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爸的铺子,欠了三十年的那笔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6:27

第一章

我爸下葬第三天,马德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柜台。玻璃柜里还摆着我爸攒的那些东西,电阻、电容、一盒一盒的小螺丝,最上面一层放着四个电子管,落满灰,谁都不肯要。

马德胜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柜面上,力气用得太大,柜台震了一下,一个电容滚到地上。

“向东,你爸欠我八万。”

我捡起那个电容,放回去。

“马叔,坐。”

“我不坐。”他把信封往前推,“借条,你自己看。”

铺子在石灰巷十二号,半间门面,旁边是修电动车的,再旁边是卖五金的。这条巷子一条街都是老手艺,如今只剩三四家。我爸这铺子开了三十一年,卷帘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四个字,是我爸自己用刻刀刻的:童叟无欺。

邻居听见动静,站在门口看。隔壁修电动车的老韩拎着扳手进来,说:“老马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刚办完事。”

“我干什么?”马德胜嗓门一下高了,“我等了三个月,我等他下葬。我不是人吗?我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把借条抽出来。

一张白纸,印刷的格式,上面写着“今借到马德胜人民币捌万圆整,用于盘店经营,于贰零壹叁年拾贰月前归还”,落款是我爸的名字,压着一个红手印。

我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旁边老韩说:“向东,你先坐下。”

“马叔。”我抬起头,“这字不是我爸写的。”

屋里静了一下。

马德胜的脸慢慢红了:“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爸的字。”

“那是谁的字,我伪造的?”他伸手就要抓我领子,老韩拦住他。

我把借条平摊在柜面上,指着落款:“我爸写字,横画的收笔都往上提一点,尤其‘发’字最后一笔,他总是挑一下,像钩子。这张上没有。还有他写数字,七要带一横,怕人家看成斜杠。这张上是印的字,阿拉伯数字。”我顿了顿,“还有,我爸记钱从来不写‘圆’,他写‘块’,写‘捌万块’,后面还要加一句‘不计利’。”

马德胜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这三十一年,给这条巷子修过多少东西,欠条收条记了一大摞,都在里面。”我往柜子后面抬了抬下巴,“你要看,我给你拿。”

他没接这个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许向东,你跟你爸一个样。”

“什么一个样。”

“嘴硬。”他把借条折起来,塞回信封,“三天,我给你三天。要么把钱给我,要么这铺子抵给我。你爸当年怎么拿下这个铺子的,你去问问你姑。”

他走的时候撞了一下门口的铁架子,架子上的旧风扇晃了两下。老韩跟着出去,在巷子里喊:“老马!老马你讲点道理!”声音越走越远。

铺子里只剩我。

我爸那台收音机在柜台上放着,一直开着,青渠县人民广播电台,下午三点有一档唱戏的节目,播到一半会插一段天气预报。

播音员说,明天多云,北风三到四级。

我爸最喜欢这个台。他修东西的时候一直开着,从早开到晚,说铺子里没个声儿,人容易犯困。

我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格。

然后我蹲下去,把柜台底下那只铁皮饼干桶拖出来。里面全是我爸的纸,保修单、收条、欠条、记账的本子,一张一张叠着,边上用皮筋捆着,皮筋已经发硬了。

我先把最上面那本硬壳账本拿出来。

封面是蓝布纹的,边角磨白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许长发,石灰巷十二号,一九九五年正月。

第二章

账本一年一本,从九五年排到去年。

我爸记账的规矩:日期、姓名、什么东西、什么毛病、收多少钱。修不了的画一道斜杠,不收钱。欠着的写“欠”,后面跟一个数。

我一页一页翻到二〇一三年。

三月的记录一共十一行。第三行是“三月七,周家巷刘婶,电饭锅不加热,换发热盘,收三十,欠”。第四行“三月九,本巷王三,电视无彩色,换视放管,收五十”。

没有八万。

整本翻完,最大的一笔是“四月,给镇小学修广播,收二百”。

只有一处提到马德胜:一九九六年腊月,“借马德胜叁千块,盘货,年前还”。后面用笔画了个勾,勾的旁边写“还清”。

我合上账本,坐在小板凳上。铺子里那台收音机还在响,唱戏的,一个旦角拉得很长。

我爸跟我讲过马德胜。

他说马德胜早年在县五金公司做采购,能说会道,八几年就在这一带混得脸熟。九五年我爸从乡下进城,在石灰巷租了个门面,是马德胜帮他找的房东,还借了他三千块进货。后来两人合过一段,合了不到一年就散了。

我爸只说过一句“处不来”,再往下就不说了。我问过两次,他都把话岔开,说:“人家帮过我,我不讲人家。”

晚上吃饭,赵小敏把菜端上来,看我脸色不对,问:“白天谁来了。”

“马德胜。”

“来干什么。”

“讨债。八万。”

她把碗放下:“八万?哪来的八万。”

“他说我爸借的,有借条。”

“借条真的?”

“假的。”我说,“字不是我爸的。”

赵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我看了三十年他写的单子。”

“那你去告他。”

“告不告的先不说。”我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三天,要么还钱,要么抵铺子。”

“铺子不能抵。”她声音一下紧了,“这铺子是你爸一辈子的东西,你妈留的那间房还在后头。抵了,你姑能把你撕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姑来了。

许长英,六十二,比我爸小六岁,一辈子在镇上供销社,退了以后在菜场口卖干货。她进铺子先不看人,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才进来。

“你爸这牌子得摘了。”她说,“人没了,牌子还挂着,人家以为铺子还开着。”

“开着呢。”

“开着也没人来了。”她坐下,“马德胜昨天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他说你要是三天内不给钱,他就去法院。法院判下来,铺子拍卖,他出价收了。”

我姑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纸:“这是老宅的地基证复印件。这半间门面,当年落的是你妈的名。你妈走了,这房子一半是你的,一半得算家里的。”

“姑,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是一边心疼一边嫌你不上道。

“向东,我不是来跟你要房子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知道点事。你爸当年拿这个铺子,钱不是他自己的。”

“什么意思。”

“你自己问他去。”她站起来,“问不到了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马德胜这个人,嘴坏,人也不干净,但他那句话说得对,你爸欠他的。”

她走了。

我坐在铺子里,坐到太阳从卷帘门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爬过地板。

我爸欠他的。

欠什么。

第三章

康师傅住在北塘镇,坐三轮过去四十分钟。

他七十多了,以前在铺子里帮过三年工,我爸忙不过来的时候,他来顶。他修收音机是一绝,能从听声里分出是哪个电容坏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棉絮,看见我,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

“你爸走了。”他说,不是问句。

“走了。”

“我去了,站后排。”他把竹竿靠在墙上,“人太多,没敢上前。”

他给我搬了个小凳,进屋倒了杯水。屋里很静,他老伴前年也走了,屋里就他一个。

我说了马德胜的事,说了那张借条。

康师傅听的时候一直没插话,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层一层的斑。

“康师傅,我姑说,我爸当年拿这个铺子的钱不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院子里的太阳。

“你姑嘴快。”他说,“但这话是真的。”

“钱是谁的。”

“马德胜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九五年,你爸从乡下上来,两手空空,就一个工具箱。”康师傅说,“马德胜当时在五金公司,认识房东,认识供货的,也认识这条巷子里的老手艺人。他说他出钱,你爸出手艺,两人合开。铺面写你妈的名,是为了避事,那年月个体户挂靠,写谁的名不太讲究。”

“后来呢。”

“后来不到一年就散了。”他顿了顿,“散的起因是一台电视。”

“什么电视。”

“那时候城里刚有人买彩电,一台顶现在半辆车。有人搬来一台,二十寸的,不出图。马德胜想接下来,说这单能挣两百。你爸看了半天,说修不了,是显像管漏气,修了也是白花钱,让人搬走。”

“马德胜不干。”

“他不干。他说你爸不会做生意。两人在铺子里吵了一架,吵到天黑。”康师傅端起杯子喝水,“第二天你爸把铺子里他自己的东西清出来,把马德胜出的那部分钱退了,退得很整,多给了二百。马德胜没接,说这铺子他不要了,人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句,‘许长发,你能耐,我看你能撑几年’。”

康师傅把杯子放下:“向东,你爸后来一个人把这个铺子撑了三十一年。这条巷子里的人,谁家东西坏了他都修,欠着的从来不催。你问我他欠不欠马德胜,我说不清。钱他不欠,别的我不知道。”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骑三轮车过砖桥,桥下设摊的都收了,只留一地菜叶。

回到铺子,我没开灯。

柜台上那台十四寸的金星电视是我爸的旧货,一直没卖。他生前说等哪天有空了拆开看看,里面有个毛病他修过三回没根治。他没能拆。

我把电视搬到地上,翻过来,卸后盖。十四寸的塑料壳,螺丝四个,两个槽了,我用螺丝刀顶住才转开。

后盖一开,灰从里面涌出来,一股老塑料的味道。

显像管、高压包、一块主板上全是原件,我爸用铅笔在上面标过记号,写得很小,一个一个圈。

我伸手进去摸主板后面的空当,摸到一层纸。

抽出来,是一张信纸,折了三折,边上有油渍。

我爸的字。

抬头两个字:老马。

第四章

“老马:

这封信我不寄。你要哪天能看见,就当我认错,你要看不见,就算了。

九六年三月那台彩电,我说修不了。我说的是实话,显像管漏气。但我没说另一样。那家人肯出三百,只要三天出图。我要是接了,挣得下来,但修不好,最后还得退钱,人家还得跟你翻脸。我不想这事算在你头上,就没接,跟你说我修不了。

这话我当时没讲清。我讲话一向不行。

铺子是你的钱盘的,我心里有数。我说退你钱,你说不要。你走那天,我在门口站到天黑。我不是舍不得那二百,我是没脸。

这几年我攒下一点,够还你当年出的数。你要,我给你。你不要,我也不硬给。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些话我没憋着,是一时说不出口。

铺子我用了三十年,还是这半间。地是我买下的,房是我自己起的,工具是我一件件添的。你要真觉得这铺子该有你的,我认一半。

许长发·一四年正月”

信纸最后一行字被折痕压断,“许长发”三个字写得比别处大,最后一笔挑得很高。

我把这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

我爸在铺子里修了一辈子东西,把什么都修好了,就这一件事,搁了二十年,写成信,又没寄。

第二天上午,我把信纸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抽屉里。

十点多,进来一个老太太,八十上下,棉袄外面套个马甲,拎着一台收音机。那收音机的壳是暗红的,木纹漆面,机身上贴了一张纸标签,写着“1987年 金星”,字浅得快看不见了。

“师傅,我这台不出声了。”

“坐。”我把收音机接过,放在柜台上,“孙奶奶,您这台有些年头了。”

“比你岁数大。”

我拧开电源,喇叭里有“沙”的一声,然后没动静。旋钮转到底,还是没声。

“里面有东西响,就是不唱。”她说。

我把耳朵贴近喇叭,听了半分钟,听见一点很细的底噪,不是电流那种,更像磁带过头的摩擦。

“我拆开看看。”

“你拆。”她说,“你这儿今天我没听见唱戏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台一直开着的收音机。今天早上它自己就不响了,来了两回电,又灭。

第五章

康师傅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我没去北塘,先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

我想把这事想明白,可坐在铺子里想不明白,手痒。

第三天上午来了个活,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脚踏的那种,黑漆机头,机身上金色的花还在。抬进来的是两个小伙子,说是他们奶奶的,老人搬了新房,这机器舍不得扔,想让它转起来。

我看了看,机头是好的,问题在下头:踏板连杆锈死了,皮带断成两截,机头里的梭床也咬住了。

“能修。”我说,“三天。”

“多少钱。”

“六十。”

“六十?”其中一个小伙子笑了,“师傅,这机器新的才三百。”

“新的三百,你这个不用三百就能转。”

他们走了。我把缝纫机推到里屋,拆机头。拆到梭床的时候卡住了,我不敢硬撬,硬撬要坏。喷了除锈的,等。

等的这半天,我把机头上那层油污擦了一遍。擦到压脚那块,看见机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用针尖划的,划得很浅:

“一九七八·冬·李秀云”。

我把手电筒拿过来,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看。李秀云,是那家老太太的名字。一九七八年冬天,她在这台机器上刻了自己的名字。那年一台缝纫机抵一家人半年的收入,她能有一台,说明家里条件不差。她刻名字,是怕人借。

我爸有个规矩,凡送到铺子来的东西,先找有没有字。他说东西上要是有字,这活就得当活人对待,不能当铁疙瘩处置。

我小时候不懂这话。有一年冬天,一台收音机送来,机壳上贴了一张胶布,写着“不要动我的天线”。我爸把胶布撕下来,贴在自己工作台的边上,修完再贴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家写这句话,是怕我不当回事。”

我后来才明白,他修东西的时候,是在跟物主说话。物主不在,字在。

那天下午我把梭床泡开,装回去,换上新的连杆和皮带,踩了二十下,转起来了。机头的声音很轻,“嗒嗒嗒”,跟心跳差不多。

第二天那家老太太来取。她八十多,进门看见机器在转,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我嫁过来那年买的。”她说。

“机身上刻了名字。”

“我刻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机头,“我那时候怕我大嫂拿走。”

“现在没人拿您的东西了。”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六十块,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然后让我把机器搬到她儿子车上。

搬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师傅,你这手跟你爸像。”

“您认识我爸?”

“我认识他三十年。”她说,“我这台机器,一九八六年他修过一回。”

她把机器抬上车,走了。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出巷口。原来这条巷子里的人,一半都让我爸修过东西,只是他们都记着,我爸不记。

第六章

我爸那本九五年账本又翻出来以后,我把它放在柜台上,一眼能看见。

这本账翻得最勤的,是“欠”字。三十一年,欠的单子有四十七笔,加起来不到两千块。最大的一笔是二〇〇四年,一个姓赵的老头欠他三百二,买电视的钱分三期付。小的一笔是二〇一一年,五块,一个小孩拿来修电子表,没带钱。

我爸在五块那行后面写了两个字:算了。

“算了”两个字一共出现过九次。

我把这九次抄在本子上,抄完发现一个问题:这九次里,有六次是同一个人,姓周,住在周家巷。周家的东西一直坏,一直修,一直欠。

二〇一五年最后一笔:“周家老三,电视不出人,修了两回,欠一百八。算了。”

后面没了。周家不来了。

我问老韩,老韩说周家老三搬走了,搬到城南。周家老头二〇一六年走的。

我没再往下查。有些人欠着就欠着,人走了,账也就散了。我爸这辈子记了这么多账,没人来还,他也没去要。

那年冬天有一天,一个中年女人来铺子,进门问:“这里是不是有个许师傅。”

“我爸。他走了。”

“走了。”她站了一会儿,“我是周家老三的妹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哥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石灰巷还欠着一百八。他让我有机会来还。”

信封里两百块。

“一百八。”我说。

“拿着,多的算利息。”

“不要利息。”我把二十块退回去,“我爸账上写的是‘算了’。这钱我收,收一百八。算了那两个字,我做不了主。”

她把二十块收回去,站在柜台前,看着柜子上那些旧工具。

“我哥说,你爸修东西从来不糊弄人。”她说,“他说有一回电视修了三回都没修好,你爸把钱退给他,还自己贴了零件。”

“账上有。二〇一三年。”

“我哥那年哭了。”她说,“他穷,他舍不得那电视。”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一百八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写在一行空白的下面: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周三妹来还,一百八。”

这是我第一次往这本账上写字。写完我把笔放下,看了很久,觉得这字跟我爸的字一点都不像,我写字太正,一笔一笔往下落,不会挑。

第七章

后盖拆开,里面比我想的干净。我爸修东西有个习惯,修完要用毛刷把灰扫一遍,连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扫。这台机器里的灰是后落的,薄薄一层,说明最后一次打开距今不算太久。

喇叭、电位器、变压器,都在原位。喇叭后面那块空当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用两颗螺丝固定在底板上,铁盒上开了一个小口,里面露出一截磁带。铁盒的侧面接了两根线,连到电源,另一头接到一个拨动开关,开关装在机身侧面,原本是“波段选择”的位置,被改过,标签重新用笔写了两个字:听。

我爸的手笔。这种改法只有他会,把一个录音机芯塞进收音机里,共用电源,用一个开关切。

我把开关拨到“听”。

喇叭里先是一阵沙响,然后有声音。

是我爸。

“……孙嫂子,试一下,试一下响不响。响就行。我给你录一段。你夜里睡不着就开这个,别开灯,开灯费电。这段我给你唱,唱得不好你别嫌。”

接着是一段戏,《空城计》,我爸唱诸葛亮那一段。他嗓子不好,唱到高处破了,破了以后自己笑了一声,笑完接着唱完。

唱完停了几秒。

“孙嫂子,我跟你讲个事。你男人走那年,我去给你修这台机子。你坐在屋里不吭声,一坐一下午。我看你这样不行,就在里头加了这个东西。这个机芯是老马给我的,他那年散了以后,把东西都留给我了,我没还他。我拿人家的东西给你录话,也没跟人家讲。他要是知道了,八成得骂我。”

又停了一下。

“这台机子我给你保三年。三年以后你自己开盖,里头要是坏了,你来铺子找我。我要是没了,我儿子在。他手比我稳。”

录音到这里断了,磁带转到头,“啪”一声。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孙奶奶在旁边看着我的脸,看了半天,说:“响了。”

“响了。”

“这是你爸的声音。”她说得很平,“我听了二十年。他给我保三年,我听了二十年。”

我把磁带倒回去,从头放。她坐在那儿听,手放在膝盖上,听到我爸唱破音那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他这人唱歌不行。”她说。

“不行。”

“可他肯唱。”她把收音机抱回去,抱得很紧,“向东,他不欠人钱。”

我抬头看她。

“你爸不欠人钱。”她说,“他这辈子只有一回欠人东西,就是那个机芯。他跟我说过三回,每回都说‘我没脸还’。”

她走的时候我扶她到巷口。她回头说:“马德胜那人,早年在五金公司的时候多横。现在不行了,前年我在县医院看见他,他在走廊上给人擦地。”

第八章

第三天上午九点,马德胜来了,带了他儿子马小军。

马小军二十七八,穿一件灰夹克,进门先看房子,眼睛在铺面上扫了一圈,那种眼光我认得,是来估价的。

后头跟着一辆面包车,车斗里空着,等着装东西。

“向东。”马德胜站在柜台前,“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钱,还是铺子。”

“都不给。”

他脸一沉。马小军往前跨了一步:“叔,你别这样,我爸跟你讲道理讲了三天。”

“你爸讲的不是道理。”我说,“你爸那张借条,是你写的。”

马小军的脸变了一下。

巷子里已经有人围过来。老韩拎着扳手站在门口,五金店的老周靠着门框,卖菜的张姐从对面过来,站在巷子当中。

我姑也来了,站在人堆外面,手里还拎着装干货的塑料袋。

“许向东,你别血口喷人。”马小军说。

“你写字‘捌’字右边那个‘刂’,末笔往下压。”我说,“你爸带来的借条上就是这一笔压下去的。你爸写字不这样,他写字快,笔画都往上飞。”

马小军不说话了。

马德胜看了他儿子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见了。他知道他儿子写坏了。

“就算是我写的。”马德胜忽然说,声音低下去,“钱是真的。”

“钱是真的?”

“你爸欠我八万。”

“欠你什么。”

他不答。

我从抽屉里把那张信纸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马叔,我爸给你写过一封信,没寄。”

他盯着那张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念,你听。”我说,“你要觉得哪句不对,你打断我。”

巷子里静下来。隔壁的电动车有人试车,响了一下也停了。

我从头念到尾。念到“铺子是你的钱盘的,我心里有数”的时候,人堆里有人低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念到“我不是舍不得那二百,我是没脸”,我停了一下,才接下去。

念完,我把信纸推到他面前。

“你要看原件,这是我爸的字,你认得。”

马德胜伸手把信拿起来,手指在落款那里按了一下。他手在抖。

“这信多久了。”

“一四年正月。”我说,“他写了十二年,没寄。”

“他为什么不寄。”

“他说他讲话不行。”

马德胜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就不笑了。

“他讲话不行。”他重复了一遍,“他讲话不行,可他一句话就把我轰出去了。”

第九章

他把信放回柜台上,退了两步,退到门边,靠着门框。

“九六年三月。”他说,“那台彩电,二十寸,人家肯出三百。三百块那年是什么数?够我半年。你爸一句修不了,把人抬走了。”

“他说的是实话。”我说,“显像管漏气,修不好。”

“我知道是实话。”马德胜抬起头,“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就觉得他怕事。”

他喘了口气。

“散的时候他退我钱,退得整整齐齐,还多给二百。二百块,什么意思?我出钱盘铺子,他退我钱,多给二百,是给我面子?那是把我打发了。”

“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看你能撑几年’。”

“我说了。”他说得很干脆,“我那年就是这脾气。我心想,行,你一个人干,我看你干成什么样。我等着他倒,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他没倒。”

巷子里没人说话。

“后来呢。”我问,“后来你干什么去了。”

“我干什么去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怪怪的,“九八年五金公司改制,我下岗。摆过摊,卖过布,赔了。跟着人干过装修,被人骗了一回,赔得更狠。最后我干水电,给人装管子接管子,一户一百块,爬到人家吊顶上去。”

他把手举起来,给我们看。手背上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到手根。

“前年我在县医院扫地。”他说,“三楼到五楼,一天两趟。”

马小军把头转开。

“你老婆呢。”我问。

“在县医院。”马德胜说,“三楼,血液科。”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八万。

“你早说一句。”我说。

“说什么?说许向东,你爸当年把我挤出去了,我现在老婆在住院,你借我八万?”他笑了一声,“我这张脸,三十年前丢在你这铺子门口了,现在还捡不起来。”

他伸手把借条从信封里抽出来,撕了。撕得很慢,撕成四片,扔在地上。

“借条是假的,是我让他写的。”他朝马小军抬了抬下巴,“我想着,硬一点,能拿回来点。我错了。”

他转身要走。

“马叔。”

他停住。

“你等一下。”

我进里屋,从饼干桶最底下翻出一本存折。那是我爸的,我知道里头有多少,以前他从没让我看过,去年住院前他把桶推给我,说了一句“底下有东西,你自己看”。

存折上是两万一千。

我又回自己家,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那是我这些年攒的,四万整。

六万一千,我全部拿出来,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回到铺子,放在柜台上。

“六万一千。”我说,“差一万九,我按月给你。一个月五百,给两年四个月。”

马德胜看着那个袋子,一直看。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留两万一,我攒四万。”

“你儿子上学不要钱?”

“要。”

“那你给我。”

“我爸信上写了,铺子认你一半。”我说,“我不要铺子,我要这半间铺子还是姓许。钱我认,按月给,你要打条子,我打。”

马德胜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门口的板凳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人整个矮了一截。

第十章

下午我们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在沅州路,老楼,三层以下是门诊,三楼是血液科。走廊上有人推着输液架走,轮子响。

他老婆姓吴,六十岁,瘦,头发掉了不少,看见他进来,先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我们,笑收了。

“这是许师傅的儿子。”马德胜说。

“哪个许师傅。”

“石灰巷修家电那个。”

她想了一会儿,说:“哦,那个。他不来了。”

“他不来了。”我说。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秒,说:“你长得像他。”

缴费处在二楼,玻璃窗,里面坐着个小姑娘。我把钱递进去,六万一千,她数了三遍,开了一张单子,说还差一万九千二。

“剩下的按月交。”我说。

“按月交得走医保外自费,得签个字。”

“签。”

签完字出来,马德胜在走廊上等我,手里拎着那个空塑料袋,攥得很紧。

“向东。”

“嗯。”

“那一万九,你别给了。”

“为什么。”

“够了。”他说,“六万一千,我够了。”

“不够,单子上写着还差一万九。”

“单子是单子。”他把塑料袋折两折塞进兜里,“我老婆这病,治到年底。年底要还差,我再来找你。我要是不来找你,就是不用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你爸那把螺丝刀,还在不在。”

“在。”

“给我。”

晚上我回铺子,把那把螺丝刀找出来。木柄,缠过两层胶布,柄尾磨掉一块,我爸用了三十年,握下去正好能卡住虎口。

第二天他来了,我把螺丝刀给他。他接过去,翻过来看柄尾那块磨痕,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塞进工具袋里走了。

过了一个礼拜,巷口多了一个摊子。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块手写的纸牌:老马水电,装管子、修开关、通下水。纸牌用透明胶贴在墙上,边角翘起来。

他摊子摆在我铺子斜对面,隔着巷子。

开张那天没什么生意,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

“向东。”

“嗯。”

“你这儿是不是缺个打水的。”

“缺。”

“我闲。”

我笑了,进屋拎了水壶出来给他。

他把水壶放在桌上,说:“你爸那块牌子,该刷漆了。字都看不清了。”

“我刷。”

“字我描。”他说,“我描得比他好。”

“你描。”

那天下午我把木牌卸下来,砂纸磨了一遍,重新上底漆。第二天马德胜拿了一支细笔来,照着旧字的轮廓一笔一笔描:“童叟无欺”。

描到“欺”字最后一笔,他停了一下,说:“你爸这字,真难看。”

“难看。”

“可他不骗人。”

他把笔放下,退开两步看,看了半天,说:“行了。”

第十一章

赵小敏的工资降了。

她在县服装厂做质检,坐着看流水线上的衣服,一天看几百件。厂里订单少了,十月开始放四天休三天,工资从三千四降到两千八。

她那天把工资条放在饭桌上,没说话。

我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铺子一个月流水不到一千二,房租不用交,水电一百多,进零件一个月三四百。纯到手,六七百。

“许阳的补课费要交了。”她说。

“多少。”

“数学和英语,一门四百。一学期八百。”

“交。”

“拿什么交。”

“我这个月有两千。”我说,“修了两台冰箱、一台洗衣机,还有缝纫机六十。”

她看了我一眼:“你那两千是留着给马德胜的。”

我不说话。

“你打算给他们多少。”

“六万一千已经给了。”

“剩下那一万九呢。”

“他不让给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许向东,你跟我说明白,你是不是把家里的钱全拿出去了。”

“四万。”

“四万是我们攒了五年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拿。”

“他老婆在住院。”

“他老婆住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声音一下上来了,“他拿假借条来骗我们,你还给他钱。他要是骗到底呢?他要是明天再来一张呢?”

我坐在那儿,没接话。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讲理。我是怕。你爸走了,铺子一个月挣六七百,我工资两千八,许阳上初二,明年上高中。你算算这日子怎么过。”

“能过。”

“怎么过。”

“我多接活。”我说,“上门修,一趟能多收二十。”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盘剩菜,眼睛红了,又忍住了。

“向东。”她说,“你把铺子关了吧。”

我抬起头。

“我爸厂里招机修工,一个月四千二,包一顿饭。你要去,我跟他讲。”她说,“你这手艺,到厂里修机器,比守着这个铺子强。”

“厂里修的是机器。”

“有什么区别。”

“机器是厂里的,坏了换一个,不心疼。”我说,“铺子里送来的东西,都是人家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嫌你挣得少。我是嫌你天天守着这个铺子。这铺子里全是你爸的东西,你坐在这儿,跟坐在他坟头似的。”

这话扎得准。

我站起来收碗,收到一半,说:“小敏,我要是关了这铺子,这条巷子里就没人了。”

“没人就没人。”

“我姑还要来要房子。马德胜的摊子也在对面。”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还想着他们。”

“我不想他们,我想我自己。”我说,“我要是走了,我这辈子就只会修机器,不会修东西了。”

她端着碗进厨房,走到门口停住:“补课费我自己想办法。”

“不用,我出。”

“你出什么。”

“我明天去接活。”

第二天我真去了。城东一个小区,物业打电话来,说有两台冰箱不制冷,让我上门看。

一台是压缩机启动器坏了,换一个,四十五。另一台是冷凝器堵了,得拉回铺子吹。我在人家厨房蹲了两小时,起来的时候膝盖发木,站了一下才直起来。

物业给了八十,我收下。回来的路上在桥头买了两斤橘子,十块钱。

到家把橘子放桌上,许阳抓了一个就跑。赵小敏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橘子收进篮子。

晚上她从柜子里把八百块拿出来,放到我枕头边上。

“你拿着。”

“我说了我出。”

“你出你的那部分。”她说,“剩下的我出。”

她躺下去,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铺子别关。”

“嗯。”

“但你也别把家里的钱再拿出去。”

“不拿了。”

第十二章

那一万九,我后来还是给了。

不是给马德胜,是给他老婆交的那张单子上的余款。腊月十七交的,我一个人去的,没跟赵小敏讲。

付完钱出来,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冷,吹得眼睛发疼。

回家路上我想,这事要不要说。到家门口我又想明白了:不说,她以后知道了会更难受;说,她这两天要跟我吵。

我还是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很久没动。

“一万九。”

“一万九。”

“你还剩多少。”

“账户里三千二。”

她点点头,站起来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是她陪嫁的,里面装着她的东西。

她打开,把一沓钱放在桌上:“这是我攒的,两千四。你拿着用。”

“不用。”

“我让你拿着。”

“小敏。”

“我不是给你的。”她说,“我是给这铺子的。你要守着,就得让它转起来。它转不起来,你守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很平。

我把那两千四收了,第二天去县城看了半天,买了一台二手的双门冰箱回来,摆在铺子后头,专门放人家送来要等零件的活件,怕潮。

剩下的钱买了一套新的螺丝刀,六把,木柄,比原来那套细。

我爸那把大号十字被马德胜拿走了,我一直没补那一格。那天补上以后,工具袋整整齐齐,一格不缺。

晚上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坐着,没开大灯,只开了工作台上那盏。

收音机开着,青渠台在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北风三到四级,气温零下二度到六度。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柜台是木头的,我爸用刨子刨过三回,磨得很平。冬天摸着凉。

那天我想起一件事。我爸住院前最后一天回过铺子,站在柜台前,把手在上面摸了一遍,摸到角上那块缺口,用手指按了按。缺口是我小时候用锤子砸的,他打过我一顿,后来没补,说留着。

他那天什么都没说,摸了就走。

我在铺子里坐到十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回家。

第十三章

马德胜的摊子摆开第十天,我姑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个塑料文件袋,进门就放在柜台上,不看我。

“向东,你自己看。”

里面三张纸:地基证复印件、一份手写的分割说明、一张我妈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这半间门面,一九九三年落的你妈的名。”她说,“你妈二〇〇九年走的,走的时候没办继承。按规矩,这房子现在是你、你爸、我哥,三个人分。”

“我哥”指的是我爸。

“我爸走了。”

“走了他那一份也得分。”她抬眼看我,“我算过了,我要三成。”

我把三张纸看完,放回去。

“姑,你要这三成干什么。”

“我干什么?”她笑了一下,“我六十二了,我卖干货一天挣三十块,我在菜场口站到天黑。你说我干什么。”

“你儿子缺钱。”

她的笑没了。

“许军包了个工程,垫了二十多万进去,上头的钱下不来。”我说,“对不对。”

她不说话。

“这事巷子里都知道。”我说,“他上个月来找过我,说要拿这房子去抵押。”

“他跟你说了?”

“他说了,我没答应。”

我姑把文件袋拉过去,手在袋口停了一下。

“向东,你爸当年起这房子,钱是哪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他攒的。”

“他攒的。”她重复了一句,声音有点怪,“他攒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回家翻翻他那本蓝皮的账本,一九九五年那一本。翻到三月。你要看明白了,你再来找我。”

她走了。

我当天晚上就把那本九五年的一本翻出来。账本第一页是正月,记的是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翻到三月,记录很密。

三月十七那一行:

“十七,长英来,给我六百块,说是她攒的。我不肯要,她放下就走。这钱我记着,将来还她,或者给她儿子。”后面用笔画了个方框,框里写“未还”。

我往后翻,翻到年底,又翻到第二年、第三年。这个方框一直在,没人动过。

一九九六年那本里有一行:

“六月,长英的儿子上学,我送去二百,她不要,我放在她家门缝里。”

一九九八年那本:

“九月,长英家盖房,我去帮了三天工,她给我做饭。钱没提。”

二〇〇三年那本:

“长英来,说她男人病了。我给了三千。她哭了。我说不用还。”

我把几本账摊在地上,一本一本往前翻,翻到二〇〇九年的。

那年四月,我妈走了。

四月之后我爸的账记得很乱,日期跳着,字也歪,有些行只写了名字没有别的。到了八月才恢复正常。八月头一行的字特别重:

“长英来,帮我办了妈的丧事,跑前跑后七天。我要给她钱,她骂我。”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爸记了三十一年的账,谁欠他他都记,他欠谁他也记。他欠我姑的六百块,记了三十年,一直画着方框,一直没还。

不是不还,是不好还。他跟我姑之间的事,跟马德胜之间的事,是同一类事——他开不了口。

第十四章

第二天我去找了住在巷子最里头的于婶。

于婶八十四,耳背,说话得贴着耳朵喊。她在这条巷子住了六十年,什么都见过。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门口,陪她择豆角。

“于婶,我问你个事。九三年,我家那半间门面,怎么落的我妈的名。”

“你妈的名?”她想了想,“那时候不兴个人买房,都得挂个单位。你妈在街道缝纫组干过,有介绍信,就落她的名了。”

“钱呢。”

“钱是你爸出的。”她说得很肯定,“你爸那年从乡下上来,身上带了两千多,是他前头十年攒的。他还跟你姑拿了。”

“拿了多少。”

“六百。”于婶说,“你姑那时候刚结婚,压箱底的钱,她男人不知道。她拿给你爸的时候我在场。”

“后来还了吗。”

“没还。”于婶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你爸要还,你姑不要。你姑说,你一个人进城,把这点钱拿去站住脚,站稳了再说。你爸站住了,也没再说。”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抬头看我:“向东,你姑这人,嘴不好,心不坏。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男人走得早,儿子不成器。”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说,“你爸那年给你姑的三千,你姑后来跟我说,她一分没花,全给她儿子赔了生意。她不敢跟你爸说,怕他说‘我早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菜场口。我姑在摊子上称干货,一杆老秤,秤杆上的星磨得看不清了。她称完给人装袋,抬头看见我,手没停。

“账看了?”

“看了。”

“看明白了?”

“明白了。”我说,“姑,那六百块,我爸记了三十年,一直没还。”

她手上的秤停住。

“他没还,是因为他觉得六百块还不出手。”我说,“他欠你的不是六百,是别的东西。他自己知道,我也知道。”

我姑转过身去,把秤挂到钩子上。

“我不跟你说这些。”她说,“我要三成房。”

“三成我给你。”

她回过头来。

“我不卖房。”我说,“但这半间门面后头那间房,我租出去,租金给你。一个月八百,签五年,写成字据。”

“八百。”

“八百。”我说,“这房子不卖。卖了,我爸起的这间房就没了,这铺子也没了,你以后连个能回来看的地方都没有。”

她盯着我,盯了很长时间。

“许向东,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这话马德胜也说过。”

“他说的没错。”我姑说,“你爸一辈子就这个毛病,他宁可自己扛,也不开口求人。他扛到死。”

她说完,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撕下一页,递给我。

“你表哥的欠条,二十一万七。你要是真有本事,你替他还。”

第十五章

那页纸我拿回去放在抽屉里,两天没动。

第三天傍晚,许军来了。

他比我小四岁,一米八五,二百斤,进门的时候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一下,抬到底,让门全开。

“叔。”

“叫哥。”

“行,哥。”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一坐,凳子腿“嘎”一声,“我妈说你要给她一个月八百。”

“说了。”

“八百。”他笑,“八百够干什么,够我给人磕个头吗。”

“够你妈一个月菜钱。”

“我妈六十二了,她还能吃几年菜。”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哥,这房子卖了,二十万给你,剩下的给我填坑。你铺子可以挪到后头去,一样做生意。”

“挪不了。”

“挪不了也得挪。”

“许军。”我说,“你把烟掐了。”

他把烟在柜台上按灭,按出一个黑点。

“哥,我不跟你磨。”他站起来,“我给你三天。三天以后我自己找人来看房。”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往门口走,“我又不是你爸,我没那么多脸。”

第二天上午,他真带人来了。两个中介,一男一女,穿衬衫,拿卷尺,进门就开始量柜台后面的墙。

我在里屋,听见卷尺拉出来的声音,出来站到门口。

“谁让你们量的。”

“许军让的。”那男的说,“我们只量,不干别的。”

“这房不是他的。”

“他说他有份。”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站在门下:“你们要量,从门口量。里头不许进。”

那女的看了看男的,收了卷尺。

这时候巷子对面有人站起来。

马德胜从他那张折叠椅上起来,走过来,走到门口,站到那两个中介面前。

“你们哪个公司的。”

“宏源。”

“宏源的老陈我认识。”他说,“你们回去告他一声,就说石灰巷十二号这个门面,有人挂过号。你们今天量一寸,明天就得吃传票。”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老爷子,您这是……”

“我是这铺子前头的合伙人。”马德胜说,“一九九五年入的股,有账。”

这句话说出来,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他一句话都没有,就把一九九五年那件事认了。

两个中介收了东西走了。许军下午来,进巷子的时候看见马德胜坐在对面抽烟,愣了一下。

“马叔。”

“别叫我叔。”马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妈当年借给人六百块钱,压箱底的,你知不知道?”

许军不说话。

“你不知道。”马德胜站起来,“你爸死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要卖她兄弟的房子。你干得挺好啊。”

许军的脸涨起来:“马叔,这是我们家的事。”

“是你们家的事。”马德胜说,“可你们家的事在我这巷子里闹。我在这儿站了三十年,我看不下。”

许军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巷口,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听不清。

第十六章

去北塘镇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九,上午有雾,三轮车开到镇口,雾还没散。

康师傅坐在车斗里,裹着棉袄,一路上没说话。到了镇口他让我把车停下。

“向东,我先跟你讲一句。”他说,“那个姓屈的,人不坏,嘴硬。你别跟他吵。跟他吵,他一句实话都不给你。”

“我知道。”

“还有。”他停了停,“你表哥那人,办事太冲。他想拿钱,他先去堵人家门,骂人家。他以为这样人家就怕了。人家一怕,就躲,一躲,这钱就再也要不回来。”

“他去堵过几回。”

“三回。”康师傅说,“我听镇上的人讲的。第三回他带了六个人,坐在人家店里不走,坐了一下午。屈家那天没开门。”

建材店在镇口往东,一间门面,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沙堆上盖着塑料布,布上积了水。

店里就一个女人,四十多,围裙上全是灰。看见我们进来,她把手里的本子放下。

“又是那个姓许的让来的?”

“不是他让的。”我说,“我自己来的。”

“你什么人。”

“他表哥。”

她的脸就沉了:“你们家的人还有完没完。”

“我今天是来说话的,不是来闹的。”我说,“我就要一张纸,你们跟合作社的结算单,别的不要。”

“凭什么给你。”

“凭我是他表哥,我要替他还债。”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五十上下,中等个,穿一件旧毛衣,头发很短。他打量了我两眼,说:“你进来。”

里屋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摞单子,一个算盘,一个搪瓷缸。

“坐。”他说,“我姓屈。你叫什么。”

“许向东。”

“许军是你什么人。”

“表哥。”

“他人没来。”

“他来了也是吵架。”我说,“我来是想问清楚,钱到底卡在哪儿。”

姓屈的把缸子推过来,倒了水:“卡在我这儿。我承认。”

“为什么卡。”

“合作社给我的是承兑,明年三月到期。”他说,“我手上没有现钱。我垫了材料给他们,我自己的钱也在里头。你表哥干了活要钱,我也想给他,我没有。”

“承兑不能贴息兑?”

“能。贴了息,一万少一千多。”他说,“我一共才挣多少。”

“那你跟他讲过承兑的事吗。”

“讲过。”他声音高了一点,“我讲了三回。他第一回来,我说钱在走流程。他说少跟我来这套。第二回我说承兑,他说你糊弄我。第三回他带人来堵门,我一句话都不想讲了。”

他把桌上那摞单子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推到桌角:“这是合作社给我的结算单,你看看,上面有他们的章。”

我拿起来看。

单子上写着工程名称、工程量、结算金额,底下是合作社的章,章印得很清楚,写着“北塘镇水利合作社”。日期是九月。

“这不是承兑,这是结算单。”我说。

“承兑在下面那一联,撕给银行了。”他说,“我这儿有复印件。”

他又翻,翻出一张纸,纸上有银行的红章,到期日写着明年三月。

“这张给我。”我说。

“给你。”

他把复印件递过来,又拿过印章盒,在复印件上用印:“我盖章。我认这个数。”

盖上以后他坐下,喝了口水:“你回去告你表哥。第一,别再堵我门。第二,等三月。第三,他要是再闹,我就报警,钱我一分不少给合作社,让他自己去合作社要。”

“他自己去要,要得来吗。”

“要不来。”姓屈的说,“合作社只认合同上的人,合同签的是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兜。

出门的时候,康师傅在门口等我。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外的沙堆旁边,一句话没说。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过砖桥,桥下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康师傅忽然说:“向东,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这铺子你能做大。”

“做不大。”我说,“我爸都没做大。”

“你爸不是做不大。”他说,“他是不肯做。”

“什么意思。”

“九几年那阵,有人劝他搬到县城主街去开店,说巷子里做不起来。他说巷子里这些人认得他,搬走了,人家提着东西跑半个城不方便。”

康师傅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他不是做生意的人。他是做手艺的人。这两样不一样。”

三轮车拐进县城,路灯刚亮。

我在巷口让车停下,去买了两斤橘子,又买了一个新的热水袋。回去把热水袋放进柜台底下,冬天手冷的时候焐一下。

第十七章

那笔二十一万七,我去查了。

许军包的活是北塘镇一段水渠加固,甲方是镇上的一个合作社。他带人干完了,验收也过了,钱卡在中间人手上。中间人姓屈,在镇上开了家建材店。

我去北塘镇找康师傅,请他带路去见那个姓屈的。

姓屈的四十多,店开在镇口,门口堆着水泥。听我说明来意,他先笑了一下:“你是许军的什么人。”

“表哥。”

“那你来也没用。”他给我倒了杯茶,“钱我认,但我手上没现钱。合作社给我的是承兑,明年三月到期。”

“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

“说了他不信。”姓屈的说,“他一天来三趟,拍我桌子,骂我,还带过人来堵门。我这生意天天开门,他这么闹,我怎么跟他说。”

“现在能说了吗。”

他从抽屉里把一张纸复印了一份,盖了章,递给我:“承兑的复印件,日期在上面。你拿给他看。他要还来闹,我就报警。”

我拿着那张纸回城,路上想了一路。

许军欠的不是赌债,也不是乱花。他是垫资干活,天底下干工程的都这么干。他不是坏,他是急。

晚上我把纸给他看。他在他家楼下的小卖部门口站着,看完那张纸,捏着,手在抖。

“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我早就被追债的打断腿了。”他说,“哥,供应商那边也在催我,我欠人家料钱。”

“欠多少。”

“六万。”

我没说话。

“哥。”他抬头看我,“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真没法了。我妈那三成……我不该让她去要。”

“你妈要的不是三成。”我说,“她要的是你别再往里砸。”

我把那页欠条从兜里拿出来,还给他。

“这六万,我先给你垫两万。”

“你哪来的钱。”

“我每个月给马德胜五百,那笔钱停了。那一万九我不给了,他也不要了。”我说,“我拿一万九给你,剩下一千,我留着买件工具。”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说,“你去跟姓屈的说清楚,别再闹。你要闹,人家明年三月也不给你。”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第十八章

给许军送钱那天是晚上。

他住在城西的安置小区,六层,楼道灯坏了两盏,我摸着扶手上到四楼。门口堆着一双男式胶鞋和一个空的水桶,鞋底上全是水泥。

开门的是他老婆,叫李芳,三十七,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在里头。”

屋里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堆纸,票据、收条、复印的合同,压着两个打火机。许军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衣服,他在搓。

“你洗衣服。”

“洗衣机坏了。”他说,“懒得修。”

“你干工程的,洗衣机不会修?”

“会拆不会装。”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哥,你坐。”

我在凳子上坐下。李芳给我倒了杯水,进里屋去了。里屋有孩子的声音,很小的孩子,两三岁,在哼什么歌。

“孩子多大了。”

“两岁半。”

“男孩女孩。”

“女孩。”

许军把盆往墙角推了推,也坐下,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

“哥,你是来骂我的吧。”

“不是。”我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两万,我答应过你一万九,多一百,你给孩子买点东西。”

他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你哪来的。”

“攒的,加上我妈那边的租金我没动。”

“你不是把钱都给马德胜了?”

“给了六万一千,最后那一万九我没给,我说了。”

他坐着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很粗,指甲缝里黑的。

“我拿了你这钱,我怎么还。”

“慢慢还。”我说,“先把料钱给了,别让人堵你门。”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出声,肩膀一动一动的。李芳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说:“哥,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妈去找过姓屈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我去了三回没要到。第四回我妈自己去的。她一个六十二的老太太,坐公交车到北塘,走了两里路,到人家店里。她在人家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等人少了,才开口。”

“她说什么。”

“她说,我儿子欠你的钱,我替他求个情。”许军的声音低了,“她说她跪了。”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人家没让她跪下去。”他说,“姓屈的把她扶起来了,说阿姨你别这样。可我妈跪了一半。”

屋里很静。“我后来才知道。”他说,“她回来一句没讲。我第二天才知道的,是屈家的女人跟我说的。她说,你妈那天在店里坐着,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地。”

许军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哥,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丢人的不是你。”我说。

“是我。”他说,“我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她供销社干了三十年,人家求她,她不求你。她这回替我跪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堆纸抄起来,抱到手里:“这些是欠条,一共八万七。我算了三遍。我原来是想着,这房子卖了,二十万,把债清了,剩的给我妈留着。我没想过她要去求人。”

他把纸放下:“三成房子我不要了。”

“那是你妈要的。”

“她不要了。”他说,“我今天下午跟她讲了。她说行。”

“她说行,你信?”

“我信。”他说,“她要那三成,是为了我。现在你别卖房子了,她就不用要了。”

我没说话。

“那八百块租金她收。”他说,“她跟我说,八百块她收,五年。她说这是她自己挣的,不是跟你要的。”

我把水喝完,站起来。

“许军。”

“嗯。”

“你把料钱给了以后,还差多少。”

“五万多。”

“明年三月承兑到期,你收回来多少。”

“二十一万七,一分不少。”他说,“姓屈的给我盖了章。”

“那你别乱动。”我说,“这五个月你别接新活。你要是再垫,再卡,你就真完了。”

他点头。

“还有。”我说,“你妈要是再去求人,你打断她的腿。”

他愣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我说,“你去跟她说,这话是我说的。她再去求人,我不管她了。”

许军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哥,你说这话她听。她听你的。”

我下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走到三楼,听见楼上有人喊。

“哥!”

我抬头。

“谢谢。”

“别谢。”我说,“钱要还。”

“还。”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县城十点以后街上没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过。

到家我把车锁好,站在楼下抽了半支烟。我不常抽烟,那天想抽。

赵小敏在楼上把窗推开,往下喊:“几点了还不睡。”

“就上来。”

“你身上有烟味。”

“抽了半支。”

她把窗户关上。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四楼到五楼,中间有一处没有灯,黑着。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爸。他这辈子有没有过这种时候——明明是自己占理,最后却要给对方钱,还要说一句“别谢”。

我想他有过。他给我姑的三千,他给马德胜的二百,都是。他从来不说这些,他把这些都写进账本,写在一个方框里,然后一辈子不划掉。

第二天上午我把账本翻到九五年那本,找到“长英来,给我六百块”那一行。方框还在。

我拿起笔,在方框里画了一笔。

没画完,笔停在那儿。我把笔放下,把账本合上。

这一笔我不该划。我爸三十年没划,是因为他欠的不止六百。我要是划了,这账就成了钱账,可它不是。

晚上赵小敏问我:“你姑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她不闹了。”

“不闹了。”

“那房产证呢。”

“不办了。”我说,“她要的三成,她要的不是房。”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揣着。”

“我没揣着。”我说,“我这不是跟你讲了吗。”

第十九章

协议是我写的,请了巷子口开小卖部的老陶做见证人。

一张白纸,我念给她听:石灰巷十二号后间房屋出租,租期五年,月租八百,租金由许长英收取;房屋不得转租、不得抵押、不得用于经营以外用途;五年内如遇政策征收,租金按实际月数结算。

我姑听完,说:“你写得太细。”

“细点好。”

“你还写了个‘不得抵押’。”

“写给你儿子看的。”

她拿起笔,在落款那里停了一下,签了名。签完把笔放下,说:“向东,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你爸给过我三千块,二〇〇三年。”她说,“那年我男人在医院,他来看过一回,把三千块压在我家门缝里。那钱我一分没花,全给许军赔了生意。”

“我知道。”

“你知道。”

“账本上有。”我说,“他写了‘不用还’。”

我姑低下头,看那张协议。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那六百。”她说,“三十一年,一次没提。”

“他也从来没提过三千。”

“那不一样。”她说,“三千是我收了他的,六百是我给他的。他给出去的他不提,收进来的他也不提。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心里搁。搁到死。”

她把协议折起来,塞进塑料袋:“八百块我收,五年就五年。五年以后我六十七,我要是还在,我自己来续。”

“你续。”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马德胜描的字刚干,笔画比原来粗一点,“欺”字最后一笔描出了界。

“这字描得不好。”她说。

“马德胜描的。”

“他手不稳了。”我姑说,“他年轻时候写字多漂亮。”

她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二十章

孙奶奶走的前一天,我去她家帮她收拾东西。

她住在巷子东头的平房,两间,屋里东西不多,最占地方的是一个旧衣柜和一台缝纫机。

“这柜子给你。”她说,“你铺子里能放东西。”

“太大了。”

“大才好。”她说,“我这柜子里的抽屉,你回去看看,有东西。”

我把抽屉拉出来。最上头那层放着针线、纽扣、几张老照片。最底下那层,一个蓝布包,包着一叠信。

“这些我不带走。”她说,“你烧了吧。”

“什么信。”

“我男人的。”她说,“他走的那年,我在外头跑了大半年,回来才看见他留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写了十七封。”

我把蓝布包打开。信纸是那种黄格子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写得很吃力。

“我不看。”我说。

“你看一封。”她说,“看一封你就知道,人为什么要把话写下来。”

我抽出最上面那一封。

“秀英:

我今天能坐起来了。医生说我这病不要紧,我心里明白不要紧。你别在外头跑了,回来。家里那台收音机我不会开,我按了半天不出声。你要回来教我一回。

我不怪你。你跑是为了我。我知道。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我要会说话,我就不会让你跑。”

落款是一个名字,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三月。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

“他不会开。”孙奶奶说,“那机子是我爸留下的,他从来不会开。他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按,按了不出声,就坐在那儿坐着。”

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他走以后,我把机子搬到县里来修。你爸那天看了半天,说这机子好好的,没坏。”

“没坏?”

“没坏。”她说,“就是波段开关卡住了,拧不到调频那一档。你爸一拧就开了。”

她抬起头看我:“开了以后,里头出声了。我坐在他铺子里,听了半个钟头戏。你爸在旁边修别的活,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孙嫂子,你这机子我给你加个东西。”她说,“我说加什么。他说,加个能说话的。他问我,你想听什么。我说,我想听他说话。他就给我录了。他不会唱戏,他唱得不好,他自己知道。”

我把那叠信重新包好。

“这些信不烧。”我说,“我拿回去,放在铺子里。”

“放着干什么。”

“放着。”我说,“有人来问起,我就说这条巷子里有过这么个人,他不会开收音机。”

孙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向东,你这人跟你爸不一样。”她说,“你爸不会说这种话。”

“我跟他学的。”

“学不来。”她说,“他是心里有,说不出来。你是心里有,能说出来。这不叫学,这叫长出来了。”

我帮她把衣柜搬到铺子里,路上歇了三回。衣柜放在铺子后墙边,正好挡住那块漏水的地方。

抽屉里那些信,我放在柜台下面的铁盒里,跟我爸的账本放在一起。

第二十一章

入冬以后,巷子里人气越来越少。

老韩的电动车铺关了,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转租”。他去了他女儿那边,走之前来我这儿坐了一个下午,喝了三杯水,什么都没说,最后说了一句“这条巷子完了”。

五金店的老周还开着,一天卖不出二十块钱的东西。卖菜的张姐把摊子挪到菜场口去了,说巷子里没人。

我铺子里的活,一天两三件,都是小东西:电水壶不加热、风扇不转、电饭锅跳闸。修一件收十块、二十块。有时候一天不开张,我就把柜子里我爸那些工具拿出来擦。

擦到那把大号的十字螺丝刀,才想起来它已经被马德胜拿走了。工具袋里那一格空着,我一直没补。

腊月里下了一场雪。雪停那天,孙奶奶来了,拎着一个布包。

“向东,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女儿那儿,南边。”她说,“这房子我租的,退了。东西带不了,这台机子给你。”

她把那台 1987 年的收音机放在柜台上。机身暗红,木纹漆面,标签上的字更浅了。

“我给你留二十块钱,你把它修好。”她说,“修好了别卖。”

“修好放这儿。”

“放这儿。”她说,“我下回回来,我要还能听见它唱。”

她给我二十块,我收了。她走的时候我送到巷口,她挥手的时候手抬不高,抬到肩就放下了。

那台机器我拆开修了三天。毛病在电源,电容鼓了,换两个。另外那个录音模块的皮带发软,一放就打滑,我从旧机芯上拆了一根换上。

修完那天晚上,我把开关拨到“听”。

我爸的声音又出来了,还是那段戏,还是唱破了以后自己笑一声。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听完我把磁带取出来,用一根线连到电脑,往硬盘里录。录的时候我在硬盘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石灰巷。

我又翻饼干桶,把里头所有的磁带都找出来。一共七盘,有的没写标签,有的写了名字:孙嫂子、周家巷刘婶、王三、镇小学、长英。

有一盘上面写着“老马”,磁带只有半盘。

我把这盘放进机器。

开头是一片杂音,然后我爸的声音,很短:

“老马,机芯我用了。你要骂就骂。这机芯我给你钱,你不要,我就先记着。”

后面全是空的。

第二十二章

那盘“老马”的磁带,我一直没给我姑,也没给马德胜。

腊月二十四,马德胜的摊子收得早,他老婆出院了,回家养着。他那天在巷子里站着,等我出来,说:“向东,晚上来我家吃饺子。”

“你老婆刚回来。”

“她让的。”

我去了。他家在城北的老楼,四楼,没电梯。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了一盆饺子馅,他老婆坐在沙发上,头上包着毛巾。

“许师傅的儿子。”她笑着招呼我,“坐。”

我坐下。马德胜在厨房里和面,面和得硬,擀皮的时候擀得厚,包出来的饺子像小元宝。

吃到一半,他老婆说:“我听他说了,你把钱都拿出来了。”

“不多。”

“不多。”她说,“你们家两代人都这样。”

我不懂她这话。

她把筷子放下:“九六年那台电视,是我娘家表哥的。”

我抬起头。

“那台电视是我表哥买的,二十寸,他攒了两年。搬来修的时候,是我陪他去的。”她说,“你爸说修不了,我表哥不信,非让他修。你爸没接。后来那台电视搬回去,放了半年,我表哥自己找人换了显像管,修好了,花了四百。”

马德胜在厨房里停了手。

“修好以后,我表哥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那个姓许的师傅说的对,那管漏气,换了就好了,不换就是白搭。他没骗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话我一直没跟老马讲。”她说,“他听了要难受。”

“你现在讲了。”

“我讲了。”她看着厨房的方向,“三十年了,讲了吧。”

马德胜把最后一批饺子下进锅,没回头,说了一句:“饺子好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把那盘“老马”的磁带带上了。在楼道里,我把它给他。

“什么东西。”

“你放机器里听。”

第二天上午,他把摊子上的录音机搬到铺子里来,让我给他放。

放完那段,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这机芯是我给他的。”他说,“散了的时候我把东西都留给他了,我不是大方,我是懒得搬。”

“他还记着给你钱。”

“他记着。”马德胜说,“他什么都记着。”

他把磁带收进兜里,站起来,把折叠椅折好,拎着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他喊了一句:“向东,明天有个活,你干不干?”

“什么活。”

“街口那家新开的饭馆,要装六组线。我一个人干不动,你搭把手。”

“我干。”

第二十三章

年三十前一天,我跟马德胜在街口那家饭馆干了一整天活。

他爬梯子,我在底下递线、递钳子。他手上那道疤在冬天发白,握钳子的时候要用两只手。

干完他给我一半的工钱,一百五十块。我说多了,他说:“你递一下午线,值这个数。”

晚上回铺子,我把后墙那排插座重新理了一遍,扫了地,把柜子里的工具一件件摆回去。

摆到最下面那一层,摸到一个小铁盒。打开,是我爸留下的东西:一把游标卡尺、三个电烙铁的烙头、一包已经发硬的焊锡、还有一枚印章。印章是木头的,刻着四个字,正着看是“许长发印”,我爸从来没往纸上按过,只在保修单的角上盖过一次。

我把印章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放回铁盒。

年三十那天铺子关门。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抬头看那块牌子。马德胜描的字,冬天又褪了一点,“童叟无欺”四个字,最后一个字的边缘有点糊。

我回家,赵小敏在包饺子。孩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一段《空城计》。

“爸,这唱的什么。”

“诸葛亮。”

“诸葛亮为什么在城楼上弹琴。”

“因为城里没兵,他得让人以为有兵。”

孩子想了一会儿,说:“他骗人。”

“他没骗人。”我说,“他坐在那儿弹琴,是真的。人家自己不敢进。”

孩子没听懂,转头继续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盘转录好的硬盘,插上电脑,把“石灰巷”那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七段录音,我一个一个点开听。孙嫂子那段最长,十一分钟,中间有一段我爸唱完戏停下来喝水的声音,杯子放下磕在桌上。王三那段只有四十秒,我爸说“我试一下麦克风,响不响”,然后一段电流的杂音。镇小学那段是他给广播站试音,念了一句“各班级注意,明天上午八点开会”,念得很正经,念完自己笑了一下。

最后一段是老马的,四十七秒。

我听了一遍,把音量拧小,让它在客厅里放着。

赵小敏从厨房出来,听了听:“这是你爸。”

“是他。”

“他给这么多人录过。”

“他修东西的时候顺手录。”

她站了一会儿,说:“他这人挺有意思。”

“他怎么有意思。”

“他什么都不说,可他把声音留下了。”她回厨房去了,边走边说,“饺子快好了,洗手。”

窗外有人放炮,一响一响的,不密。

我把那台 1987 年的金星收音机搬到桌上,拨到“听”,再把开关拨回来,让它正常收音。青渠县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放春节戏曲专场。

过了一会儿,唱戏的换段,《空城计》。

我爸的声音在硬盘里,收音机里是别人的声音,两样东西不一样,一个腔调下来,各唱各的。

我把音量拧到刚好够听。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从窗帘缝里透出来,照在石灰巷的雪上。

明天初一,铺子不开门。后天初二,开门。

第二十四章

初二早上八点,我把卷帘门拉起来。

巷子里雪化了,地上湿,砖缝里积着水。对面的摊子还没出,折叠桌靠在墙上。

九点多来了第一个客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冲锋衣,抱着一个录音机。那种老式的双卡录音机,九十年代的,机身上贴着褪色的贴纸。

“师傅,这个能修吗。”

“能。什么毛病。”

“不出声。我爸留下的,我想听听里面有什么。”

我接过来,翻过来看后盖。后盖螺丝三个,一个原装两个不是,说明有人开过。

“你爸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走的。”他说,“东西都清了,就这个我没舍得扔。”

我拆开后盖。

里面很干净,没有灰,说明这台机器一直在用。磁头脏了,皮带松,其余都好。我把磁头用棉签蘸酒精擦了一遍,换了一根皮带,装上,按播放。

喇叭里先是“沙”的一声,然后有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嗓子粗:

“试一下,试一下。行,响了。这个机子我修了三天,总算响了。闺女,你要听见这段,你就知道爸爸不是不给你打电话,是打不通。这边信号不好。爸爸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等我回去,我给你买那个会说话的娃娃。”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录音还在放:“……你别哭。爸爸过年回来。”

放完,磁带转到头,“啪”一声。

年轻人把脸转向门口,站了很久。

“多少钱。”

“三十。”

他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三十块,放在柜台上。

“师傅。”他说,“这机子我拿回去,能不能再录一段。”

“能。”我说,“这机子有录音功能,按这个红键。你要录,先找一盘空白带。”

“我上哪儿找空白带。”

我想了一下,从饼干桶里翻出一盘,标签是空的:“这个给你。别乱录,这带子能存半小时。”

他把录音机抱走了。

下午我把木牌重新刷了一遍漆。上一回马德胜描的字,冬天褪了点色,我把底漆补上,字重描一遍。这回我自己描,描得慢,一个笔画一个笔画落。

描到“欺”字,我想起我爸写字的样子。他写字往右上挑,笔尖提起来的时候手腕要转一下。我没有那个转的动作,我写字是压下去的。

描完了,我退开两步看。四个字比原来正,比原来硬。

马德胜从对面走过来,站在巷子当中抬头看。

“你这字不行。”

“怎么不行。”

“太硬。”他说,“你爸那字,看着难看,可它有活气。”

“我描不活。”

“慢慢来。”他说,“你还有三十年。”

他回摊子上去了。过了一会儿,他那台小收音机响起来,放的是青渠台的戏曲节目。

我把牌子挂回原处。

铺子里那台 1987 年的金星收音机开着,跟对面那台唱的是同一段。

两台机器,隔一条巷子,一前一后,差半拍。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