笑:“爷爷,你这是去相亲?”
“差不多。”他说,“一九七八年我也是这样。”
糖水铺还是那条街,但不是当年那家。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听他说要桂花酒酿,多放糖,愣了一下:“大爷,我们这儿糖是另外加的。”
“那就加两次。”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旧贴纸,透进来的光是暖的。
三点,他看了一次表。
三点半,他又看了一次。
四点,他要的那碗糖水凉了,汤圆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五点,街上的灯开始亮。
六点,老板过来问要不要热一下。他摇头:“再等等。”
七点,天彻底黑了。老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收摊的铁皮门一扇扇拉下来,声音又长又响。
他把那碗凉透的糖水喝完,把钱压在碗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回家的路很短,他走得很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到三楼,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苏禾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手电筒,头发有点乱,鞋上沾了泥。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你怎么才回来?”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不知道。”她有点委屈,“我好像答应过谁,三点要去喝糖水。我走到半路,忘了是哪条街。后来我想起来,那人好像住这儿。”
沈砚舟站在台阶上,好一会儿没动。
“你等了多久?”他又问。
“天还没黑就来了。”她说,“你们家门锁着,我就坐着。我想,他总会回来的。”
他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禾。”他叫她。
“嗯?”
“明天三点,我再来接你。”
“好。”她答得很干脆,又补一句,“这次你别迟到。”
那天晚上,他在日历上画了第三颗心,写了很长的一行:
她失约了,但她来敲门了。
糖水铺老板收摊的时候,给他下了一碗汤圆,没收钱:“大爷,凉的别喝了,这个热的。”
他把碗端在手里,没动。
“等人啊?”老板问。
“等。”
“等多久了?”
“四十多年。”
老板以为他说笑,笑了一下,转身去关灯。
第七章 日历上的红心
第三十七颗心,是十月底画的。
那一个月,沈砚舟把清单上的五件事做了三轮。
第一轮,她记得一半。第二轮,她记得开头。第三轮,她连开头也忘了,但每次看见他拿花来,还是会笑。
他开始学着把一天拆成很小很小的段落。
早上七点,他煮两个鸡蛋,一个溏心的给她,一个全熟的给自己。她不爱吃蛋黄,他就把蛋黄挖到自己碗里,蛋白留给她。
八点,他把修表铺重新开了。铺子就在巷口,招牌还是旧的,“沈记钟表”四个字掉了漆。他把柜台擦干净,把工具摆好,然后搬一把椅子放在门边,让苏禾坐着。
“你坐着,看我修表。”
“我为什么要看你修表?”
“因为你以前天天看。”
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
沈砚舟手里的镊子抖了一下,差点把游丝夹歪。他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根红到脖子。
十一点,他教她认表针。
“短的这根是时针,长的这根是分针。这根细的,一秒一秒走,叫秒针。”
“那它走累了怎么办?”
“走累了,就上弦。”
她伸出手:“我来上。”
他把怀表放到她手心,教她捏住表冠,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手指有点抖,可动作是对的,很稳。
“满了。”她说。
“嗯。满了。”
下午三点,他们去喝糖水。老板现在认识他们了,看见他们进门就笑:“沈大爷,两碗,多糖。”
苏禾每次都把汤圆先舀一个给他:“你吃。”
“为什么我先吃?”
“因为你年纪大。”
“我比你大两岁。”
“那你更要先吃。”
晚上,他在日历上画心,把当天的事写成一行。
九月:她叫了我七次阿砚。
十月:她把盐放对了。
十月:她问我,“我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相爱?”我说是。她说,“那我运气真好。”
知意有一次翻那本日历,翻到某一页,手停住了。上面写着:
今天她忘了我姓什么,但她看见我进屋,第一句是“你回来了”。
那天她把日历合上,跑到楼下,蹲在巷子口哭了一场。
第八章 她走丢的那一夜
十二月初七,苏禾走丢了。
那天下午知意在上海开会,手机关了静音。沈砚舟在铺子里给人换表带,抬头的时候,门边的椅子空了。
他以为是去上厕所。等了二十分钟,没回来。
他起身,先去了隔壁杂货铺。王婶说见她往巷口走了,走得挺快,手里拎着布袋。
“她说去买菜。”王婶说,“我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
沈砚舟跑到菜场。菜场收摊了,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水,三轮车在冲地。他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喊她的名字,喊得嗓子发紧。
五点半,天黑了。他回家,家里没人。
他拨知意的电话,关机。他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六点,他去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很年轻,让他坐下,问姓名、年龄、穿什么衣服、有没有病史。
“有。”他说,“轻度认知障碍,医生说是早期。她平时认路,今天不知道怎么就……”
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民警给他倒了杯水:“大爷,你先别急。我们发协查,通知路面巡防。你再想想,她平时爱去哪儿?”
他想了想。
“糖水铺。还有渡口。”
七点,整条街都动起来了。王婶把杂货铺的门一关,喊上老李;卖鱼的大姐骑着电动车沿江边找;修鞋的、理发的、开面馆的,二十来个人分头走。
知意是八点才知道的。她从上海赶回来,一路上不停打电话。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屋里空着,爷爷不在。
她跑去派出所,又跑去江边。
江水黑得看不见底,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风里全是水汽。
凌晨一点,她在渡口找到了他们。
爷爷坐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怀里抱着奶奶。奶奶身上裹着他的外套,脚边放着一只手电筒,光已经很弱了。
知意跑过去的时候,听见奶奶在说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找。”
“我不认得路了。”
“我认得。”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以前说过,心里慌的时候,就想看船。”
奶奶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她很小声地问:“我们认识吗?”
知意站在台阶上面,手扶着栏杆,没敢出声。
爷爷把外套往她肩上拉了拉,说:“认识。我追了你四十八年。”
“那你追到了吗?”
“追到了。”他说,“追到了一次又一次。”
奶奶笑起来,笑得像在开玩笑,又像在哭。
“那你明天还追吗?”
“追。”
“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你不用问我是谁。”
知意站在那儿,眼泪掉得一塌糊涂。她后来想起那个晚上,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江风,是爷爷的声音——不抖,不急,像在对一个走丢的小孩说话,一遍一遍地说,我们回家。
那天回家的路上,苏禾一直牵着他的手。走到楼下,她忽然说:“你手凉。”
“你手也凉。”
“那你给我焐着。”
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袖子里,两只手在袖口里握成一团。
派出所的民警开车送他们到楼下。下车时,苏禾很客气地道谢:“同志,麻烦你了。”
民警摆摆手,上车前对沈砚舟说:“大爷,给她做个牌子挂身上吧,写上地址和电话。不丢人。”
第二天他真的做了一块,手写的,字很大:我叫苏禾,家住紫阳街二十七号,我老伴叫沈砚舟。
苏禾嫌丑,不肯挂。他就把牌子缝在她布袋的里侧,翻出来才看得见。
第九章 邻居说我外面有人
十一月初的一件事,让整条巷子热闹了三天。
王婶是隔壁开杂货铺的,最热心,也最会打听。她发现沈砚舟每天买两朵栀子花,每天买两碗糖水,还每天往邮筒里塞一封信。
“沈师傅,”她拦住他,“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沈砚舟正在看邮筒,回过头:“什么?”
“你别装。”王婶压低声音,“两碗糖水,两朵花,一天一封信。你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你老伴知道吗?”
他想了半天,说:“她知道。”
“她知道?”王婶眼睛瞪得老大,“她同意?”
“她同意。”他很肯定地点头,“是她先答应的。”
这事传得比风快。第二天,巷口修鞋的老李也来问:“沈师傅,听说你找了个唱戏的?”第三天,连菜市场卖鱼的大姐都在说:“沈老头厉害,八十了还能谈恋爱。”
苏禾是从王婶嘴里听到的。
王婶一边给她称白糖,一边叹气:“阿禾啊,人老了要有个伴,我不怪他。可你得问清楚。”
苏禾那天回家,脸一直沉着。
沈砚舟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问得很小声:“那个女人,多大岁数?”
“什么女人?”
“人家都说你天天给她送花。”
沈砚舟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苏禾更来气,眼圈都红了:“你还笑。”
“我笑的是你不吃醋。”他说,“你现在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我又不是你老婆。”话一出口,她自己怔住了,站在那儿,像是被自己吓着了。
沈砚舟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慢慢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朵栀子花。
“苏禾。”他把花递到她面前,“那个女人姓苏,二十六年生的,最爱喝桂花酒酿,汤圆要挑最大的那个。她一九七八年在小年那天,收过我一块刻了名字的怀表。”
苏禾盯着那两朵花,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你天天买两朵,是……给我?”
“嗯。一朵插瓶里,一朵你拿着。”
“那你天天写信,寄给谁?”
“寄给你。”他顿了顿,“邮筒是假的。我怕你看见,就假装寄出去。其实每一封,都放在你柜子最上层那个铁盒里。”
苏禾站在院子里,忽然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不吃醋了。”
“我就不能吃醋?”她抹了把脸,“我年轻时也吃醋的。”
那天晚上,她把冰箱里的糖水端出来,舀了最大的一颗汤圆放进他碗里,说:“以后买一朵就够了。省一半的钱。”
“不省。”他说,“两朵。你一朵,我一朵,摆一起才好看。”
第二天,苏禾自己跑到杂货铺去了。
她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问王婶:“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王婶愣住:“哪个女人?”
“你不是说他外面有人?”
“我那是瞎猜……”
“瞎猜也不行。”苏禾很认真,“他是我老伴。”
王婶张了张嘴,最后给她多称了半斤白糖,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第十章 她的说明书
铁盒是知意找到的。
那是个旧饼干盒,铁皮上印着两个褪色的娃娃。它压在柜子最上层,被一摞旧信压得平平的。
那天爷爷去菜场,知意踩着凳子把它拿下来。
里面有一只怀表,一沓信封,一条蓝布手绢,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的最上面,是奶奶的字。她的字一向漂亮,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只有几个字,写得歪。
给阿砚的说明书
知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很久没往下挪。
正文是这样写的:
阿砚,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糊涂得有点厉害了。我最近老忘事。上个月去邮局,走到半路忘了要寄什么,站了半小时。昨天把米放进冰箱,把鸡蛋放进米桶。我知道这不是好事。
医生说会越来越糊涂。我不怕糊涂,我怕你受罪。
所以我给你写几条,你照着做就行。
一、我忘了你的时候,你不要生气,也不要跟我讲道理。讲道理我会更慌。你就笑一笑,像一九七八年那样,问我一句:“同志,喝碗糖水吗?”我会答应的。
二、我要是没了胃口,你给我熬红糖姜茶。姜切薄一点,我不爱嚼厚的。
三、我要是半夜起来找东西,你别拦我。你就陪着我找,找到了,我就睡了。
四、我要是认不出知意,你别当着她的面说我忘了。你偷偷跟她说一声,让她明天再来一趟。她会来的,她最孝顺。
五、我要是问你我是不是快不中用了,你就说“没有”,说你还需要我。你说这话的时候别眨眼,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真的假的。
六、我要是问你,我们是不是很相爱,你就说“是”。说的时候要快,别想。想一秒,我就能看出来你在哄我。
最后一条,阿砚。我要是有一天彻底不认得你了,你就重新追我一次。
你说过你会追人。一九七八年你就追得挺好。
你送花,请我喝糖水,带我去看船。你不许嫌麻烦。要是嫌麻烦,你就想想那时候你数一万零八百下,数到一半看见我换了件白衬衫。
我记性不好,可这件事我肯定忘不了。
落款是四年前。日期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表,表针指在三点。
知意捧着那张纸,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
她终于懂了。
那些花、那些糖水、那些旧电影、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都不是爷爷临时想出来的。
是奶奶在还清醒的时候,提前给未来那个糊涂的自己,铺好的一条路。
她怕自己会走丢,就先给走丢的自己,认了一个人。
那张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写在最下面,字迹更小。
“阿砚,如果哪天我连这张纸都不认得了,你别难过。你就当我提前把话都说完了。人这一辈子能说的话有限,我先说了要紧的。”
“还有一句,我年轻时候没当面讲:谢谢你当年在晒谷场,给我扇了两个钟头。”
第十一章 清醒的那一天
十二月里,苏禾有一天是清醒的。
那天早上她自己煮了粥,煮得刚好。她还把爷爷扣错的那颗衬衫扣子解了,重新扣好。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然后去柜子里把铁盒拿下来,把那张说明书和那只怀表,一起放在桌上。
沈砚舟买花回来,一眼就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两朵栀子,忽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吧。”苏禾说,“别站门口,风大。”
她把怀表推到他面前:“你装得不像。”
“什么不像?”
“你追我的时候,一九七八年,你可没这么会说话。你那时候连‘喝碗糖水吗’都要在门口站三分钟才敢问。”她笑了一下,“现在你张口就是‘你运气真好’。”
沈砚舟把花放在桌上,坐下来。
“你看过了?”他指那张纸。
“看过了。”她说,“是我写的,我认得我的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晾衣绳上,邻居家的床单在风里鼓一下,又落下。
“阿砚。”她开口,“我知道我在变糊涂。”
“没有。”
“你别哄我。”她很平静,“早上我忘过一次粥里放没放盐。刚才我又想不起来昨天有没有洗头。这个病我心里有数。”
“我怕的不是忘。”她说,“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坐在你对面,把你当成一个来串门的老头,很客气地请你喝茶,还问你姓什么。”
沈砚舟没说话。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那你现在就记一遍。”他声音有点哑,“我叫沈砚舟。沈是三点水那个沈。砚是砚台的砚。舟是小船的舟。你二十岁那年说,这名字好,像一只在墨里划的小船。”
“我记不住。”她摇头,眼睛红了,“阿砚,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明天再记一遍。”他说,“明天我再说一次。后天再说一次。”
苏禾低下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在桌面上。
“你这人。”她说,“年轻时也是这样。表坏了不换,非要修。修一遍不行,就修两遍。”
“那是好表。”
“我也是好表?”
“你是。”他很认真,“你是最好的一块。”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把铁盒里的信全倒出来,一封一封摊在桌上。信纸已经发黄,有的被水浸过,字迹晕开。她读得很慢,读到一半,抬头问他:“这些你都给我念过吗?”
“念过。”
“那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光顾着哭了。”
她自己笑了,抬手擦眼角:“那今天再念一遍。”
他就从最早的那一封开始念。
念到“你换了件白衬衫”那一句,她忽然接过话来,一字不差地背出下一句。
两个人都怔住了。
有些东西不在脑子里,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她把说明书重新折好,放回铁盒。
“这张纸,”她说,“你别老看。看一眼就够了,剩下按着做。”
“我看。”他说,“我天天看。”
“看它做什么?”
“怕漏。”
第十二章 灵江渡口,八十岁的婚礼
婚礼是知意提议的。
“爷爷,奶奶现在还记得一九七八年。那就把一九七八年的婚礼,补一次。”
沈砚舟想了三天,说:“办。就在渡口。”
一九七八年他们没办婚礼。那年冬天领了证,两张纸,一枚红章,苏阿婆煮了一锅汤圆,街坊来了七八个,坐着吃了一顿。他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穿的是洗过三遍的中山装。
十二月二十八日,灵江边上有太阳。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石头台阶被踩得很亮。江水灰绿,慢慢往东去,偶尔一条驳船过去,汽笛拉得很长。
知意找了几个年轻人帮忙。竹竿上挂了一条红布,风一吹就抖。旧木桌上摆了两碗桂花酒酿,一碗汤圆,一盘橘子。凳子是借的,从王婶、老李、鱼摊上凑来的,高的矮的都有。
苏禾穿着知意给她买的红毛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栀子。
沈砚舟还是那件灰衬衫,胸口别一朵小的。他把怀表擦了三遍,上了满弦,放进她手里。
“今天不看表。”她说。
“那看什么?”
“看我。”
街坊来了二十多个。王婶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一边笑一边抹眼睛。老李带了把旧二胡,拉得走音,谁也没嫌。
知意站在台阶上,当主持。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
“各位街坊,今天这场婚礼,迟到了四十八年。”
底下有人喊:“不迟!正好!”
“新郎沈砚舟,八十岁,修表五十年。新娘苏禾,七十八岁,卖糖水出身。”知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们一九七八年冬天领的证,没穿过婚纱,没拍过照。今天补上。”
沈砚舟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她。
苏禾站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怀表。她有一点紧张,抿着嘴,像年轻时候那样。
“沈砚舟。”知意问他,“你愿意吗?”
“愿意。”他说,“愿意了四十八年,不差今天。”
“苏禾,你愿意吗?”
苏禾看了他很久。她看他白头发,看他左眉那道疤,看他衬衫扣子这回扣对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愿意。”她说,“我忘了很多事,可这件事我记得。”
底下的人都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知意举起相机,让他们站到红布前面。
“靠紧一点。”她说。
两个人往中间挪了挪。沈砚舟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落在她肩上。
“爷爷,你笑一下。”
“我笑了。”
“再笑大一点。”
他就真的笑开了,笑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快门响了一声。
风把红布吹起一角,栀子花的香在江风里飘得很远。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渡口的石阶上,看船。太阳落下去,江面上一层薄金。
“阿砚。”
“嗯。”
“以后我要是忘了今天,你怎么办?”
“那就再办一次。”
“办几次?”
“你想办几次就办几次。”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手指冰的,掌心是热的。
“那你答应我。”她说,“我们一起变老,但要像年轻时候那样爱。”
“好。”他答得很轻,却很稳,“像年轻时候那样。”
拍完照,王婶把一个红包塞到苏禾手里,硬硬的一叠。苏禾不要,两人在台阶上推来推去。
“你收着。”王婶说,“四十八年前我没喝上你们的喜酒,今天补个份子,不算多。”
苏禾捏着红包,忽然问她:“那你四十八年前,是不是也来吃过汤圆?”
王婶笑了:“吃了两碗。你妈还嫌我吃得多。”
苏禾就也笑了,笑着笑着,把红包收进衣兜里,收得很仔细,像收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老李的二胡拉到一半,换了支曲子,《茉莉花》。
苏禾听见了,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底下的人就都跟着哼,二十几个人,声音乱,但很好听。
沈砚舟没唱。他就看着她唱。
第十三章 明天,还要买两朵栀子花
他把日历换了新的一本。旧的那本已经画满,压在枕头下面。
知意想收起来,他不肯:“留着。等她哪天问我这一年做过什么,我翻给她看。”
第二年夏天,苏禾已经不太认路了。
有时她会把知意叫成“小同学”,有时会把早饭吃到一半放下碗,问:“我是不是还有事没做?”
但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往门口看一眼。
她说不清自己在等谁,只知道那个点该有人来。
沈砚舟还是每天去紫阳街。
买两朵栀子花,买两碗桂花酒酿,多糖。老板已经不用问了,看见他就把碗端出来。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晒被子,晒到一半停下来,问他:“我们是不是搬过家?”
“搬过。”他说,“搬了三次。第一次是从糖水铺搬到修表铺后面,第二次是拆迁,第三次是这儿。”
“那你怎么都记得?”
“我记性好。”他说,“你记性不好,我就替你记着。”
有一天他走到半路,发现自己忘了带钱。他站在巷口想了想,转身回家。
苏禾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见他回来,先是一愣,接着站起来,很快地走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
“忘带钱了。”
“我这儿有。”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拿去。”
沈砚舟接过钱,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以前也这样。一九七八年,我修表差两块钱买零件,你把卖糖水攒的钱全给我了,还说不用还。”
“那我肯定很喜欢你。”她说。
“嗯。很喜欢。”
知意那年秋天结婚。婚礼在城里办,苏禾去了,穿了一身浅蓝的旗袍,头发梳得很整齐。
敬酒的时候,知意站在台上,说了几句话。
“我小时候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的。”她说,“后来我看了我爷爷五年的日历。上面画了三百多颗红心,每一颗旁边都有一行字。”
“有一行写的是:今天她忘了我是谁,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还有一行写的是:今天她叫我阿砚,叫了四次。”
“我这才明白,所谓一辈子,不是记住一个人一辈子,是忘了以后,还能重新喜欢上他一次。”
台下有人鼓掌。苏禾听不太懂,只是笑,手被沈砚舟握着。
散席以后,她靠在他肩上,小声问:“刚才那姑娘说的谁啊?”
“说我们。”
“我们怎么了?”
“我们很好。”
她哦了一声,很满意地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那明天我们去哪儿?”
“去紫阳街,喝糖水。”
“几点?”
“三点。”
“那我记得。”她说,“三点,喝糖水。”
夜里,老街的灯一盏盏灭了。
沈砚舟坐在床边,把那只怀表上满弦,放在枕边。表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很小,稳得像有人在旁边替他数着什么。
他拿起日历,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颗很小的红心。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关了灯。
明天早上七点,他还要煮两个鸡蛋。一个溏心的给她,一个全熟的给自己。
八点,他还要把修表铺的门打开。
下午三点,他还要去紫阳街,买两朵栀子花。
一朵插瓶里。一朵,他拿着等她。
那年冬天,她把那块牌子弄丢了。他重新做了一块,字写得更大了。他知道她未必会看,但每天出门前,还是要检查一遍她的布袋,确认牌子还在。
“我们家的。”沈砚舟说。
“哦。”她伸手碰了碰小孩的脸,“那长得像谁?”
“像她奶奶。”
苏禾笑了:“她奶奶肯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