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拓,刚审完一批冷链压缩机的爆燃隐患,就赶去老婆公司的年会。
一进门,就听见她的男同事冯凯握着麦炫耀:
“我用海外AI固件刷了批二手冷机,六天就签了一千八百万!”
“守着原厂参数的都是傻子,超频一刷,利润翻六倍!”
台下采购商掌声一片,我老婆何莉莉直接挂在他胳膊上,嚷着要分一股。
冯凯看见我一身工装,故意把她往怀里一搂:
“修冷库的老师傅就这水平?还不如我电脑里一个刷机包。”
何莉莉红着脸,从手包里掏出我的专利授权章,往他兜里塞:
“凯哥,盖上这个出货,正好赶趟。”
我冲上台夺回章,一把扯掉音响电源:
“想拿我的专利给他贴牌?先跟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当众尖叫:
“你要能挣大钱,我用得着求别人?一个拧螺丝的,还有脸跟我提离婚?”
我懒得接话,点开手机,进了专利授权撤销页面。
她不知道,冯凯吹上天的那四款冷机,全在我刚审完的除夕前查封名单上。
通报下来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讲。
离婚可以,我的专利,绝不替他们背这口锅。
1
黑色主音响线砸在舞台正中央,插头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滋啦冒了个火花。
满场喧嚣当场断电,上百号人齐刷刷盯着台上。
我把专利授权章举过头顶,先开的口。
"都看清了,章,在我手里。冯总监刚才吹的那些,我陪他一条一条算。"
冯凯握着没了声的麦克风,梗着脖子吼:"姓陈的你疯了!保安!保安死哪儿去了,把这闹事的叉出去!"
"你叫保安,顺便替我给钱董事长带句话。"我把授权章揣进工装内兜,拉链一拉到底,"二四年恒信快黄的时候,是谁把三项低温防爆专利免费给他垫底,让他挤进冷链圈的。台下十几桌采购商,随便抓一个问。"
主桌那边,郭强抬头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冯凯脸涨成猪肝色:"放屁!三项专利?就你一个拧扳手的?"
销售部那桌跟着哄笑起来:"吹什么牛!"
"专利号我现在背,你们当场拿手机查。"我一个数一个数往外蹦,故意报得很慢。
台下真有人低头去查。查完的脸色变了,拽着邻座咬耳朵,邻座再拽邻座。
销售部又有人喊:"不就是个修冷库的吗,跑年会撒野,穷疯了吧!"
"我是穷。"我看着他,"穷得只剩三项专利,一年授权费一百来万。你一个月挣多少,咱俩当场对对?"
那人脖子一缩,坐下了。
何莉莉踩着高跟鞋冲上台,裙摆扫翻了一杯红酒。
"陈拓!你今天发什么疯!凯哥六天签一千八百万,你眼红了是不是?自己没能耐,就见不得别人有?"
"我纠正你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一千八百万是意向书,尾款一分没见着,全靠定金撑场面。"
"第二,你说我没能耐。二四年你进恒信,业绩垫底要被裁,是我免费开放三项专利给你们公司,让你手里有独家货,你才坐稳的主管。去年七月你发错参数,烧了客户两库海鲜,对方要告到恒信关门,是我连熬四个通宵改阀救回来的,那四天你在家睡了四个整觉。昨晚十一点,你说在车间通宵核单。"
我掏出手机,划开截图,屏幕怼到她面前。
"你跟冯凯,王者荣耀双排打到凌晨三点十七分。莉莉,核单核到酒店房间里去了?"
何莉莉的脸霎时白了,伸手来抢:"你偷看我隐私!"
我胳膊一抬,她抓空,高跟鞋一崴。
台下炸了。
"双排到凌晨三点?"
"她昨晚不是说在厂里加班吗?"
冯凯抢上来:"打游戏怎么了!同事放松一下,犯法吗!"
"放松。"我打断他,"放松到商量把我的名字填进改装机安全第一责任人栏里?冯凯,你那二十台货要是炸了,第一顺位坐牢的是我。这算盘,响得台下都听见了。"
冯凯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
"证据呢!"他缓过劲,"你拿证据啊!"
"证据我有,留到该用的地方用。"我看着他俩,"人蠢心毒,趁早滚蛋。"
何莉莉尖叫:"陈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离!今天必须离!离了我照样当主管,你那几个破铁疙瘩,狗都不要!"
"这话,你说的。"
我走到舞台侧面的控制台,手机连上大厅投屏。
三秒后,主屏跳出一行大字。
【专利使用授权撤销回执:三项专利,全部撤销,即时生效。当前状态:未授权。】
鲜红的页面挂在十米宽的大屏上,红得扎眼。
我环视全场:"从现在起,恒信卖出去的每台带防爆阀的机器,都是无证裸奔。各位做冷库的,回去翻翻合同第七条。"
哐当一声。
孙副总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压着嗓子拦上来:"陈工,有话好说。今天恒信大喜的日子,你撤授权,等于砸一百多号人的饭碗,不合适吧?"
"孙副总,砸饭碗的是台上那位。他刚才当着全场吹牛,刷机超频,利润翻六倍。做冷链的都知道超频意味着什么,百十号人都听见了,往后出了事,恒信一个跑不掉。"
"你少危言耸听!"
"那就让机器说话。"
何莉莉僵在台上,口红鲜艳的嘴张着合不上:"陈拓,你撤了授权,公司一年八十万的分成,你一分都拿不到!"
"八十万,买我看清一个人,值。"
郭强从主桌站起来:"陈工,章,真撤了?"
"撤了。"
他点点头坐回去,掏出手机低头按。同一排,至少四家采购代表跟着低头看手机。
我抓起何莉莉的手腕:"你说的,今天必须离。政务大厅五点下班,现在两点四十。走。"
她猛地甩开我:"不用你拽!我自己会走!"
她回头看冯凯。冯凯冲她飞快比了个口型:提成。
她咬咬牙,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跟了上来。
身后冯凯扯着嗓子喊:"莉莉!签完字赶紧回来!你的提成一分不少,年底貂皮随你挑!"
何莉莉冲我扬起下巴:"听见没有?凯哥一股提成,顶你拧三年扳手!"
"那你让他先把貂钱打你卡上。"我拉开通往走廊的门,"别光动嘴。"
她噎了一下。
冯凯还在后面喊:"老陈!慢走不送!改天让你前妻给你介绍个厂妹!"
"冯总监,留点力气。"我头也没回,"今晚之后,你会很忙。"
宴会厅大门在身后合拢,把一屋子窃窃私语关在里面。
走廊上,何莉莉的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就哭:"妈!陈拓欺负我,他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炸了:"反了他了!一个修冷库的还敢骑到我闺女头上!你们在哪,我马上到!"
我按下车钥匙:"正好,省得我再去接她。"
2
何莉莉上了车,直接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像坐网约车。
我从后视镜看她:"安全带。"
"用不着你管!"她拨通电话,声音瞬间甜了八度,"凯哥,嗯,去办手续呢……放心,半小时搞定……晚上交付仪式?我肯定到呀,这么重要的日子!"
挂了电话,她瞄我一眼,换了个腔调:"陈拓,不是我说你。你这身工装,油渍都浸透了,我坐你车都嫌脏。"
"嫌脏可以下车,打车去,车费自理。"
"你!"她噎了一下,又得意起来,"算了,我大人大量。反正半小时后,你就是我前夫了。"
我打着方向盘。
结婚五年,工资卡、专利分红卡,全在她手里。每个月她给我留八百块油钱,说男人身上不能放钱,容易学坏。
去年冬天她说同事都开车上班,挤地铁丢人。我提了辆十万的电车给她,自己骑电瓶车跑了三个冷库。她接过钥匙,第一句话是:才十万?我们总监夫人开的是豪车。
那时候我真以为,她就是虚荣了点,心不坏。
"喂,我跟你说话呢!"她在后面拍椅背,"陈拓,协议上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说说,你想要什么。"
"房子是你婚前的,我不稀罕。车归我。另外,"她理直气壮,"青春损失费,二十万。"
"二十万?"
"我二十三嫁给你,最好的五年都给你了!怎么,你不服?"
"服。"我点头,"到了大厅慢慢谈。"
她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狐疑地盯着我后脑勺看了半天。
政务联办大厅门口,她妈刘玉芬已经到了,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旁边停着冯凯那辆白色敞篷轿跑。
冯凯靠着车门,冲我扬下巴:"哟,陈师傅,亲自来离婚啊?"
"冯凯,今天没你的戏。"我锁好车,"你该忙忙你的去。"
"我这不是关心莉莉嘛。"他跟上来,嬉皮笑脸,"老陈,想开点。你看莉莉跟着你这五年,穿的是啥,用的是啥?委屈她了。这样,我个人赞助你两千块搬家费,够意思吧?"
大厅里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
"冯凯,你那两千块,留着给自己请律师。"
他嗤了一声:"我请律师干什么?我又不犯法。"
我没理他,取了号。
窗口前,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协议离婚,先谈好财产分割,双方自愿。"
何莉莉把包往台上一放:"车归我,另外补我二十万。不同意就耗着,反正冷静期三十天,我天天来撤回,拖死你!"
刘玉芬一巴掌拍在台面上:"还有我闺女的青春!陈拓,你个白眼狼,我闺女二十三跟了你,你现在发达了,翅膀硬了?"
"阿姨,发达?我五年前就这个收入。您闺女没跟您说过?"
"她……"刘玉芬愣了一下,"她说你一个月万把块!"
"我一年专利授权费一百多万。给您闺女的家用卡,每年三十万。"我把手机银行流水调出来,转过去,"还有,您去年做心脏手术,押金十二万,莉莉跟您说是她挣的。您看看这转账时间,是从哪张卡出去的。"
刘玉芬盯着屏幕,半天,转头看何莉莉:"他说的……是真的?"
何莉莉急了:"陈拓!你少挑拨我妈!钱钱钱,你就认得钱!"
"对,我就认得钱。"我收回手机,"所以咱把钱的事聊明白。二十万,车归你,都可以。但我有个前提。"
我点开相册,把两张截图推到她面前。
第一张,王者荣耀战绩页:她的账号和"凯神威武"双排,二十三场,凌晨三点十七分结束。
第二张,行车记录仪音频的文字转录。
我念给她听。
"今早六点四十,我家车库门口。冯凯说:'责任人那栏,到时候填陈拓,他是专利权人,出了事第一顺位就是他。'你说:'他敢不填?'冯凯说:'等这单成了,咱俩去三亚。'你说:'讨厌,那我的貂呢?'"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叫号声。
何莉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伸手来抓我手机:"你……你阴我!"
我举高手机,她扑了个空。
"这段音频,上午我做了证据保全,六百块,公证处出的电子存证。何莉莉,四点二十之前,协议签完,公证办完。晚一分钟,这段音频进你们公司群、股东群、客户群。"
冯凯脸色刷地变了,一把拉住何莉莉:"签!赶紧签!不就一辆破车吗,回头我给你买新的!"
"你急什么?"我瞥他,"怕录音发出去?"
"我……"他喉咙动了动,"我是怕你耽误莉莉晚上的交付仪式!"
刘玉芬还想闹:"不能签!这肯定是伪造的!我闺女不可能——"
"妈!"何莉莉打断她,声音发颤,"你别说了!"
窗口里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四点二十五停止收件,现在四点零七。协议条款要还谈不拢,今天办不了。"
何莉莉抓起笔,忽然又停住,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等!再加一条!他名下那三项专利,婚内收益我要分一半!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不写我就不签!"
冯凯脸都绿了:"你添什么乱!快签!"
叫号屏跳到下一个号,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3
"专利是婚前申请、婚前授权的,证书日期比我俩领证早三年。"
我把话撂在窗口前。
"婚内收益分一半?何莉莉,你不如直接去抢银行。"
"你……"
"还有三分半钟。"我敲了敲台面,"签,车归你,好聚好散。不签,四点二十五一到,我扭头就走,录音群发,明天恒信开除你,冯凯那批货照样过不了验收,你一分钱提成见不着,还落个全行笑话。你自己选。"
何莉莉胸口起伏,笔尖抖得厉害。
冯凯急得直搓手:"莉莉!祖宗!快签吧!"
刘玉芬:"闺女,不能——"
"妈你闭嘴!"何莉莉吼了一声,抓起笔,刷刷刷签下名字,力气大得划破了纸。
工作人员收材料、核对、录入、盖章。
"受理完成。三十天冷静期届满,双方共同来领证。"
隔壁公证窗口,《离婚财产处置协议》和《核心专利权属暨违规改装设备事故零连带声明》,两份公证书,当场出证。
我把电车钥匙和一把家门钥匙推到她面前。
"车是你的了。家里你的东西,三天内搬走,第四天我换锁。"
何莉莉抓着钥匙,胸口还在起伏:"陈拓,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五年前就干完了。"
刘玉芬追到走廊上:"陈拓!你个没良心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这么打发我闺女?"
"阿姨,账我给您算过。五年,家用卡一百五十万,车一辆,您手术押金十二万。她给我洗过几件工装,您要不要也折个价?"
刘玉芬张着嘴,半天没挤出话。
"还有,往后要是有催债的上门,您别往我这儿领,直接报警。"
"催债?催什么债?"她一脸茫然。
我没答,转身往外走。
大厅外天已经擦黑,冷风刮脸。
冯凯的敞篷轿跑打着火,何莉莉坐进副驾,摇下车窗,冲我扬起手里的受理回执。
"陈拓,谢谢你放过我!等提成到手,我请你喝喜酒,我跟凯哥的!"
冯凯在驾驶座上拍着方向盘:"老陈,晚上车间交付仪式,欢迎参观!带上你的扳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
"晚上几点?"
"六点开机!二十台超频冷机同时满载,场面壮观得很!怎么,真敢来?"
"一定到。"
我走到副驾窗边,看着何莉莉。她还是那条酒红色晚礼服,腈纶的,领口别着朵绢花。
"给你个建议。"
"呵,黄鼠狼给鸡拜年——"
"晚上去车间,多备两罐干粉灭火器。"我打断她,"还有,今晚别穿化纤料子。"
何莉莉脸上的笑挂住了:"你什么意思?咒我?"
"字面意思。"
"呸!酸鸡!自己没能耐就咒人!凯哥,开车!看见他就晦气!"
冯凯一脚油门,敞篷车蹿出去老远。
我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戴了五年的婚戒,看了一眼,丢进大厅门口的垃圾桶。
戒指磕在桶壁上,当啷一声。
我拨通大刘的电话。
"大刘,叫上老周,五点到城南工业园三号库。家伙什儿带齐,液压扳手别忘了。"
"拓哥,拆啥?"
"拆我自己的东西。"
4
下午四点五十,城南工业园三号库。
车间门口挂着红条幅:热烈庆祝恒信机电智能超频冷机交付仪式。二十台刷着新漆的冷机排成两列,最前面两台样机架在展台上。
我带着大刘、老周,直奔展台。
"上扳手,拆阀。"
大刘挠头:"拓哥,这……人家公司的机器。"
"铭牌上有我的专利号,阀芯是我借给展厅做演示的原装件。"我接过液压扳手,"专利我撤了,阀,拆走。"
液压扳手咬住阀芯法兰,咔咔两声,第一颗纯铜防爆阀芯松了扣。
销售部的小赵冲过来:"哎哎哎!干什么的!住手!"
"小赵是吧。年会台下,就数你巴掌拍得最响。"
"你这是盗窃!我报警了!"
"报。"我把拆下来的阀芯举到他面前,"顺便让警察看看上面的专利号,再看看你们资质页上那行红字。"
小赵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变了,电话没敢拨。
第二颗阀芯也拆下来了。两颗原装纯铜阀芯,沉甸甸泛着黄光。老周拿绒布擦干净,码进我的工具箱。
"拓哥,今儿这活,四百工时费,回头找谁报销?"
"记冯凯账上。"
我掏出随身带的工业油性记号笔,在样机白色外壳上写字。
四个大字:专利已撤。
下面一行小字:超频满载,后果自负。
写完,拍了张照片。
车间里,郭强带着两个验收员正逐台查铭牌。他走过来,看了眼外壳上的字,又看看我工具箱。
"陈工,跟你确认个事。这批货,往后跟你彻底没关系了?"
"郭主管,从现在起,它们连我一颗螺丝都不沾。"
郭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什么也没多说。
五点二十,车间门口一阵喧哗。
冯凯搂着何莉莉进来了,后面跟着销售部十几号人,人人红光满面。何莉莉还是那条酒红晚礼服,外面罩了件小西装,妆补过了,嘴唇红得发亮。
冯凯一眼看见样机外壳上的字,脸当场黑了:"谁干的!"
"我。"我盖上记号笔笔帽。
"陈拓!"何莉莉尖叫着冲过来,"你凭什么乱写!这是公司的财产!"
"财产归公司,专利是我的。阀我拆走了,壳子一个字没碰坏,写的还是实话。"
冯凯拦住她,忽然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腔调:"莉莉,别跟闲人生气。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地,盒子啪地打开,一枚钻戒闪得人睁不开眼。
"莉莉!嫁给我!"
全车间安静了一秒,接着炸了。
冯凯一手举戒指,一手把一份合同拍在展台上,封面朝上,烫金的总金额露在外面,后面七八页附件死死压在胳膊底下。
"这一千八百万的联合采购单,就是聘礼!莉莉,跟了我,往后你只管貌美如花!"
何莉莉捂着嘴,眼泪说来就来:"凯哥……我嫁!"
戒指戴上手,俩人当众抱在一起。销售部的人嗷嗷叫,手机举成一片。
何莉莉把戴着戒指的手冲我一扬:"陈拓,看见没有?两克拉!你这辈子把扳手拧烂了也买不起!"
小赵跟着起哄:"陈师傅,人家郎才女貌,你一个前夫哥还杵在这儿,不嫌碍眼啊?要不随个份子再走?"
哄笑声一片。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急着走。
郭强皱着眉上前:"冯总监,打扰一下。刚才我们核验,二十台机器全部缺原厂防爆阀,专利状态未授权。按合同第七条,这批货我们不能收,已付的三百万定金,按欺诈供货条款处理。"
冯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撑起来:"郭主管!阀的事好解决!我连夜调原装货,明早就到!"
"合同写的是专利钢印加授权双验。"郭强把合同附件抽出来,"你们公司今天刚被撤权。"
何莉莉猛地转向我:"陈拓!你聋了?赶紧把授权恢复回来!"
"凭什么?"
"就凭……"她噎了一下,"就凭夫妻一场!"
"今天上午,你还骂我窝囊命。"我站起来,"何莉莉,夫妻这两个字,你在年会上亲手撕了。"
冯凯眼珠转了转,忽然大步跨出车间,跳上停在门口的电动叉车,发动,升起货叉,一把方向打横,把整个大门堵死。
他探出身,指着我,嗓门拉满:
"陈拓!今天你从这门出去可以!从货叉底下钻过去!再磕个头,当着全行业承认:你这老技工,给我的刷机包提鞋都不配!"
销售部的人嗷嗷起哄,小赵吹着口哨。
何莉莉抱着胳膊,笑得花枝乱颤:"钻啊!你不是能耐吗?"
我抬脚朝叉车走过去。
起哄声小了下去。大刘在后面喊:"拓哥!"
我走到货叉底下,站定,抬手拍了拍冰凉的钢叉。
"冯总监,钻,可以。"
全场一静。
"不过白钻没意思,添个彩头。"我仰头看着他,"你先押六百万。你敢押,我就敢钻。"
冯凯脸上的笑,挂住了。
"你说什么?"
5
“六百万,两倍赔付。”
我站在货叉底下,仰头看着冯凯。
"你刚才说了,你的刷机包天下无敌,防爆阀是智商税。行啊。今晚开机,无阀裸机,超频满载,连续二十四小时,零故障。做得到,这货叉我照钻不误,钻完还冲全行业给你鞠躬道歉。做不到,二十台机器出任何问题,你按定金两倍赔,六百万,现在打进郭主管他们的共管户。少一分,换你钻。"
冯凯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我凭什么跟你赌!"
"凭你堵着门不让我走啊。"我退后一步,让出身后的郭强,"正好,郭主管和十家冷库的代表都在,大家做个见证。"
郭强上前一步,公事公办:"我们联合采购有共管账户,定金赔付都走那个户。冯总监要签军令状,我出格式条款,全程录像。"
"郭主管你别听他……"
"冯凯,先别急着怂,咱把账摆到明面上。"我走到样机跟前,指着外壳,"各位行家过来看。这压缩机铭牌,出厂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年的老芯,漆是新喷的,漆底下的锈都没打磨干净。这种报废芯,常州废铁场六百块一台,论斤称。"
人群里有人抽气。
"再看他这刷机包干了什么。"我敲了敲控制面板,"原厂固件有过热停机保护,温度一到自动断。他这海外固件干的事很简单:把保护代码删了。删掉保护,压缩机当然能跑,跑到烧穿为止。"
"胡说!"冯凯嗓子哑了,"你懂什么!这是算法优化!"
"算法优化?"我抬手指向墙上的智能电表,"十分钟前空载试转三分钟,电流超国标红线两倍半。电表就在墙上,红字还挂着呢,大家自己看。"
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向电表。液晶屏上,红色峰值记录明晃晃的。
郭强的验收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郭强点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冯凯,我把话给你挑明。你开叉车堵门逼我钻,真是为了羞辱我?不是。是郭主管发现没专利钢印要退单,你急了,想把我架在这儿,逼我留下给你签技术背书。你那一千八百万的单子,没有我的阀,就是一堆废铁。"
"废铁涂金,自掘坟墓。"
冯凯脸上的肉直跳。
销售部的人面面相觑。小赵小声说:"凯哥,要不……咱不赌了?"
"闭嘴!"冯凯猛地吼了一声。
他卡在叉车上下不来台了。当着十家金主认怂,明天他的神机就成了全行业笑话;签,又是六百万。
何莉莉冲过来:"凯哥!签!怕什么!你的技术我还不知道吗?让他钻!我要看他当着全行业磕头!"
"对!凯哥,签啊!咱的机器咱心里有数!"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架他。这些人刚借了钱、入了股,就盼今晚试机成功明天收尾款,谁也不许他退。
冯凯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一抹脸,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锁就锁!谁怕谁!"
他跳下叉车,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姓陈的,等我的机器跑满二十四小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等着。"我拉开一把塑料凳坐下,"对了,友情提示,你们销售部这十几号的借条,利息想好怎么写了吗?"
他脸一黑,转身走了。
军令状当场打印。白纸黑字:无原厂防爆阀,超频满载二十四小时,零故障;违约,两倍赔付定金六百万;冯凯个人无限连带担保。
冯凯签字的手是抖的。
接下来是凑钱。
他当场刷爆三张信用卡,又打了两个小贷电话,报身份证号的时候声音都在劈。还差两百多万。
"莉莉……"
"我刷!"何莉莉掏出手机,当众申请网贷,三十万额度,秒批。她咬咬牙,又下了两个软件。
刷完她特意绕到我跟前:"看见没有?这才是爷们儿,这才有胆魄。陈拓,你这辈子见过六百万吗?"
"见过。去年授权费到账那天,你见过,在我卡里。"
她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各位!"冯凯冲同事们一抱拳,"兄弟们的钱,年底分红翻倍还!这单成了,全部门财富自由!"
小赵第一个转账:"我出十万!凯哥,分红算我双份!"
"我五万!"
"我八万!凯哥我信用卡还能套……"
一台台手机举起来,转账提示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冯凯拿着小本一张张写借条,写得满头大汗。
六点差五分,郭强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抬头:"共管户到账,六百万。确认无误。"
冯凯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忽然又膨胀起来,跳上展台,冲全场一挥手。
"开机!今晚,让某些抱着铁疙瘩不放的老技工,开开眼!"
二十台压缩机同时启动,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麻。
墙上的智能电表,数字疯了似的往上翻,眨眼跳红。
6
六点整,试机开始。
冯凯让人在车间中央摆了张桌子,果盘、饮料、瓜子,整得跟看戏一样。销售部十几号人围桌坐了一圈,手机架起来拍视频。
"家人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小赵举着手机,"二十台超频冷机满载运行,全程直播!"
我带着大刘、老周,坐在黄线外的塑料凳上。
大刘把保温桶打开:"拓哥,那谁也没给你准备晚饭吧?我媳妇包的饺子,趁热。"
"谢了。"我接过饭盒,打开手机秒表,搁在膝盖上。
席间,芳芳拉着何莉莉的手看那枚钻戒,啧啧不停:"两克拉,得二十来万吧?莉莉姐,你这命,真好。"
"命是自己挑的。"何莉莉瞟了我一眼,故意放大音量,"有些人啊,跟他五年,连个正经婚礼都没有。凯哥说了,开春就在湖边办,请全行的人。"
小赵凑过去:"冯总监,那咱们的分红……"
"放心!尾款九百万,十五号到账,人人有份!"
"陈师傅!"小赵端着饮料冲我喊,"要不你现在就给冯总监认个错?待会儿钻叉车,姿势还能体面点!"
一阵哄笑。
我夹了个饺子,慢条斯理吃完。
"小赵,问你个事。你借他的十万,借条上利息写的多少?"
小赵脸上的笑挂了一下:"写借条还要利息?都是兄弟……"
"哦,兄弟。"我点点头,"那他拿你们的钱买戒指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了吗?"
小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扭头去看冯凯。
冯凯炸毛:"姓陈的你血口喷人!戒指是我自己钱买的!"
"行,你自己钱。"我不再看他,"待会儿别后悔就行。"
何莉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凯哥,郭主管老说第七条第七条,合同附件我还没细看,拿来我瞅瞅。"
"有啥好看的,都是技术参数。"冯凯把合同往包里一塞,"回头再说。"
头半个小时,一切"正常"。
冯凯背着手在机器中间踱步,给何莉莉讲解:"看见没有,这温度曲线,多漂亮。原厂固件就是个废物,我的算法——"
三号机的控制面板突然跳出一串乱码字符,闪了两下,灭了。
"凯哥,刚才那是……"
"系统自检。"冯凯眼皮都没抬,"海外固件,界面你看得懂吗你。"
七号机的风扇声开始变调,尖得像哨子。
何莉莉脸上的笑淡了些:"凯哥,要不……停一台检查检查?"
"停什么停!"冯凯不耐烦,"故障码我都删……"
他猛地刹住嘴。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删了什么?冯总监,大点声,郭主管的录像机收音不太好。"
冯凯狠狠剜了我一眼:"删了多余的后台程序!姓陈的,你少挑事!"
郭强坐在验收席,抬头看了冯凯一眼,低头写字。
七点过一刻,电表的红字就没下来过。三号机外壳开始发烫,散热口飘出一股焦糊味。
验收员凑到郭强耳边说了几句。郭强起身:"冯总监,三号机壳温超标,建议停机检查。"
"不停!军令状写的是连续二十四小时,停一台都算我输!"
何莉莉拽他袖子:"凯哥……"
"莉莉你放心!"他甩开她,冲销售部的人喊,"都精神点!跑过八点,大头就过去了!"
小赵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
我瞄了一眼膝上的秒表,又看了看墙上挂钟。
八点零四分。
三号机内部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铁桶里放了个炮仗。
紧接着,砰!
压缩机缸体炸开,黑油混着白烟喷上天花板,溅起一片焦臭。
"啊——!"何莉莉尖叫着蹦起来。
"个案!"冯凯扯着嗓子吼,声音都变了,"十九台照常!个案!不影响!"
砰!
七号机跟着炸了,黑烟滚滚。
砰!砰砰!
十一号、五号、十六号……像过年的鞭炮,一台接一台。
车间里黑烟弥漫,喷淋系统哗啦啦启动,水混着黑油往下淌。销售部的人抱着头往外跑,果盘打翻一地。
"合同!"何莉莉突然尖叫,"采购合同还在车间办公室的包里!提成单也在!"
她提着裙子就往黑烟里冲。
"化纤料子!"我在她身后喊。
她头也没回。
7
黑烟里,我把手机架在工具箱上,摄像头对着那台写着"专利已撤"的样机,火焰就在它后面烧。
留证。这一点,我从进这扇门起就没忘过。
园区消防的人来得很快,十分钟控制了现场。好在爆燃时人都在观礼区,除了机器烧成铁壳,没人受伤。
除了何莉莉。
她从黑烟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酒红礼服上全是黑油,顺着裙摆往下滴。头发打绺,脸上左一道右一道,怀里死死抱着个烧掉一角的包。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妆花得像唱戏的。
"我提醒过你,化纤料子。"我说。
"陈拓!"她猛地抬头,声音劈得不像人声,"你早就知道会炸!你故意的!你见死不救!"
"机器是冯凯刷的,字是冯凯签的,火是你自己冲进去的。我从头到尾,就劝过你一件事:备两罐灭火器。"
她抱着包,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那边冯凯跪在烧黑的机器中间,抓着工程师的领子晃:"换备机!重启!快!"
工程师带着哭腔:"冯总监,没有备机……二十台,全在这儿了……"
冯凯一屁股坐在黑水里,忽然弹起来,指着我:"是他!他拆了阀!郭主管!他搞破坏!这批机器要是有原厂阀,绝对没事!"
"军令状第三条。"郭强举着录像机,声音不带起伏,"'无原厂防爆阀超频满载试机',冯凯,你亲笔签的。"
"那是他拆了我的阀!"
"阀是专利件,专利未授权,产权人拆回,合法合理。"郭强翻开文件,"冯总监,宣布个事。试机两小时零四分,二十台设备全损,按军令状及采购合同第七条,共管户六百万,全额划扣,用于赔付十家冷库的冻品转运损失。"
"什么?!"冯凯眼珠子瞪圆,"那是我借的钱!凭什么划扣!"
"凭你签的字。"
销售部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
小赵第一个炸:"冯凯!我的十万!你说过完年就还!"
"我五万!那是我妈做手术的钱!"
"还有我的八万!"
冯凯被围在中间,连连后退:"慌什么!定金!定金退回来我第一时间还你们!"
"定金?"郭强抬起眼皮,"合同第七条第二款:专利授权失效仍对外签约供货,构成欺诈供货,已付定金三百万,全额没收。"
冯凯像被人当头抡了一棍,晃了两晃。
何莉莉抱着烧焦的包,缓缓转过头:"郭主管……你说什么……第七条……"
"何女士,你没读过合同附件?"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凯哥说都是技术参数……"
就在这时,车间里此起彼伏响起手机提示音。
十分钟前,我用小号把冯凯从常州废铁场收报废机的物流轨迹、翻新喷漆的照片,通过抖音私信发给了十家冷库的老板。
现在,转发回来了。
小赵举着手机,手在抖:"六百块一台……论斤收的……他跟我们说整机进口翻新!"
"他还说戒指二十万!"芳芳指着何莉莉的手,声音尖利,"钱是不是我们的预付款买的!"
何莉莉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车间门口,红蓝灯光闪了起来。
两名警察走进来:"哪位是冯凯?关于今晚的设备爆燃事故,需要他配合调查。"
冯凯腿一软,扶住烧焦的机器外壳,忽然指向何莉莉:"警察同志!主意是她出的!专利章是她从家偷的!我就是个卖货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莉莉猛地扭头,像不认识他似的,看着这个两小时前刚给她戴上戒指的男人。
"冯凯……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冯凯嗓子都哑了,被带上车前还在回头喊,"莉莉!你跟他们解释!这单是你牵的线!"
何莉莉站在黑水里,一动不动。
我拎起工具箱往外走,路过她身边,停了一步。
"对了,回去把冯凯写的那些借条找出来看看。共同借款人那栏,你猜他写的谁的名字。"
她缓缓抬头看我,怀里的包啪嗒掉进黑水里。
8
第二天上午,郭强约我在联合采购办公室核对划扣手续。
我刚到,何莉莉就冲了进来。
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肿着,换了身衣服,皱巴巴的,怀里还抱着那个烧焦的包。
"来了?"我拉开椅子坐下,"坐。正好郭主管在,你有疑问,当面问。"
"我不坐!"她声音嘶哑,"陈拓,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早串通好了?明知道机器会炸,还收六百万?你们这是合伙做局坑人!"
"何女士,纠正你两个说法。"
郭强把合同推过去,翻到附件第七条,用手指点着。
"第一,我们做冷库验收的,只认一条:没有专利钢印和授权,货不能收。机器会不会炸,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不合规。第二,你从头到尾,没看过这份合同的附件,对吧?"
何莉莉的嘴唇动了动。
"这份一千八百万的单子,"郭强说得很慢,"本来就是我们十家冷库,看陈工的面子下的。行业里叫照顾单。陈工给我们做了三年年审顾问,谁家的库哪根管子有毛病,他比谁都清楚。他说恒信有他的专利兜底,我们就信了。"
"第七条白纸黑字:唯一指定搭载陈拓名下防爆阀专利。专利授权失效,即为欺诈供货。你们俩把陈工踢出局、偷章贴牌那一刻,这单就从照顾单变成了欺诈单。六百万,是冯凯自己签字锁进来的。钱,赔给各家冷库转运冻品的损失,一分没进陈工的口袋。"
何莉莉像被抽了骨头,扶着桌角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照顾单……冲他的专利……"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明知道!你在年会上就看出来了!"
"我说什么?说那批机器是废铁?年会上我说了,你说我见不得你好。说合同有第七条?附件压在冯凯胳膊底下,你作为销售主管,自己不看。还是说,让我拦着你别签军令状、别刷网贷?"
我站起来。
"何莉莉,军令状是冯凯签的,网贷是你自己刷的,借条上共同借款人的名字,是他背着你写的,但每一笔,都有你的确认短信。路,全是你们自己挑的。"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门外一阵骚动。小赵、芳芳,还有七八个销售部的同事涌进来,看见何莉莉,眼睛都红了。
"何莉莉!冯凯被警察带走了!借条上共同借款人写的是你!"
"我的十万!你俩谁还!"
"我妈的手术费!你们这对狗男女!"
何莉莉抱着包往后缩:"我……我也是受害者!冯凯骗了我!"
"你受害?"小赵把手机怼到她脸上,"昨晚我翻你朋友圈,你还晒戒指!配文'良人难得'!何莉莉,你恶不恶心!"
她忽然转向我,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陈拓……老公……"
"别。"我抬手,"这个称呼,昨天四点二十分就注销了。"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冯凯他不是人,他骗了我……"
"他骗你什么?章,是你自己从手包里掏出来的。字,是你自己抢过笔签的。何莉莉,从头到尾,没人逼你。"
郭强收拾文件,公事公办:"何女士,后续民事部分,同事们该起诉起诉,法院会依法处理。"
"起诉?"何莉莉猛地站起来,"凭什么!我也是被骗的!"
"你被骗,是你的事。"小赵红着眼睛,"借条上有你名字!我还查了,你名下还有辆电车!车我先盯上了!"
提到电车,何莉莉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辆十万的电车,离婚时她抢着要走的。
吵嚷声里,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大刘发来的消息:拓哥,刚看到推送,冯凯那案子,警方说涉案金额巨大,已经刑拘了。另外听说他那个海外固件,是网上五万块钱买的,卖家都找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何莉莉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个接一个。网贷逾期的催收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号码,手指抖得按不准拒接键。
紧接着,她妈的电话挤进来,哭嚎声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莉莉!家里来了两拨催债的!门上泼了红漆!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啊!"
何莉莉握着手机,缓缓滑坐在地上。办公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上前扶她。
我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她在身后嘶喊:"陈拓!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五年!五年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
"念啊。所以我提醒你备灭火器,提醒你别穿化纤。全车间那么多人,我只提醒了你一个。"
推开走廊的门,郭强等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工,刚才那些话……你年会上就看出来了?"
"郭主管,年审纪律在身,我半个字也不能漏。我只能撤我的章,拆我的阀,提醒她一句别穿化纤。"
郭强静了两秒,点点头:"明白了。"
电梯门开了。他忽然又说:"恒信那边,钱董事长托人递话,想约你谈谈。"
"谈。"我按下楼层,"让他带着诚意,来我车间。"
9
第三天上午,钱董事长和孙副总来了我的检修车间。
名酒、好烟、一盒海参,在门口码了一排。
我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钱董,稀客。东西放门口,人进来谈。我手上全是油,就不握了。"
钱董事长搓着手进来,孙副总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
"陈工,陈专家!"钱董一开口就弯着腰,"年会那天,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代表恒信,给您赔罪!"
"赔罪就免了。说吧,什么事。"
"授权!"钱董凑近一步,"陈工,您把专利授权一撤,我们全线产品资质页全红了!二十多家终端客户要退单,定金加起来小两千万!公司账上根本扛不住!陈工,您回来!技术总监,年薪您开!八十万?一百万?"
"我不回去。"
我擦了擦手。
"授权,可以谈。三个条件。第一,欠我的八十万产值分成,今天结清。第二,新授权费,一年三百万,先款后货。第三,年会上孙副总说我什么,让他在同一个厅,当着同样的人,把话收回去。"
孙副总炸了:"陈拓!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修理工出身,坐地起价——"
"孙总!"钱董厉声喝住他,转头对我赔笑,"陈工,三百万……能不能商量?一百万?"
"四年前是免费的。那时候你们当面管我叫陈工,背后管我叫拧扳手的。钱董,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这个道理,我用了五年才想明白。三百万,一分不少。谈不拢,慢走不送。"
钱董脸上的肉抽了抽,打起感情牌:"陈工,公司一百多号员工,上有老下有小,您高抬贵手……"
"钱董,年会上冯凯吹牛的时候,您坐在台下鼓掌。孙副总说我修理工的时候,您在笑。何莉莉拿我的章往冯凯兜里塞的时候,全公司没人拦。一百多号人的饭碗,是你们自己砸的,别往我头上扣。"
钱董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陈工教训得是……孙总!还不给陈工道歉!"
孙副总脸憋成紫色,半天挤出一句:"陈工,那天……我喝多了。"
"喝多了。"我点头,"行,那等你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再来谈。"
钱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工!何莉莉!我们已经把她开除了!行业通报也发了!您看,这诚意……"
"你们的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低头继续拧螺丝。
"对了钱董,往后她的电话,你们也别接了。她现在欠一屁股债,别回头找你们要工资。"
钱董事长和孙副总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门口那排礼品,我一样没让留下。
中午,小赵给我打来电话。
这姑娘前两天还在车间里骂我,这会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工……陈哥,我对不起你,我瞎了眼……"
"有事说事。"
"冯凯被刑拘了,借条上共同借款人写的何莉莉……我们去堵她,她妈撒泼打滚,最后派出所调解,定了还款计划……"她抽噎着,"陈哥,我的十万块,是不是真要不回来了……"
"起诉吧。借条、转账记录都在,法院会判。执行不执行得回来,看他们名下还有没有东西。"
"她名下就一辆电车……"小赵忽然压低声音,"陈哥,还有个事,圈里都传遍了。何莉莉昨天去当铺当那枚钻戒,你猜怎么着?"
"莫桑石?"
电话那头噎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当了多少?"
"八百块……"小赵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解气又心酸的怪味,"当铺老板说,托是银的,石头是莫桑石,成本不到两百。她当场就瘫在当铺门口了。还有更绝的,她今天去两家公司面试,人家一看名字就拒了。圈里的采购群都在转她抱着烧焦合同的照片……陈哥,她现在,真是没活路了。"
"她的活路,是她自己一条一条堵死的。"我说,"你的十万块,走程序,别去堵人,别动手,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
晚上九点,车间卷帘门被人敲响。
大刘跑去看了眼,回来脸色古怪:"拓哥,是……前嫂子。"
我擦了擦手。
"开门。"
10
卷帘门拉起来,何莉莉站在外面的路灯底下。
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羽绒服领子上还沾着点黑油印子,洗不掉的。
"进来吧。地上凉,别跪我门口,让邻居看见以为我这儿出了人命。"
她跟着我进来,站在车间中间,手足无措。
大刘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的台子上,退开了。
"说吧,什么事。"
"陈拓……"她开口就哭了,"我都知道了。戒指是假的,单是看你的面子下的,借条是他背着我写的……冯凯他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嗯。"
"我对不起你……"她哭得直不起腰,"这五年,你对我多好,我心里其实都知道……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虚荣,是我瞎了眼……"
"说重点。"
"我们复婚吧!"
她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拓,我们复婚!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专利,我什么都不要!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洗一辈子的工装!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站直了。"
我的声音不大,她僵在那儿。
"何莉莉,我问你三个问题。年会上,你把我的专利章往冯凯兜里塞的时候,想过五年夫妻情分吗?政务大厅,你要二十万青春损失费的时候,想过吗?车间里,你戴着他的戒指冲我炫耀、让我钻叉车底的时候,想过吗?"
她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三次,你一次都没想过。现在他进去了,债来了,你想起来了。"我拿起台子上的扳手,擦了擦,"何莉莉,你不是想起我了,你是想起我的专利了。"
"不是这样的!陈拓,我真的……"
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很难看,想按掉。
"接。开免提。"
她抖着手划开,一个女人的大嗓门瞬间炸满整个车间。
"何莉莉是吧?!我是冯凯他对象!我抱着他儿子在他家楼下蹲你三天了!"
何莉莉的血色刷地褪光了:"你……你说什么……儿子?"
"儿子!两岁零四个月!"那女人哭着骂,"冯凯个挨千刀的,跟我说你是缠着他的老女人客户,说让你当共同借款人背债,等债背完了就甩了你跟我领证!他还从我这儿拿走了八万块,说是给你买戒指!结果呢?戒指是莫桑石的!八百块!何莉莉!你也是有老公的人,你抢别人男人,你不得好死!"
车间里落针可闻。
何莉莉握着手机,晃了晃,扶住台子才没倒。
"听见了?你不是被他骗,你们俩是互相骗。他图你的章,你图他的单,谁也别装无辜。现在,带着你的复婚,出门右转。"
"陈拓!"她忽然爆发了,声音尖利,"你就这么绝情?!五年的夫妻!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铁打的?"我点点头,"托你们的福,去年七月我熬四个通宵救你们公司的时候,心是肉长的。后来它凉了。"
我拉开车间侧门。
"大刘,送客。"
何莉莉被请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喊:"陈拓!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比我更了解你的人!"
门关上,她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大刘回来,挠挠头:"拓哥,她刚那话……她咋有脸说的。"
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协议。
郭强半小时前送来的,《十家冷库防爆阀门直供暨年度技术顾问协议》。
我一页页翻完,在末页签了名。
刚放下笔,郭强的电话进来了。
"陈工,协议收到。另外,跟你通个气。冯凯取保候审出来了。昨晚他在网上发了条视频,说你作为年审专家公报私仇,蓄意打压民营企业家。现在转发量,不小了。"
11
冯凯被刑拘后的第三个星期,腊月二十六,他取保候审出来了。
出来当晚,那条视频就发了。
镜头里他瘦了一圈,眼睛通红,声泪俱下。
"各位网友,我冯凯,一个民营企业的销售总监,被所谓的'专家'整得家破人亡!就因为我对象的前夫是年审专家,看我不顺眼,撤专利、拆设备、设局坑我六百万!他们官商勾结!冷库联盟垄断市场!打压创新!"
视频底下评论吵成一团。有骂我的,有骂他的,还有一批水军在带节奏,说什么"寒门难出贵子""技术霸凌"。
大刘气得直拍桌子:"拓哥!我找几个人去他账号底下骂他!"
"骂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让他再蹦跶二十四小时。"
"为啥?"
"现在删帖,他可以说我们心虚。等他把调子定死了,我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郭强打来电话,说有两家冷库的老板看了视频,心里犯嘀咕,首批订单想缓一缓。
"缓不得。郭主管,今天下午,我发一份情况说明,你们联盟内部先看看。"
下午三点,我用实名账号发了一条长图文。
没有情绪,没有骂人,就四样东西。
第一,行车记录仪音频转文字:清晨六点四十,冯凯和何莉莉在我家车库门口,商量把我的名字填进改装机安全第一责任人栏。
第二,王者荣耀战绩截图:所谓"通宵核单"那晚,两人双排到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三,车间智能电表峰值记录:空载三分钟,电流超国标红线两倍半。
第四,常州废铁场的物流轨迹和翻新照片:六百块一台的十一年报废芯,论斤收。
配文就一句话:
"我叫陈拓,低温防爆阀门专利持有人。事情经过都在这儿,各位自己判断。"
发出去一个小时,评论区翻了。
"好家伙,把专利人的名字填进责任人栏?这是谋杀式创业啊!"
"六百块收废铁卖九十万一台?这利润率,印钞机看了都得冒烟。"
"等等,偷专利章的还是人家前妻?要素过多……"
傍晚,更硬的来了。
省特种冷链安全年审的正式通报挂网:四款超频改装冷机列入除夕前强制查封爆燃黑名单。名单里,正是冯凯那四款机型。
通报同时写明:相关评审专家在评审期间严格履行回避与保密义务,无任何违规行为。
这条通报一出来,冯凯视频底下彻底翻了车。
"等等,也就是说,他的机器本来就在查封名单上?根本交不了货?"
"人家专家憋着保密纪律不能说话,只能撤自己的专利,这都能被反咬一口?"
"取关了,呸!"
晚上八点,消息传来:冯凯因涉嫌销售伪劣特种设备,被再次带走,这次直接刑拘,案件进入下一步程序。
郭强的电话紧跟着进来:"陈工!通报我们都看到了!老李老张他们让我跟你说,订单不缓了,首批四十台,再加二十台!"
"按协议来就行,不用加。"
"要加要加!"郭强难得语气热络,"陈工,说实话,之前我心里也打鼓。现在踏实了。"
刚挂,大刘举着手机凑过来:"拓哥,你看业主群。何莉莉那辆电车,今天被小贷公司拖走了,就停在咱小区西门。拖车的时候,她追着跑了半条街。"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图纸。
那辆车,首付是我付的,贷款是我还的,离婚那天,钥匙是我亲手推过去的。
九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是刘玉芬。
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小拓……阿姨求求你……莉莉她收到七张法院传票……家门口天天有人堵……你能不能,看在……"
"阿姨。您女儿三十万额度刷出去的时候,您夸她有本事。她在年会上骂我窝囊命的时候,您说我白眼狼。现在,您想起我来了。"
电话那头开始哭。
"公证书我留着,事故零连带,跟我没关系。往后这个号码,别再打了。"
我挂断,拉黑。
对了,还有件事。冷静期届满那天,何莉莉没敢不来,离婚证,领了。她捏着证站在大厅里看了我很久,我办完手续就走了。
晚上十一点,大刘电话进来,压着嗓子:"拓哥,出事了。何莉莉跟她妈,跪在咱们后天签约那个酒店大堂了,还拉着横幅,说要给你赔罪。保安拉都拉不走。"
我笔尖在图纸上停了一秒。
"让她们跪。问问酒店,晚上大堂关地暖还是关冷气。"
12
腊月二十九,签约仪式定在望湖酒店。
我到的时候,大堂已经围了一圈人。
何莉莉跪在正中间,举着块纸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拓,我错了"。刘玉芬跪在她旁边,见人就作揖。
有人举着手机拍,窃窃私语。
"这不是前阵子那个……"
"对,年会上偷老公专利章那个,抖音上都传遍了……"
保安围在旁边,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我拎着公文包,径直走过去。
何莉莉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膝行两步:"陈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还会来见我!"
"何莉莉,最后一次,把话听清楚。"
我站在她面前。
"今天这个仪式,签的是十家冷库的直供协议。那一千八百万的生意,从今往后,是我的了。阀是我的,专利是我的,客户,本来就是我的。你举的那块纸壳,挡不住任何人的债,也换不来我半个字的谅解。"
"我不!"她哭喊,"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三百六十万啊!陈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五年啊!"
"夫妻一场。"
我点点头。
"年会上我问冯凯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我说,你那批货要是炸了,坐牢的是我。那天你要是有一秒钟站在我这边,今天跪在这儿的,就不会是你。"
她浑身一颤。
"起来,回家,该应诉应诉,该还钱还钱。你还年轻,从头再来,来得及。再跪下去,拍视频的人就该认出你了,你下一份工作还想不想找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的手机镜头,哭声卡住了。
刘玉芬扑过来想抱我的腿:"小拓!好女婿!阿姨给你磕头了!你就帮帮莉莉吧!"
我退开半步,没让她碰到。
"阿姨,她怎么还,是她的事。当初我把三十万一年的卡交到她手上,她要是省着点花,今天不至于这样。人这一辈子,过什么日子,都是自己一笔一笔选的。"
我转头对保安说:"麻烦把两位请到旁边休息区,别挡着签约仪式。她们要跪,换个地方跪。"
保安如蒙大赦,上前搀扶。
何莉莉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喊:"陈拓!你会后悔的!你这种人,不会有好报的!"
大堂里鸦雀无声。
郭强从电梯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签约很顺利。之前犹豫过的李老板端着茶杯过来:"陈工,前几天……老哥我糊涂,看了那视频还犯嘀咕,自罚三杯!"
"李总言重了。做冷库的,谨慎是应该的。"
"哎,以后我们十家的库,阀门就认准你了!"
郭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冯凯的案子,下周批捕。公诉材料里,用了你那份证据保全。何莉莉那边,同事们的民事起诉都立上案了。"
"按程序来。"
仪式结束,我把大刘和老周叫到一边,递过去两份劳动合同。
"年后别打零工了,来我这儿,正式工,五险一金。"
大刘捧着合同,手都在抖:"拓哥……我……"
"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们。"
下午,我回了一趟车间。
新下线的第一台机组摆在正中央,等着装阀。
我打开工具箱,取出那两颗从展台拆回来的原装纯铜阀芯。绒布擦过一遍,黄光温润。
大刘凑过来:"拓哥,这俩老伙计还真用啊?"
"原装的东西,用十年不带坏的。"
我把阀芯对进法兰口,液压扳手咬住,一颗一颗拧紧。
"做人做机器一个道理。芯子得正。"
窗外有人放起了鞭炮,年味儿起来了。
我掏出那支油性记号笔,在第一台机组的外壳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专利号,后面跟了四个字:
正品在册。
笔帽一扣,咔哒一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