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七年,江南平江府。此地傍运河,商贾云集,牙行林立,往来客商日夜不绝。府城西门外,有个绸缎庄,字号“裕源”,主人姓陈,名陈景和,年四十一岁。陈景和起家辛苦,少年时挑担贩绸,二十余年打拼,才攒下这间铺面,家底约莫三千余两银子,在本地算得上殷实商户。他为人精明,常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寻常掉包、假银、丢包一类小骗,从来近不得他身。只是他心底有一处软肋:贪求快利,总想寻一桩稳当生意,一举翻上几倍,再置田产,日后不用终年守着铺子。
这一年暮春,运河水涨,两岸柳丝堆烟,城里来了一个道士,自称玄谷子,带着一个道童,在城西废弃的三官祠落脚。这道士衣着素净,言谈温雅,不似一般沿街募化、强索香钱的野道。初时只是每日在祠前扫地、焚香,偶尔有路人歇脚,便闲谈几句,从不主动游说,也不伸手要钱。
三官祠隔壁,是一家茶坊,名叫望江楼,正是裕源绸缎庄陈景和常去歇脚的地方。茶坊老板姓周,是个爱说闲话的,一连几日,都和茶客说起这个玄谷子,说他会望气,识地脉,见过他夜里在祠后空地打坐,火光自丹炉升起,异香飘出半条街。
消息慢慢传开,起初众人只当是乡野传闻,一笑置之。
入局的第一环,叫“立名饵信”。
玄谷子一伙,一共五人。为首的便是扮作道士的,本名魏七,是常年游走南北的千门老手;道童是他徒弟,名叫阿狗,专司跑腿、传递消息、做戏;另外三人,一个扮作外地客商,姓孙,叫孙茂;一个扮作落魄秀才,姓柳;还有一个妇人,扮成柳秀才的妻子,唤作柳娘子。这一局,他们预先在平江府踩点半月,选中陈景和,正是看中他有家财、懂生意、自恃精明,又渴盼大利,最难防这种“看起来不靠哄骗、全凭造化机缘”的局。
魏七的法子,不是一上来就说点石成金。千门老话说,丹骗最忌急,急则生疑。
这日午后,陈景和收了账,带着伙计到望江楼喝茶。刚坐下,就听见邻桌两个行商低声议论。一个说,昨夜去三官祠求签,撞见玄谷子在后院炼药,亲眼看见黑砂入炉,片刻化成白银;另一个连连摇头,说怕是幻术,世上哪有这般道理。二人争执不下,声音不高,刚好能送到陈景和耳中。
陈景和本不在意,只端茶慢饮。不多时,那落魄秀才柳秀才,衣衫半旧,愁眉苦脸,走进茶坊,捡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长吁短叹。方才议论的客商之中,孙茂起身,主动搭话。
孙茂问道:“先生何事愁闷?”
柳秀才长叹一声:“不瞒客官,我本是湖州生员,此番来府城,是寻亲友借贷,准备赴秋闱。谁知亲友避而不见,盘缠耗尽,连回乡的船钱都没有。昨日去三官祠闲逛,遇玄谷子道长。道长见我可怜,说我命里该有一场小财,赐我一包‘引砂’,教我寻炭火煨炼,可得白银二十两,聊济燃眉。我本不信,奈何穷极无计,方才借了茶坊后厨的炭火试炼,谁知……”
说到这里,柳秀才住口,左右张望,神色慌张。
孙茂急问:“炼出了?”
柳秀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白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锭银光闪闪的银子,约摸二十两。周遭几个茶客,包括陈景和,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人凑近看,银子压手,敲上去声音清亮,确是足纹白银,不假。
柳秀才脸上半是惊喜,半是惶恐:“道长叮嘱,此术不可轻传,不可贪心,只许炼这一次,多炼则丹砂反噬,祸及身家。我得了银子,本该就此收手,可我娘子还在客栈等着,我心里实在忐忑,怕是什么邪术,日后要遭报应。”
孙茂笑道:“道长慈悲,给你救急,怎会是邪术?只是这般神妙本事,寻常人无缘得见罢了。”
陈景和这时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世间多有戏法障眼,未必是真。柳先生可认得玄谷子道长?”
柳秀才转头见是绸缎庄的陈老板,城里有名的富商,连忙起身行礼:“陈员外也在此?道长就在三官祠,员外若是有空,不妨自行前去一问。只是道长性子孤高,不喜俗人求财叨扰,若无缘分,便是登门,也未必肯见。”
这一番话,妙在没有劝陈景和掏钱,反倒把门槛抬高,说“无缘不见”。越是说不可强求,陈景和心底那点好奇,反倒慢慢升起来了。他做买卖一辈子,见过无数主动上门兜售好处的,这般冷淡、随缘的,倒是少见。
当日傍晚,陈景和按捺不住,独自踱到三官祠。祠门半掩,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丹炉摆在阶下,炉里余火未熄,一股淡淡的丹香飘来。玄谷子正坐在石凳上看书,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并不起身迎接。
“贫道玄谷子,不知居士何来?”
陈景和拱手:“在下裕源绸缎庄陈景和,方才在望江楼,听柳秀才说起道长,特来拜望,别无他意。”
玄谷子淡淡一笑,放下书卷:“柳生之事,不过是贫道见他困厄,略施小术,救他一时,并非谋生之道。居士是生意人,惯算盈亏,想来是听闻炼砂得银,心里动了念头?”
陈景和被一语点破,面上微微一红,索性直言:“不瞒道长,在下的确好奇。只是陈某半生经商,不信无根之财,还请道长指点,这丹砂炼银,究竟是什么道理?若是旁门幻术,陈某就此告退,绝不叨扰。”
玄谷子道:“此非幻术,名曰‘子母金砂’。以母银为引,配上山中采来的异砂,按火候封炉,三日之后,砂化为银,母银无损,另生子银。只是这砂极难得,采自西南深谷,一年所得不过数包,耗一分,便少一分。贫道修道之人,本不以此牟利,只偶尔救急,不愿多造杀业。”
陈景和追问:“母银无损,另生子银?那利从何来?”
“天地灵气孕化,不是凭空变戏。”玄谷子看向他,“只是有三戒:一戒贪心,投入母银不可过重;二戒泄露,不可对旁人言说;三戒心不诚,心中存疑,火候一乱,丹便废了,母银也会化作黑渣,收不回来。贫道从不主动招揽客商,便是这个缘故。心不坚者,徒自破财,反来怨我。”
陈景和沉吟片刻,心中权衡。他先不急着投入重金,试探道:“陈某愿试一小份,以观真假。不知最少,要多少母银?”
玄谷子摇头:“最少五十两母银,配一包丹砂,炼出子银五十两,一共可得百两。砂是贫道辛苦采来,一包砂,要收砂本十两。若是炼坏,砂本不退,母银尽毁。居士可想清楚。”
五十两母银,再加十两砂本,一共六十两。对陈景和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他心想,就算是骗局,六十两试错,也算看得明白;若是真的,往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利。
他回去之后,一夜辗转,没有立刻应允。魏七这一伙人,也不催他。一连三日,没人再来绸缎庄游说,仿佛此事就此搁置。第三日午后,柳秀才又来了绸缎庄,特意来道谢,说拿那二十两银子结清客栈欠账,买了干粮,明日便动身赴省城赶考,言语间对玄谷子感激不尽,绝口不提再炼丹砂之事。
陈景和看他模样老实,不似奸猾之徒,疑心又淡了几分。
第二环,“小炼取信,落第一阶”。
陈景和备下五十两足银,外加十两砂钱,亲自送到三官祠。玄谷子收下银子,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好的小包,里面是暗红细砂,入手微凉,闻着有矿石腥气。又取一个陶土丹炉,当着陈景和的面,将母银、金砂一并放入,用泥封死炉口,画一道符在封泥之上。
“三昼夜,不可开炉,不可靠近喧哗。三日后巳时,居士再来。”
这三日,陈景和心悬着,每日都要绕到祠外远远看上一眼,只看见道童阿狗按时添柴,炉火稳定,不见异样。他特意嘱咐铺子伙计,悄悄打听,有没有别的人来找玄谷子炼砂,阿狗偶尔出门采买柴米,言行如常,并无招摇。
第三日巳时,陈景和如约而至。玄谷子亲手敲开封泥,炉盖一开,白光隐隐。用铁钳夹出,里面除了原来那五十两母银,另外多出五十两崭新银锭,分量丝毫不差。
陈景和拿在手里反复掂量,又取出随身的试银石,磨开一看,银质纯正,绝无假造。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点提防,几乎垮了。
“果然成了!”陈景和声音都有些发颤。
玄谷子神色依旧平静:“我说过,心诚则成。只是这一包砂,已经用尽。下一批砂,贫道还要等半月之后,才有新货。”
陈景和大喜,当即又拿出二两银子,作为谢礼。玄谷子推辞半晌,只收了一两,其余退回,说道:“贫道不图厚酬,居士记住三戒,便是最好。”
回到绸缎庄,陈景和关起内室,反复查验银子,叫相熟的银匠悄悄看过,银匠也说是上好足纹,看不出半点破绽。他暗暗盘算,若是一次投入五百两母银,半个月翻一倍,几个月下来,家财便能翻数倍,比辛苦卖绸缎轻松百倍。
他此时已经入局,却不知道,方才炼出来的子银,本就是他们预先备好的真银。那包红砂只是普通矿石粉末,封炉之后,趁着夜里陈景和不在,阿狗悄悄撬开封泥夹层,换入备好的银锭,再重新封泥、补画符印。封泥做得巧妙,寻常人看不出二次开启的痕迹。柳秀才拿的那二十两,也是同一批备好的银子,先放一个极小的饵,再用五十两这一局,彻底坐实“丹砂可炼银”的假象。
这一步,不是为了骗六十两,而是为了买下陈景和的信任。千门之中,这叫“放血饵”,先赔小利,钓大注。
接下来第三环,“增利诱投,层层加码”。
半月之间,陈景和日日盼着新砂。他忍不住和心腹管家老王说了此事,叮嘱万万不可外传。老王跟他多年,老成持重,劝他:“东家,天下哪有这般好事?银子若是能这么炼,道长何必守着破祠堂?不如自己炼,早就富可敌国了。”
陈景和心里不是没有这个疑问,但方才亲眼开炉,银子实实在在握在手里,他便给自己找理由:道长是修道人,看淡钱财,只为广结善缘。他只当老王胆子小,见识短浅,嘴上应着,心里主意已定。
到了约定之日,陈景和一早便到三官祠。玄谷子却说,这次采砂,比往年艰难,一共只带回三包砂,而且砂品更好,火候得当,子母相化,子银可多出五成。也就是说,投入一百两母银,可得一百五十两。只是砂本也贵,一包砂要三十两,配百两母银。
玄谷子面露难色:“本来还有一位外地客商孙茂,已经预定一包。余下两包,居士若要,最多拿一包,不可贪多。”
陈景和一听,利更高了,哪里肯放。他连忙说:“道长,我要两包!母银我备二百两,砂本六十两,一并带来了!”
玄谷子故作迟疑,劝了两句,说切莫心急,利厚风险也略大,心稍有杂念,丹便崩了。陈景和连连保证,自己诚心笃信,绝不泄密。
于是再次封炉,约定四日开炉。
这一次,陈景和投入二百六十两,已是不小一笔。四日后开炉,果然,二百两母银完好,多出一百两子银,一共三百两白银。陈景和喜不自胜,心中再无疑惑,只当自己撞上天大机缘。
他想着,机会难得,要把家底拿出来,做一大注。但玄谷子这时又抛出一道关卡:“这一批上等砂已经耗尽。下一批砂,是深山老砂,灵气最足,一母可生二子,也就是投一百两母银,生出二百两子银。只是这砂采起来凶险,要入瘴谷,采砂之人要冒性命之忧,砂本极高,一包砂要八十两,而且数量极少,总共只有五包。”
“还有一桩难处,”玄谷子压低声音,“官府近来严查私炼,若是被衙役察觉,当作私铸白银拿办,你我都要下大狱。所以这一局,不能在三官祠炼了。贫道寻了一处僻静庄院,在城南二十里的乡下,无人来往,十分稳妥。只是那院子是托人租的,要先付五十两租银,用来封口,不许房东对外言语。”
陈景和此刻已经被厚利牵着走,风险在他眼里,反倒只是需要花钱摆平的小事。他盘算了自己的现银,铺子里流动资金、积蓄,拢共能拿出一千八百两。他打算全部投进去,拿五包砂,每包配百两母银,五包便是五百两母银,砂本四百两,庄院租银五十两,合计九百五十两。炼成之后,除本金,可得一千两子银,一次便能赚千两。
他心里火热,回去便开始筹备。管家老王苦苦劝谏,说得口干舌燥,陈景和反倒嫌他碍眼,不许再多说。老王无奈,只能暗中叹气。
第四环,“借证设局,嫁祸埋伏”。
就在陈景和筹银子的时候,孙茂上门拜访。孙茂就是之前茶坊里和柳秀才搭话的客商,他一脸懊恼,对陈景和说,上次没抢到上等砂,后悔不已,听闻还有一批极品老砂,特地来求玄谷子,想和陈景和搭伙,共分砂料。
陈景和起初不愿,怕份额被分走。孙茂便说,他手里有一批湖州的生丝,价值千两,若是陈景和信不过丹砂,他愿意立下文书,若是炼砂是假,他这千两生丝尽数抵给陈景和;若是真成了,他只求分两包砂的份额。
说着,孙茂拿出牙行契单,生丝的货单,上面牙行印鉴齐全,看着货真价实。孙茂又说,他已经见过柳秀才,柳秀才也愿意做中人,签字画押,做个见证。
这一手,是魏七刻意安排的。陈景和虽然心动,但骨子里商人多疑,有一个同样愿意押上重货的外人入伙,还有秀才做中,契书白纸黑字,陈景和的安全感,又往上添了一重。他想着,孙茂若是骗子,绝不会拿千两生丝做担保。
他哪里知道,那生丝货单是假造的,牙行印鉴是找人私刻;柳秀才本就是同伙,所谓中人,只是帮着做样子。
几人约好,三日后,一同押着银两,去城南乡下庄院。
动身前夜,又生出一桩事。柳娘子匆匆跑到裕源绸缎庄,神色慌张,找到陈景和,悄悄说:“陈员外,我家相公方才听见小道童阿狗私下言语,说近来府衙捕快,已经留意三官祠,说不定近日要来盘查。道长说,炼砂之事,万万不能拖延,最好提前一日动身,连夜入庄,免得被衙役撞破。”
这消息,进一步放大陈景和的紧张。他最怕官府拿私铸的罪名,一听捕快要来,当即决定,次日一早,就带银两动身,不再等孙茂。柳娘子说,她先赶去庄院,通知玄谷子准备丹炉,扫净院落。
次日清晨,陈景和带着管家老王,雇了两个可靠挑夫,把一千七百两白银分装在两口木箱,外裹绸缎,装作绸缎货物,悄悄出城,去往城南庄院。一路偏僻,草木幽深,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一座孤立的农家宅院,土墙茅顶,四周没有邻舍,果然僻静。
玄谷子、阿狗已经在院内等候。不多时,柳秀才也到了,说孙茂被运河关卡耽搁,要午后才能赶来,银两和生丝货单稍后送到。
玄谷子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封炉。五包老砂在此,母银五百两,砂本四百两,庄院租银五十两,都先交于我收好,待开炉之日,一并结算。”
陈景和将木箱打开,清点白银,亲手交给玄谷子,看着他把银子锁进厢房一口大木柜,落锁,钥匙由玄谷子自己收着。随后,丹炉搬出来,五份子母银砂依次入炉,泥封画符,一共五炉,并排摆在院中。
“封炉之后,整整五日,不可开院门,不可向外传递消息。”玄谷子郑重吩咐,“一旦走漏风声,引来官差,丹炉一废,银子也保不住。这几日,你我几人,都在院内吃住,不许外出。阿狗已经备下米粮咸菜,足够五日之用。”
陈景和应允。老王在一旁,总觉得这院子静得可怕,四周荒草很深,心里隐隐不安,私下拉东家衣袖,低声劝他:“东家,我们要不先留一部分银子在城里,只放一部分在这里?”
陈景和瞪他一眼:“文书都立好了,孙茂还有生丝抵押,怕什么?你再乱说话,坏了诚信,丹炼坏了,谁担得起?”
老王不敢再劝。
头两日,院内还算安稳。几人闲谈,玄谷子讲些山野见闻、丹道典故,柳秀才陪着说话,阿狗按时添柴,炉火日夜不息。到第三日傍晚,变故来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打门声,有人高声喊:“府衙捕快!奉令查私铸银两,速速开门!”
陈景和一听,浑身血液几乎冻住,面如死灰。私铸银钱,是重罪,一旦拿住,轻则抄家,重则流放。
玄谷子脸色大变,低声急道:“坏了!定是走漏风声!捕快寻来了!这些丹炉、母银,都是证物!一旦被搜出来,你我都活不成!”
柳秀才慌作一团:“怎么办?怎么办?”
外面捕快敲门越来越急,还听见刀剑磕碰之声。
玄谷子快速思索一般,对陈景和说:“只有一条路!你和老王,从后院后墙的狗洞翻出去,先躲进后山密林,暂避风头。我和阿狗、柳秀才留下来,想办法搪塞捕快。若是捕快没有实据,盘问一阵便走,我们再传信叫你回来。若是搜出丹炉银子,我们便一口咬定,银子是我们的,与你无关,保全你。”
陈景和吓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不能被官府拿住。他跟着老王,在后墙找到一个窄洞,慌慌张张爬出去,钻进后山的树林之中,不敢回头,一路往远处逃,藏在树丛深处。临走时,他心心念念那一千七百两银子,却被玄谷子一句“我替你稳住,等风波过去,银子分毫不动”稳住了心神。
他躲在密林里,大气不敢喘,听着院里人声嘈杂,呵斥、盘问之声隐约传来,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安静下来。
又等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寻他。陈景和心里犯嘀咕,想回去看看,老王死死拉住:“东家,万一捕快还没走,回去便是自投罗网!不如等天黑,再悄悄靠近。”
二人在山林里忍饥挨饿,熬到暮色沉沉,才蹑手蹑脚,绕回庄院外墙。院里静悄悄的,一点灯火都没有,大门虚掩。
陈景和推开门,院内空空荡荡。
丹炉不见了。厢房那口装银子的木柜,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玄谷子、阿狗、柳秀才、柳娘子,全都不见踪影。连米缸、铺盖,一并带走,只余下满地柴灰。
那一刻,陈景和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愣了半晌,才嘶声喊:“银子!我的银子呢!”
老王四处查看,院墙之外,马车车轮痕迹清晰,向着远处官道而去。方才的捕快,哪里是什么真衙役,是魏七预先安排的同伙,在外边演一出查私铸的大戏,只为在关键时刻,把陈景和从院子里支走,把人同银子隔离开。
这便是第四环的杀招。前面所有炼银、立契、担保,全都是铺垫,等到大笔银两到手,用“官差查案”这最吓人的由头,逼迫受害者自行逃离,等他躲起来的间隙,一伙人卷财远遁。
可骗局到这里,还没完。这是连环局,不是一骗就走。
第五环,“反向罗织,令他有冤难诉”。
陈景和失魂落魄,连夜赶回府城,回到裕源绸缎庄,一夜白头。一千七百两,几乎是他大半积蓄。他第一反应,便是去府衙告状,要官府缉拿玄谷子一伙,追回银两。
第二日一早,他备好状纸,去平江府衙击鼓。状纸上写明,道士玄谷子,以丹砂炼银为名,诱骗自己白银一千七百两,在城南庄院卷款逃走。
他万万没有料到,他刚递上状纸,衙役还没来得及去缉捕,没过两个时辰,另一张状纸,先送到知府案上。
告状的人,是孙茂。
孙茂的状词写得清清楚楚:“生员孙茂,与绸缎商陈景和相约,一同出资,托道士玄谷子炼砂取银。陈景和贪利,私吞约定份额,又因惧怕私铸罪名,连夜弃炉逃亡,连累众人。陈景和不仅诓骗草民的生丝货本,还私下伪造炼银契书,妄图反咬玄谷子,把罪责推给道士。草民手里,有柳秀才做中的文书、陈景和亲笔画押的字据为证,证明陈景和主动求炼,一心私造白银,触犯国法。如今陈景和见事情败露,恶人先告状,恳请大人明察。”
随同状纸送上来的,正是当初那份合伙契书,上面确有陈景和亲笔签名画押,柳秀才作为中人,也有签字。
知府一看,眉头紧锁。私铸白银是朝廷重禁。陈景和本是苦主,状告骗子,转眼之间,自己反倒成了涉嫌私铸、合伙违禁的嫌疑人。
衙役立刻到裕源绸缎庄,把陈景和带回衙门讯问。
陈景和当堂大呼冤枉,哭着说,契书只是骗子设下的圈套,炼银是假,他们骗我的银子才是真的。可他拿不出证据。所有银子都被带走,丹炉、丹砂,一样物证都没有。玄谷子、柳秀才、柳娘子、阿狗、孙茂,尽数不见,无处捉拿。
孙茂这一环,早在一开始就埋下伏笔。那份契书,只写“共同出资,托玄谷子炼砂生银,盈亏共担”,文字模糊,在官府眼里,这不是一份骗局证据,而是一份合伙私炼的凭据。骗子早就算准,陈景和一旦告状,这张纸,就会变成捆住他的枷锁。
知府讯问许久,不见玄谷子等人踪影,没有赃银,没有丹砂,无法坐实诈骗;可契书白纸黑字,陈景和亲口承认,他花钱托人炼银,嫌疑脱不掉。最后知府判下:陈景和涉嫌私铸,暂且交保释放,限期寻拿玄谷子一干人等,若是拿不到人,此案存疑,他的银子,官府无从追讨。
陈景和从衙门出来,身心俱碎。告状,告不成,反倒惹上私铸的嫌疑,城里同行、商户听说这件事,人人都传,说陈景和异想天开,想私炼银子,被人耍了,还有人暗地笑他贪心不足。往日来绸缎庄的客商,也渐渐少了,都怕和一个惹上官司、贪图邪财的商人打交道。生意一天天冷清下来。
魏七这一伙,拿到一千七百两白银之后,并没有沿着大路一路狂奔。他们早就定下分流路线:魏七带着主银,走运河坐船,往杭州;阿狗、柳秀才夫妇走陆路,扮作行脚小贩,分头离开平江;扮捕快的两人、扮孙茂的,走另外一条岔路,在百里之外的小镇汇合,再重新拆分银两,四散而去。约定半年之后,在扬州碰头,再商议下一局。
千门行内,有规矩:一局得手,即刻散伙,不可同路,不可在近处逗留,不可回头观望,更不可贪恋此地。他们知道陈景和一定会去报官,也知道官府的搜捕,只会盯着平江周边,只要分散走远,便很难追缉。
可这连环局,还有最后一环,叫“断根封口,永绝追索”。
大约半个月之后,陈景和还不死心,拿出剩余家底,雇了几个老练的眼线,沿着运河、陆路,四处寻访玄谷子一伙的踪迹。眼线查到,运河上有一艘客船,见过一个像玄谷子的道士,往杭州方向去了。陈景和凑出银子,亲自带着老王,乘船南下,追到杭州。
到杭州之后,果然在一处码头客栈,打听到有个叫玄谷子的道士,前几日在此落脚。陈景和大喜,带着两个雇来的帮手,连夜守在客栈附近,准备等他出现,直接扭送当地衙门。
第二日清晨,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出客栈,身形、衣着,和玄谷子几乎一模一样。陈景和一声令下,几人一拥而上,将他按住,要捆起来送官。
那人吓得大叫,说自己是过路云游的道士,根本不认识什么陈景和,也从没去过平江。争执之间,引来当地保甲和衙役。带到衙门一核对,此人籍贯、来历清清楚楚,是浙东一处道观的道士,只是长相身形相近,被魏七故意用来做障眼——魏七离开平江前,特意在沿途放出消息,说自己要去杭州,又故意留下几件道袍、类似的符纸,引陈景和追来杭州,找一个无辜道士,消耗他最后的财力、心力。
一番审讯,证明这道士清白无辜。陈景和无端抓人,诬告良人,又被杭州府衙训斥,罚了一笔罚金,才得以脱身。
这一趟南下,盘缠、眼线工钱、罚金,又耗掉他仅剩的几百两银子。回到平江的时候,裕源绸缎庄已经支撑不住,周转不开,只能折价变卖铺面存货,偿还欠债。
昔日平江城西有名的陈员外,不过短短一月,家业凋零,颜面尽失。他终日闭门在家,懊悔不已,常常对着空屋子发呆。他到最后才慢慢理顺这一整条链子:茶坊放话、秀才献银、初次小炼取信、加码引诱、立契设套、假捕快驱离、卷银遁走、反向告状罗织、再留假踪迹引他远赴他乡耗财。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有后手,每一处退路都预先算好。
管家老王陪着他,叹道:“东家,当初我劝过您,无根之利,万万碰不得。他们骗的不是银子,是您心里的贪念。若是第一次炼出五十两子银的时候,您就此收手,不再贪求更多,最多只亏六十两砂本,哪里会落到这般地步。”
陈景和垂泪,良久才说:“我半生经商,自以为看得清世上骗局,假银、掉包、丢包,我都识得。谁能想到,这伙人不急着骗大钱,先放好处给我看,一点点养我的贪心,等我放下提防,再布下天罗地网。最狠的是,他们临走,还拿那张契书,叫我有冤难伸,告状无路。”
此事之后,平江府城里慢慢传开这个“金砂局”。有人把故事记下来,写进江湖劝诫的册子,告诫商贾:凡遇凭空生利、不劳而获之事,纵是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眼见可以做戏,银锭可以预先备好,证人、契书、官差,全都可以是假扮。
魏七一伙,拿着这笔银子,在扬州分赃之后,各自改换名姓,脱去原本装束。魏七不再做道士,改扮成贩卖药材的客商,蛰伏半年,又去往别的府县,寻下一个心有贪念的人,再布一局。
千门老话,贪者自入彀,骗术只是借人心而行。金砂局从头到尾,没有强抢,没有胁迫,饵是一点点喂的,信任是慢慢攒的,受害者每一次掏钱,每一次决定加码,都是自己心甘情愿。骗子只负责造一个美梦,等梦到最诱人的时候,一把掀翻,抽身远去,留下醒过来的人,家财一空,有苦无处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