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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6:59

我是谢临舟养了三千年的赤火灵狐,叫绯辞。

他是九天之上最清冷的玄清尊上,我是他掌心唯一的明珠。

后来他失散多年的师妹找了回来,病得只剩一口气,说唯有赤火灵狐的内丹能续命。

他提着剑走进我的洞府,看都没看我一眼,剜走了我的内丹。

他不知道,三千年里我用本命灵火,替他挡过三次天劫。

他更不知道,我这颗心,从他把我从猎人陷阱里捡回昆仑那天起,就给了他。

1.

三千年年前,我还只是只没开灵智的小狐狸,被凡间猎人的捕兽夹夹住了后腿,是路过的谢临舟把我从雪地里捡了起来。

他掰开冻硬的夹子,用仙力替我裹好伤,又把我揣进怀里取暖。

我窝在他心口,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认定了这个人。

他把我带回昆仑,养在玄清宫,给我取名绯辞。

我日夜吸食灵气,五百年化形,化作一个红衣少女,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唤尊上。

他素来清冷,眼底却难得有了点笑意,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那三千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我守着他的赤焰洞府,替他打理丹炉,他闭关时我便蜷在洞外,一守就是百年。

他话不多,却会在我历劫时,把自己的仙力渡给我;也会在我贪玩闯祸后,冷着脸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他把白灵薇接了回来。

白灵薇是他失散多年的同门师妹,据说自小与他一同拜师,情分非同一般。

她寻到昆仑那日,一身白衣,身形单薄,咳着血倒在山门前,谢临舟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把人抱进了怀里。

我还记得他回来那天,我在洞府门口等了许久,特意把自己最漂亮的红尾梳了又梳,还叼了串他爱吃的灵果。

可他怀里抱着人,从我身边匆匆掠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我抬起的爪子僵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去,那串灵果滚落在地,沾了一身雪。

那时候我还在替他找借口,想着人命关天,他心里着急,是应该的。

我活了三千年,从没见过他那样失态。

他把白灵薇安置在我的赤焰洞府。

那洞府里燃着我的本命灵火,寻常仙人受不住,他却为了让师妹养身子,让我把灵火分了一半出去,又亲手布下结界,把洞府最暖的位置让给了她。

我抱着自己的尾巴,搬到了洞府外阴冷的偏殿,没有半句怨言。

我想,师妹病着,让着她是应该的,尊上心里,总归是有我的。

可很快我就发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谢临舟整日守在白灵薇身边,亲自为她煎药、调息,从前他对我都没这般耐心。

白灵薇想吃三千里外的蟠桃,他当天就去摘;她夜里咳一声,他能在床边守到天明。

而我,已经很久没同他说上一句话了。

有一回我在丹房外撞见他,兴冲冲地叼着我新炼的火灵珠,想送给他,他却只是匆匆瞥了我一眼,让我让开,别挡着他给师妹送药。

我嘴里的火灵珠,滚落在地,凉了。

白灵薇待我,面上亲热,背地里却处处宣示主权。

她穿着谢临舟的外袍,挽着他的手臂,在我面前走过,柔声说多谢绯辞姐姐让出洞府,又说她与尊上自小一同长大,这份情,旁人是插不进去的。

夜里我偷偷溜回洞府,想再看一眼我的本命灵火。

灵火被分去一半,烧得虚弱,火苗一颤一颤的,我蹲在火边,看着自己映在火光里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洞府、这玄清宫,好像都不再是我的家了。

可我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由头,想着师妹刚来,他图个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他还是会想起我的,毕竟这三千年,是我一步一步陪着他走过来的。

我捏紧了爪子,却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不信,三千年的相伴,会比不过一个刚回来的师妹。

我还在等,等他想起洞外的我,等他再像从前那样,揉一揉我的发顶。

那阵子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偏殿的屋顶上,看玄清宫的月亮。

从前这样的夜里,他会在丹房里唤我,让我替他添火,我便颠颠地跑过去,一守就是半宿。

如今丹房的火还烧着,添火的人却换了,我坐了一夜,露水打湿了红尾,也没等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唤。

夜风凉,我心里头更凉,却还是舍不得挪开眼,总盼着下一刻,那扇门会被推开。

直到那天,白灵薇的病,忽然重了。

2.

白灵薇的病,来势汹汹,整个人烧得滚烫,仙灵溃散,太医院的仙医们束手无策,最后给出一个方子——赤火灵狐的心头血,配以本命灵火,能吊住她的命。

谢临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偏殿里舔自己掉毛的尾巴。

他站在门口,白衣胜雪,开门见山:“绯辞,灵薇撑不住了,我需要你的心头血。”

我愣了一下。

心头血是灵狐的根本,每取一次,修为便要跌落一截,取多了,连化形都难。

可我看着他眉眼间的焦灼,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低下头,轻声问他:“尊上,取了血,师妹就能好吗?”

“能。”

“那……好。”

我闭上眼,任由他指尖凝起仙力,点在我的心口。

一阵尖锐的疼,从胸口蔓延开来,我咬住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一滴赤红的血,从我心口被引了出来,落进他掌心的玉盏里。

他接过血,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问我疼不疼。

那碗心头血喂下去,白灵薇果然缓了过来。

我修为跌落,在偏殿里躺了三天,谢临舟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只听小仙娥说,他守在师妹床边,喜不自胜,说她的脸色终于好看了。

取血的那处心口,疼了好几天,我连喘气都不敢用力,一呼吸就扯着伤口疼。

我多想他能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可偏殿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倒是送药的小仙娥来来去去,说的全是白灵薇又用了什么稀罕物。

我数着房梁上的纹路,从天亮数到天黑,把那点委屈,一点点咽回肚子里,还安慰自己,他大概是太忙了。

我蜷在阴凉的石床上,把脸埋进尾巴里,尾巴上的毛,又掉了一大把。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那只是开始。

白灵薇的病反反复复,每隔些时日就要发作一次,每一次,谢临舟都会来取我的心头血。

一次,两次,三次……我数不清自己被取了多少回,只知道修为一跌再跌,化形的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连维持人形都吃力。

我瘦得脱了形,红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

有一回取血后,我实在撑不住,跪坐在地,拽住了他的衣袖,气若游丝地求他:“尊上,我修为快散了,能不能……让我歇一阵子。”

他低头看我,眉头皱了起来,却不是心疼,是不耐:“绯辞,灵薇命悬一线,你怎能这般自私?不过是些心头血,你是赤火灵狐,养养就回来了。”

不过是些心头血。

原来在他眼里,我剜心剔骨的疼,我三千年的修为,都不过是“些”罢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满是不耐,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我求他这一歇,是多大的罪过。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说到底,我还是舍不得让他为难,他眉头皱一下,我心里就疼一下,他但凡软着声音求我,我便什么都肯给,哪怕是这条命。

我就是这样没出息,明知道他心里装的是别人,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我松开了手,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离去。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每一碗心头血,我都要在鬼门关走一遭,可我给得心甘情愿,因为我还天真地盼着,他能看见我的好。

白灵薇却不肯放过我。

有一回谢临舟不在,她踱到偏殿,病容全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绯辞,你说尊上若知道,当年他走火入魔,是被人害的,他会怎么想?”

我心里一紧,还没听懂她的话,她已经咳着,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模样,被匆匆赶来的谢临舟扶住。

我看着她依偎在他怀里,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再想起方才她在偏殿里说的那番话,心里头疑窦丛生。

可我看着谢临舟紧张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在他眼里,白灵薇是需要护着的师妹,而我不过是只取之不尽的灵狐。

我把那个疑问压进心底,谁能想到,正是这个被我压下的疑问,后来成了真。

她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自己这病,光靠心头血,怕是熬不过今年,除非……

除非以赤火灵狐的内丹为引。

谢临舟的身子,僵了一瞬。

我瘫在角落,看着他的背影,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3.

那天夜里,谢临舟一个人走进了我的偏殿。

他手里提着那柄斩仙剑,剑身上凝着寒光,映得他眉眼都冷。

我已经虚弱得化不出完整的人形,半倚在墙角,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狐尾,看见他,我还是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尊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你真的要挖我的内丹吗?”

他没有回答,只把剑横在身前,仙力一寸寸凝聚。

我望着他,三千年的时光在眼前翻涌,想起雪地里他把我揣进怀里,想起他替我历劫,想起丹房外他匆匆让我让开的那一眼。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出了那个藏了三千年的问题。

“谢临舟,这三千年,你对我,可曾有过一刻,是动了心的?”

他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他最终别开眼,声音冷硬:“绯辞,灵薇不能死。你救她一命,我会记着你的恩情,往后年年供奉,香火不断。”

恩情。

原来我守了三千年的情分到最后,只换来一句恩情。

我等了又等,多希望他能说一句,哪怕是骗我的,说他心里有过我,哪怕只有一瞬。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举着剑,那沉默比任何狠话都伤人,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终于明白,在他心里,我从来不是那个可以被选择的人,我只是他随手就能舍弃的那一个,是他救师妹路上,一块可以被搬走的石头。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红衣上溅开点点湿痕。

我不再求他,只是缓缓闭上眼,把心口袒露在他的剑下,像三千年里无数次那样,对他毫无防备。

“动手吧。”

斩仙剑没入心口的那一刻,我疼得几乎魂飞魄散。

那不是寻常的疼,是把根、把命、把三千年的修为,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的疼。

我死死咬住唇,唇瓣被咬破,血顺着下颌淌下来,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颗赤红的内丹,被他从我的丹田中剜了出来,丹体上还缠着我的本命灵火,灼灼地烧。

失去内丹的瞬间,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重重跌在地上,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化作一只通体雪白、再无半分灵力的小狐狸,狐尾无力地垂着。

谢临舟握着那颗还在发烫的内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我躺在冰凉的地上,丹田空空荡荡,像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冷风直往那空处灌。

我想唤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那样远,远得我用尽三千年的修为,也追不上了,从前那些他替我裹伤、渡我仙力的日子,恍惚得像一场早就醒了的梦。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他把内丹送进白灵薇的嘴里。

白灵薇吞下内丹,苍白的脸上立刻泛起血色,她睁开眼,挽住谢临舟的手臂,笑靥如花,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而我,被两个仙卫拖了出去。

被拖出去的时候,我的爪子在凉透的玉石地面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这座我生活了三千年的玄清宫,看一眼那个我曾掏心掏肺的人,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白灵薇身上,半分都没有分给我。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狐尾一颤一颤,原来心死,是这样安静的一件事,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泪,就是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们说我没了内丹,又失了修为,留着也是个废人,便将我带到昆仑后山的焚仙渊,那是连神仙都能烧得魂飞魄散的地方。

仙卫松开手,我像一片残破的羽毛,朝着万丈深渊坠了下去。

下坠的风刮得我睁不开眼,底下是翻涌的赤色火海。

我最后抬眼,望了一眼昆仑的方向。

我看见崖边似乎立着一个白衣身影,远远地,看不清神情,渊风太大,我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来了。

我闭上眼,任由身体被火海吞没。

谢临舟,三千年的情,今日我用这条命还清了。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4.

我坠下焚仙渊后,玄清宫里,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圆满。

白灵薇吞下我的内丹,起初确实大好,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不对劲。

我的内丹是赤火灵狐的本源,与她的仙根相冲,她夜里常常被灵火灼得滚下床,白日里又时好时坏,病恹恹的,反倒比从前更娇弱。

谢临舟请遍了仙医,谁也说不出缘由,只道这内丹与她无缘,强行相融,怕是要遭反噬。

他为此焦躁,一日,他去我从前住的偏殿,想寻一寻赤火灵狐的旧物,看能否找到化解反噬的法子,却在那里,看到了我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面留影石,我生前闲着无事,总爱把洞府里的事记下来。

谢临舟将仙力注入石中,画面一幕幕浮现——

第一幕,是他三千年年前历天劫,九重雷劫劈下,他眼看着就要扛不住,是我化作原形,扑到他身上,用本命灵火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道雷,自己却被劈得浑身焦黑,休养了整整百年。

第二幕,是他闭关走火入魔,仙力逆行,命悬一线。

我咬破舌尖,一口一口喂他我的本命灵火,又用自己的仙骨替他稳住经脉,在他身边守了七天七夜,出来时,修为跌落了一大截。

第三幕,是我一次次取了心头血后,独自蜷缩在偏殿里,疼得发抖,却对着留影石,还笑着说,只要师妹能好,只要尊上不再皱眉,我不疼。

画面一幕幕放完,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洞外的天光都暗了,灵火的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我每次取血后苍白的脸,想起我化形时那件空荡荡的红衣,想起我叼着火灵珠兴冲冲跑来的模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扎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他这才惊觉,自己丢掉的,究竟是什么。

谢临舟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握着那面留影石,指节绷得发白。

他这才知道,三千年里,他每一次化险为夷,都不是侥幸,是我用命替他挡的。

他视若罔闻的那些心头血,是我一次又一次,从鬼门关里捧出来的。

而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留影石的最后,记着一桩旧事。

那年他走火入魔,并非意外。

我在洞府外的林子里,撞见一个白衣女子,鬼鬼祟祟地往他的灵泉里下药,那女子察觉有人,仓皇逃走,我只来得及看见她腕上一枚月牙形的镯子。

谢临舟猛地想起,白灵薇的腕上,正戴着这样一枚月牙镯子。

他又想起那夜我问他,可曾动过心,他别开了眼,不敢看我。

如今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没有动情,是被白灵薇的旧日情分蒙了眼,把真正捧心相待的人,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我三千年的好,全记在了别人头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握着留影石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捏着留影石,转身去找白灵薇。

彼时她正在洞府里,对着铜镜,用仙力压制内丹的反噬,脸上哪有半分病容,分明是个修为完好的仙人。

听见脚步声,白灵薇慌忙回头,又立刻换上那副柔弱模样,咳着唤尊上。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日,发现白灵薇独处时,行走利落,提水拎物都不费力,哪有半分病态,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咳几声,弱一弱。

那些从前被他自动忽略的破绽,此刻一个个浮了上来,她病了这么久,却对自己的病症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口口声声说在苍梧崖养过伤,却连崖上长着什么草木都说不清。

可这一次,谢临舟没有像从前那样快步上前。

他站在洞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腕间的月牙镯子上,第一次,对这个他护了半辈子的师妹,生出了怀疑。

5.

谢临舟把当年的事,彻查了个干净。

他循着留影石的线索,找到了白灵薇当年买药的那只老妖,又搜出她藏在洞府夹层里的药瓶和日记,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真相——三千年年前他闭关走火入魔,是白灵薇在灵泉里下了毒,她想趁他灵力溃散,盗取他的本命仙元,只是被我撞见,才功亏一篑。

后来她寻回昆仑,所谓病弱,全是装的,为的就是借他的手,一步步榨干我这只赤火灵狐,最后夺走内丹,好让自己修为大涨。

真相摆在面前,白灵薇再装不下去,她撕下柔弱的面具,在洞府里狂笑,说谢临舟愚不可及,守着个仇人当宝贝,却把真心待他的灵狐,亲手推下了焚仙渊。

谢临舟听着,脸色一寸寸白下去,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以仙链锁了白灵薇的琵琶骨,废去她浑身修为,将她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超生。

天牢的门合上那一刻,他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痛快,反倒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生命里飞快地流失,怎么抓都抓不住。

他想起焚仙渊的火,想起我坠下去时那身红衣,想起我最后望过来的那一眼,再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朝后山奔去,途中仙力都乱了,险些从云头上栽下来。

处置完白灵薇,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了焚仙渊。

万丈火海在脚下翻涌,热浪扑面而来,连他这样的上神,靠近了都觉得仙骨灼痛。

他站在崖边,对着深不见底的火渊,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惶恐。

“绯辞——”

“你回来,我错了,你回来……”

火渊沉寂,没有人应他。

而此刻的渊底,我并没有死。

坠入火海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可当那些赤色的火焰缠上我的身体,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

我本就是天地间孕育的赤火灵狐,焚仙渊里烧的,是与我同源的太古真火,这火伤不了我,反倒像母亲的手,将我残破的魂魄,一点点裹住、淬炼。

火海里没有时辰,我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周身的火,一点点渗进我的骨血,把那些旧的伤痕、旧的执念,都烧了个干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那是新生的声音。

曾经为他乱过的、疼过的、碎过的这颗心,在太古真火里,重新长了回来,坚硬,滚烫,再不会为谁轻易地软下去。

我在火中沉眠,又在火中醒来。

那些被剜走的修为、被夺走的内丹,非但没有让我消亡,反而在真火的淬炼下,重新凝聚,比从前更盛。

我丢失的内丹,化作了一颗通体赤红、燃烧着太古真火的新丹,悬在我的丹田,力量磅礴。

我缓缓睁开眼,红衣在火海中猎猎翻飞,身后九条巨大的火尾铺展开来,遮天蔽日。

伴随着涅槃重生的,还有一道斩断的情丝。

火中浮现出我这一生的画面,雪地里的怀抱,三千年的相伴,一次次的心头血,斩仙剑没入心口的疼,还有那万丈深渊。

我看着那个曾经卑微的自己,抬手,轻轻一拂,那条系在谢临舟身上的、缠了三千年的情丝,应声而断。

断了也好,从此无牵无挂,再不会为谁心痛。

我扶摇直上,冲破万丈火海,焚仙渊上空,赤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

焚仙渊的火,因我涅槃而烧得格外旺,赤红的光柱直冲云霄,连几十里外的仙山都能看见。

仙人们纷纷抬头,说这是太古灵物出世的异象,谁也不知道,那火中浴生的,是曾被弃如敝屣的一只灵狐。

我在火中睁开眼,眸子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怯,只有历经生死后的平静与灼亮,红衣无风自动,火尾在身后次第舒展。

崖边的谢临舟,看见那道红衣身影从火中升起,先是怔住,随即疯了一般朝我奔来,眼里燃起狂喜。

可当他看清我的脸,他的脚步,又生生顿住了。

因为我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6.

“绯辞……”谢临舟朝我伸出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立在半空,九条火尾在身后缓缓流动,太古真火绕着我周身跳跃。

我垂眸看着他,没有去碰那只手,只淡淡开口:“尊上,绯辞已经死在焚仙渊里了。如今从火中出来的,是赤火灵君。”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你恨我,”他收回手,在我面前,缓缓跪了下去,这个九天之上最骄傲的上神,跪得没有半分迟疑,“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亲手害了你。你要我偿命,我便把这条命给你,你要我这身修为,我尽数散去,只求你……别不认我。”

他跪在那里,白衣被火光照得通红,从前那个高高在上、连眉都不肯皱一下的尊上,如今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曾经为他翻腾过惊涛骇浪的地方,如今静得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原来不爱了,就是这样,他的好与坏,痛与悔,都与我再没有半点干系。

我看着跪在火渊边的他,想起三千年里,我也曾这样卑微地仰望他,等他一个回头。

如今角色倒转,我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旷的平静。

“谢临舟,”我一字一句,“我不恨你。恨,是要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我涅槃之时,已经把你从心里剔出去了。”

“你说偿命,可我丢的那些心头血、那颗内丹、那三千年的修为,你拿什么偿?”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最要紧的是,我跳下焚仙渊的时候,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如今再做什么,都救不回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绯辞。”

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再抬不起头。

我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他忽然起身,竟真的抬起手,要散去自己的仙骨仙元,以命相偿。

我袖子一拂,太古真火将他的仙力挡了回去。

“你死了,我也不会回头。”我没有回头,“留着你的命,守着这玄清宫,记着你欠我的,往后岁岁年年,都记着。”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我却已经不愿再听。

三千年里,他的话我句句都信,他说让我让洞府,我让了,他说要心头血,我给了,唯独这迟来的忏悔,我一个字都不想要。

我转身,火尾扫过他身侧,带起一阵灼热的风,却没有再为他停留半分,这一次,换我头也不回地走。

说完,我化作一道赤光,直冲九霄,离开了昆仑,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三千年、也伤了我三千年的地方。

他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我,我没有再停。

他想追,却发现自己连我去了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方才那道赤光太快,快得像他永远也抓不住的那段岁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捧着我的内丹,也曾被我用三千年的真情焐热过,如今只剩一片冰凉。

他在崖边站了很久,火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他后半生无尽的悔恨。

后来我听说,谢临舟辞去了上神之位,独自守在焚仙渊边,谁劝也不肯走。

他日日对着火渊说话,像我还在渊底一样,日子久了,仙人们都说,那位清冷的玄清尊上,疯了。

而我,成了新的赤火灵君,居于南方炎洲,受万火朝拜。

我不再化少女的模样,也不再穿给谁看的红衣,只在炎洲的火海里,自在地修行、沉睡。

闲暇时,我会化作原形,一只通体赤红的九尾灵狐,踩着漫山的火焰,看日升月落。

这日,炎洲的凤凰花开了,落了一地火红。

我蜷在花树下,火尾慵懒地铺开,有细碎的火星,顺着我的毛发,轻轻跳跃。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昆仑山的一点旧气息,我耳朵动了动,却连眼都没睁。

三千年的旧梦,早在那场焚仙火里,烧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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