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号,我面试完从国贸地铁站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催面试的,掏出来看,是信用卡还款提醒。本期应还4800元,当前可用额度3.70元。
我站在出站口台阶上,风灌进领口,把那条提醒吹得发抖。没抖,是手抖。
十月份失业的。上家公司在望京,做短视频运营,老板跑路前最后一个月工资没发。我搬简历投了四十多份,回了我五个,面试了三个,没成。今天这场面完,面试官最后问我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身上什么味。
我没低头闻。我知道。
周斌的味儿。
搬进来第一个月我没注意。第二周开始,楼道里就有了。不是那种汗酸,是闷在柜子里的湿衣服沔了三天又穿身上的味儿。像一坨发了霉的抹布捂在鼻子上。我的外套挂在门口玄关,每天出门穿,味儿就跟着我走。
面试官那句话让我在地铁上把外套脱了,叠起来塞包里。穿一件长袖T恤坐到立水桥,北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冻得我缩脖子。
回家上楼,到三楼就闻见了。比早上浓。今天周六,他应该一整天没出门。
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进门,客厅里那股味儿像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我换了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还款提醒还在。3.70元。我关了。
屋里很安静。周斌的房间没动静。微波炉没响。
我数了数日子。十一月三号,距离下个月房租还有二十七天。信用卡还款日十七号,还有十四天。我卡里总共剩六百块出头,要撑过这四十一天。
算到第三遍,他屋里传出一声闷响。像塑料盆倒了。
过了几分钟没动静。
我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周斌。"
没应。
又敲。
"周斌你没事吧。"
还是没应。我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推开了。
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早上的沤味儿。是香的。很香。浓得呛鼻子的那种香,像走进了一间卖香烛的铺子,老板把所有柜子都打开了。
我愣在门口。
他房间里没有床。地上有个床垫,卷着,没铺开。角落里堆着纸箱,箱子上摞着箱。全是香皂。整整齐齐码着,像超市货架。有硫磺皂、檀香皂、老式蜂花、舒肤佳、力士、六神。红的绿的白的黄的,包装上的字都磨毛了边。我扫了一眼,少说两百多块。
地上还有十几个塑料盆,叠在一起,盆沿上结着一层白垢。
周斌坐在纸箱中间,盘着腿,手里攥着一块香皂,正在往一个盆里蹭。肥皂泡堆了一盆,他还在蹭,像要把那块皂蹭成粉末。盆倒了,滚到脚边,就是刚才那声闷响。
他抬头看我。
"你进来了。"
"你……这是干嘛?"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蹭。香皂在他手里越来越小,泡沫漫出盆沿,淌到地上,洇进地板缝里。
我走进去。脚踩到一块掉在地上的香皂,差点滑倒。扶了一下墙,墙上也是湿的,黏糊糊的。
"周斌,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停了。把那块快蹭没的香皂放在膝盖上,两手都是泡沫,搓了搓,搓出更多泡沫,然后把手举到鼻子前闻。
"干净了。"
"什么干净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不是兴奋,是那种很久没跟人说话、突然有人听他讲话的亮。
"我妈以前在肥皂厂干活。厂子倒闭那年我十二。她从车间里带回来一箱次品皂,说不能卖,但能用。我爸嫌占地方,要扔。她拦着,一块一块码在柜顶上。"
他拿起一块蜂花,翻过来看底下的生产日期。2013年。
"后来她走了。不是死,是跟人跑了。带走了衣柜里一半的衣服,没带走这些皂。"
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
"我爸把这些皂全塞床底下,再没提过。我上大学住校,放假回来,闻到床底下那股味儿,就想起她。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那个味儿。厂子里出来的皂跟超市卖的不一样,碱重,味冲,但洗得干净。"
他拿起一块硫磺皂,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
我扑过去打掉他手里的皂。
"你疯了?"
他看着手里的碎屑,没生气。
"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拿硫磺皂搓我后背,搓得我嗷嗷叫。她说这叫杀杀菌。我爸说她虐待小孩。她就说,你懂什么,皂是干净的,干净的东西不伤人的。"
他把手上剩下的泡沫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爸后来也走了。欠了钱,半夜搬的。我回家开门,屋里就剩一张桌子和床底下那箱皂。我蹲在床底下闻了半小时。"
他低头看着满地泡沫。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人可以不洗澡,但不能没有皂的味儿。皂是干净的。我身上脏不脏无所谓,屋里得有这个味儿。"
我站在他房间里,脚底下踩着黏糊糊的泡沫,闻着那股浓到发腻的香,突然说不出话。
"你闻到的那个味儿,"他说,"不是我没洗澡。是皂。我把皂泡水里,泡出味儿来,满屋子都是。比洗澡管用。"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塑料桶,里面泡着七八块碎皂,水已经变成乳白色。
"这个泡三天,味儿能顶一周。"
我退出来。站在客厅里,那股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之前的沔味儿,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又臭又香的气味。
我没关门。他也没叫我关。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床垫上翻身,听见他屋里窸窣响。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以为是老鼠,现在知道了,是他在码皂。纸箱摞着,偶尔滑下来一块,他就重新码。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被微波炉的声音吵醒。他周日也吃泡面。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还款提醒又弹了一次。我按掉。
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门缝里飘出香味。我敲了一下。
"周斌。"
"嗯。"
"今天我去澡堂,十二块的那个。你去不去?"
里面安静了很久。
"你请我?"
"我请你。"
"……行。"
他出来了。穿的还是那件灰卫衣,头发上、衣服上都是皂味。浓得我跟他并肩走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味儿跟着我们一路飘到单元门外。
王丹抱着快递上楼,看见我们俩一起出来,愣了一下。鼻子抽了抽,没捏。
澡堂在小区北门出去右拐,一家老式公共浴池。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温泉浴池",温泉两个字掉了泉字的一半,剩下一个"温"。
进去十块钱门票,两块钱存衣牌。我掏了二十四块,他跟在我后面,卫衣帽子拉起来盖着头。
更衣室里有个大爷在搓背,啪啪响。周斌站在储物柜前不动,手里攥着存衣牌。
"脱啊。"我说。
他慢慢把卫衣脱了。里面没穿秋衣,肋骨一根一根的。瘦得厉害。背上有一片一片的红印子,像被什么磨的。硫磺皂搓的,我想。
花洒在里间。我们各占一个。水开了,他站在下面没动。水打在他背上,红印子洇开了,变成淡粉色。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拿起澡堂提供的香皂,闻了闻,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不是那个味儿。"他说。
"凑合用。"
他搓了。搓得很慢,从手指头开始,一根一根搓,搓到手腕,搓到胳膊。泡沫顺着水流到地上,灰黑色的。旁边一个光头大哥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搓到脖子后面的时候他停了。手悬在那里,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妈说脖子后面要搓到。"他说。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他搓了。手指在颈椎第三节那个位置按了一下,按得很重,皮都搓破了,渗出一点血。他没停,继续往下搓。
洗了四十多分钟。出来时他头发还是湿的,但脸干净了,能看见颧骨上的痣。
穿回那件灰卫衣,在门口站住。
"我那些皂,你别扔。"
"没扔。"
"够用两年的。"
"嗯。"
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我妈走之前,给我搓过最后一次澡。用的就是蜂花。她说,你以后自己洗,记得打两遍,脖子后面要搓到。"
没再说话。
回来之后那股味儿变了。从沔味儿变成了皂味儿,浓一阵淡一阵。王丹那天晚上在楼道里碰见我,没捏鼻子,说了一句:"今天还行。"
我笑了笑。
日子照过。我继续投简历。周斌继续在屋里码他的皂。偶尔微波炉响,偶尔纸箱滑下来一块,他窸窣地重新码好。
十一月十号,我接到一个面试电话。一家电商公司,做内容运营的。让我周五去。
十一月十四号,面试完出来,天快黑了。面试官没说我身上有味儿。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还有皂味儿,但淡了。周斌的皂味儿已经渗进我所有衣服里了,洗了一次没洗掉。
十七号,还款日。我卡里六百块,还了四百八,剩一百二。房租还差一千八。我给之前的同事李雪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兼职介绍。她说有个朋友在商场做促销,一天一百二,周末两天。我回了"行"。
十八号周六,我去商场站了一天。发传单,喊口号,嗓子哑了。回来晚上八点多,楼道里又是那股味儿。比之前浓。
我开门进去,客厅里比平时热。他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皂香,是焦味儿。
我跑过去敲门。
"周斌!"
没应。
拧门把手,锁了。
"周斌你开门!"
踢了一脚。里面传来塑料盆翻倒的声音。
我又踢了一脚。门开了。
他蹲在墙角,面前一个不锈钢盆,盆里有几块皂在烧。底下是打火机的火苗,舔着盆底。皂化了,冒着白烟,焦味儿就是这么来的。
他手里还攥着打火机。
"你在干什么?"
"味儿淡了。"他说。眼睛红着,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泡的不够了。我想煮浓一点。"
盆里的皂已经变成一滩黄白色的糊,冒着泡,像粥糊了锅底。
我一把夺过打火机,把盆端到地上。盆底烫手,我甩了一下。
"你他妈差点把房子点了。"
他没说话。蹲在那里,看着那滩糊。
我拉开门通风。冷风灌进来,把焦味儿冲淡了一些。走廊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大概是邻居被呛醒了。
"周斌,你听我说。"
他抬头看我。
"你得找点事干。不能就这么待着。"
"我找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他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我搬进来才一个多月。
"投了二十多份。没人要。"
"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磨破的袖口,指甲缝里的皂垢。
"我面试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你那个面试官一样。"
我张了嘴,没说出话。
"你那天回来跟我说面试官说你有味儿。我当时在门后面听着。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笑了。
"我投简历的时候写的是高中毕业。没写大学。因为没读完。我妈走那年我爸不给我钱了。我打了半年工,攒了三千块,全买了皂。搬出来租了个地下室,住了半年,后来搬这儿。"
他指了指满墙的皂。
"这些不是我妈留下的那些。我妈那些用完了。这些是后来买的。二手市场,批发市场,超市打折,我一块一块攒的。"
我看着那面墙。两百多块皂,每一块都有来历。
"你为什么不扔?"
"扔了就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他没回答。
十九号周日。我站了一天促销,回来嗓子彻底哑了。周斌的门关着。没味儿。
二十号周一,我收到电商公司的offer。底薪五千五,试用期打八折。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诈骗短信。
第二天去签合同。回来路过超市,买了两块蜂花,一块硫磺皂。
塞他门缝里。
这次他拿了。
二十二号的晚上,王丹在楼道里拦住我。
"你那个室友,"她压低声音,"是不是不太正常?"
"怎么了?"
"前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在垃圾桶旁边捡东西。捡了一块别人扔的香皂,放口袋里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多管闲事。就是……你注意点。房东昨天在群里说有人投诉楼道有味儿,要查。"
我回去跟周斌说了。
"王丹看见你捡皂。"
他"哦"了一声。
"房东要查。"
"查就查。"
"查到你这儿,咱俩都得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搬走。"
"不是让你搬走。是让你别捡了。也别再烧了。你那些皂够用,别出去捡。"
他没应。
"还有,你得出去找个工作。我找到工作了,一个月四千四。房租我扛得住,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他还是没应。
"周斌。"
"我听见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我发了第一笔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还了房租一千八,剩两千。还了信用卡五百,剩一千五。
我给周斌带了一份炒面。敲门,他开了。脸洗过了,头发湿着。
"你洗澡了?"
"嗯。"
"什么时候?"
"早上。去澡堂了。自己去的。"
他接过炒面,放在桌上。桌上有一块皂,被他掰成两半,一半在盆里泡着,一半在手边。
"我今天去劳务市场了。"他说。
"怎么样?"
"留了个电话。说有活了叫我。"
"什么活?"
"搬运。一天一百五。"
"行。"
他掰开筷子,挑了一口面。
"我妈那个厂,叫红星肥皂厂。在昌平。倒闭以后厂房拆了,盖了商场。我去过一次,找不着了。就看见一个牌子,红星美凯龙。"
他吃面。我没说话。
"我那天捡的那块皂,是力士。别人扔的,还有一半。能用。"
"周斌。"
"嗯。"
"以后别捡了。我给你买。"
他嚼着面,点了点头。
十二月初,他去了两天搬运。回来手上磨了两个泡。第三天没去,说老板嫌他慢。
我没说他。
他继续在屋里码皂。味儿淡了些。不是因为皂少了,是他开始开窗通风了。
十二月七号,我出差。去天津,两天一夜。走之前把那块蜂花放在床头柜上。超市买的,新包装,红底金字。
回来是晚上。开门,屋里很安静。他的门缝里没有光。
我放下包,走到他门口。
"周斌?"
没应。
拧了一下,没锁。推开了。
黑暗里,他坐在纸箱中间,跟上次一样。但这次手里没有皂。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周斌?"
他动了动。
"我梦见我妈了。"声音闷在臂弯里。
"……什么?"
"她站在厂子门口,围裙上全是皂粉。叫我回家吃饭。我说好。然后她就不见了。我追,追到商场门口,牌子是红星的,但里面卖的是家具。"
他抬起头。黑暗里看不清脸。
"我醒了。闻了闻,屋里没味儿。你不在,皂泡的味儿散了。我怕你回来闻着难受。"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到床头柜上——那块蜂花不见了。
"你用了?"
"泡了。在你走的那天晚上。泡了一整块,味儿浓,撑了两天。今天没了。"
他看着我手机的光。
"又不是最后一块。"
确实不是。他屋里还有一整面墙的皂。但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关了手电。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下次别泡了。等我回来,一起去澡堂。"
"……行。"
我退出来,回了自己屋。
床头柜上那块蜂花的位置空着,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我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像喝醉了在叫代驾。楼下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空位置上,照在那个印子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震了一下。李雪发的微信:"那个促销下周还有,去不去?"
我回了一个字:"去。"
放下手机。隔壁传来窸窣声。纸箱动了一下,他大概在码皂。码了一会儿,停了。安静下来。
楼道里王丹的高跟鞋声从远处传来,经过我们门口,没停,咔嗒咔嗒走远了。
我闭上眼。皂味儿从门缝里飘进来,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烧了一炷香。
床头柜上空着的那块印子,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十二月十五号,周斌又去了劳务市场。这次没留电话,是人家留了他的。一个物流仓库招分拣,夜班,一小时十六块。他去了。
头三天他回来都是凌晨四点。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开门,脚步很轻,怕吵我。第四天我没忍住,起来喝了杯水,在厨房碰见他。
他穿着一件反光背心,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是灰和汗混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舒肤佳。
"你又捡?"
"买的。下班路上超市,打折,三块五一块。"
他放下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掰了一半放盆里,另一半放桌上。
"今天分了八百多件。手都木了。"
他洗了手。水龙头开得小,他搓了很久。
"那边有个老哥,说干满一个月转正式,交五险。我问了,要身份证。我身份证在老家。"
"回去拿。"
"没路费。"
我看了他一眼。
"多少?"
"火车硬座七十六。吃的不算。"
我打开手机,转了他一百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算借的。"
"行。借的。"
他第二天买了票。十二月二十号走,说最快二十三回来。走之前他把门锁了,钥匙塞门缝里留给我。
"帮我看着。别让房东进来。"
"你放心去。"
他背着那个装皂的编织袋,里面塞了几块皂和一件换洗衣服,下了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出了单元门,走远了,反光背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走了三天。屋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微波炉响,没有纸箱滑落的声音,没有窸窣。我下班回来,开门,客厅里什么味儿都没有。干净的,空的。
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多,他回来了。敲门声很轻,我差点没听见。
开门。他瘦了一圈,脸上冻得通红,鼻头脱皮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身份证,还有一盒点心。
"给我爸的。没送出去。他搬了。"
他把身份证放桌上,点心放冰箱上。
"皂呢?"
"带了三块。路上用了半块。"
二十四号他去物流园办了入职。正式工,分拣岗,夜班,一个月四千二,包住。包住。
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手里攥着入职通知,纸都捏皱了。
"包住的话你搬过去?"
"嗯。月底搬。"
月底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他还有一星期。
那几天他没再买皂。把屋里剩下的皂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之前整齐。按牌子分,按颜色分,按大小分。最后在墙角留了一摞,大概三十多块。
"这些留给你。"
"我留着干嘛?"
"泡着。你衣服上还有味儿。洗不掉。泡一块在里面,味儿能淡一点。"
他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是咧开嘴,露出牙。牙上沾着一点绿色的什么东西,像茶叶渣。
十二月三十号晚上,他收拾东西。一个编织袋,装了几件衣服和那三十多块皂。床垫他没卷,说留给房东。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他最后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泡在盆里的半块蜂花,水已经发浑了。
"这个也带走?"
"嗯。快用完了。"
他站在门口,穿鞋。那件灰卫衣洗过了,领口还是松的,但没味儿了。
"你那个面试官后来回你了吗?"
"没。"
"他没要你,你找到工作了。他闻着味儿不要你,你照样活了。"
他拉开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墙走下楼梯。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吃掉。
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
单元门响了一声。
没了。
我关上门。客厅里突然很大。那股皂味儿还在,淡的,从他留的那摞皂里慢慢渗出来。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开着。空了。墙上有纸箱磨出来的印子,地上有泡沫干了的白痕。墙角那个不锈钢盆还在,里面那滩烧焦的皂糊早就硬了,铲不下来。
我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下。硬的,凉的。
床头柜上那个印子,第二天我用湿抹布擦了,擦掉了。
但皂味儿又飘了两天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