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桌上要
三天前的晚饭,桌上是一盆炖排骨,一盘炒白菜,还有半碗昨天的剩豆腐。
婆婆拿勺子先把排骨分了。李建碗里两块,李建业碗里三块,她自己捞了块带筋的,然后才给我舀了半勺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油花。
“晚晚,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建业这回结婚,按咱们老李家的规矩,弟媳妇进门,当嫂子的得添妆。”她把勺子搁在盆沿上,“五万。”
我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白菜掉回碗里。
“什么规矩?”
“就咱们家的规矩。”她抬眼看我,“你大姑当年进门,你大伯娘添了三万。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三万。现在物价什么样你也知道,五万不算多。”
“大姑那三万,后来还了吗?”
婆婆的勺子顿了一下:“还什么还,一家人。”
我点点头。
原来这规矩只管出,不管还。
大姑那年嫁过去,陪嫁是一床被子和一个搪瓷盆。大伯娘添的那三万,后来是给大姑男人还赌债用的。这事全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提。
我低头吃了口汤,汤有点凉了。
“再说了,”她接着说,“建业是咱们家老小,他这媳妇是邻县赵家的,人家陪嫁带过来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咱们这边也不能太寒酸。”
李建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妈,晚晚一个月五千二。”
“你少说两句。”我轻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碗里那块排骨夹到我碗里:“吃吧,凉了。”
我把排骨夹回去:“我不爱吃排骨。”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
我没答。三年了,他还以为我爱吃排骨。他连我吃什么都记不清,却记得他妈说过钱在谁那儿最保险。
“我知道她五千二。”婆婆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我又没让她一个人掏,你们小两口一起拿嘛。再说了,这钱是给建业撑面子的,一家人,帮一把。”
李建业这时候放下手机,把碗往我这边挪了挪。
“嫂子最好了。”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嫂子你放心,等我这店起来,第一个请你吃饭。”
“你店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来块吧。”他嚼着饭,“不过快了,这回上了新品,下个月能到八千。”
他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个月他说的是“下个月能到六千”。
婆婆在旁边补了一句:“建业这孩子在生意上有脑子,就是本钱不够。”
我把筷子放下,在心里过了一遍数。
五万。我一个月五千二,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四千八。房租不用出,饭钱我自己掏,一年能剩三万出头。
五万,我不吃不喝得攒一年半。
八万陪嫁,是我妈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十个小时,攒了十来年攒下来的。
“妈,我工资不是每月交给您存着吗?”
她愣了一下,勺子在盆里搅了两下。
“存着啊,一分没动。”
“那我这三年交的,够五万了吧?”
“够,够。”她点头,点得挺快,“妈给你存得好好的,利息都给你算着呢。”
“那就从那儿扣。”
桌上静了几秒。李建业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
婆婆站起来收碗,围裙上抹了两下:“存折在我柜子里锁着。明天给你看。”
她端着盆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晚啊,妈不是要你的钱,妈是替你攒着。”
盆里的汤晃出来一点,滴在地砖上,她没管。
李建这才抬头看我,压低声音:“你别这么跟我妈说话,她也是为这个家。”
“我哪句说错了?”
“你那个语气。”他把碗往前一推,“跟审账似的。”
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上,油花散开又聚起来。
这三年我一直觉得钱放婆婆那儿没什么。她是我丈夫的亲妈,一家人,钱在谁手里都一样。我甚至觉得这是好事:我省心,她高兴,家里和气。
现在我才知道,和气是要花钱买的,只是这钱我从没算过账。
晚上李建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五万那事,你别太较真。”
“我较真?”
“我妈就那个脾气,说话冲,心不坏。”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再说了,建业结婚是大事,咱们出点钱,往后在家里也好说话。”
“出点钱。”我重复了一遍,“五万叫出点钱?”
“我不是那意思。”
“你一个月六千,我一个月五千二,咱俩加起来一万一千二。这五万,是我们四个月的全部收入。”
他不说话了,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会儿他说:“反正我妈说了,从存款里扣。”
原来他也知道存款在哪儿,只是从来没问过有多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起来把衣柜顶上那个旧台历拿了下来。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婆婆把存折摊在茶几上。
红皮,边角磨得起毛,开户名是王秀兰。
她坐在沙发那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是等我夸一句。
我翻开。
三千一百四十二块。
我又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数字没变。
“妈,这上面是三千一。”
“是啊。”她点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菜价,“钱都投在生意上了。”
“什么生意?”
“你建业那个网店。”她伸手把存折拿回去,合上,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去年他要囤货,一下要八万,我哪有那么多?先从你们那笔里挪了。今年回本了就能还上。”
“挪了多少?”
“八万。”她顿了顿,“还有两万五,是他交保证金。”
“十万五。”
“十万五。”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点,“妈记着呢。”
我把包里的账本拿出来。
旧台历改的,一页一个月,正面写日期,背面写钱。第一页是三年前的十一月,我用蓝笔写着:给妈存,3000,三号。
往后翻。三千,三千,三千。有一笔是我年终奖,四千二。有一笔是我加班的钱,一千八。三十六笔,一笔不落,我甚至记了每笔转账的时间,几点几分。
十万八千。
我把账本推到她面前:“妈,您看,三十六笔。”
她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记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还算这个?”
“我不算,就没人算了。”
“你这话说的。”她把账本往回推,推到茶几边上,声音软下来,“晚晚,妈还能害你?钱在妈这儿,比在银行强。银行利息才多少?妈给你攒着,等你跟李建买房,一分不少给你。”
“那建业这五万——”
“那不一样。”她打断我,“建业是娶媳妇,一辈子就这一回。你跟李建买房是往后的事,不着急。你还年轻,房子急什么。”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屋里的暖气有点足,脸发烫。
我把这三年的事在心里摆了一遍。买房的首付,她说等;生孩子,她说等;我妈做手术那次,我张嘴跟她借一万,她说家里也紧,最后是我自己刷的信用卡。
那会儿我还替她想:一个退休工人,手里能有多少钱。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的钱是家里的钱,家里的钱是建业的钱。
我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封面上的年份已经磨没了。
“妈,那我问一句。”我抬头看她,“这五万,是给建业办婚礼用,还是给赵家?”
她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什么赵家?”
“我就问问。赵家那边彩礼多少?”
“十八万八。”她说得很快,“现在都这个价。”
“那咱家给了吗?”
“给了,给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接水,“妈办事你还不放心?”
她接水接了很半天,水杯拿在手里没往回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玻璃板底下那本红色的存折,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不是没钱,她是把我的钱和她的钱混成了一笔,然后按她的意思花。
我把账本揣回包里,站起来。
“那我从明天起,也帮您算算。”
婆婆端着水杯转过身,眼神变了一下:“算什么?”
“算账。”我说,“我是出纳,算这个最熟。”
“你算你的,妈不怕你算。”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水溅出来,“妈行得正,坐得直。”这句话她说得很响,像说给自己听。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取号,等了四十分钟,柜台的小姑娘把流水打出来,一共六页,纸还是热的。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一笔一笔往下看。
每月三号,三千,规律得像闹钟。
去年五月十七号,一笔八万的转出,收款账户王秀兰。
去年十一月二十二号,一笔两万五,还是王秀兰。
我盯着那两笔看了很久,纸边被手指捏出一道折痕。
八万是我娘家陪嫁的钱。我妈把攒了十来年的钱取出来,用一个红布包着,塞进我行李箱的夹层,说闺女,这是你的底,谁也别动。
半年,就被转走了。
我妈给钱那天还特意交代,这钱别存到婆婆名下,存自己卡里。
我说妈,一家人,能有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把拉链拉上,说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拿了主意,把主意拿错了。
我又翻微信。
三年前婆婆发过一条语音,我当时随手存了下来,一共十一秒。我把声音放到最小,贴着耳朵听了三遍,又转成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钱先放妈这儿,一分不动,等你们买房,妈连本带利给你。”
底下还有一条,是今年三月发的,那时候我在加班,没细看:“建业这边缺点本钱,妈先挪一下,回头补上。”
一句一分不动,一句先挪一下,隔了两年零七个月,发在同一个对话框里。
我把两条语音导进电脑,各存了一份,又拷进一个新买的U盘。U盘是红色的,八G,二十九块,超市收银台边上挂着的那种。
从银行出来,我沿着马路走了两站地,风大,脸吹得发木。
回家路上婆婆的电话来了。
“晚晚,婚庆那边定金五千,你今天方便先垫上不?”
“我垫?”
“你先垫,等收完礼金一起算。”她语气很自然,像在安排一件早就说好的事,“还有烟酒,八千,你跟李建说一声。改口费两千,这个得你出,规矩。”
“妈,我一个月五千二。”
“我知道。”她说,“所以妈才让你从存款里出啊。你那十万八,够用。”
她那句“够用”说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她那儿,我那十万八就是一笔公款,谁要用都能批。批给谁、批多少、什么时候批,都由她定。
“行。”我说。
“这才是好孩子。”她在电话那头笑,“妈就知道你懂事。”
“妈,还有件事。”
“你说。”
“婚礼上要放视频?”
“对,你建业说不出个好看的,我说让晚晚弄,她会。”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我给您垫了这些,婚庆、烟酒、改口费,一共一万五。这钱从哪儿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从你那十万八里出嘛。”她笑得还是那么和气,“妈记着账呢。”
我说好,然后挂了。
她记的账我从来没见过,我记的账她刚说过“一家人算什么账”。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没动。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白汽,五块钱一个。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从手心一直暖到胳膊。
回到公司,我打开电脑,把流水一页页扫描,做成二十八份,一桌一份。打印室的机器嗡嗡响,纸一张张往外吐,我一张张收起来,对齐,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同事小周路过,看了一眼:“林姐,你打印这么多流水干嘛?”
“对账。”
“跟谁对?”
“跟一个欠我钱的人。”
她笑了笑走了。
下班前我把文件袋压在衣柜最底下,压在那件结婚时穿的红色毛衣下面。毛衣我只穿过一次。
###第四章
婚礼前一晚八点多,婆婆敲我房门,手里捏着个U盘。
“晚晚,婚庆说婚礼上要放个成长视频,你不是会弄这些?”
我接过U盘:“放什么?”
“就建业从小到大的照片,我扫了一堆在里面。”她把门框撑着,“你看着弄,好看点。明天亲戚都在,别弄得太寒碜。”
“大概几分钟?”
“三五分钟吧。”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晚晚,妈知道你心里有气。等这婚事办完,妈跟你好好说说。”
门关上了。
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确实有一堆照片,从建业小时候的百天照,到去年他站在网店仓库门口的合影,一共两百多张。还有一堆她扫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建业的毕业证、户口本、几张收据、一份合同的扫描件。
我随手点开那份合同。
标题是“彩礼补充协议”。
内容很短:因男方家庭情况变化,原定彩礼十八万八千,追加八万,于婚礼前付清。落款是一个月前,签字人王秀兰,另一栏是赵倩她妈,还按了两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一个月前,她跟我开口要五万。
原来那五万压根不是添妆钱。婚礼要补八万,差五万,她开口要的就是这个数。剩三万,大概是打算从今天的礼金里补。
我把协议又放大看了一遍。纸边有一个折角,扫描的时候没压平,折角那块的字有点糊,但数字清清楚楚,八后面四个零。
我又翻回收据那几张。
一张是去年十一月的,金额两万五,备注写着保证金。一张是今年二月的,五千八,某品牌运动鞋两双。还有一张今年的,四千三,新款手机。
这些都在她U盘里,她大概不知道这些纸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有用,先扫下来”。
我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剪视频。
软件是三年前装的免费版,导出的时候右下角有水印,我拿一条黑边盖住了。
照片按年份排,建业十八岁那张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操场上,笑得挺干净。我在那张上停了一会儿,把它放在了最后,因为要接后面那三十秒。
照片翻到去年仓库那张,他身后堆着一人多高的纸箱,纸箱上印着牌子的英文,我不认识,但那批货八万,我知道。
照片按年份排,配了首喜庆的歌,标题写着“建业成长记”。剪得很顺,我一帧一帧对,剪到最后一屏,把进度条拉到结尾。
然后我插进去三十秒。
第一屏是银行流水,六页并排,红框标出那两笔八万和两万五,底下一行字:三年,十万八千。
第二屏是那两条语音的文字,加了时间,最后一句是她说的钱一分不动。
第三屏是那份补充协议的扫描件,八万那个数字放到最大。
我没加字幕,也没加音乐。三十秒,一屏一屏过去,谁都能看清。
存盘,拔出U盘,我把文件在电脑里另存了一份,又把流水复印了二十八份,塞进包里。
李建在客厅看电视,嗑着瓜子,问我:“还没弄完?”
“弄完了。”
“我妈那人就是嘴上厉害,你别往心里去。”他眼睛还盯着屏幕,“等建业这婚事办完,我去跟她好好说。你那五万,我先从工资里垫,行不行?”
“你垫?”
“我垫。”他咳了一声,“就是得分几个月。我一个月六千,除了给我妈两千,剩下……”
“你每个月也给她两千?”
“给她两千,家里开销她管。”他说得理所当然,“怎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个月交三千,他从来没说过他自己也交。
“李建,”我站在客厅门口,“咱们俩一个月交给她五千。”
“那怎么了?一家人过日子,钱放一块花。”
“那为什么花的时候,只花我的?”
他愣住了,瓜子壳卡在手指缝里,没往下扔。
我把U盘拔下来,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
“明天再说吧。”
他在后面喊:“晚晚,明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别板着脸。”
我没回。
###第五章
婚礼在县城金源大酒店三楼,二十八桌。
我穿了件藏青色的裙子,站在门口帮着收礼金。红纸本子一页页翻过去,我一边记名字一边数钱,手很稳。
表哥五百,二舅八百,婆婆的老同事二百。我念一个名字,写一行,钱按面值摞好,橡皮筋一扎。
李建在旁边递烟,笑得脸都僵了:“辛苦你了。”
“应该的。”
“晚晚,”他忽然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妈要是说什么,你别当真。”
“她要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刚才跟司仪嘀咕了半天。”
我把写着“二舅 800”的那行写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十一点半开席。司仪在台上热场,音乐声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凉菜先上,接着是虾,然后是一道整鱼。
开席前有个敬茶环节。赵倩跪在红垫子上,双手把茶杯举到婆婆面前。
“妈,喝茶。”
婆婆从兜里摸出那个红包,两百一张,十张一叠,她递过去的时候特意举高,让前排几桌都看见。
赵倩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笑了:“谢谢妈。”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还放着两杯没送出去的茶。茶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赵倩换了三身衣服,从门口一路笑到主桌。她妈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女儿手背上。
敬酒敬到一半,婆婆忽然从主桌站起来,走到台边,伸手把司仪的话筒拿了过去。
“各位亲友,我说两句。”
她笑得满脸褶子,声音有点抖。
“今天是我们家建业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高兴。还有个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
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这个大儿媳妇,林晚,是个好的。今天这日子,她也想表个心意,给弟媳妇添五万块钱的妆。晚晚,你说是不是?”
二十八桌的人一起回头看我。
我听见有人小声问:“五万?添妆?”
也听见有人说:“这嫂子够意思。”
李建在桌底下扯我的袖子,扯得很用力。
“你说句话啊。”他压着嗓子,“先应下来,别在这儿。”
我抽回袖子。
“妈,这五万我从哪儿出?”
话筒还开着,我这句问出去,宴会厅里安静了一半。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从妈这儿出啊,妈替你存着呢。”
“存着的那笔,昨天您让我看过,三千一百四十二。”
这句话说完,全场彻底静了。
有人在后面咳了一声。
婆婆的手攥紧了话筒,指节有点白:“晚晚,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有话回家说。妈知道你心疼钱,可这钱是给建业撑面子的——”
“撑面子。”我重复了一遍。
司仪站在旁边,手伸过来想把话筒拿走,又不敢。
“妈,”我说,“我这儿也准备了个东西,想放给大家看看。”
她把话筒往怀里一收:“今天放什么视频,婚庆都排好了。”
“就三十秒。”
司仪把另一只话筒递到我手里。
我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遥控器,按了下去。
###第六章
大屏上的婚纱照换成了建业小时候的百天照。
底下一片笑声,有人喊:“哟,这孩子小时候胖!”
照片一张张过。三岁骑童车,七岁背书包,十五岁站在校门口,二十岁穿西装。配乐是那首喜庆的歌,桌上有人跟着哼。
婆婆松了口气,腰也直起来了,把话筒还给了司仪,转身要下台。
她走到第三步,音乐停了。
屏幕上跳出一张纸,密密麻麻的表格,六页并排。
底下红框标着两行。
前排有人伸长了脖子:“这什么?银行流水?”
我举起话筒。
“去年五月十七号,转出八万,收款人王秀兰。去年十一月二十二号,转出两万五,收款人王秀兰。”
宴会厅里,筷子放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十万八千,是我这三年每个月三号交给我婆婆的工资。她说替我存着。”
屏幕上换成第二屏。
两段文字,加了时间戳,一条是三年前,一条是今年三月。
“钱先放妈这儿,一分不动,等你们买房,妈连本带利给你。这句话,她跟我说了不下十遍。”
我顿了一下,把话筒往嘴边挪了挪。
“这钱是我工资,每一笔都有日期,都能在银行查到。”
话筒里有回音,我说一个字,宴会厅后头的墙就跟着响一下。
“今年三月,她又发了一条:‘建业这边缺点本钱,妈先挪一下,回头补上。’”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屏幕。闪光灯亮了两下。
第三屏上来了。
一份协议,纸边折着角,标题五个字:彩礼补充协议。
“原定彩礼十八万八千,追加八万,婚礼前付清。落款一个月前,签字王秀兰。”
我把话筒放低了一点。
“一个月前,她跟我开口要五万添妆钱。我一直想不通,添妆为什么要五万,还是整数。现在我想通了,八万差五万,剩下三万,大概准备从今天的礼金里补。”
底下炸了。
第二排一个穿红毛衣的大姐站起来看屏幕,手里还端着碗。
“这不是老王家大儿媳妇吗?”她跟旁边人嘀咕,“一个月三千,交了三年?”
旁边那人没接话,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婚庆公司的小伙子在台侧探头,手搭在调音台上,不知道这音乐还该不该放。
宴会厅里几十个人同时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没人拍桌子,倒比拍桌子还难受。
我听见“十八万八还追加”这几个字,听见“用嫂子的钱”,听见有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赵倩从主桌站起来,裙子太长,踩了一脚差点绊倒。她走到她妈旁边,一把把桌上那份打印的协议抓过去。
“妈,这是真的?”
赵倩她妈脸上的笑没了,伸手去拉女儿:“你先坐下,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问你这是不是真的!”
“这是你王姨跟咱们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钱呢?”赵倩把纸拍在桌上,“婚礼办一半了,钱在哪儿?”
她转过身,看向台上,声音尖得发颤。
“王姨,这八万您打算怎么补?”
###第七章
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建业从主桌那边冲过来,一把扯住他妈的胳膊:“妈,你答应赵家的八万,用我嫂子的钱补?”
“你放开。”婆婆甩他,“你跟我嚷嚷什么?”
“我不嚷嚷?”李建业声音都变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赵家要那八万,我说我拿不出来,你说你有办法,你说你想办法!”
“我想办法不就是为了你?”
“你想的是把我嫂子的钱掏空!”
“那钱是她自己交到我手上的!”婆婆的嗓子一下拔高,话筒还开在台上,满场都听见,“她一个月挣五千二,住我的房,吃我的饭,交三千怎么了?我要是不给她攒着,她早花光了!”
“她花光了也是她的钱!”李建业把手一甩,“你上月还说手里有五万,让我跟赵家把日子定下来!”
“那不是想从礼金里凑吗?”
“礼金是给你的?”李建业笑了,笑得难看,“嫂子坐门口收了一上午,钱都记在本子上,你当那一摞是天上掉的?”
婆婆被这句话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我站在台上,听着这些,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接过我第一笔转账时说的话:“晚晚真懂事,妈给你存着。”
李建在旁边站起来了。
他很少跟他妈大声说话,这回嗓门不小:“妈,你跟我说过钱在你这儿一分没动。”
“我说过又怎么了?”
“你跟我说过钱一分没动!”他重复了一遍,脖子上的青筋起来了,“我上个月还跟晚晚说,钱在妈那儿最保险。”
李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筷子,忘了放下。
“妈。”他说,声音低下去,“你跟我说一句实话,那十万八还剩多少?”
“三千一。”婆婆说。
“剩下的呢?”
“建业囤货了。”
“货呢?”
“在仓库。”
李建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短得像咳。
婆婆的手垂下去了。
赵倩她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往前走:“王姐,彩礼谈的是十八万八,你说家里紧,我们让了。后来你又说要追加八万,说婚礼前给清。现在婚礼办了一半,钱在哪儿?”
“我这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赵倩她妈把手里的包提起来,“亲戚都在,你给句话。”
婆婆没说话。
她转头看李建业,李建业别开脸。她又转头看李建,李建看着地面。
最后她看向我。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不是求,也不是恨,像在算一笔账,算到一半发现算错了。
赵倩把头上的红花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指甲涂了红色,摘花的时候手抖,把发夹掉在了地上,没人弯腰去捡。
“这婚我不结了。”
她拉着她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着。
李建业追出去两步,站在门口没敢再往前,回头看他妈,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
主桌上有个人把酒喝完了,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响。
婆婆一屁股坐在舞台上,裙摆铺开一片,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
没人去扶她。
###第八章
我从台上下来,走到第一桌。
文件袋拉开,二十八份流水,我一份一份发,一桌一份。
“各位,耽误大家几分钟。”我把话筒换到左手,“我把这账念一遍,念完就散。”
第一桌的表哥拿着那叠纸,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第一笔,三年前十一月三号,三千。第二笔,十二月三号,三千。”
我一笔一笔往下念。
“第七笔,五千二,那是我整月工资。我妈住院那次,我一分没留,全给了她。”
“第十二笔,四千二,年终奖。”
“第十九笔,一千八,加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班。”
念到第二十笔的时候,有人开始跟着数。
“第三十六笔,今年十月三号,三千。三年,三十六笔,十万八千。”
我把纸翻到最后。
旁边一桌有人低头数自己那份,数到一半抬头问我:“这第三十六条是十月?上个月?”
“上个月三号。”
“婚礼是今天。”他把纸往前推了推,“那你上个月还在给她转钱。”
“是。”
他不说话了,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我娘家陪嫁八万,去年五月被转走。加起来十八万八。”
这个数字说出口,底下有人“嘶”了一声。
十八万八,是这场婚礼的彩礼数。
“今天这五万,我不出。”我把话筒握紧了一点,“不是我拿不出,是我不给。”
“另外这十八万八,我走法律程序。流水、语音、协议,我都留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抽出两张纸。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我把它放在主桌上,推到李建面前,“你签不签,我都走。”
李建盯着那两张纸,手放在桌沿上,一直在抖。
“晚晚……”
“你妈替你弟弟花我的钱,你跟我说‘都是一家人’。”我看着他,“这三年你跟我说过多少回一家人,我一次都没跟你计较。”
“我妈她……”
“你妈还说,钱放她那儿最保险。”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那一栏,悬了很久。
“签了就没回头路了。”
“我在台上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就没有了。”
他签了字,歪得很厉害,最后一笔拖出去一道,划到了纸边。
司仪在旁边小声问:这还继续吗。
没人回答他。
婆婆忽然从舞台上爬起来,裙子都顾不上理,几步冲到我跟前,一把抱住我的腿。
“晚晚,妈错了,妈给你还,一分不少给你还!”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脸贴着我裙子。
“妈就是一时糊涂,建业那边催得急,妈想着先挪一下,回头补上。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
“妈,三年里您跟我说了三十六回‘存着’。”
“妈给你补,妈卖房也给你补!”
“您上个月还说,钱在您这儿比在银行强。”
她愣住了。
我把腿抽出来,退了一步。
“我说过,我不算,就没人算。”
我走回台边,从包里拿出那本旧台历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找服务员要了支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结清。
然后把它压在主桌的酒杯底下,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第九章
三个月后,法院调解室。
对面坐着王秀兰,头发白了些,人瘦了一圈。李建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座位。
调解员把材料推过来:“双方看一下。转账记录三十六笔,十万八千;陪嫁八万,有娘家出具的证明;这里有两万五千,没有凭证。”
“这两万五,她说给建业交保证金。”我说。
“有转账记录,但没有说明用途的凭证。”
“那这笔我不要了。”
王秀兰抬起头看我。
“剩下的十六万三,怎么还,你们说个时间。”
她张了张嘴:“能不能分期?”
“可以。”我说,“一年。每个月一万三千六。”
“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那是您的事。”
“晚晚。”她忽然抬头,“这三年妈也给你做过饭,给你洗过衣服。”
“做过。”我说,“一个月两回。”
“那也算。”
“妈,我一年交您三万六。您一个月给我做两顿饭,按外面饭店的价,一顿二十,一年四百八。剩下的钱,您说算谁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调解员低头写材料,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响,划了很久。
调解书签完,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
“晚晚。”
“嗯。”
“妈那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您说的每句我都记着。”
她没再说下去,跟着李建出了门。
李建在楼下等我。
“晚晚。”
我停下。
“我妈那房,抵押了。”他说,“我搬回去跟她住了。”
“嗯。”
“建业那婚事,散了。赵家婚礼当天就把人领走了,第二天来退彩礼,十八万八,一分没少要。”
“我知道。”
“晚晚,我……”
“李建。”我打断他,“你那天要是站出来说一句‘这钱是晚晚的’,今天就不用站在这儿。”
他没说话。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抬手按了两下。
“钥匙我放桌上了。”我说,“房子你留着,我不要。”
“晚晚。”他追了一步,“我妈那十六万三,你别逼得太紧,她一个人……”
“我没逼。”我停下,“我给了她一年。换成你,你给几年?”
他不说话。
“李建,那天在台上,你妈跪下来抱我的腿,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说,“你连扶都没扶。”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回走。
我走了。
后面的事,我是听说的。
听说赵倩退了婚,第二个月就跟邻县一个开建材的定了亲。
听说建业的网店关了,八万的货压在仓库卖不出去,人去了南方打工,走之前跟他妈吵了一架。
听说王秀兰把老房抵押出去,凑了第一笔钱,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打到我卡上,一分不差。
听说她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心太狠。”
我把调解书的复印件夹进账本第一页,压在“给妈存,3000”那一页的对面。
纸质不一样,一边是白纸黑字,一边是旧台历的黄。
###第十章
第二年三月,我调去了市里的分公司,做出纳主管。
办公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南,桌上有台旧打印机,打票的时候会卡纸。我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泡一杯茶,先把昨天的单据对一遍。
房子是租的,四十平,一个卧室一个阳台。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是搬家那天从花市买的,一盆十五块。
我妈来看我,进门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
“就这么点地方?”
“够住。”
“一个人住,够住就行。”她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晚晚,那事,你真不后悔?”
“不后悔。”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还是那个,边角洗得发白。
“妈又给你攒了点。”
“妈,您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她把布包塞进我手里,“这回你自己拿着,别给任何人。”
“我不给了。”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今年二十九了,往后的日子还长,别老想着那三年。”
“我没想。”
“你不想,妈想。”她起身去开我的冰箱,门一拉,冷气冒出来,“冰箱里就两个鸡蛋,你天天吃什么?”
“楼下面馆,十块一碗。”
“十块一碗能吃一辈子?”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冷冻层塞,里面是包好的饺子,“给你带的,韭菜鸡蛋,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我出嫁,她也是这么把红布包塞进我行李箱夹层,塞完还拍了两下,说别丢了。
我把布包收进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那本旧台历账本。翻开最后一页,是空的,写“结清”那页撕掉了,页脚留着一点毛边。
有天中午吃饭,同事问我:“林姐,你怎么记账记得这么细?一分钱都记。”
“习惯。”
“什么习惯?”
我想了想:“以前吃过亏。”
她笑:“那你现在记谁的钱?”
“记我自己的。”
下班回家,天还没黑。我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瓷砖上,我拿抹布擦了。
喷壶放回窗台。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的短信:入账13600.00元。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