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嫡姐嫁进靖安王府那天,萧珩掀了盖头,只看了我一眼。
他让我记住本分,这世子妃的位置,本是绾儿的。
三年前他坠崖中毒,是个蒙面女子救了他,他认定那人是苏绾。
没人知道,那晚在崖底给他喂药、背着他爬了一夜山的人,是我。
我带着半块玉佩和一囊药嫁进来,本想等他慢慢知道。 后来我才懂,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捂不热。
1.
我是姜家庶出的女儿,叫姜云岫,生母去得早,在府里活得像棵没人浇的草。
嫡姐姜云鸾自幼定了靖安王府的亲,临出嫁却染了急病,高热不退,继母便把我从偏院叫出来,替嫡姐上了花轿。
盖头底下,我捏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三年前苍梧崖下救萧珩的那个蒙面女子,是我。
那年我随父亲去崖下采药,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断了三根肋骨,中了见血封喉的乌头毒。
我在山洞里守了他三天三夜,嚼碎草药敷他的伤口,又用仅有的半块玉佩,割开腕上的血脉,喂他吊住那口气。
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问名字,我没说,只在他退了烧、能下地那天,背着他一步步往崖上爬。
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把他放在路边,自己躲进了林子。
我那时候想,他是金尊玉贵的世子,我是见不得光的庶女,本就不是一路人。
谁知兜兜转转,我还是替嫁进了他的王府。
喜娘退下,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珩一身大红喜服走进来,眉眼生得极俊,却冷得像结了层霜。
他用秤杆挑开盖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半分新郎的欢喜。
“本世子不管你是姜家哪个女儿,进了这道门,就记住三件事。”他把秤杆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第一,安分守己,别存不该有的心思;第二,绾儿是我靖安王府的恩人,也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你须敬她让她;第三,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进我的书房半步。”
我垂下眼,轻声应了个是。
“还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别以为占了世子妃的名分,就能取代绾儿。这位置,本就是她的,你不过是替她坐一坐。”
房门合上,龙凤烛烧得噼啪响,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直到红烛烧去了半截。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王爷王妃敬茶,刚走到花厅,就看见一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正偎在王妃身边说笑。
她生得柔弱,眉眼弯弯,正是萧珩的表妹,苏绾。
苏绾看见我,起身迎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嘴里唤着姐姐,眼角却没什么笑意。
她上下打量我一圈,柔声说姐姐一路辛苦,又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当年在苍梧崖救过世子一命,世子念着这份恩,才把她接进府里住着。
“姐姐不会怪我吧?”她眨了眨眼,“我与世子,是过命的交情。”
我还没开口,廊下传来脚步声,萧珩走了进来。
他看见苏绾挽着我,眉头先皱了起来,径直走过来,把苏绾从我身边拉开,护在身后,像怕我欺负了她。
“云岫,绾儿身子弱,你别累着她。”
苏绾立刻低下头,软声说自己没事,让萧珩别怪姐姐,是她自己想亲近新嫂嫂。
她说着,袖中一方绣帕忽然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帕子却被风吹到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那帕子上绣着一枝半开的兰花,针脚细密,角落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绾”字。
“这是世子送我的。”苏绾慌忙把帕子捡回去,抱在怀里,眼眶泛红,“姐姐若是喜欢,我……我让给姐姐便是。”
萧珩的脸沉了下来,盯着我:“你一进门就抢她的东西?”
我捏着帕子的手顿在半空,我根本没碰那方帕子,是它自己落在我脚边的。
可满花厅的人都看着,苏绾垂泪,萧珩护着她,我百口莫辩,只能屈膝,说我没有。
“没有最好。”萧珩扶着苏绾转身,丢下一句,“记住你的本分。”
我站在原地,敬茶的礼数还没行完,人已经散了。
茶盏里的水冒着热气,我端起来,一盏一盏敬过去,膝盖弯得规规矩矩,耳边却一直回响着他那句“这位置本是她的”。
我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缺了一角,能与另一半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是我当年留在身上的念想,如今成了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红烛烧到尽头,我自己掀了盖头,卸了沉重的凤冠,镜中人眉眼清淡,面色苍白。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笑,想着往后日子还长,只要我安分守己,待他真心,总有一天能焐热这颗心。
我甚至想过,等过些时日,再把苍梧崖的事慢慢告诉他,那时他或许会信。
少女的心事总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冷的,还愿意先递出一把火。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我和衣躺下,一夜无眠,却并不觉得苦,那时候我还信,精诚所至,金石能开。
我把玉佩重新收好,贴着心口,凉了一片。
2.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王府里添了地龙,我住的偏院却在背阴处,窗纸糊得不严,夜里风直往屋里灌。
我自幼跟着生母学过些医术,闲着无事,便在院里支了个小药炉,照着古方配些温补的药。
萧珩当年中的乌头毒虽解了,余毒却缠在肺经里,一到冬天就咳,我看着他喝的方子,悄悄添了几味润肺的药,混在每日的安神汤里。
我没敢让他知道,只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天雪下得大,苏绾身边的丫鬟忽然跑来,请我去她的暖阁,说她有话要同我讲。
我放下手里的药,跟着去了。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苏绾裹着狐裘坐在窗边,见我进来,屏退左右,端起一盏茶,慢慢开口:“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可有些事,争是争不来的。”
我没接话,只站着等她下文。
“世子心里只有我,你占着世子妃的名分,守活寡,图什么呢?”她笑了笑,把茶盏往我面前一推,“不如你自己求去,回姜家,我让世子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往后好聚好散。”
“我若不走呢?”
苏绾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忽然站起身,端着那盏茶往我身上撞过来。
我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整个人跌坐在地,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手。
“姐姐!”她惊呼出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我好心劝你,你为何推我……”
阁外的下人闻声冲进来,正巧撞见这一幕。
消息传到萧珩耳中,他赶来时,苏绾已经被扶到榻上,手腕红了一片,哭得梨花带雨。
萧珩听完丫鬟的回话,转头看我,眼神冷得吓人。
他不由分说,让我跪在廊下,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肯认错,什么时候起来。
廊下风雪正大,地上结着冰,我才跪了片刻,膝盖就冻得发僵。
我咬着唇没有辩解,因为我知道,在他心里,苏绾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多说一个字,都是狡辩。
雪越下越大,落了我一身,我冻得嘴唇发紫,眼前一阵阵发黑。
迷迷糊糊间,我想起三年前苍梧崖那个雪夜,也是这样冷,我把仅有的外袍盖在萧珩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却一整夜没合眼,时不时探他的鼻息,怕他熬不过去。
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自己在救一条命。
如今我跪在他的王府里,顶着他给的名分,却像个笑话。
我不知跪了多久,后来是身边的大丫鬟听雪看不下去,偷偷求了王妃,才把我搀回偏院。
我发了高热,昏昏沉沉躺了两天,病中还惦记着萧珩的安神汤,怕断了药,他咳嗽好不了。
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听雪端着药进来,说世子爷旧疾犯了,咳得厉害,府里的太医开的方子不见好,苏小姐守在外面,急得直哭。
我心里一紧,撑着病体爬起来,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又取了我珍藏的那囊药,亲自熬了一碗,让听雪悄悄送过去。
我没敢署名,只说是个偏门的方子。
那碗药喝下去,萧珩当夜就止住了咳,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我才听说,苏绾守在他床边,他睁眼看见她,握着她的手,说多谢她的药,难为她费心。
听雪替我抱不平,我却摇摇头,让她别说。
我熬的药,又一次成了苏绾的功劳,他记着的,永远是另一个人的好。
病好之后,我去了趟自己熬药的小药房,炉子里的灰还温着。
我数了数这些日子配的药,整整攒了一匣子,每一包都标着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不会领情,可手就是停不下来。
大抵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对方看都不看你,你还是会把他放在心尖上惦记。
我把那匣子药重新码好,又添了新的进去,想着等他下一回咳嗽,总能派上用场,至于功劳是谁的,我那时并不计较,只盼他身子好。
我把药囊收好,手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平无奇,我却莫名觉得,这月的月信迟了好些日子。
那场风寒让我落下了咳嗽的毛病,每到夜里就咳得睡不着。
听雪心疼我,偷偷去求世子,想给我换个向阳的院子,回来时却红着眼,说世子听了只是淡淡一句,府里院子都满了,让我将就些。
我听了没说什么,只把窗纸又糊了一层,用旧棉絮堵住漏风的缝隙。
我知道他不是没有空院子,是心里没有我,自然想不起我冷不冷。
我把药炉往屋里挪了挪,靠着那点热气,熬过了一整个冬天。
我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点微弱的盼头。
3.
太医来请过脉,捋着胡子道喜,说我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胎象尚稳,只是气血两虚,要好生将养。
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那一瞬,连窗外的雪都好像不那么冷了。
我连夜找了块软布,就着灯一针一线地缝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缝了拆,拆了缝,嘴角却一直扬着。
我想,孩子生下来,兴许能软一软萧珩的心,他若知道这是他的骨肉,总不会再那般待我。
萧珩得知我有孕,过来坐了一会儿,神色淡淡的,叮嘱了几句好生养着,又让人添了些炭火和补品。
这是他进门以来头一回对我和颜悦色,我捧着那盏他让人送来的燕窝,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却舍不得放下。
这点暖意没维持几日。
苏绾知道我有了身孕,当天就闹了一场,夜里一个人跑到花园里,被丫鬟劝回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大概是怕我生下世子的长子,站稳了脚,她这个“恩人”便没了立足之地。
腊月初八,王府去城外静安寺上香,苏绾邀我同往后山赏梅。
我本不愿去,她却再三来请,当着下人的面,我推不过,只好扶着丫鬟的手跟上。
后山有一处陡峭的石阶,苏绾走在我前头,走到半坡,她忽然停下,回头朝我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听得见:“姐姐,这孩子,你生不下来的。”
我心里一沉,还没反应过来,苏绾已经自己往后一仰,顺着石阶滚了下去,一边滚一边尖叫。
坡下的人闻声赶来,正看见她跌在雪地里,额头磕出了血,而我站在石阶上方,手足无措。
更糟的是,丫鬟扶起苏绾时,从她散开的袖中掉出一封信,还有一枚男子的玉佩。
信上写着些不堪入目的字句,落款处模仿着我的笔迹,那玉佩,竟是寺里一个陌生香客的东西。
“姐姐……你怎么能……”苏绾气若游丝,眼泪直流,“你怀着身孕,还与人……你让世子的脸往哪搁。”
我浑身发冷,这分明是栽赃,那封信不是我写的,那玉佩我见都没见过。
可所有人都看着,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我辩。
萧珩赶到时,听完禀报,脸色铁青。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里翻涌着怒,还有被背叛的痛,说他待我不薄,让我占着世子妃的名分,我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我没有!”我抓住他的衣袖,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是她自己滚下去的,信是假的,你信我一回,就一回……”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发凉的石栏杆上。
萧珩声音冷得没有温度,说这孽种,他不认。
我吓得脸色惨白,跪下来求他,说孩子是无辜的,让他看在孩子的份上,查清楚再说。
他却根本不听,转过身,让人把我押回王府,关进祠堂,又命人去煎堕胎药。
我被锁在阴冷的祠堂里,拍着门哭喊,喊到嗓子都哑了,没有一个人来。
后来听雪冒死闯进来,跪在我面前,说世子正在气头上,让我先服个软,保住身子要紧。
药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手抖得端不住。
我不肯喝,几个粗壮的婆子就按住我,掰开我的嘴,硬生生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又苦又涩,没过多久,小腹就传来一阵绞着的疼,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搅。
我蜷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身下一点点温热,洇开一片暗红。
我那未成形的孩子,连这个世界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没了。
我躺在冰凉的地上,睁着眼看房梁,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里,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珩就守在祠堂外,他大概听见了我最后的动静,却始终没有推门进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三年前苍梧崖下我救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如今这个萧珩,心里头从来没有我,我守着的,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一场梦。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朝我伸出手,我想去抱,却怎么也够不着。
我对着空气轻声说,孩子,对不住,娘没能护住你,若有来生,别再投到我这样没用的娘肚子里。
说到最后,我已经发不出声,只有眼泪,一道一道,淌过冰凉的脸。
我想起缝了一半的小衣裳,想起曾摸着小腹许下的那些愿,心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那一夜格外漫长,我睁着眼,直到窗纸透出一点惨白的天光。
天亮时,我让听雪取来笔墨,亲手写了一封和离书,又摘下头上的凤冠,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冠上的珠子滚了一地,我一颗都没去捡。
4.
我在祠堂里小产,伤了根本,又不肯用药,没几日就病得只剩一口气。
太医来看过,私下里同听雪摇头,说我这是心脉郁结,药石罔效,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自己的造化。
这些话,我半昏半醒间都听见了,反倒觉得解脱。
我有个师父,是当年教我医术的世外高人,云游路过京城,暗中入府来看我,见我成了这副模样,叹着气给我把了脉,又留下一服药。
我求了师父一件事,让他帮我制造一场病亡的假象,我要离开这座王府,哪怕是死,也想死在外面。
师父应了,用一种特殊的药让我陷入假死,脉象几不可察,又买通了入殓的人,将我从棺材里悄悄换了出来。
王府上下都传,世子妃姜氏小产后病亡,停灵三日,便匆匆下葬。
出殡那天,我躺在城外的一辆破马车里,被师父接走,听说是萧珩亲自扶的灵,他站在墓碑前,一言不发,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我“死”后,整个人恍惚了好几天,大概是不信我真的就这么去了,一遍遍去偏院看,又让人开棺,可棺里躺着的,是师父安排的另一具无名尸首,他最终什么也没查到。
我被师父带到江南一个小镇,养了半年,才慢慢缓过来。
镇子上青山绿水,我开了间小小的药庐,给人看病,日子清苦,却安宁,夜里不再有吓醒的梦,也不用再等谁回头。
王府那边,我走后,萧珩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的咳嗽病,是我那碗药压下去的,我走后,没人再悄悄给他调理,太医院的方子只治得了表,一入冬,他又咳得整夜睡不着。
他这才发现,偏院那只小药炉,每天不声不响地,替他熬了三年的药。
他在我住过的偏院里,翻出了我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半件缝好的小衣裳,针脚还很稚嫩;一本写满了字的医案,记着他每一次发病的时辰、症状、用药;还有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的药草。
听说萧珩在那间偏院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而真正让他起疑的,是苏绾。
他开始追问三年前苍梧崖的细节,问那女子用的什么药,长什么模样,身上可有什么信物。
苏绾支支吾吾,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连他断的是哪几根肋骨,都答不上来。
萧珩又想起我掉在祠堂的那半块玉佩,让人寻出来,与自己常年贴身戴着的另一半一比对——两块玉的断口,严丝合缝,正好凑成一枚完整的、刻着双生兰的玉佩。
他身上那一半,是当年昏迷中从救他的女子衣襟里摸到的,他一直以为那是苏绾的,如今才明白,能配上这半块玉的人,从来不是苏绾。
初到江南,我夜里常被梦惊醒,梦里全是祠堂和那碗药。
师父让我学着种菜、煎药、看日升月落,说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情爱二字。
我跟着镇上的妇人们学洗衣、做饭,看她们为柴米油盐忙活,笑得爽朗,才慢慢明白,女子离开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镇子靠水,清晨有渔船叫卖,傍晚晚霞铺满江面,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船来船往,看到出神,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在这山水之间,一点点变得轻了。
我在江南的药庐里,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只当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前尘往事,都跟着那座坟,埋进了土里。
药庐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附近的乡民都信我,说我开的方子便宜又管用。
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家里孙儿得了急惊风,是我连夜救回来的,他硬塞给我一板豆腐,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医术能堂堂正正地救人,不必再藏着掖着,也不必再把功劳让给别人。
我捧着那板还冒着热气的豆腐,心里头踏实,原来靠自己的本事被人敬重,是这样的滋味。
直到开春后的一个清晨,我正在院子里晒药,镇口的孩童跑来告诉我,说京里来了个当官的老爷,拿着一幅画像,到处打听一个会医术的女子。
5.
那个当官的老爷,是萧珩身边的长史。
我后来才知道,萧珩回府后,把当年的事彻查了一遍。
他派人去了苍梧崖,寻到当年那个山洞,洞壁上还留着我刻药名的痕迹;又查了苏绾这些年的行踪,发现她那年冬天,根本就没出过京城,所谓坠崖救人,全是她偷听了我的梦话,编出来的谎话。
苏绾被揭穿时,还想抵赖,直到萧珩拿出她买通下人、伪造书信的证词,她才瘫在地上,哭着认罪。
这个顶着“恩人”名头、在王府里风光了三年的女子,最终被削去一切名分,送去家庙,终身礼佛,再没踏出过那道门。
处置了苏绾,萧珩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心里那点疑,越来越重——他想起开棺时棺里那张陌生的脸,想起我师父曾在京中出没,越发认定,我没有死。
他发了疯似的派人四处找,拿着我的画像,一个城一个城地问,自己也请辞了京中的差事,一路南下,听说追了整整十里长亭,又辗转了大半年,才在江南这个小镇,寻到我的药庐。
他来的前一晚,我把那件曾经视若珍宝的半块玉佩从箱底翻了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玉还是那块玉,温润如初,我看着它,却再没有当年的悸动。
我想了一夜,把前前后后都想了个明白,这玉佩,我不打算再给他,也不打算认,它只属于当年那个在苍梧崖下、一腔孤勇的傻姑娘,而那个姑娘,已经死在王府的祠堂里了。
长史寻到镇上那日,我便有了预感。
我没躲,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该来的,总要了结。
三日后的清晨,我正在院中给病人诊脉,篱笆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珩瘦了一大圈,风尘仆仆,再没有京城那个清冷矜贵的世子模样。
他隔着篱笆,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
我替眼前的老妇人写完方子,才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门边,朝他福了福,语气客气又疏淡:“这位官爷,来看病,还是抓药?”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云岫,是我。”他声音发哑,伸手想去碰篱笆,又生生忍住,“我知道错了,当年救我的人,是你。”
“官爷认错人了。”我垂下眼,“民女姓沈,世居江南,不懂官爷说的什么。”
“你不必再躲我。”他往前半步,眼里翻涌着痛,“我把苏绾送走了,你的冤屈,我都查清了。跟我回王府,世子妃的位置是你的,从前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我多盼着他能说出这样一句话,盼得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可如今真听见了,心里却平静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官爷,”我开口,一字一句,“你说的那个人,去年冬天就死在了王府的祠堂里。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个开药庐的大夫,靠自己的手吃饭,不认得什么世子,也不想回什么王府。”
萧珩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转身,回屋去取下一位病人的药,把他晾在门外,像晾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在药庐外站了整整一天,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傍晚收摊时,他还立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他在门外低声说了很多话,说从前是他眼瞎,说他愿意等,等到我肯原谅的那一天。
我隔着门听着,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只觉得这个声音陌生得很。
原来一个人真正放下的时候,连他的忏悔,都激不起你半点涟漪。
我甚至能平静地回想他的好与不好,像在翻看一本与己无关的旧书。
夜很深了,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远了,我吹熄了灯,躺下,睡得安稳。
我关上篱笆门,落下了门闩。
6.
萧珩没有走。
他在镇上住了下来,就住在药庐对面的小客栈,每天天不亮就守在门外,替我挑水,劈柴,赶走几个闹事的地痞,做尽了从前他不屑一顾的粗活。
我由着他做,却从不领情,他挑的水,我让听雪(她后来也寻到了江南)倒去浇花;他劈的柴,堆在墙角,我另外买了新的。
他送来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我原封退回,一次都没拆。
有一回,镇上闹时疫,我连着几天没合眼,熬药救人,累得晕倒在药炉边。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屋里,萧珩守在床边,眼睛通红,见我睁眼,声音都在抖:“你何苦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我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平静地说:“我的身子,我自己做主,就不劳官爷费心了。”
他忽然红了眼眶,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竟在我床前,缓缓跪了下去。
“云岫,我知道错了,我知道孩子……是我亲手害的。”他声音哽着,“你恨我,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别这样对我视而不见,我受不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心里那根早已枯掉的弦,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萧世子,”我没有扶他,“我不恨你,恨一个人,是要把他放在心上的。我如今,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你说孩子,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没了,我比谁都疼。”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可那碗药,是你让人灌的,那个雨夜,你就守在门外,没有进来。这道伤,长在我心里,你拿什么还,都还不回来了。”
萧珩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再没说出一个字。
我下了床,绕过他,推门出去,继续给排队的病人看病,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后来他在镇上又守了许久,见我心意已决,终于死了心,临走那日,他在药庐外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离开了。
他还做过许多卑微的事,学着给我熬药,把药熬糊了一锅又一锅;在我出诊的路上,悄悄跟在身后,替我挡开野狗,却不敢让我看见。
有一回他病了,发着高热,还硬撑着守在门外,我隔着门听见他压抑的咳嗽,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我知道,只要我心软一次,这些年受的苦,就白受了,那碗药、那个孩子,就都成了无人记得的旧账。
听雪替我抱不平,说他活该。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碾药。
他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我没去送,只在窗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个人曾是我整个青春的念想,如今看着他离开,我心里空了一块,却也轻松了。
我转身回屋,给自己煮了碗阳春面,卧了个溏心蛋,热气腾腾地吃下去,连汤都喝得精光。
锅碗洗干净,灶台擦清爽,我推开窗,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
后来我听说,萧珩回了京城,靖安王府的世子妃之位,一直空着。
他终身未再娶,也没再提过苏绾,只是每年冬天,都会派人悄悄往江南送些上好的药材,留下就走,从不见我。
那些药材,我大多分给了镇上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
我的药庐,一开就是许多年。
我收了两个孤女当徒弟,教她们医术,又在镇口搭了个施粥的棚子,给过路的人添碗热汤。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我再没为谁红过眼,也没再为谁深夜等门。
这年春日,我在院里晒新收的草药,阳光暖暖地铺在身上,听雪搬出一只小木箱,里面是我这些年留下的东西——半块玉佩,一枚药囊,还有那半件没缝完的小衣裳,被我仔细叠着,收在最底下。
我把小衣裳取出来,指尖抚过稚嫩的针脚,在心里轻轻说了句,孩子,娘如今过得很好。
说完,我重新盖好箱子,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篱笆外,徒弟领着一对抱着婴儿的夫妇走来,那孩子烧得厉害,爹娘急得直掉泪。
我迎上去,接过孩子,温声安抚:“别怕,先让我看看。”
院外的桃花开了一树,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肩。
我抱着孩子,走进洒满阳光的药庐,身后的门,轻轻合上,把那些前尘旧事,都关在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