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农村学校,我算得上是一枚学霸。
初二开学,竟然被一枚学渣吸引。
就在我越来越关注他的时候,
他跑去大张旗鼓地追隔壁班的校花。
我决定把这份兵荒马乱永远埋进2008年的夏天。
1 两天的同桌
2008年,我读初二。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北京奥运会,汶川地震,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同桌从“学霸”变成了“学渣”。
其实也不算“变成”。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临时排座,把我和陈默分在了一起。
我的身高比较矮,陈默比我高一个头,放在男生中间,这个身高就非常普通。
但身高应该是他唯一的美中不足吧。他的头发茂密又带点卷曲,精致地往上竖起来,而且还是中分,看得出精心打了摩斯,可能也是为了显个儿高吧。眉毛长而粗黑,单眼皮,眼睛亮晶晶的,不大,笑起来就剩一条缝,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光看脸,是个十足的帅哥无疑。而且他很时尚,穿衣很有自己的风格,常穿白色T恤或者外套,搭配一条牛仔裤,当然,牛仔裤上免不了要挂一条铁链,从腰侧垂到口袋,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手腕上还套着根红绳,编得松松垮垮,说是庙会上花一块钱买的,三根,图个吉利。
开学当天的晚自习,没有一点燥热,凉风习习,沁人心脾。陈默显得非常自来熟,也不管我在没在听,爱不爱听,对着我讲了许多他认为好玩的事情。比如,他说暑假在镇上租光碟,把《古惑仔》前三部连着看完了又说他们村东头有个废弃砖窑,一帮半大孩子天天在那儿“结拜”,拿啤酒瓶底儿当香炉,插三根树枝就当香,拜完把偷来的西瓜分了吃,他分到最中间那块,最甜。还说有一回他们学电影里收保护费,堵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跟老板要“管理费”,老板拎着扫帚追出来,一帮人跑丢了鞋,他的凉鞋飞进了路边猪圈,光着一只脚走回家,他妈问他鞋呢,他说掉河里了。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胳膊肘差点杵我脸上,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啊,我跟我妈都没说实话。
给我留下的初印象就是幽默而健谈。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怎么了,桌子上放着的书摊开在那里,根本没有翻动,竟然和他聊了一个晚自习,大多数时候是听他讲他的“光辉岁月”和“惊心动魄”的故事,偶尔发问。毕竟对我这样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乖女来说,这些事情太不可思议,那个晚上也很不可思议。
两天后,综合成绩和身高等因素,我被排在第三排,陈默排在第四排,就在我身后。没过多久,他就排到了第五排,然后是第六排,也就是最后一排,因为老师的底线是,个人不学习,不要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2 难忘的微笑
两天的同桌体验,我发现陈默和学校里拉帮结派的男生还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混”的,我们班也不例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几个,上课把校服蒙在头上睡觉,下课就聚在走廊拐角抽烟,抽完了把烟头往花坛里一摁,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们中有的人是真横,逮着谁老实就欺负谁,作业不写就抢别人的抄,还会向老实的同学索要零花钱。也有人其实是怕挨欺负才凑进去的,递根烟、喊声哥,图个罩着。陈默不属于这两种。他在那帮人里算吃得开的,有几分地位。他脑子转得快,讲义气,有事是真上,也敢跟高年级的同学杠,说话做事有自己的主见,慢慢地周围就聚了一帮愿意跟他玩的。他不依附于谁,也不仗着兄弟多就横行霸道。
嗯,本性善良。
不再是同桌以后,交集少了,原以为不会有什么下文了。
谁料,有一天,我和好朋友吃完午饭,在室外一排子的大水池洗完饭碗一转身,就碰到陈默走过来。他看到我,脸上挂上一个巨幅笑容,真的是巨幅,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眼睛一下子眯成一条缝,嘴角快咧到耳后根去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没有铺垫,没有任何寒暄的前奏,就是直愣愣地冲着你来的,好像他大老远走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看这个笑。天呐,他绝对可以去代言黑人牙膏了。
天呐,学校风云人物对着我笑。
这,这,这,如何不让人想入非非呢。
即便正经如我,内心也如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一块石头,泛起涟漪。
而我竟然没有回以微笑。实在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令我难以置信了。我手里还攥着饭盒,就那么直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他就走过去了,脚步都没停,白T恤一闪,人已经进了宿舍。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懊恼。为什么不笑一下呢?哪怕点个头呢?人家冲你笑得那么灿烂,你板着个脸算怎么回事?可当时真不是板着脸,就是整个人僵住了,脑子跟不上,表情没来得及跟上。我趴在课桌上翻来覆去地想,把那个笑容一帧一帧地回放,想他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是专门绕到水池那边去的,还是本来就走那条路顺道碰上的。想他冲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那样,到底是见谁都这么笑,还是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我反复琢磨这个笑容,我在他心里,算是一个朋友吗?而不是普通同学。
有一回课间,我鼓起勇气从后排走过,想偷偷看看他。结果他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蒙着头,露出一截脖子,很白皙,口水把课本洇湿了一小块。我从旁边走过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跟死猪似的。我又觉得自己傻了,人家冲你笑一次,你就跑来偷看人家睡觉。
3 小小的见义勇为
上学时的座位是按月轮换的,左边换到中间,中间换到右边,右边换到左边,完成一个循环。这样每个月都有新鲜感,靠窗的想坐中间,中间的想靠墙,靠墙的盼着靠窗,轮来轮去,跟转磨似的,对视力有好处。
这天,我刚换到最右边靠窗的位置。
早自习上,突然,身边窗户由于太古老,发生松动,竟然直直朝我倒了下来,还好我眼疾手快,将它稳稳托住,缓缓放到课桌上。
我感觉全教室的目光都在我额头上、脸上、后背上,尴尬得恨不能钻地缝里面去。这可咋整,老师该不会以为是我弄掉下来的吧?这样放着影响上课,万一不小心弄碎了还得赔钱。这窗户我也安不上去,不敢随意安呀。
无奈之下,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同桌男生。
他刚刚还一手撑着脸看我这边的情况,一下子就把头扭过去了!也是,开学才几天,谁跟谁啊,人家凭什么替你出这个头?我盯着桌上那扇窗户,越看越觉得它像个定时炸弹,手心里的汗把窗框都浸湿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赔一块玻璃要多少钱。
算了算了,等老师来再说吧。我默默想着,急得额头冒汗。
这时,陈默一个跨步走上前来,“学霸,你让一下,小Case,瞧我的。”
他先把窗户从课桌上端起来,掂了掂,歪头看了一眼窗框上沿的合页——老式铁合页,锈得发红。他把窗户斜靠在课桌边上,两只手一左一右托住窗框,踮起脚,下巴几乎抵到窗框底槽,先拿小拇指探了探合页槽的位置,然后手腕一沉,往上猛地一送,“咔”的一声,左边卡进去了。右边稍微费了点劲,窗框有点变形,他腾出一只手在窗框边上拍了两下,又拿膝盖顶了顶,嘴里“嘿”了一声,右边也应声卡进了槽里。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伸手把窗户推了推、拉了拉,确认卡牢了不会掉,又顺手把窗台上震下来的几粒墙皮灰掸干净,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回头冲我咧嘴一笑:“行了,卡住就行,掉不了。”说完,就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我坐回去,盯着卡好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又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拿小剪刀修指甲,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窗外的凉风吹进来,我脸上的烫才慢慢消下去。
4 悸动的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关心起陈默来。
这种关心是悄无声息的,像墙角渗水,等你发现的时候,墙皮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他为什么晚自习迟到,为什么没来上课,和后排同学有说有笑在聊些啥,这样混日子真的有好好想过自己的将来吗?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我自己都烦自己,你算老几啊,管人家这么多。可管不住,总想假装不经意看向他那边,等他转过头来,又赶紧收回来,假装在看黑板。
有一回他连着两天没来上课,我嘴上不问,心里跟猫抓似的。第三天他来了,说是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两天,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放回去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笑,人家发烧关你什么事。
开始特别期待体育课,这样就能看见陈默打篮球的样子。他运球的时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白T恤鼓着风,裤腿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阳光打在他汗湿的后颈上,亮晶晶一层。他弯腰拍球,肩膀一耸一耸,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突然一个变向,从高个子腋下泥鳅似的滑过去,三步上篮,球在筐上颠了两下滚进去,他落地趔趄一步,回头咧嘴笑,牙白得晃眼,汗珠子从下巴甩出去,在太阳底下亮了一瞬就没了。跑起来的时候白T恤鼓成一张帆,人像踩着弹簧,满场都是他的动静——喊声、笑声、球鞋蹭水泥地的吱嘎声,还有铁链子那点零零碎碎的响,混在一起,把整个篮球场都搅得热气腾腾的。
没有人会不为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少年心动。我也不例外。
这个年代,言情小说在校园里大肆流行,几块钱一本。男生不知道爱不爱看,但几乎每个女生抽屉里都有一本,并且相互借着看。
我也看,但我不看里面的言情故事,我看的是性格测试和星座解析。
里面的测试通常会抛出一个问题,然后给出几个选项,根据选项,就能对号入座,测试你适合的职业是什么,以后会不会收获爱情,收获财富,甚至,测试你暗恋的人喜不喜欢你。
当你觉得答案非常合你心意,你的大脑会感到惊喜和莫名的甜蜜。
当你觉得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会觉得刚才选择的时候犹豫了,其实原本是想选另一个选项的。
总之,你的大脑就是要享受心想事成的多巴胺分泌,尽管是虚妄的。我做过一道题,问“你暗恋的人会主动找你说话吗”,我选了“偶尔会”,答案说“恭喜你,他对你有好感”,我高兴了一下午。第二天他果然来找我说话了,是问我借作业抄。我一边递本子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傻。
星座是我第一次接触,我在自己是白羊座还是双子座之间纠结了很久。
如果拿我出生的农历生日直接去对应,我应该是白羊座,最佳配对星座是狮子座和射手座。
如果把我出生的农历生日换算为当年的阳历,那我应该是双子座,最佳配对星座是天秤座和水瓶座。
可陈默是天蝎座,啥也不是。我把星座书翻来覆去地看,天蝎座和双子座配对指数百分之四十,跟白羊座也就百分之五十五,怎么看都不搭。
言情小说我不看了,我看到有女同学自己在写,我也饶有兴致地按照理想中的爱情故事写了10页信笺,还特地装在信封里,跑到邮局,买了5分钱邮票,寄到杂志上附的一个邮箱里去了。毫无疑问,石沉大海了。
别问我小说情节是怎样的,我也记不起来了,反正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是仿的韩国的肥皂剧《爱上女主播》。
5 点歌表白
初秋的一个傍晚,晚饭刚吃过,离晚自习还有大半个钟头。天还没黑透,太阳软软地挂在西边教学楼顶上,像一颗快化了的橘子糖,把整片天染成一层一层淌下来的橘红和淡紫,教学楼的白墙也跟着泛了暖,连水泥地都金灿灿的,踩上去好像能踩出响来。
校园广播站电流声滋啦滋啦的,放的是《青花瓷》。我扛着扫把慢悠悠晃到班级包干区——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底下,地上落了一层半黄不黄的叶子,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打旋儿,沙沙地蹭着水泥地响。
我扫得很慢,扫帚划过地面,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把叶子拢成一小堆。扫到第二堆的时候,广播里换了一首《稻香》,前奏刚起来,隔壁班包干区扫地的两个女生就跟着哼,哼着哼着跑调了,互相笑话。梧桐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斜斜地横过操场,晚霞从树杈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一明一暗的,像谁拿镜子晃着玩。
忽然,广播站里传来播音员清脆响亮的声音:“下面请欣赏初二A班陈默同学送给B班吴雅玫同学的一首歌曲” 那声音顿了一下,好像在憋笑,然后大声念出了歌名:“《老鼠爱大米》!陈默同学说,他把这首歌送给吴雅玫同学,祝她天天开心!”
整个操场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炸了锅。打球的男生停下来,抱着球吹口哨;扫地的女生捂着嘴笑成一团。广播里那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来了,那个年代的网络神曲,直白得不能再直白:“我听见你的声音,有种特别的感觉……”喇叭电流声滋啦滋啦的,杨臣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走调走得厉害,可全校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扯着嗓子跟着唱“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一句一句的,唱得又响又歪,操场边上几个男生还扭起来了,拿扫把当吉他。
只有我,全身僵硬,冰冷到极点。扫帚还攥在手里,手指头却使不上劲了。刚才还觉得熨帖的晚风,这会儿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人打哆嗦。晚霞还在天边挂着,可那层橘红突然就刺眼了,晃得我眼眶发酸。我低着头,盯着脚底下刚扫成一堆的梧桐叶,叶子边缘蔫蔫地卷着,忽然就觉得那堆叶子傻透了,跟我一样傻。
是啊,吴雅玫同学是校花,个子高,身材苗条,一头乌黑顺滑的直发,唇红齿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也温柔,《古惑仔》里,陈浩南也要配黎姿那样的大美女嘛。
哪像我,除了学习好些,什么都没有。个子矮,还胖,脸晒得黑黑的,穿得也土。
吴雅玫那样的女生往走廊上一站,男生们眼睛都往那边飘;我往走廊上一站,跟墙上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标语融为一体,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么一想,刚才心里那点发酸的东西忽然就变得特别可笑。我算什么呢?他帮我扶过椅子,卡过窗户,和我分享过一些心事,我就当人家对我有点什么意思。他给孙强还分过半包瓜子呢,给兄弟们一买就是十包辣条呢。他对谁都那样,热心肠,爱张罗,我不过是坐在他旁边那两天,顺带沾了点光。
我在路过B班的时候,总忍不住往里瞄一眼,看看吴雅玫同学在做些什么。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让人赏心悦目,连同为女生的我,也感到喜欢。
陈默那小子,眼光还真是不错。
听说陈默追了挺久,表白了几次,校花还是没有答应。校花也有自己的理想型吧。
6 同学录
学业忙碌起来,日子过得飞快。期中考试、月考、模拟考,卷子一张接一张,错题本越摞越厚,班主任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中考倒计时,每天擦掉一个数字重写一个。
我埋头做题,课间也不怎么抬头了,偶尔从习题册里拔出来,恍惚一下,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往操场那边看了。
课间休息,看见陈默跟他的兄弟们在走廊里谈天说地,我也只是匆匆从旁边走过去,风吹起校服下摆,心里平得很,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那些兵荒马乱,忙起来是真的会淡的。
陈默还是那样子,对学习云淡风轻,对“小江湖”豪情满怀。
偶尔,他的声音,以及关于他的传说,还是会飘进我耳朵里,我就淡淡一笑,一笑了之。
快毕业的时候,流行写同学录。
文具店那种活页的,封面上印着F4或者S.H.E,翻开每一页都是“姓名”“生日”“星座”“爱好”“最喜欢的歌”“最想对我说的话”。
大家都买,我也买了一本便宜的,封面是淡蓝色的,没什么图案,让相熟的同学写了几页,大多是“前程似锦”“考上重点高中”之类的吉利话。
轮到陈默那桌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咋写啊”,然后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写了好一会儿,比我做数学大题还认真。写完了递回来,我翻开看,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跟爬了一纸的蚂蚁。
姓名:陈默。
生日:9月16日。
星座:天蝎座。
爱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最喜欢的歌:《真的爱你》。
最想对我说的话:学霸,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
我想问一句,为什么第一次认识的那个晚自习,你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中考后,我上了重点高中。陈默去了一所普通中学当艺术生。
高考的时候,全县只有我所在的重点中学是唯一考场。
偌大的校园,数万考生,我和陈默相遇了。
迎面走来,他又给我了一个巨大的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头发还是梳成大人模样,一如当年在洗碗池旁边,一点没变。
多年后,听说陈默成为了一名艺术老师。
我发自内心为他感到开心。
我翻出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同学录。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翻到陈默那一页,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学霸,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
我合上本子,窗外正飘着初秋的梧桐叶,跟2008年那天傍晚一模一样。那点兵荒马乱,我终究还是埋在了那个夏天。但偶尔翻出来看看,也不觉得傻。谁的青春里没点兵荒马乱呢,一个人兵荒马乱,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