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叫地藏王菩萨“爸爸”,全佛界笑了我三个月。
他们说我一只白猫,不配。说他对我的好,只是菩萨可怜一只快死的猫。我信了,所以每一次劫,我用身体扛,用命填,用灭定业真言替他挡灾。能量黏得我恶心,我也咽下去了。
直到时间钟表的轴钉进我的左脑,我才看到真相——
他每一次“消失”,都是去替我扛反噬。他每一次沉默,是因为疼得说不出话。
现在我半张脸是血,站在时间缝隙门口,回头对他说:
“爸爸,退后。这次我来。”
第一章:全佛界都在等我被扔掉
“你一只猫,瞎往前凑什么?”
噬魂钉还扎在后背上,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无极洞的石地上,啪嗒,啪嗒。
棕熊憨伯站在三步外,两只厚手掌来回搓着圆滚滚的肚皮,搓一下,挤一句。
“等菩萨知道了,又得耗修为救你。你这不是帮他,纯纯给他添累赘。”
旁边的慧明尊者捻着沉香佛珠,珠子转得不紧不慢,慢悠悠接话。
“憨伯这话没说错。你就一只猫,能替菩萨扛下什么事?”
我没吭声。
牙尖死死咬住腮帮子内侧的软肉,腥甜的铁锈味一点点漫满口腔。肩胛骨缝里的噬魂钉一下下抽着疼,像烧红的细针在骨头里搅来搅去。
可我从来不喊疼。
喊了,也没人管。
刚才噬魂阵突然炸开,十二根铁钉从阵眼里直射出来,憨伯站在最前头,钉尖正对着他脑门。
我离他三步远,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钉子扎进肉里的瞬间,我听见骨头咔嚓一声脆响。
憨伯没事了。
他站起身。
拍了拍灰。
开始搓手。
从头到尾,没往我流血的后背扫一眼。
“行。”我说。
就一个字。
憨伯搓肚皮的手猛地顿住。慧明捻佛珠的速度快了半拍,又很快压回原先的节奏。
“你这猫,脾气还挺倔。”慧明扯了扯嘴角,慢悠悠补了句,“我们都是为菩萨着想,怎么,这点苦头都吃不下?”
后背的血已经洇湿了大半片白毛。噬魂钉不拔,每疼一下,邪气就往心脉窜一寸。
我站着没动。
我在等。
洞口的天光忽然暗了一块。
地藏来了。
他屈膝蹲下,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洞里太静,这点声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慧明捻佛珠的手停了。
憨伯也不搓手了。
地藏看向我后背的钉子,眉头皱了一下。
就一下。
紧接着他掌心覆了上来,暖意刚渗进皮肉,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腻。
那股佛力温温的,稠得像熬化的蜜混着药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不疼,就是腻得浑身发闷。
“疼不疼?”他问。
我翻了个大白眼。“腻。”
他低笑了一声,手上没停。
噬魂钉被佛力裹着,一寸寸往外拔。我龇着牙硬扛,半声没吭。灵力灌满伤口,血很快止住,皮肉在底下慢慢长合。他又多渡了一股暖流,顺着筋脉往上走,把骨头缝里剩的噬魂气全卷了干净。
“行了行了。”我扭了扭肩膀,“太多了,腻得慌。”
他收了手,蹲在原地看着我,没说话。
洞里的修行者围了一圈。
老鹰站在左边,收了药师佛的法相,看着就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棕熊又开始搓手,这回搓得慢,动作里全是心虚。慧明捻着佛珠,脸上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
“菩萨。”慧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有件事,大伙憋好久了。这只猫——”
他眼神扫过来,跟看件没人要的破烂似的。
“到底算您什么人?”
洞里一下子没了声。
老鹰盯着自己的指甲盖,眼都不抬。
憨伯搓手的动静越来越大,沙沙的。
地藏蹲在我旁边,没接话。
我望着他的侧脸。
嘴角还留着刚才的笑意,可那点笑根本没沉到眼睛里。他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说话。
他凭什么不说话?
后槽牙又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小块。我张了嘴。
“爸爸。”
声音不大,可在空荡荡的无极洞里撞来撞去,撞得人心尖发颤。
憨伯的手彻底僵住。
老鹰猛地抬起头。
慧明手里的佛珠嗒一声,捻错了颗。
地藏偏过头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又清清楚楚喊了一遍:“爸爸。”
静了两秒。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出一声笑,压得很低,可洞里太静,每一声都扎耳朵。紧接着又是一声。
憨伯没笑,把脸扭向了一边。
老鹰没笑,头埋得更低了。
慧明也没笑,指尖捻着佛珠,语气依旧温和:“小猫啊,菩萨是佛门中人,你这声喊出来,大伙脸上都挂不住。”
我盯着他飞速转动的佛珠。
地藏终于动了。
他抬手放在我头顶,掌心压着我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没承认,也没否认。
就只是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慧明:“它伤还没好,都散了吧。”
慧明笑着点头。憨伯连忙搓手打圆场:“散了散了,都回去吧,哎呀这猫真是……”
话没说完,地藏淡淡扫了他一眼。
后半句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人走得差不多了。地藏往洞口走,我跟在后面,后腿还有点瘸。
走到洞口时,天光从外面铺进来,他走在前,我跟在后。
我忽然看见,他后背浮起一道猫的虚影。
白毛。
和我一样的白毛。
个头也差不多。
虚影淡淡的,像水面晃出来的倒影,闪了一下,忽然朝我贴过来。
半秒。
就半秒。
虚影的耳朵和我的耳朵严丝合缝叠在一起,尾巴摆动的节奏,和我甩尾巴的频率分毫不差。
半秒之后,虚影散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我站住了。
四条腿钉在洞口的地上,挪不动。
地藏往前走了两步,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盯着他的后背。虚影已经没了,可那模样我记得死死的。
它的左耳尖,缺了一小块。
我抬爪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同一个位置,缺了一模一样的一块。
“没事。”我说。
他等了我两秒,转身继续走。我跟上去,后腿还是一瘸一拐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道虚影。
一样的毛色,一样的耳尖缺口,连尾巴尖那撮翘起来的杂毛,都一模一样。
走到拐角的时候,慧明突然从路边冒出来,站在那儿捻佛珠。
地藏走在前头,拐过去了。
我落在后面。
慧明看着我,佛珠捻得很慢很慢。
“你猜,菩萨当初为什么捡你?”
我没理他,接着往前走。
他压着声音,轻得像阵风,像怕被人听了去。
“因为那只猫……本来就是他的劫。”
我的后腿猛地顿住。
慧明笑了笑,捻着佛珠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左耳尖那块缺口,忽然烫得厉害。
像被燃着的香头,狠狠燎了一下。
第二章:他们说用我的命做阵眼,是菩萨的福报
左耳尖的缺口烫得发疼,像刚被燃着的香头狠狠燎过。
我站在原地,数了三次呼吸,那股灼意才慢慢褪下去。
慧明早走远了,佛珠捻得不紧不慢,背影拐过墙角时,脑袋还微微偏了半寸。
像是笃定我会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我没追上去问。
问了也白问。他那张嘴和手里的佛珠是一个德行,翻来覆去,净是些绕弯子的空话。
我转身往药庐走。
左耳还在隐隐发烫,后颈的伤口也发紧,刚长好的嫩肉被风一吹,刺拉拉地疼。
药庐在无极洞东边,隔了半里地。门口晾着一长排竹匾,晒着切好的药根,苦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刚走到门槛边,老鹰从里头掀帘子出来,手里捏着根竹镊子,看见我就扯了扯嘴角。
那笑我太熟了。
每次憨伯准备说难听话之前,脸上也是这副模样。
“来得正好。”他拿镊子敲了敲自己掌心,语气理所当然,“正炼固元丹,缺一味猫毛当药引。你身上现成的,省得我找了。”
话音没落,他镊子直接朝我后颈伸过来。
我往旁边偏了偏身子,到底没躲开。
镊子尖掐住后颈那撮软毛,往下一拽,没扯动。他手上再加力——
嚓。
连毛带毛囊,硬生生拔了下来。
我腮帮子猛地绷紧,半声没吭。
皮肤上冒起一颗血珠,顺着后颈往下滑了寸许,啪嗒,滴在药庐的青石板门槛上。
老鹰把那撮毛随手丢进药碾子,目光落在我后颈的伤口上。
噬魂钉留下的疤刚结痂,新毛还没长出来,粉嫩嫩的皮肉露在外头,血珠正顺着疤痕边缘慢慢往外渗。
他眉头皱了一下。
“下次毛长厚点。”他把镊子往桌上一扔,语气平淡,“药效才够。”
我盯着他的手。
指缝卡着没洗干净的药渣,指甲盖底下积着一层黑泥。
碾轮压过去,混着药粉的猫毛被碾得粉碎。
我后颈的伤口,又跟着抽紧了一下。
“行。”我说。
老鹰转身进了里屋,药柜门拉得哗啦响,翻药材的窸窣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药庐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我在门口站了两息,侧身从缝里钻了进去。
长桌上摊着半卷竹简,旁边压着块青石镇纸。
竹简只展开了一半,露出来的阵图纹路,和那天差点要了憨伯命的噬魂阵,路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跳上桌沿,爪子按住竹简边缘,低头往下看。
时间钟表阵。残卷。
批注的字小得像蚂蚁腿,密密麻麻爬在阵图四周。
我一眼认出了三个节点:左上角生门对应“辰”位,右下角死门对齐“亥”字,最中间的阵轴旁——
批着四个字。
墨迹比别处鲜亮,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以真为引。
爪尖猛地一缩,竹简被带得滑出去半寸。
里屋翻药材的声响,骤然停了一拍。
我立刻纵身跳下桌,落地没半点声音。爪子在地上飞快划了三下,用爪痕标出生、死、阵轴三个位置:辰位左前,亥位右后,正中的阵轴——
正好对着我平日在洞里歇脚的窝。
“猫?还没走?”里屋传来老鹰的喊声。
“走了。”我扬声应着,后爪飞快把地上的爪痕抹得一干二净,转身钻出了药庐。
赶回无极洞时,众人已经凑在了一起。
慧明坐在最上头的青石上,佛珠捻得四平八稳,身边围着七八个修行者。憨伯蹲在他左手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得慢悠悠的。老鹰坐右边,面前摆着刚碾好的药粉,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我找了个角落蹲下。
尾巴绕到前爪边,刚好盖住后颈没干透的血珠。
慧明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时间钟表阵,还差个阵眼。”
他顿了顿。
没人接话。
只有憨伯搓手的沙沙声,在洞里格外清楚。
“猫有九条命。”慧明捻过一颗佛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菩萨,只有一尊。这笔账,大伙心里都有数。”
老鹰盯着面前的药粉,指尖拨了拨碾子边的碎末。
旁边几个修行者你看我我看你,有人默默点头,有人僵着没动。
慧明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佛珠刚好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中间。
“猫,你觉得呢?”
我没马上应声。
眼睛盯着他捻佛珠的手。
他说话时,珠子转得比平时快,每碰到一颗带纹路的沉香珠就顿一下,顿完接着转。
问出“你觉得呢”这三个字时,珠子正好停在第三颗带纹的珠子上。
憨伯搓着手打圆场:“哎呀,不就是一只猫嘛,菩萨哪会真计较。再说阵眼也不是啥要命的事,就蹲里头镇一晚上,一宿就出来了……”
他声音越说越小。
因为我正盯着他。
他慌忙低下头,手搓得更快,掌心都搓红了。
“憨伯。”我开口。
他猛地抬头:“啊?”
“别搓了。”我说,“听得人心烦。”
他的手僵在半空,搓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老老实实按回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掐着。
我把目光转回慧明身上。
“行。”我说,“什么时候进阵?”
慧明扯了扯嘴角,佛珠重新转了起来。
“痛快。就今晚。我让人把阵眼位置收拾出来。”
我站起身,甩了甩尾巴。
出门前回头扫了一眼,憨伯的手又搓上了,比刚才更急,像是要把手心那层皮都搓下来。
当天下午,憨伯领着我去了钟表阵。
阵在无极洞北面的凹地里,地面刻着一圈又一圈纹路,最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够我蜷进去。
憨伯站在阵眼边,搓着手催:“进去吧,就熬一宿,明天一早就放你出来。”
我没理他,沿着阵边,慢悠悠绕了一圈。
“你瞎转悠啥呢?”他在后面喊。
“认路。”我头也不回。
他搓着手嘟囔了两句,没跟过来。
我绕到阵的后方,立着根半人高的铜轴,轴身刻的纹路和阵纹严丝合缝。
我抬起爪子,按了上去。
轴在震。
震得很轻,频率却稳得很。
每震三下,停一拍,再反向转半格。
我爪子贴在铜面上,把这个节奏从脚掌刻进骨头里,来来回回数了四遍。
记牢了,我才绕回阵眼,蜷进凹槽里。
憨伯见我趴好了,搓着手,放心地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
阵眼四周的纹路,亮起一层淡淡的光。
我蜷在凹槽里,没合眼。
阵眼侧边有道窄缝,指头那么宽,刚好能看见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传了过来。
慧明压着嗓子:“放阵眼边上,别让那猫察觉了。”
憨伯的声音带着犹豫:“这……这啥东西啊?”
“时间轴钉。镇阵用的。”
憨伯搓了两下手,没敢多问。
我从缝里看见,他把根黑黢黢的钉子插进阵眼外的泥里,插完还用脚踩了踩,鞋底在泥里碾了两下,压得严实。
慧明捻着佛珠,转身先走了。
憨伯蹲下来,对着阵眼的方向,小声嘟囔:“猫啊,你可别怨我。我就是个听吩咐办事的。”
说完,他也走了。
月光底下,那根时间轴钉泛着冷光。
钉身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和铜轴上的阵纹,完全对得上。
我把刻在骨头里的震动频率翻出来,对着钉身的纹路又核对了一遍。
三下,一停,反转。
左耳尖的缺口,又开始发烫。
这回我没管。
蜷在阵眼里,我睁着一只眼,把这个节奏,死死刻进了脑子里。
第三章:开天眼那天,我看到自己是个替身
左耳尖又烫了。
这回我没管。
趴在阵眼里睁着一只眼,把刻进骨头的铜轴频率翻出来,对着轴钉上的纹路,熬了整宿。
头三天,慧明每天来一趟。
他不进阵,就站在阵眼外捻着佛珠,居高临下扫我一眼,扯扯嘴角就走,半句话都懒得留。
第四天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憨伯倒是天天路过,搓着手往阵眼里瞟一眼,嘟囔句“哎呀这猫又瘦了”,转身就快步走开。
跟多待一秒就要沾晦气似的。
阵眼里的日子,难挨得很。
铜轴每震三下停一拍,停完反向转半格。一天十二个时辰,上千次震动,每一下都往骨头缝里钻。
头两天还能硬扛,到第三天,后槽牙咬着腮帮子,咬出了血泡,嘴里的铁锈味散了又聚。
可我没闲着。
每天等外头彻底静了,我就用爪子扒开阵眼底下的湿泥,一笔一划刻阵图。
铜轴的走向,阵纹的排布,生门死门的位置,一爪一道印子。
第五天夜里,刻完了三分之二。
第六天夜里,我把轴钉的位置也标了上去——就在阵眼正东偏三寸的地方,和慧明偷偷插的那根,分毫不差。
第七天清早,憨伯来放我出去。
他搓着手掀开阵眼上的石板,看见我时,眼睛瞪了瞪。
“我的个乖乖,你怎么瘦成这副德行了?”
我没理他,从阵眼里爬出来。
四条腿都打晃,后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两步差点栽下去。
七天没吃没喝,全靠铜轴的震动熬着,能不瘦吗。
憨伯伸手想扶,我偏过身子躲开,没碰他。
“菩萨来了,”他缩回手,又搓了两下,“在洞口等你呢。”
地藏坐在无极洞口的石头上,看见我出来,起身蹲了下来。
他手掌覆上我的后背,那股佛力渗进来,比之前更稠更黏。像熬稠的蜜膏往骨头缝里灌,流得慢,滞得慌。
“疼不疼?”他问。
“黏。”我说。
他低笑一声,手上没停。
佛力灌完,伤口不疼了,腿也不晃了。可那股黏腻劲散了之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铁锈味——和阵里咬出血泡的味道,一模一样。
“爸爸。”
他手顿住,看向我。
“你每次渡给我的能量,都是从自己身上抽的,对不对?”
他的手指在我后背顿了一瞬。
短得很,旁边搓手的憨伯都没察觉。
可我爪子搭在他手腕上,抓得清清楚楚——他脉搏乱了两拍,才开口。
“没事。我在。”
两秒。
他就沉默了两秒。
我盯着他的脸。
他在笑,和平时没两样,看不出情绪。可他左手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缠着圈旧布条,洗得发白,边儿都磨起毛了。
从前我从没留意过。
今天,我多看了两眼。
“行。”我说着,把爪子从他手腕上收了回来。
地藏站起身,揉了揉我的头。“回去歇着。”说完转身进了洞。
我没歇。
钻回自己的角落趴下,把七天里刻在泥里的阵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三分之二。
还差三分之一,在外围阵区,得找机会再摸过去一趟。
当天夜里,情劫毫无预兆地炸了。
没有半点征兆。
我正趴着,眼前突然一黑,再睁眼,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裹着灰蒙蒙的浓雾,脚底下是凉冰冰的石板。前面站着个人,背对着我,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然后,我开始一遍遍地死。
第一轮。
他转身往前走,我跟上去。没几步地面突然裂开,我直直掉下去。
摔到底的瞬间,骨头碎得咔嚓响。
死了。
第二轮。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背影。
我没掉下去,可旁边扑来一团黑影,死死裹住我,勒得肺都要炸了。
断气前,那人回了头。
没看清脸。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次次都是同一个背影。
回回都是我替他死。
死法换了又换,他始终背对着我。
不回头。
不说话。
第六轮,我躺在地上,气还没断,胸口一鼓一瘪地喘。
头顶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光劈了下来——我看见了地藏的背影。
他站在光里,后背浮着一只白猫的虚影。
和我,一模一样。
白毛。
左耳尖缺一块。
尾巴尖翘着一撮杂毛。
全和我分毫不差。
我仰着脖子盯死那道虚影,胸口的伤还在冒血,可半点疼都感觉不到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零碎的事儿,全串到了一块儿。
慧明说的那句“那只猫本就是他的劫”。
地藏永远不肯正面答的“我算你什么人”。
他手腕上洗旧的布条。
还有那股越来越稠、越来越沉的佛力。
“我是不是,只是它的替身?”我冲着光里的背影喊。
他没回头。
雾里传来慧明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
“你看,我早说过,你就是个替身罢了。”
他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捏着根黑黢黢的东西。
时间轴钉。
和那天夜里插在阵眼外的那根,一模一样。
“不过也没关系,”慧明把钉子递到我面前,另一只手捻着佛珠,转得比平时快,“把钉子扎进那只猫心里,你就自由了。再也不用替它死。你算算,你都死多少回了?它倒好,替你活得舒舒服服的。”
我盯着那根钉子。
钉身刻满纹路,密密麻麻,比阵外那根还清楚。
我伸出爪子,接了过来。
慧明笑开了。
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嘴角扯得老高,连佛珠都捻得轻飘飘的。
“这就对了。你替它死了六回,整整六回!它替你说过一句公道话吗?”
“行。”我说。
慧明又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等着我动手。
我把钉子攥在爪心里,转过身,背对着慧明。
抬手就把钉子塞进了袖口的绒毛底下。
慧明看不见,还在那儿笑着等。
我抬脚朝屋外走。
他在后面急着喊:“你去哪?阵眼在这边——”
我没理,径直踏出了幻境的门。
身后的门合上的瞬间,我靠着墙站住,把钉子抽出来,对着月光细看。
钉身的纹路泛着暗红的光,一行极小的字,绕着钉身缠了三圈。
我认出来了。
是灭定业真言的反噬纹。
左眼开始发烫,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爪子上,一滴,两滴。
我用爪背蹭了蹭,蹭不干净。
可我笑了。
我把钉子收好,转身朝钟表阵的方向走。
嘴里低声撂下一句。
行。
我倒要看看,这根钉子,到底是谁的局。
第四章:轴钉进左脑那天,我的心死了
行。
我倒要看看,这根钉子背后,到底是谁布的局。
赶到钟表阵时,慧明已经等在那儿了。
阵纹比七天前亮得扎眼,铜轴转速快了半拍,整座阵嗡嗡闷响,活像口烧到滚沸的大锅。憨伯站在阵眼边,手搓得飞快,见我过来,嘴张了张,又硬生生合上。
“来得正好。”慧明捻着佛珠,下巴往阵眼方向一抬,“进去吧。”
我没动。
“钉子呢?”
慧明扯了扯嘴角,从袖管里摸出那根时间轴钉。月光下钉身泛着暗红的光,灭定业真言的反噬纹缠了三圈——和幻境里递到我跟前的那根,分毫不差。
“插进轴心就行。”他把钉子递过来,语气笃定,“你知道该插哪儿。”
我接过来掂了掂。
钉子比看着沉,坠得掌心生压。我扫了憨伯一眼,他正盯着自己鞋尖,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连平日里搓手的劲儿都没了。
我转身,一步步走进阵眼。
阵眼比七天前深了些,槽底露出块铜板,刻的纹路和铜轴一模一样。正中间一个圆孔,边儿上带卡槽,正好能卡住轴钉。
我趴进去,肉垫按在铜板上,底下的震动顺着掌纹往上钻——三下,一停,反转。
我把刻在骨头里的频率翻出来对了一遍,半分不差。
慧明站在阵眼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佛珠捻得极慢,一颗一颗,数得清清楚楚。
“动手吧。”他说。
我把轴钉怼进圆孔。
钉子卡进去的刹那,整座钟表阵嗡地一震,阵纹从外圈往内圈齐齐亮起,铜轴转速猛地飙上去,嗡鸣声拔高了两个调。
铜板开始发烫,热气顺着肉垫往骨头里钻。钉子死死卡着,钉身的反噬纹一圈圈往我爪子上爬,烧得皮肉发疼,痛感直往骨髓里钻。
“知道为什么选你当阵眼吗?”
慧明的声音压过阵鸣,慢悠悠飘进来,“因为你真心实意。你那点心思,粘得像熬干的胶——你信谁,肯为谁死,这股劲一上来,谁都撕不开。”
他顿了顿。
佛珠刚好转到第三颗带纹的沉香珠,停了一拍。
“所以拿你当吸铁石,再合适不过。你越掏心掏肺,阵法越稳。地藏越心疼你,就越会往这时间缝里钻。”
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你这只猫,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我趴在阵眼里,爪子被反噬纹烫得发麻。
憨伯在外面咳了一声,搓手的沙沙声响了三下,又停了。
我忽然想起好多事。
想起药庐里,老鹰拔我猫毛时,指缝里卡着的药渣。
想起慧明说“猫有九条命”时,佛珠转得飞快的节奏。
想起憨伯每天蹲在阵眼边,搓着手念叨“哎呀这猫瘦了”,念叨完转身就走,半分停留都没有。
想起这七天,他们往阵里插钉、描纹、加固铜轴,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算准了我傻,算准了我真心。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就空了。
不是对地藏失望。
是对着这群披着修行外皮的人,对着这满口慈悲的佛界,彻底凉透了。
“行。”我说。
慧明在外面嗤笑一声:“又是行。你除了这个字,就不会说点别的?”
我抬起按在铜板上的前爪。
反噬纹还在肉垫上烧得发疼,我管都不管,爪子攥住钉帽,猛地往上一拔。
钉子脱孔的瞬间,阵法的嗡鸣声猛地卡壳。
慧明脸上的笑直接僵住。
“你疯了?!”
我没理他,把钉子掉了个头,钉尖直直对准自己左脑。
左耳尖的缺口烫得厉害,温度和钉身的反噬纹一模一样,像在隔空呼应。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第七天夜里记下的铜轴频率,三下一停,反转。
正转是吸。
反转,就是推。
“慧老,你算漏了一件事。”我说。
钉子扎进左脑的瞬间,疼得我眼前一白。
钉尖从太阳穴偏上的位置钻进去,刺破皮毛,穿开颅骨,硬生生卡进脑仁里。反噬纹顺着钉子往脑子里灌,烧得左半边脸都在抽。我死死咬住舌头,满嘴都是铁锈味,半声痛呼都没漏。
疼到极致,脑子反倒清明了。
铜轴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进钉子,再钻进我脑子里。
三下,一停,反转。
我把刻在骨头里的频率翻出来,在脑子里狠狠一推。
阵眼底下的铜板,开始倒转。
嗡鸣声从低沉往尖锐里飙,阵纹从内往外一圈圈暗下去,再从外往内重新亮起——换了个颜色。
“你找死!”慧明往前猛跨一步。
我没搭理他。
左眼淌出来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发烫的铜板上,滋啦一声化成白雾。阵外,整座钟表阵的指针开始疯了似的倒转。外围阵纹齐齐调转方向,生门成了死门,死门变了生门。
铜轴越转越快,嗡鸣声顶到最高的刹那,我脑子里炸开一串光点。
所有在时间缝隙里动过手脚的人,全亮了出来。
慧明。
老鹰。
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面孔,清清楚楚标在铜轴上。
我撑着铜板从阵眼里站了起来。
半张脸糊着血,左脑插着半截时间轴,钉帽露在外头,反噬纹还在往皮肉里钻。
憨伯往后连退三步,搓手的动作,彻底停了。
慧明捻佛珠的手悬在半空,珠子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嘴里全是血味,却笑了。
“你猜,我为什么足足等了七天,才肯让你把这颗钉子钉进来?”
第五章:爸爸你退后,这次我来
“你猜,我为什么等了七天才让你把这颗钉子钉进来?”
慧明捻佛珠的手僵在半空,珠子正好卡在第三颗带纹的沉香珠上,彻底不转了。
他盯着我左脑露在外头的半截时间轴,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疯了。”他声音发紧,“那上面是反噬纹,你往自己脑子里扎——”
“我知道。”我直接打断他,“你递到我面前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从阵眼里跨出来。
四条腿落地时,后腿软了一下。左半边脸淌下来的血,滴在发烫的阵纹上,滋啦一声,瞬间蒸成白雾。
憨伯往后又退了一步,鞋底踩到碎石,差点摔个屁股蹲。
老鹰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还攥着药碾子的碾轮,整个人钉在原地,动都没动。
“拦住它!”慧明冲憨伯吼,“把钉子拔出来!”
憨伯搓着两只手,看看慧明,又看看我,手心搓得通红。
“这……这咋拔啊……猫啊你这是……”
我没理他,一步步往阵外走。
每走一步,左脑里的钉子就震一下。铜轴的频率顺着钉子往脑子里钻,三下,一停,反转。
我把这股频率往外推,推到整座钟表阵上。
阵纹一圈圈跟着我的脚步翻转,生门死门彻底掉了个儿。铜轴越转越快,嗡嗡的轰鸣,盖过了所有人的声响。
走到阵口时,地藏来了。
他从无极洞的方向赶过来,脚步比往常急得多,袍角沾了泥点。
看见我的瞬间,他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钉在我左脑的钉子上,呼吸顿了半拍。
“小猫——”
他伸出手。
掌心对着我,浓稠的佛力翻涌出来,温温的,黏黏的,直直朝我裹过来。
我抬爪,挡住了。
掌心撞上肉垫,他手心的温度渗了进来,可我没接那股能量。
我轻轻把他的手往回推了推。
力道很轻,却稳得很。
“爸爸,你退后。”
“这次,我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
佛力停在掌心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僵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手腕那圈旧布条松了个角,往下滑了半寸,露出底下一道裂痕——从腕骨往手肘延伸,皮肉翻着,旧伤叠着新伤。
察觉我在看,他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飞快把布条扯了回去。
“你……”他开口,声音发哑。
“你每次跟我说‘没事’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都在疼?”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朝人群的方向走。
修行者围了一圈,没人敢动。
老鹰手里的碾轮转了半圈,又停住。憨伯搓着手跟在三步外,嘴里碎碎念“这可怎么收场啊”。
慧明从阵眼那边追上来,佛珠攥在手里,捻得飞快。
“你就算把阵翻过来,也跳不出这个局——”他扯着嗓子喊。
我抬起前爪,按在钟表阵最外圈的阵纹上。
脑子里的钉子嗡地一震,铜轴的频率顺着爪子倾泻而出。整座大阵的纹路从地面浮起来,碎成了无数片。
每一片碎纹在空中翻了个面,映出了画面。
第一片。
药庐里,老鹰拔我猫毛那天。地藏坐在药庐外的石阶上,手腕的布条解了开来,裂痕渗着血。他没看伤口,眼睛只盯着药庐的方向。
第二片。
我困在阵眼的七天。我趴在泥里刻阵图的时候,地藏就站在阵外的暗处,灭定业真言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反噬纹就从他手腕往胳膊上爬一截。
第三片。
幻境里,我替那个背影死了六回。地藏就坐在幻境入口,闭着眼,掌心贴着地面,把所有反噬,一点点往自己身上引。
一片接一片。
全是同一件事。
他们每一次推着我去死的时候,地藏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扛着所有代价。
他手腕上那圈洗旧的布条底下,全是一道叠一道的裂痕,最新的那道,还在渗血。
哐当。
老鹰手里的碾轮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人群脚边,没人敢捡。
憨伯搓手的动作,彻底停了。两只手垂在裤缝边,僵得像两块木头。
慧明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猫……”他盯着我,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落下去,“你是当年那一战,唯一一个没退的人。”
我没接话。
抬手把最后一片阵纹按回地里。
整座钟表阵的指针齐齐定住,顿了一拍,然后齐刷刷转向了慧明。
“慧老。”我抬眼看向他,“你递给我的钉子,你猜,我钉在哪儿了?”
他低头去看阵盘。
所有指针,全指着他自己。
阵纹从他脚底下亮了一圈,死门的位置,正好卡在他脚后跟。
他试着抬脚,纹丝不动。再抬,阵纹亮得更甚,脚底像焊在了地上。
“你设局,想困我爸爸进时间缝隙。”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那我就用你的轴,把你钉在这时间缝的入口。”
慧明攥紧佛珠,又往后挣了一下,脚半点没挪。
他脸上那副慈悲相彻底碎了,嘴角抽了两下,还硬撑着调子:“就算你是当年的战神又如何?你终究还是那只猫的替身——”
“你现在,”我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走不掉了。”
第六章:你每次说“没事”,其实都在忍疼
慧明被钉在时间缝隙的入口,脚底下阵纹亮得扎眼。
他挣了好几回,靴底像焊死在死门上,半分都挪不动。
“你就算把我钉在这儿,也解不了这个死局——”
他攥着佛珠还想放狠话,我没听。
转过身,抬起前爪按在左脑的钉帽上,把铜轴的频率往深处推了一寸。
脑子里嗡的一声,画面翻涌着撞了进来。
第一幕。
时间缝隙深处,灰蒙蒙一片空地。
地藏盘腿坐着,灭定业真言念到第三遍,反噬纹顺着手腕往胳膊上爬,皮肉底下鼓起一道裂痕,边儿上渗着血。
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停。
念完第七遍,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和那天在无极洞口,他蹲下来揉我脑袋时的声响,一模一样。
他低头扫了眼胳膊上的裂痕,扯过袖子盖住,转身往回走。
第二幕。
药庐后的石头上。
老鹰拔我毛那天,地藏就坐在那儿。
手腕的布条解开了,裂痕从腕骨扯到小臂,旧的泛白,新的泛红。
他用指尖按了按最新的那道,血珠子从裂口冒出来。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默默把布条缠了回去。
第三幕。
阵眼那七天。
我趴在泥里刻阵图的时候,地藏就站在三里外的山坳里,闭着眼念真言。
每念一遍,反噬纹就往上爬一截。
爬到肩头时,他肩膀塌了半寸,转眼又硬挺了回去。
一幕接一幕。
多看一幕,嘴里的铁锈味就重一分。
原来他每一句“修为涨了”,每一句“没事”,每一句“我在”,全是钻进时间缝隙里,替我扛了反噬。
他扛下多少,自己就烂多少。
画面里他满身裂痕,念完真言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响得刺耳,转头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蹲到我跟前笑着问“疼不疼”。
我站在阵口,半张脸的血还没干透,左脑里的钉子震了一下。
收回按在钉帽上的爪子,我转身往无极洞走。
“猫!你去哪——”憨伯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无极洞口,地藏坐在那块老石头上。
他比我先到一步,袍角的泥点没拍干净,左手袖口往下扯了又扯,死死盖住手腕的布条。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扯了扯嘴角。
“回来了。”
我在他跟前蹲下来。
没叫爸爸。
没说话。
前爪一伸,攥住了他的左手腕。
他猛地缩了一下。“小猫——”
我没松。
爪尖勾住布条边角,往下一扯。
布条从手腕上滑落,底下的裂痕全露了出来。
一道叠着一道,从腕骨爬向小臂。最旧的那道泛着白,结了薄痂;最新的还在渗血,皮肉翻着,红肉露在外头,边儿肿起一圈。
他往回抽手。
我攥得更紧,没放。
“别看。”他声音发哑,“不疼。”
我抬眼盯着他。
左眼还在淌血,视线有点糊,可我死死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再说一遍,不疼?”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每次说修为涨了的时候,”我声音没抖,字字都清楚,“是不是都钻进时间缝里念真言?念一遍烂一层,烂完了回来,跟我说没事?”
他躲开我的目光,视线落在我左脑的钉子上,半天没动。
过了会儿他伸手,想去捡地上的布条。
“小猫,你先让我把你脑子里的钉子取了——”
“你先回答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你每次渡给我的能量,”我攥着他的手腕,裂痕贴在我肉垫上,烫得生疼,“全是从你自己身上剥下来的,对不对?你说的没事,是有事但不想让我知道。你说的我在,是我在疼但你别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憨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回来,蹲在十步外,搓着手不敢上前。
久到老鹰从集会那边慢慢踱过来,站在更远的树底下,垂着脑袋。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叫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
“不叫什么?”
“不叫爸爸了。”
他抬眼看我,扯了扯嘴角。那笑我从没见过——不是菩萨的温和,也不是爸爸的宠溺,是个怕被扔掉的人,硬挤出来的一点小心翼翼,“你要是知道当我的孩子,得跟着我一起烂,你就不认我了。”
我盯着他,数了三次呼吸。
“你是不是傻?”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死了六回都没跑,”我看着他,语气平平,“你觉得我会怕你身上那点烂肉?”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
他以为我要走,慌忙伸手想拉,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停在半空。
“你接着当我爸爸,没问题。”我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够清楚,“但下次疼了,不许再瞒我。不然我就带着时间轴,钻进下一个劫里找你。你自己选。”
身后静了很久。
憨伯搓手的沙沙声传过来,两下,又停了。
“……好。”地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哑。
我转过身。
他手腕的血还在渗,顺着裂痕往手背上淌,滴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我蹲回去,捡起地上那圈旧布条,一圈一圈重新往上缠。
缠到第三圈,我特意多绕了半寸,打了个死结——比他自己缠的,要紧得多。
“紧了。”他小声说。
“紧就对了。”我头都没抬,“松了你又该藏了。”
他没再说话。
缠完最后一圈,我把布条尾巴塞进缝隙里按平。
左脑的钉子震了一下,铜轴的频率浮上来,三下,一停,反转。
我顺着这个频率,把钉子往外推了一寸。
没拔。
还不是时候。
慧明还钉在时间缝里,老鹰的账还没算,那些在铜轴上动手脚的光点,还亮着。
我抬眼扫了地藏一下。
他正看着我,嘴唇抿得紧,像在憋着什么。
“疼就说。”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
停了两秒,又小声补了句:“……有点。”
我翻了个大白眼。
行吧。
算有进步。
第七章:你们嘴里那只“不配”的猫
“……有点。”
我翻了个白眼。行吧。有进步。
地藏坐在石头上,手腕上的布条刚被我重新缠好,死结勒得他指尖有点发紫,但他没再缩手。我转过身,面朝集会方向。修行者们还没散,三三两两站在凹地边上,憨伯在最前面,老鹰在树底下,其余几个隔了老远探头探脑。
“都别走。”我说。
声音不大,但阵纹还亮着,铜轴的频率还在我脑子里震。每三下停一拍,反着转。我把爪子往地上一按,整座钟表阵的阵纹从地面上浮起来,碎成一片一片,悬在半空。
“看完再走。”
第一片碎片飞向老鹰。画面里是药庐,他拔我毛那天,镊子夹住后颈拽了三下才拽下来,我腮帮子绷着没出声。画面一转,地藏坐在药庐后面石头上解布条,裂痕从手腕往胳膊上爬,他拿指头按了按最新那道,血珠子往外冒。
老鹰手里的碾轮彻底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憨伯脚边。他没捡,低着头,肩膀塌了一截。
第二片碎片飞向人群。画面里是阵眼七天,我趴在泥地上画图,地藏在三里地外的山坳里念真言,念一遍烂一层,念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回来蹲在我面前问“疼不疼”。画面里他手腕上的布条一直在渗血,我那时候没看见。
几个修行者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把脸别过去。
第三片碎片飞到憨伯面前。画面里是他自己,每天路过阵眼搓着手说“哎呀这猫瘦了”,说完快步走开,一次都没停下来。画面角落里,地藏站在阵眼外围,把反噬往自己身上引,憨伯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憨伯盯着那片碎片,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没搓。
最后一片碎片飞到慧明脚底下。画面里是他自己,捻着佛珠说“你这不是帮他,是拖累他”,说“猫有九条命,菩萨只有一尊”,说“把钉子插进那只猫心里,你就自由了”。每一句话都跟阵纹对得上,每说一句,阵纹就往死门方向偏一寸。
慧明站在死门上,脚拔不出来。他攥着佛珠往后退了一步,靴底在阵纹上蹭了一下,没动。又退了一步,还是没动。
“你就算让我看这些——”他开口,声音还端着,但尾音有点劈,“我那也是为了菩萨好!你以为菩萨替你扛了多少?要不是你拖累他,他早就——”
“慧老。”憨伯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愣了。憨伯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但他没停。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垂着,没搓。
“你说‘为了菩萨好’的时候,”憨伯的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信了。我信了三个月。”他停了一下,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现在我信猫。”
慧明看着他,嘴角抽了两下。“憨伯,你——”
“你别叫我。”憨伯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人群边上去了。
老鹰这时候抬了头。他没看慧明,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猫,拔毛那事……”他顿了一下,“药庐桌上那卷竹简,我放在那儿的。我知道你会看。”
我没接话。
“我想让你知道阵法的三个节点。”老鹰低下头,“但我又怕慧明知道是我说的,所以假装是你偷看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行。”我说,“你怕了一辈子,最后怕出了一件事。”
老鹰没再说话。
慧明站在死门上,佛珠攥在手里,珠子转不动了。他的手指头开始抖,一颗一颗抖过去,第三颗纹路珠“咔”一声,线断了。沉香木珠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人群脚底下,没人踢回去,也没人捡。
慧明蹲下去捡。他跪在地上,手指头扒拉着碎石缝里的珠子,一颗一颗往怀里搂。他的背弓着,后颈露出来,头发花白了一大片。我这才发现他老了,真的老了,不是化相的老,是骨子里的老。
他捡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他抬头看我。
“你不是猫……”他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你欠的时间,自己填。”
我把前爪按在左脑的钉帽上,一咬牙,往外一拔。钉子从太阳穴偏上的位置脱出来,带出一股血,疼得我眼前白了一拍。钉身上的反噬纹还在泛光,我把它搁在地上,钉尖指着慧明脚下的死门。
“轴留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把时间缝隙里动过的手脚全填平了,什么时候轴放你走。”
慧明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几颗沉香木珠子,没再说话。
我转过身,往无极洞方向走。走了两步,后腿软了一下,但没跪。憨伯想上来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无极洞口没人。石头上空了。地藏坐过的位置,只留下那圈旧布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石头缝里,底下露出一角纸。
我蹲下去,把布条拿起来。布条上沾着血,干了,硬邦邦的。底下的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走得急没写工整。
“没事。我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爪子捏着布条,捏得发紧,指节有点抖。左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纸上,把“在”字洇花了一片。
憨伯走过来,搓着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猫……菩萨他是不是……”
“憨伯。”我没抬头。
他手停了。
“你手别搓了。你替他说过的话,我不怪你。”我攥着布条站起来,“但你现在别替他说话。”
憨伯把手放下了。
我蹲在无极洞口,把布条缠在自己左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死结。布条上地藏的血和我左脑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说他没事。”我对着洞口说,声音低下去,“他每次都这么说。”
停了一下。
“但这次,我等他。”
第八章:下次疼的时候,不许瞒我
“但这次,我等他。”
第一天,无极洞口的石头是凉的。我趴在上面,左脑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左手腕缠着地藏的旧布条,死结朝外,走一步晃一下。憨伯来送了碗水,搁在石头边上,搓着手站了一会儿,走了。老鹰远远地站了站,也走了。
第二天,石头被我捂热了。伤口底下的肉开始痒,是新肉在长。我把钉子从脑子里拔出来之后没再插回去,铜轴的频率还在骨头里震,每三下停一拍,反着转,跟心跳似的。憨伯又来送水,这回搁下之后没马上走,搓着手问了一句:“猫,他要是……”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第三天早上,我趴在石头上打盹,左脑的痂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爪子底下忽然一阵发麻,铜轴的频率跳了一拍,不是每三下停一拍的节奏,是乱了,乱完之后归了位,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睁开眼。
地藏站在洞口。
他从外面走进来,袍角干干净净的,没沾泥,手腕上没缠布条,直接露着。左手腕上的裂痕全没了,皮肤平整,连道旧印子都找不着。整个人看着轻了一截,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他蹲下来膝盖会响一声,这回他蹲下来,没响。
他蹲在我面前,像第一次抱那个婴儿一样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升级了?”我问。
“嗯。”他点头,“升级了。”
“升级了就不响了?”
“不响了。”
我把爪子伸出去,按在他左手腕上。脉搏跳得很稳,一下是一下,没有以前那种滞涩感。能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清的,不黏了。
“还有呢?”我看着他。
他嘴唇抿了一下,抿了两秒,说:“……小猫,我疼。”
我愣了一下。
“升级的时候疼。”他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以前不跟你说,现在跟你说了。疼了三天,现在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口气的功夫。他让我看,没躲,没缩袖子,没把“没事”挂嘴上。左脑的痂底下痒了一下,我忍住了。
我把脑袋抵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叫了一声:“爸爸。”
他手心收了一下,包住我整个脑袋,掌心的温度传进来,跟以前一样暖,但不黏了。
“你继续当爸爸可以。”我闷在他手心里说,“但下次疼的时候,不许再瞒我。不然我带着时间轴去下一个劫里找你。你自己选。”
他没立刻答。手心在我脑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我感觉到他指头弯了一下,在我耳朵根后面揉了揉。
“……好。”
我从他手心里退出来,坐正了。洞口的风吹过来,把左脑的痂吹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新皮,粉色的,嫩得发痒。我抬爪蹭了一下。
“对了。”我说,“我有名字。”
“我知道。”地藏说。
我爪子停在半空。“你知道?”
“白战。”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得不大,但眼底有光,“你给自己起名字那天,我就在你身后。”
我盯着他。“哪天?”
“你刚化形那会儿,蹲在无极洞后头的水潭边上,对着水里的倒影说的。你说,我有名字了,我叫白战。说完还拿爪子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把倒影拍碎了。”他顿了一下,“我没出声。但我记住了。”
我耳朵尖有点烫。怪不得他从来不叫我名字,一直小猫小猫地叫。他早就知道。他等了这么久,等我自己问他。
“行吧。”我把视线挪开,“你记性还挺好。”
“白战。”他又叫了一遍,好像要把这两个字从嘴里过一遍才踏实。
我尾巴尖翘了一下,没压住,随它去了。
那天下午,我蹲在无极洞后头的水潭边上,把灭定业真言念了最后一遍。以前念这个,能量灌进来是黏的,稠的,像蜂蜜掺了药膏往骨头里灌。这回念完,能量是清的,从头顶淌到脚底,把骨头缝里残余的暗伤全冲了一遍,冲完就走了,没留下任何黏腻的东西。
念完我睁开眼,看着水潭里的倒影。左脑一道疤,左手腕缠着旧布条,毛色比之前亮了一层。
地藏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我把爪子伸到他面前。
“布条我缠了三天,”我说,“你解下来看看。”
他伸手解开死结,布条一圈一圈脱下来。底下我的手腕干干净净的,没裂痕,没伤。他手腕上也干干净净的。
“都好了。”我说。
他把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叠好,收进袖子里。
“留着?”我问。
“留着。”他说,“下次你用得上。”
“我下次又不疼。”
“万一呢。”他把袖子放下来,“你留着,我也留着。公平。”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耳熟,好像我前两天刚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行吧,学得挺快。
晚上我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左脑的钉子还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了,跟新长的骨头长在一起了。他问过要不要帮我取,我说不用。
“为什么?”
“下次你要是再瞒我疼,”我闭着眼说,“我就用这根轴倒转时间,把你瞒我的那段重播一百遍。你自己看着办。”
他沉默了两秒,笑了。
“……好。”
我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天上星星挺多的,照得无极洞口一片一片的亮斑。憨伯晚上又送了一回水,这回多送了一碗,搁在地藏手边上,搓着手站了站,走了。
“爸。”我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
“嗯。”
“明天吃什么?”
他想了想。“你上次说想吃鱼。”
“行。那你做。”
“好。”
我没睁眼。铜轴的频率在脑子里震,每三下停一拍,停完反着转。我跟着那个节奏慢慢晃,晃着晃着就困了。地藏的手搭在我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跟第一天一样,就是掌心里不再藏裂痕了。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