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六点整。
一声高亢的唢呐声撕破了老式筒子楼的宁静,紧接着是房门被拖鞋踹开的闷响。
李建国同志端着掉漆的搪瓷大茶缸,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跨栏背心,铁塔般戳在李晓的床头。
“起来!”李建国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太阳都晒到你后脊梁骨了!二十六岁的人,单位是个临时工,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个对象都划拉不着,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李晓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在棉花胎里:“爸,今天周六,我们外包公司昨天加班到凌晨三点。”
被子被粗暴地一把掀开,冷风灌进睡裤,李晓冻得一哆嗦,蜷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少跟我扯什么外包内包,当年老子在部队,负重三十公里越野,回来还能拆装三支半自动!”李建国把搪瓷缸重重砸在床头柜上,茶水溅出几滴,“今天给你安排了三场,上午人民公园相亲角,下午跟张干事的侄女喝咖啡,晚上去王家大闺女的烧烤摊帮忙串肉串!你要是不去,往后在这个家里,吃饭就按伙食标准收费,一天八十,少一分你给我搬出去住桥洞!”
李晓顶着鸡窝头坐起来,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老李同志这根发条已经彻底绷死了,再不给他找点别的乐子,我迟早得死在他那套军体拳和早操吹哨声里。】
“爸,张干事的侄女今年三十八,离异带俩娃,王家大闺女一巴掌能把实木茶几拍裂,你这是给我找对象,还是给咱家招保安?”李晓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人家那是力气大,能过日子!”李建国眼睛一瞪,黑红的脸庞上横肉抖动,“你看看你那细胳膊细腿,跟个豆芽菜似的,人家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坟上冒了青烟!九点整,人民公园湖心亭,你要是敢迟到,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李建国甩着膀子走了出去,厨房里随即传来菜刀剁排骨的沉重声响,咚咚咚,刀刀冲着把骨头剁碎的架势去。
李晓坐在床上,抓了抓后脑勺,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上。
母亲走得早,李建国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脾气越来越暴躁,嗓门越来越大。退休这两年,老头的精力无处安放,全部火力集中在李晓的个人问题上。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李晓的相亲记录已经从单位前台排到了菜市场卖豆腐的二姨,相亲对象五花八门,李晓的神经快要被折磨得枯萎了。
“老李啊老李,这都是你逼我的。”李晓自言自语,嘴角抽搐两下。
他翻身下床,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做图软件。
十分钟后,一份图文并茂的传单生成完毕。
红底黄字,排版庄严中透着一丝丧心病狂。
标题:【优质退休老汉无偿转让,附带全款两居室及十万倒贴嫁妆】。
正文:
“男方:李建国,五十三岁,退伍老兵,副科级退休,身体硬朗,徒手能碎砖,擅长做大锅菜、通下水道、修水表。缺点:嘴碎、脾气暴躁、酷爱吹军号、死要面子、缺乏法律与社会的毒打。
诉求:急寻一位手腕强硬、作风干练、能够全方位在精神和肉体上压制该老汉的知性阿姨。
本方承诺:一旦配对成功,倒贴十万现金嫁妆(支持分期付款),老汉名下六十平米房产归共同居住使用,附赠二十六岁听话懂事、绝不啃老的逆子一名,负责养老送终,绝不干涉二婚生活!”
李晓看了一眼预览效果,满意地拍了拍大腿,直接无线连接客厅的打印机。
伴随着滋滋的打印声,李晓套上外套,把热乎乎的三十份传单塞进帆布包,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家门。
人民公园的相亲角,是整座城市焦虑情绪的集中批发市场。
湖心亭两旁的绿化带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塑封纸,大爷大妈们人手一把折叠小马扎,眼神锐利地在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身上扫视,像是在菜市场挑选成色最佳的五花肉。
李晓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鬼鬼祟祟地穿过人群,找了个显眼的银杏树干,撕下胶带,啪的一声把自己的巨幅大作贴了上去。
不仅贴了,李晓还特意挑了两个打毛衣的大妈身旁最宽敞的位置。
“哟,小伙子,这是招亲呢还是贴寻人启事呢?”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过来念出声,“优质……退休老汉无偿转让?还倒贴十万嫁妆?”
周围几个正嚼着瓜子的大妈瞬间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这年头还有儿子给亲爹找对象的?”
“你瞅瞅这写的,‘死要面子,缺乏毒打’,哎哟,这儿子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带全款两居室?退休工资有四五千吧?倒贴十万嫁妆是真的假的?”
大妈们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相亲角平时都是老头老太太拿着儿女的硕士博士文凭吹牛,头一回见到把亲爹当滞销货挥泪大甩卖的。
李晓压低帽檐,清了清嗓子:“各位阿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爸李建国,保卫科出身,一身力气没处使,天天在家里冲我开炮。我要求不高,就想找个能降得住他的女菩萨,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伙子,你看我行不?我退休金三千二,能跳广场舞领舞!”一个胖阿姨跃跃欲试。
李晓打量了胖阿姨一眼,摇了摇头:“阿姨,您心太善,压不住他。我爸那嗓门,能把防盗门震得直颤。我必须找那种一眼看过去能让他立正敬礼的狠角色。”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一揭,胶带发出刺啦一声脆响,整张传单被揭了下来。
李晓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约莫五十岁出头,穿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米灰色羊绒大衣,内搭墨绿色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
她的站姿笔挺,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眼神平静地在传单上扫过,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审视感。
李晓的背脊莫名其妙地挺直了,喉咙有些发紧。这股气场,他在大学校长和最高法庭的新闻发布会上才见过。
“李建国,原五十四军退伍,转业后在红星机械厂保卫科任职,对吧?”女人的声音不高,清澈平稳,咬字极其清晰。
李晓咽了口唾沫,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您……您怎么知道机械厂的?”
“传单上写了他擅长通下水道和修水表,老机械厂的家属楼年久失修,保卫科兼职后勤,这种习惯只有那批老职工才有。”女人将传单对折,整齐地放进自己的皮质手提包里,抬眼看向李晓,“还有,倒贴十万嫁妆,在民法典的赠与合同范畴内,属于附义务的赠与。如果我压制不住他,这笔钱你是不是还要走民事诉讼要回去?”
李晓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完了,撞上懂行的了,这阿姨开口就是民法典,段位高得离谱。】
“不……不用打官司,阿姨,只要您能让他每天少冲我吼两声,我按月给您结账都行!”李晓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女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我叫苏玉梅,刚从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你父亲现在的心理状态,属于典型的‘退休综合征叠加空巢焦虑症’,由于长期在权力控制型环境工作,导致家庭沟通模式退化为单一的命令式指令。”
李晓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高科技激光扫了一遍。
“那……苏阿姨,您看他这情况,还有救吗?”
“疑难杂症,才具有调解和执行的价值。”苏玉梅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地址和时间,递给李晓,“今天上午十点半,翠微茶楼二楼‘听雨阁’。带上你父亲,准时出席。如果迟到,视为无履约诚意。”
李晓接过便签,看着上面铁画银钩的硬笔字,手心全是汗。
苏玉梅微微颔首,转身踩着低跟皮鞋离去,步履沉稳,连大衣下摆摆动的幅度都维持在精准的范围内。
李晓盯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李建国,你的报应终于要来了。”李晓掏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老爹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李建国的咆哮声瞬间炸裂:“小兔崽子,你死哪儿去了?张干事那边催我了,说他侄女已经在咖啡馆等了你二十分钟了!”
李晓把手机拿开半尺远,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其严肃地说道:“爸,张干事侄女那边吹了。但人民公园这边有个硬茬子,扬言要见见当年五十四军的保卫科长。人家说了,当兵的退了休都是软脚虾,连个家都管不明白,根本不敢去翠微茶楼跟她碰面!”
电话那头猛然陷入了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钟,李建国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喘息声粗重地传来:“哪个老娘们儿说的?啊?!敢侮辱老子的番号?她带了多少人?老子这就回去换军装,今天不把她的歪风邪气刹下去,老子李字倒过来写!”
“就她一个人,十点半,听雨阁。”李晓强忍着嘴角的抽搐,用最悲壮的语气拱火,“爸,带上你的搪瓷缸,千万别丢了咱机械厂的威风!”
挂断电话,李晓一蹦三尺高,哼着欢快的小调朝着茶楼方向飞奔而去。
第二章
十点二十五分。
翠微茶楼古色古香的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皮鞋撞击实木地板的声音。
李建国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的确良军绿长袖衬衫,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脚下踩着擦得锃光瓦亮的黑皮鞋,手里捏着他那个战损版的军绿色搪瓷缸,面色铁青,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李晓缩头缩脑地跟在后头三米远,活像个引鬼子进地雷阵的伪军翻译官。
“人呢?”李建国停在“听雨阁”门口,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敢挑衅老子,今天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钢铁防线!”
李晓伸手推开包厢门,往旁边一闪:“爸,请开始您的表演。”
包厢内,檀香袅袅。
苏玉梅已经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套白瓷功夫茶具,热气自茶杯中冉冉升起。她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卷宗,神态闲适而专注。
听到开门声,她不慌不忙地合上卷宗,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李建国身上。
李建国满腔的怒吼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正准备用在保卫科抓小偷的架势暴喝一声,却在看清苏玉梅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茶楼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在苏玉梅身上,将她那一丝不苟的盘发和整洁的羊绒大衣勾勒得极为挺拔。那种自骨子里散发出的从容与威严,如同一堵看不见的高墙,迎面压了过来。
李建国那句“哪个嘴碎的找死”硬生生卡在食道里,憋得他脸颊由红转紫,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请坐,李建国同志。”苏玉梅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法庭开庭前核对当事人身份。
李建国站在门口,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并拢打报告,好不容易克制住肌肉记忆,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木椅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你就是那个……放话瞧不起部队退伍军人的?”李建国把搪瓷缸顿在桌面上,试图用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找回场子。
苏玉梅看了一眼那个掉漆斑驳的搪瓷缸,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提起紫砂壶,给对面的空茶杯倒了一杯七分满的普洱,推到李建国面前。
“首先,第一点,退役军人保障法明确规定,国家和社会尊重、优待退役军人。侮辱退伍军人名誉属于违法行为,作为前中级法院民事审判庭法官,我不会知法犯法。”苏玉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直刺李建国的双眼,“第二点,散布这种虚假挑衅言论的,不是我,而是坐在你斜后方三米处、正在借着盆栽掩护偷喝柠檬水的你亲儿子,李晓。”
李晓刚含在嘴里的一口茶水噗的一声全喷在了发财树的叶子上,整个人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李建国猛地回头,两道目光如同两把钢刀直刺李晓的面门:“李晓!你个小兔崽子,你敢诈你爹?!”
李建国霍然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扬了起来。
“李建国同志,请坐下。”
苏玉梅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称得上轻柔,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建国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在公共场所使用暴力倾向肢体动作,情节轻微的属于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恐吓他人;如果造成实际损伤,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即便构成轻微伤,也要拘留五到十日。”苏玉梅平静地看着他,“另外,在非司法调解场合随意拍桌子起立,在我的法庭上,是要被法警驱逐出场的。”
李建国那瞪大的牛眼抽搐了两下。
他在保卫科横行霸道了半辈子,对付闹事的刺头向来是一嗓子吼过去、两只手扭送到派出所,头一回遇到拿法条直接往他脸上糊的女人。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我管教我自己儿子,天经地义!老子打儿子,犯哪门子法?”
“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明确将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定义为家庭暴力。”苏玉梅推了推茶杯,“你儿子二十六岁,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是你的私有财产,更不是你行使权力的附庸品。”
李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
他想反驳,可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都硬邦邦的,像一块块整齐的青石砖,把他所有的大嗓门和歪理全部封死在喉咙里。
“那你……你到底是谁?找我来干什么的?”李建国咬着牙,端起普洱茶一饮而尽,烫得他嘴角咧了咧,却死撑着不发出吸溜声。
苏玉梅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传单,轻轻推到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疑惑地抓起传单,目光刚落在那行加粗的红字上,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弹出来。
【优质退休老汉无偿转让,附带全款两居室及十万倒贴嫁妆】。
【缺点:嘴碎、脾气暴躁、缺乏毒打】。
李建国握着传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纸张被捏出刺耳的褶皱声。他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李……晓……”这两个字是从李建国的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他再次扭头,视线里,李晓已经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包厢大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爸!冲动是魔鬼!反家暴法!刚才苏阿姨刚念过的,五到十天拘留!”李晓隔着门缝惨叫。
“你给我滚回来!”李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茶缸跳起半寸高。
“李建国。”
苏玉梅收敛了面上的平淡,眼神骤然一沉。
仅仅三个字,声调下沉了半度,室内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李建国的咆哮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转过头看着苏玉梅。
“心脏跳动频率超过一百二了吧?面色潮红,颈动脉搏动明显,手部伴随震颤。”苏玉梅从包里掏出一个电子血压计,啪的一声放在桌面上,“五十三岁,高血压二期跑不了。你是想在这里脑溢血被救护车抬走,给全茶楼的人看笑话,还是老老实实坐下来,把你的高血压药吃了?”
李建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血压计,又看了看苏玉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气的皮球,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衬衫口袋,那里确实装着一板降压零号。
“你……你怎么知道我血压高?”李建国气势全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望闻问切不仅中医会,审了三十年案子的人,嫌疑人有没有心脏病一眼就能看出来。”苏玉梅拆开一包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手指,“李建国,你儿子把你的信息挂在相亲角,手段虽然荒诞,但动机具备合理性。你长期的精神压迫,已经导致他的社会功能和心理耐受力接近极限。从今天起,你的综合征,我接手了。”
李建国张着嘴,大脑彻底宕机。
他戎马半生,保卫科里说一不二,今天居然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面前,被批得体无完肤,甚至连身体状况都被人扒得干干净净。
“你……你凭什么管我?”李建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玉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凭我是唯一一个敢撕下这张传单的人。另外,明天早上六点,不要再吹你那把破军号。我会准时去你家敲门,检查你的血压记录和晨练路线。如果你不在,我会调取小区的公共监控,追究你扰乱公共秩序的民事责任。”
说完,苏玉梅抓起手提包,看也没看门口缩成一团的李晓,迈着优雅的步伐径直走出了包厢。
包厢里一片死寂。
李建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个电子血压计和倒贴嫁妆的传单。
李晓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爸……这阿姨,武德充沛不?”
李建国缓缓转过头,双眼充血,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门口砸了过去:“逆子!老子毙了你!!”
第三章
周一清晨,李晓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踩着打卡机最后三秒的倒计时冲进了公司大门。
这里是盛达科技的外包驻点,狭窄的办公室里密密麻麻挤了三十多台电脑,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劣质烟草和打工人身上特有的酸馊汗味。
李晓瘫坐在工位上,键盘上还残留着上周五熬夜敲代码留下的油渍。
周末这两天,家里上演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戏。
老李同志在茶楼被苏阿姨一顿法律重拳砸懵之后,回家抄起鸡毛掸子追了李晓整整六条街。然而,就在周日清晨六点,李建国刚拿出军号准备吹响复仇的号角时,门铃准时响了。
苏阿姨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一袋新鲜豆浆和无矾油条,胸口挂着一个秒表,身后还跟着居委会张主任。
张主任笑眯眯地拍着老李的肩膀:“老李啊,苏法官退休发挥余热,专门来咱们社区指导中老年身心健康和普法工作,你作为老党员,可得带头配合啊!”
那一瞬间,李晓亲眼看到老李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像麻花,硬生生把拔出来的军号塞进了围裙底下,憋出了一句:“欢迎……苏法官莅临指导。”
随后整整一个周日,老李在苏阿姨严苛的目光下,跑完了五公里,吃了三顿无盐少油的糙米蔬菜饭,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
李晓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没有被催婚和被大嗓门轰炸的安宁周末。
但代价是沉重的。
李晓揉了揉干瘪的钱包,神情萎靡。
传单上吹出去的十万块倒贴嫁妆,虽然苏阿姨没当场收,但李晓知道,以那位前高级法官的行事作风,如果不把这笔钱作为诚意金拿出来,保不齐哪天老李就要被退货。
更要命的是,李晓的资金链早就断了。
盛达科技的外包负责人周富贵,已经连续拖欠了李晓三个月的项目开发尾款和加班补助,林林总总加起来,正好三万两千块。
“李晓,滚进来一下!”
主管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周富贵那张油腻硕大的胖脸露了出来,嘴角还挂着一根牙签,语气不善地吼了一声。
李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皱巴巴的衬衫,推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皮沙发上堆着周富贵的高尔夫球杆和几个未拆封的茅台酒箱。周富贵大剌剌地靠在大班椅上,双脚搭在红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沉香手串。
“周总,您找我?”李晓站在桌前。
周富贵斜着眼打量着李晓,用牙签剔了剔后槽牙,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碎渣:“上周五给你的那个商城微服务的补丁,做完了?”
“昨天凌晨两点半已经提交到测试库了,周总。”李晓克制着情绪,“今天早上测试组给的反馈是零报错,已经可以上线了。”
“嗯,算你小子手脚还算利索。”周富贵哼了一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顺手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在李晓脚下,“不过甲方那边对接口的响应速度很不满意,扣了咱们公司五万块钱的质保金。”
李晓瞳孔收缩,蹲下身捡起那份所谓的扣款说明。
“周总,这不对吧?”李晓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关节捏得发白,“合同里写的接口响应标准是两百毫秒以内,我们压测出来的结果是一百二十毫秒,完全符合验收标准。甲方怎么可能扣款?”
“你在教我做事啊?”周富贵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甲方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合同条款那玩意儿能当饭吃?人家是金主爸爸!因为你负责的模块响应不够顺滑,这五万块钱的损失,公司得从你们项目组的提成里扣!”
李晓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又是这套把戏,每个季度到了结款的时候,周扒皮总能找出莫名其妙的理由克扣外包员工的薪水。上个月是服务器带宽超标,这个月是接口不够顺滑。】
“周总,别的扣款我管不着。”李晓抬起头,直视周富贵的眼睛,“但我前三个月的基础外包工资两万四,加上年终绩效八千,总共三万二。这是我应得的劳动报酬,今天必须给我结清。我家里急着用钱。”
周富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李晓。
“急着用钱?谁不急着用钱?公司账面上现在一分钱没有,都在甲方那边压着呢!”周富贵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冰冷而轻蔑,“李晓,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个第三方劳务派遣的外包牛马,连我们盛达的正式员工都不是。想拿钱?等甲方的全款什么时候到账,我什么时候心情好,再给你批!”
“合同上写的是每月十五号按时发放上月工资!”李晓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呼吸变得粗重,“周总,国家劳动法明文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
周富贵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蛮横的戾气。
他猛地站起身,仗着自己近两百斤的体型,居高临下地伸出粗短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李晓的胸口上。
一下,两下。
“劳动法?你拿劳动法吓唬谁呢?”周富贵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在李晓脸上,“你去告啊!去劳动仲裁啊!去法院立案啊!你知不知道仲裁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多久?三个月开庭,半年出结果,老子随便找个法务拖你个二审,一年就过去了!你耗得起吗?”
李晓被戳得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阵发闷。
“你在这行还想不想干了?”周富贵凑近李晓,眼神阴狠地威胁道,“在这个城市的外包圈子里,老子打个招呼,只要背调的时候说你一句在项目里留后门、盗取商业机密,我看哪个公司敢要你!识相的,给老子滚出去继续改需求,不识相,今天你就卷铺盖滚蛋,一分钱别想拿到!”
李晓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愤怒在胸腔里像岩浆一样翻滚,但他脑海中闪过李建国那张苍老的脸,闪过空荡荡的银行卡余额。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在被践踏了尊严之后,甚至找不到一间可以放声大哭的厕所。
他耗不起时间。如果走仲裁,这几个月他吃什么?老李的高血压药谁来买?
周富贵看着李晓隐忍不发的模样,脸上重新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滋溜喝了一口,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出去吧,把门口的垃圾顺便带上。”
李晓在原地站了足足三秒钟,转身推开门,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公司大厦,秋末的冷风迎面吹来,冻得他浑身发冷。李晓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看着银行卡上仅存的三百二十六块五毛,眼眶酸涩得难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苏玉梅阿姨。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李建国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围裙,正乖巧地蹲在厨房地上剥大蒜,旁边摆着一个崭新的计时器。
文字是:“你父亲今日的高血压药已在监督下服用完毕。根据约定,你承诺的十万履约保证金,首期两万何时到账?李晓同志,不要在法官面前展现虚假承诺。”
李晓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印,终于没忍住,蹲在马路牙子上,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自嘲低笑。
“前有狼,后有虎,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李晓吸了吸鼻子,手指颤抖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第四章
盛达科技楼下的星巴克里。
苏玉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杯白开水。
李晓低垂着脑袋坐在对面,像个在教导主任面前认罪的小学生,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把外包公司欠薪、周富贵威胁背调的事情全盘托出。
“事情……就是这样,苏阿姨。”李晓吸了吸鼻子,有些无地自容,“我不是故意骗您说有十万嫁妆,我是真的打算拿这笔拖欠的工资顶上的。现在钱要不回来,还要被行业封杀,我可能……连我爸的药钱都快供不起了。”
苏玉梅端起白开水,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神中的温度在李晓叙述的过程中逐渐冷却,最后化为一种冰冷而锋利的审视。
“三万二千元,拖欠三个月,有明确的工作成果交付记录,有考勤打卡记录,有与主管的沟通录音吗?”苏玉梅放下水杯,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
李晓愣了一下,连忙掏出手机:“有!他刚才在办公室戳我胸口、威胁我背调的话,我全都录音了!还有微信上的需求确认截图,我全都备份在网盘里了!”
苏玉梅的眉峰微微舒展了一些:“基础证据意识尚可,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她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羊绒大衣的领口:“走吧。”
李晓抬起头,满脸茫然:“去哪儿?”
“盛达科技,找那位懂法务流程的周总。”苏玉梅拿起皮质手提包,眼神平视前方,“去给他上一堂民事诉讼法与刑法的现场教学课。”
李晓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急忙站起身摆手:“苏阿姨,不行啊!周富贵那个人是个地痞无赖,手底下养了一帮要账的混混,办公室里天天放着高尔夫球杆,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谁说我一个人?”苏玉梅转头看向咖啡厅门外。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沉重如重型坦克的脚步声轰然砸在地砖上。
李建国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夹克,脚踩作战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硬如花岗岩,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右手拎着那个掉漆的军绿搪瓷缸,左手插在兜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化的杀气。
而在老李的身后,居然还跟着两个同样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精壮汉子,腰杆笔挺,眼神如鹰。
“爸?!”李晓眼珠子差点瞪裂,“你怎么来了?”
李建国根本没看李晓,径直走到苏玉梅面前,啪地立正,虽然没敬礼,但那股子服从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苏法官,车停在地下车库,机械厂保卫科当年的两个纠察老兵也到位了。您指示,今天抓谁?”
苏玉梅微微皱了皱眉:“李建国同志,我强调过很多次,我们是依法维权,不是黑社会火拼,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注意文明礼貌。”
“是!”李建国立刻收腹挺胸,嗓门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后恶狠狠地剜了李晓一眼,低声骂道,“小兔崽子,被人欺负到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老子的脸全让你丢尽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晓缩了缩脖子,但看着老爹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憋屈,居然奇迹般地开始消散。
盛达科技办公区。
前台小姑娘正在偷偷刷短视频,突然感觉大门的光线被一片阴影遮蔽。
她抬起头,吓得直接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优雅威严的中年贵妇,气场迫人;贵妇身后,跟着三个如同铁塔般煞气腾腾的中老年硬汉,为首的老头手里捏着个铁茶缸,面部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最后面跟着的是刚刚失魂落魄离开的外包员工李晓。
“请……请问你们找谁?”前台小姑娘结结巴巴地问。
苏玉梅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前台闸机,声音平稳地传遍整个办公区:“找周富贵。”
办公区里原本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骤然停歇。三十多个外包打工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画风极其诡异的队伍横穿走廊。
周富贵正躺在办公室的大班椅上剔牙,门砰的一声被李建国单手推开。
“谁他妈不敲门……”
周富贵嘴里的牙签掉了下来。
李建国跨进门,两百斤的身板像一堵铁墙一样堵在门口,身后的两名纠察老兵顺手把磨砂玻璃门反锁,拉上了百叶窗。
整个办公室瞬间变成了封闭的审讯室。
周富贵看着李建国那鼓胀的肱二头肌和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疤,下意识地抓起了桌上的高尔夫球杆,声音发虚:“你……你们是谁?李晓,你带人来闹事?你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
苏玉梅拉开周富贵对面的皮质转椅,优雅落座,将手中的皮包轻轻放在桌上。
李建国则非常自觉地走到苏玉梅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富贵的咽喉,仿佛只要苏玉梅一个眼神,他就能当场把周富贵从窗户扔下去。
“报警?”苏玉梅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周富贵,男,四十一岁,富贵劳务派遣有限公司法人,实际控制盛达科技外包业务。这是你的基本信息,对吧?”
周富贵握着球杆的手渗出了冷汗:“你到底是谁?”
苏玉梅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整齐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周富贵面前。
“第一份,是李晓过去三个月的工时记录、项目成果交付确认单,以及你刚才在办公室对他进行人身威胁的音频转录文本。”苏玉梅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六条之一,以转移财产、逃匿等方法逃避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数额较大,经政府有关部门责令支付仍不支付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三万二千元,在本地司法解释中,已经达到‘数额较大’的立案追诉标准。”
周富贵脸色一白,强作镇定地冷笑:“吓唬我?政府有关部门还没责令我支付呢!你立什么案?”
“不要急,周总,好戏在第二份。”苏玉梅纤细的手指挑起第二份文件,翻开。
“第二份,是富贵劳务派遣公司过去两年的税务申报记录,与盛达科技对外结算发票的比对明细。”苏玉梅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周富贵的瞳孔深处,“你利用个人账户收取外包管理费,通过虚构劳务人员名单套取盛达科技的项目款,涉及金额初步估计在两百四十万元以上。根据刑法第二百零一条,逃避缴纳税款数额在十万元以上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周富贵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高尔夫球杆当啷一声掉在厚实的地毯上。
“你……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东西?”周富贵的呼吸骤然急促,冷汗顺着油腻的脑门滚滚而下。
这些账目是他最隐秘的死穴,连公司会计都只知道一部分!
苏玉梅神色从容,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虽然刚从法院退休,但我的学生里,目前有一个在市税务局稽查二局担任副局长,还有一个在经侦支队带队。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已经把这份初步比对报告抄送给他们了。需要我现场给他们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立案排期吗?”
周富贵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态从容的中年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种举重若轻的手段,这种随手调动公权力威慑的层级,根本不是他这种混迹于灰色地带的小老板能够招惹的庞然大物!
周富贵噗通一声跌坐在大班椅上,面如死灰。
李建国在后面冷哼一声,往前重重踏了一步,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手中的搪瓷缸重重砸在办公桌上:“欺负老子的儿子,拖欠血汗钱,你很有种啊?老子当年在老山前线抓俘虏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周富贵被李建国这嗓门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到桌子底下。
“别……别动手!别报警!”周富贵带着哭腔,双手在桌上乱抓,抓起自己的手机,“误会!全都是误会!李晓是咱们公司的骨干员工,我怎么可能拖欠他的工资呢?我刚才那是……那是跟他开玩笑呢!”
周富贵颤抖着手指解开手机锁,打开网银:“三万二,不对,四万!加八千块的精神补偿和加班奖金!我现在转!马上转!”
李晓站在一旁,看着周富贵那副丧家犬般的模样,整个人完全处于震颤状态。
他为了这笔钱,低三下四、忍气吞声了整整三个月,被对方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甚至连尊严都被按在地上摩擦。而苏阿姨从进门到落座,一共只说了不到十句话,连一个脏字都没吐,就直接把这个不可一世的恶霸碾得粉身碎骨。
叮的一声脆响。
李晓的手机屏幕亮起。
银行到账提醒:四万元整。
周富贵抬起头,满脸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合十对着苏玉梅连连作揖:“大姐……领导!钱到账了,全到了!您看税务和经侦那边……”
苏玉梅缓缓收起桌上的文件,整齐地装回手提包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富贵。
“周富贵,纳税是公民法定义务,这笔账,税务部门迟早会找你清算。至于你对李晓所说的行业封杀……”苏玉梅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如果下个月李晓在外包行业的任何背调中出现非客观恶意评价,我会亲自带经侦的同志来调取你办公室这台电脑的所有硬盘数据。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五星好评!卓越员工!”周富贵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撤退。”苏玉梅转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李建国立刻立正:“是!”
一行人推开办公室的门,在盛达科技全体员工如同注视神明般的死寂目光中,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大楼。
直到走进电梯,李建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狠狠揉了一把李晓的后脑勺,嘴里骂咧咧的:“兔崽子,瞧你那点出息!四万块钱就把你吓得要死要活的,要不是苏法官出马,你今天底裤都得让人坑干净!”
李晓摸着被揉疼的后脑勺,看着老爹嘴角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得意,又看了看站在最前方、仪态端庄的苏玉梅,胸口翻涌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苏阿姨……”李晓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苏玉梅转过头,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那十万块嫁妆,你现在有了四万启动资金。”苏玉梅淡淡地开口,“明天早上,记得转到我的监管账户里。还有,今晚回家,把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抄写三遍,明天我要抽查。”
李晓刚涌到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憋了回去,整个人在电梯里石化了。
第五章
周三傍晚,机械厂老家属区的“老兵烧烤摊”。
几张油腻的折叠矮桌摆在路灯底下,炭火炉子里冒出浓浓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羊肉油脂焦化的香气。
李建国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身上的夹克敞开着,露出一件干净的红背心。他的面前摆着三瓶已经空了的二锅头,周围坐着四个当年一起当兵转业的老战友。
“老李,听说你前两天被一个女法官给拿捏了?”一个秃顶的老头咬了一口肉串,挤眉弄眼地起哄,“老机械厂的人都传遍了,说你在家连军号都不敢吹了,大清早六点起来剥大蒜,真的假的?”
桌上的老头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李建国的脖子瞬间粗了一圈,黑红的脸庞上横肉直蹦。他猛地一拍桌子,啤酒瓶被震得跳起老高。
“放他娘的狗屁!”李建国扯着大嗓门,唾沫横飞,“老子是什么人?五十四军保卫科一等功臣!老子在家里那是绝对的一把手!那是老子看她一个退休老娘们儿不容易,让着她!你们懂个球,这叫战略性撤退!”
“吹,你就使劲吹吧。”秃顶老头嘿嘿直笑,“昨天老张还看见你跟着人家后面买菜,手里拎着两颗大白菜,腰杆挺得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老子那是负重训练!”李建国梗着脖子,抓起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就要灌下去,“老子把话撂在这儿,在这个家里,不管是谁,只要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听老子的号令!老子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老子让他剥蒜,他不敢择菜!”
李建国的话音刚落,烧烤摊外的马路边,缓缓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门打开,苏玉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风衣,步履轻盈地迈下车。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提锅,神色从容地穿过浓重的烧烤烟雾,朝着这一桌走了过来。
在苏玉梅身后半步,李晓像个小跟班一样提着两瓶高档苏打水,鬼头鬼脑地冲着桌上的老战友们疯狂使眼色。
原本喧闹的烧烤摊,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老战友们看着这个气质出尘、气场两米八的知性女人径直走过来,一个个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肉串。
李建国正举着酒杯准备展示男子汉气概,突然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深蓝色,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半杯二锅头全洒在了自己的红背心上。
李建国僵硬地转过脖子。
苏玉梅停在矮桌旁,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一道微光。
她没有看桌上的残羹冷炙,目光只是在李建国手中的空酒瓶上轻轻一扫,随后落在他那张通红的脸上。
“二锅头,五十六度,饮用量目测超过两百毫升。”苏玉梅的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烧烤摊上,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根据你周一的动态心电图监测结果,你的早搏次数在饮酒后会增加百分之三百。李建国同志,你是想今晚去市一医院的ICU病房向医生汇报你的‘战略性撤退’吗?”
李建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鱼刺卡住的咯咯声。
刚才那股吞吐山河的霸王之气,在这一瞬间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消融得连渣都不剩。
他想站起来,但双腿有点发软;他想把酒杯藏起来,但桌上根本没有遮挡物。
整桌的老战友全看傻了眼。
刚才还在大放厥词要“号令全家”的硬汉李建国,此刻坐在小马扎上,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两只粗壮的大手甚至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竟然悄悄把酒杯推到了旁边秃顶老头的面前。
秃顶老头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酒杯又推了回去。
“我……我没喝多少。”李建国的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中气彻底溃散,“就……就战友聚会,抿了一小口。”
李晓在后面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老李啊老李,刚才不是说老子让你往东不敢往西吗?你现在的表情,怎么跟当年在保卫科被厂长抓到脱岗抽烟一模一样?】
苏玉梅没有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
她将手中的保温提锅放在油腻的桌面上,那洁净的不锈钢外壳与桌面的油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降压降脂的苦荞葛根汤,熬了两个小时。”苏玉梅拧开盖子,倒出一碗清亮温热的汤药,递到李建国面前,“把这个喝了,然后结账回家。”
李建国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一辈子最讨厌吃中药,平日里连甘草片都不碰一下。
“当着……当着老战友的面呢。”李建国低着头,死死咬着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哀求道,“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苏玉梅微微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面子是自己给的,命是医疗器械维持的。喝了,或者我现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接你,顺便通知你们机械厂退管处,说你在公共场所酗酒引发心血管急性疾病。你选哪一个更有面子?”
李建国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让救护车拉走,明天全机械厂上千号退休老头老太太都得知道他李建国喝大酒趴下了,那他这辈子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李建国抓起那碗苦荞汤,闭上眼睛,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阵狂灌,喉结拼命蠕动,五官被苦得扭曲成了一团,仿佛咽下去的是一碗毒药。
一大碗汤见底,李建国啪的一声把碗扣在桌上,狠狠抹了一把嘴巴,眼眶里甚至被苦出了生理性泪水。
苏玉梅从容地递过去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擦嘴。少盐饮食第七天,舌苔已经没有那么厚了,继续保持。”
李建国接过纸巾,乖乖地擦了擦嘴角,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周围的四个老战友已经彻底看呆了。
秃顶老头的下巴几乎掉在桌子上,肉串上的油滴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这还是那个当年在部队敢跟连长拍桌子、在保卫科敢徒手夺白刃的暴躁李建国吗?这分明是一只被训化得服服帖帖的大型护院犬!
“几位同志好。”苏玉梅转过身,对着那群呆若木鸡的老战友微微颔首,仪态优雅得体,“我是玉梅法律援助工作室的苏玉梅,也是建国近期的健康监督人。建国的心血管状况确实不容乐观,今后如果各位组织聚会,还请尽量选择奇牌室或者茶馆等无酒精场所。如果有人劝酒引发严重后果,在侵权责任法层面,共同饮酒人是需要承担相应过错责任的。”
一桌的老头们吓得浑身一哆嗦,秃顶老头连忙把面前的酒瓶推得老远,结结巴巴地应道:“理……理解!绝对理解!苏法官说得对,生命第一,以后我们聚会全喝白开水!”
苏玉梅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建国:“结账了吗?”
李建国像个弹簧一样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动作麻利地掏出钱包,掏出两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老板,不用找了!”
说完,老李甚至都没等老战友们打招呼,夹起公文包,低眉顺眼地走在苏玉梅身侧半步的位置,步速严格控制在与苏玉梅一致的频率上。
李晓跟在后头,看着老爹那规整得像仪仗队一样的步伐,忍不住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一张背影。
照片里,知性大气的苏阿姨身形挺拔,而暴躁老汉李建国提着保温壶,微微佝偻着身子,像极了一个尽职尽责的警卫员。
“逆子,你敢发朋友圈,老子把你皮扒了!”李建国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警告。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震慑力,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忍俊不禁的窘迫。
李晓收起手机,哼着小调,感觉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
第六章
周日的清晨,李家的老式两居室里破天荒地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油和排骨香气。
李晓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客厅中央。
原本堆满了旧报纸、杂物箱和扳手零件的茶几,此时被清理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一块米白色的亚麻桌布,正中央插着一瓶新鲜的淡黄色雏菊。
阳台上的军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盆修剪整齐的绿萝。
而在厨房里,油烟机轰鸣。
李建国系着一条崭新的粉蓝色碎花围裙,手里握着锅铲,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锅里的红烧排骨。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神情极其专注,眉头紧锁,仿佛在拆除一枚定时炸弹。
而在李建国身后,苏玉梅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和一个高精度的厨房电子秤,站在一旁进行全流程品控。
“生抽十五毫升,你刚才倒了至少二十毫升。”苏玉梅的声音清冷平稳,“钠摄入超标会导致血管平滑肌细胞肿胀,增加外周阻力。加水,稀释。”
“加水排骨就不入味了……”李建国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玉梅抬眼看了他一眼,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李建国立刻闭嘴,拿起量杯,极其精准地往锅里倒了五十毫升温水,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晓起来了?”苏玉梅转头看见门口发呆的李晓,神色缓和了下来,“洗漱,准备吃早午饭。今天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你父亲亲手包的香菇荠菜包子。”
李晓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自从母亲去世后的这十几年里,这个家里唯一的食谱就是炖大白菜、大葱蘸酱和老李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大锅菜。红烧排骨这种需要精细火候的菜品,在这个家里已经绝迹了至少十年。
“爸……你还会做排骨呢?”李晓凑到厨房门口,欠揍地探进脑袋。
李建国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李晓一眼,手里的锅铲捏得咯咯作响。
“你少在那冷嘲热讽!”李建国压低嗓门,腮帮子鼓动,“老子当年在部队连部炊事班帮过厨!做个排骨算个球……算……算什么难事!”
在苏玉梅清冷的目光注视下,老李硬生生把粗话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文明词汇。
半小时后,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李晓坐在椅子上,面前不仅有一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橙子,摆盘精致得像高档餐厅的餐后甜点。
苏玉梅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李晓面前,轻声道:“这几天外包交接工作辛苦了,多补充点蛋白质。”
李晓看着碗里炖得软烂的排骨,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他在外包公司当了三年牛马,每天吃着油腻廉价的盒饭,胃病犯了只能硬扛,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他的饮食。
“谢谢苏阿姨。”李晓真心实意地说道。
“哼,白眼狼。”李建国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糙米饭,一边嚼着无盐的黄瓜片,一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老子拉扯你二十多年,也没见你给老子说过一声谢谢,倒贴的十万块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结清呢。”
“李建国同志。”苏玉梅放下筷子,目光转向老李。
李建国嘴里的黄瓜片瞬间不嚼了,整个人坐得笔挺。
“反向尽孝是现代青年应对原生家庭高压控制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李晓能够主动寻求外部优质资源来改善家庭生态,展现了极强的危机公关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苏玉梅面无表情地进行案件定性般的总结,“反观你,长期以家长制权威压制子女,缺乏共情能力。如果在这个家庭里进行满意度测评,你的支持率大概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李建国张了张嘴,憋得老脸通红,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李晓在旁边疯狂往嘴里塞排骨,肩膀笑得不停颤抖。
【爽!太爽了!二十六年了,我李晓在这个家里终于翻身把歌唱了!苏阿姨哪里是后妈,这分明是我请来的降魔天尊!】
“还有一件事。”苏玉梅擦了擦嘴角,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家庭生活规范协议》,推到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警惕地看着那张白纸:“这又是啥?”
“根据物权法及民法典相关规定,鉴于我已经将个人部分生活用品搬入本套房屋,且实际承担了本家庭的行政管理与后勤保障职责,我们需要对家庭权责进行书面界定。”
苏玉梅翻开协议,逐条宣读:
“第一条:李建国同志负责每日的采购执行与重体力家务,采购清单由苏玉梅审核,严禁私自购买高盐高脂食品及高度烈酒。
第二条:取消早间军号叫醒制度,家庭成员作息以李晓的生理恢复需求为准,非紧急情况,上午九点前严禁在客厅制造超过四十分贝的噪音。
第三条:李建国同志的退休金卡由苏玉梅代为保管,设立家庭专项健康与生活基金,每月按时发放零花钱六百元整。”
听到“六百元整”四个字,李建国彻底炸了毛。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六百?!老子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你给老子六百块钱零花?老子买盒烟都不够!不行,这绝对不行!这是丧权辱国!老子不签!”
李建国剧烈的动作带翻了手边的空碗,在桌上骨碌碌转了几圈。
李晓吓得把排骨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苏玉梅。
苏玉梅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啪的一声叠在协议上面。
“这是机械厂保卫科一九九八年宿舍楼翻修的账目底单,以及当年你违规报销三箱二锅头的审批签字复印件。”苏玉梅声音平缓,“虽然已经过了追诉时效,但如果把这份材料寄给机械厂老干部党支部,作为党内生活会上的批评材料,你的老党员先锋模范称号,大概率保不住。”
李建国的眼珠子猛地一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翻出来?!”李建国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他年轻时干过的唯一一件荒唐事,当年神不知鬼不觉,连老厂长都不知道!
“我是法官,调查取证是我的职业本能。”苏玉梅把钢笔递到他面前,“签,还是不签?”
李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上的横肉疯狂跳动。
他死死盯着那支钢笔,又看了看苏玉梅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最后视线落在自己系着的那条粉蓝色围裙上。
半分钟后。
李建国长长地泄了一口气,整个人颓然垮了下来,颤抖着抓过钢笔,咬牙切齿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李建国”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很好。”苏玉梅收起文件,从钱包里抽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递给李建国,“鉴于你今天做排骨的表现尚可,预支本周零花钱一百五十元。表现优异有绩效奖励。”
李建国捏着那单薄的一百五十块钱,眼眶微红,神情悲壮得像是在条约上签字的清朝大臣。
李晓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什么是专业?
这就是专业!
不需要大吼大叫,不需要摔锅砸碗,全流程合法合规,证据确凿,直击软肋,降维打击!
“阿姨,那我呢?”李晓满脸堆笑地举起手,“我需要签什么协议吗?”
苏玉梅转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你不需要签协议。你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准备下周的大厂正职面试。另外,吃完饭,把碗洗了。”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李晓刺溜一下站起来,麻利地收拾碗筷,端着盘子冲进厨房,欢快的洗洁精泡沫飞溅。
李建国坐在餐桌前,看着满脸谄媚的亲儿子,又看了看从容品茶的苏玉梅,只觉得自己的下半生,已经彻底陷入了一张由法条和健康食谱编织的天罗地网之中。
第七章
平静的家庭改造生活刚刚持续了半个月,不速之客就砸碎了老小区的宁静。
周六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李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苦大仇深地做着苏玉梅布置的“高血压健康常识一百题”,李晓在旁边的地毯上组装新的书架。
突然,老旧的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踢门的声音和嚣张的叫骂。
“苏玉梅!你给我开门!别以为你躲在这个破筒子楼里我就找不到你!”
门外是一个中年男人粗鄙尖锐的嗓音,夹杂着痰卡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李建国握着碳素笔的手猛地一顿,浓眉瞬间倒竖。他眼中的颓废一扫而空,属于老保卫科长的警觉与煞气骤然迸发。
李晓也停下了手里的螺丝刀,皱眉看向大门。
苏玉梅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面色冷沉。
“是谁啊苏阿姨?”李晓小声问。
“赵大海,我的前夫。”苏玉梅语气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厌恶,“五年前因为婚内出轨和转移财产被我起诉离婚,净身出户。看来是听说我退休了,又想来纠缠。”
门外的踢门声越来越剧烈,铁皮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哐声,甚至传来了邻居开门探头探脑的动静。
“苏玉梅!你少装蒜!当年那套学区房明明有我一半的份额,你凭着法官的关系判给我净身出户,老子今天带了律师来重新分财产!你今天要是不把两百万补偿款拿出来,老子今天就砸了你的门,让你在这破小区身败名裂!”
门外不仅有男人的叫骂,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轻浮的嗤笑声:“二叔,跟这种老女人废什么话?听说她退休后饥不择食,找了个机械厂看大门的老光棍搭伙过日子呢,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前夫赵大海骂苏玉梅,李建国还能勉强按捺;但门外那句“找了个看大门的老光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老李同志最脆弱的逆鳞上。
李建国脸上的肌肉瞬间扭曲,猛地将手中的碳素笔啪的一声掰成了两截。
他一把扯掉老花镜,霍然起身,整个人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爸,冷静!反家暴……不对,打外人不适用反家暴法,但故意伤害要判刑的!”李晓急忙扑上去抱住老爹的胳膊。
李建国一把甩开李晓,那股力道大得像一头蛮牛,李晓直接被掀翻在地毯上。
“给老子起开!”李建国眼睛充血,指着大门,“敢在老子地盘上欺负老子的女人,还敢骂老子是看大门的老光棍?今天老子不把他屎打出来,老子番号白番号了!”
苏玉梅快步走上前,一把按在门锁上,转头看着李建国:“建国,不要冲动,这是民事纠纷,我可以用法律程序处理。”
李建国看着苏玉梅,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炽烈,胸膛剧烈起伏:“苏玉梅,你在法庭上依法办事,老子不管!但现在是在我家门口!老子是个退伍军人,是个带把的爷们儿!要是让前夫骑在你脖子上拉屎,老子就算多活三十年也是个窝囊废!”
李建国大手一伸,不容抗拒地推开苏玉梅,猛地拧开门锁,咔哒一声将防盗门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大腹便便、秃头油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名牌西装,正是前夫赵大海;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染着黄毛、穿豆豆鞋的小年轻,手里还拿着一根棒球棍,满脸的流里流气。
门猛地被拉开,赵大海抬起准备踹门的脚僵在半空。
他本以为会看到苏玉梅那张愤怒或者惊慌的脸,却没想到门后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五、面色如铁、双臂青筋暴起的凶悍老头。
那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赵大海吓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踩在黄毛的脚背上。
“你……你谁啊?”赵大海结结巴巴地问。
李建国跨出防盗门,反手把门一带,将苏玉梅和李晓挡在身后。他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直接把狭窄的楼道封得严严实实。
“老子就是那个看大门的老光棍。”李建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大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你刚才说,要谁拿两百万?”
赵大海看着李建国身上那股子近乎实质化的压迫感,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往后退,推了一把身边的黄毛:“小龙,上!他敢动手就打死他!”
叫小龙的黄毛自仗着手里有棒球棍,年轻人火气旺,当即骂了一声,抡起棒球棍直奔李建国的脑袋砸了过去:“老不死的东西,找死!”
李建国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球棍呼啸而至的瞬间,李建国身形微微一侧,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黄毛的手腕,顺势往前一拉,右手手肘自下而上,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狠狠顶在黄毛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最纯正的军中近身搏击擒拿术!
黄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楼道的粉刷墙壁上,震落一片白灰,棒球棍当啷掉在地上,趴在地上干呕不止,连气都喘不上来。
赵大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台阶上。
李建国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赵大海的西装领带,单手将这个一百七十多斤的秃头胖子直接拎得双脚离地,重重按在墙上!
“当年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净身出户是便宜你了。”李建国眼神森冷,唾沫星子直接喷在赵大海的鼻尖上,“现在看玉梅退休了,觉得她好欺负了?带着个小瘪三来砸门?你再跟老子吼一句试试?”
赵大海被领带勒得翻白眼,舌头都吐出半截,双手拼命抓着李建国的铁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宛如铸铁。
“救……救命……”赵大海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求救声,吓得尿失禁的骚味瞬间在楼道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防盗门再次打开。
苏玉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录音界面。李晓则举着手机,全方位无死角地录着视频。
“建国,放下他。”苏玉梅声音依旧平稳。
李建国冷哼一声,大手一松。
赵大海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苏玉梅走到赵大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如今却形同恶鬼的男人。
“赵大海,第一,五年前的离婚判决书早已生效,诉讼时效早已过去,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提起财产重新分割。”苏玉梅的声音如冰刃般划破死寂,“第二,你今天携带凶器上门寻衅滋事、暴力破坏他人住宅门锁、恐吓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整个过程已被全程录像,并同步上传至司法云端备份。”
苏玉梅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呻吟的黄毛:“第三,这位小青年持械攻击退役军人,李建国同志的行为属于刑法第二十条规定的正当防卫,甚至不需要承担任何民事赔偿责任。”
地上的黄毛听到“刑法第二十条”和“正当防卫”,吓得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地往楼下缩,连球棍都不要了。
“你……你们合伙坑我……”赵大海面色惨白,瘫在地上哆嗦。
“最后,我刚才顺便查了一下你在老家的建材公司。”苏玉梅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近三年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四百余万元。五分钟前,我已经将线索实名举报至省税务稽查局。赵大海,你的后半生,准备在监狱里慢慢重新分割财产吧。”
赵大海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如果说李建国的铁拳只是摧毁了他的肉体,那么苏玉梅这几句话,直接将他的后半生彻底送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玉梅!玉梅我错了!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赵大海扑过来想抱苏玉梅的腿。
李建国直接一脚横踹过去,将赵大海踹翻了三个跟头,滚到了半层楼梯的拐角处。
“滚!”李建国如门神般横立,暴喝一声,“再敢靠近这栋楼半步,老子把你另一条腿打断!”
赵大海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下了楼,楼道里只留下一串慌乱至极的脚步声和一滩恶臭的液体。
楼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建国胸膛起伏着,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角的凶戾迅速敛去,偷偷瞄着苏玉梅的脸色:“那个……玉梅,我刚才……没违反纪律吧?我是正当防卫,没下死手。”
那副小心翼翼请罪的模样,和刚才手撕混混的杀神判若两人。
苏玉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为了护住自己而紧绷的脊背,眼底深处的坚冰终于彻底融化,浮现出一抹无法言说的柔软。
她走上前,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拍打掉李建国夹克肩膀上蹭到的墙灰。
“动作标准,力度适中。”苏玉梅微微一笑,轻声道,“李建国同志,今天的安保表现,记大功一次。晚上的红烧排骨,允许你吃两块肥的。”
李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咧开大嘴傻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李晓靠在门框上,收起手机,看着在夕阳余晖下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个原本残缺破败的家,似乎真的因为这个硬核阿姨的到来,变得坚不可摧。
第八章
赵大海的闹剧过去一周后,李晓迎来了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在苏玉梅的人脉引荐和专业简历指导下,李晓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底子,一路过关斩将,通过了国内顶尖互联网大厂“天衍互联”的技术终面,应聘架构师助理岗位。
然而,就在HR即将发出口头录用通知的周一上午,意外发生了。
李晓坐在家里,接到了天衍互联HR总监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质问:“李晓先生,我们刚刚收到了第三方背景调查机构的反馈报告。你在上一家外包合作单位‘富贵劳务’的服务评价极其恶劣。报告指出,你在项目中存在‘故意植入逻辑漏洞敲诈雇主’、‘私自拷贝商业机密’以及‘勾结社会闲散人员对原主管进行人身恐吓’等严重违纪行为。”
李晓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血液直冲天灵盖。
“这不可能!这是诬告!”李晓握着手机,手指剧烈颤抖,“这是周富贵恶意的职业报复!他拖欠我工资,我们是通过合法手段要回来的!”
“李先生,大厂的合规风控是一票否决制。”HR的声音冷漠而疏离,“我们无法核实这种争议细节。鉴于背调报告存在重大污点,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录用流程暂时终止。相关记录可能会同步至互联网诚信联盟黑名单。”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李晓浑身脱力,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又是周富贵……这个阴魂不散的人渣!】
李晓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外包牛马的泥潭,想要堂堂正正地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但那些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蛀虫,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伸出黑手,将他重新拽回深渊。
客厅的门被推开。
苏玉梅和李建国提着新鲜的水果和降压茶走了进来。
一进门,苏玉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客厅里压抑的死寂,以及李晓眼眶里未干的泪痕。
“背调出问题了?”苏玉梅放下钥匙,平静地问。
李晓抬起头,声音哽咽地把天衍互联的背调结果说了一遍:“苏阿姨,周富贵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了,还勾结了背调公司……天衍不要我了,我可能还要进行业黑名单……”
李建国手里的西瓜差点直接砸在地上。
“这个姓周的狗杂碎!”李建国暴跳如雷,满脸通红地冲进厨房抄起擀面杖,“上次老子就该把他从三楼扔下去!老子现在就去盛达,砸烂他的狗头!”
“李建国,把擀面杖放下。”苏玉梅语气冷得能结出冰渣。
李建国动作一僵,转过身急得跺脚:“玉梅!人家都要毁了晓子一辈子了!这口气能咽下去吗?”
“谁说我要咽下去?”
苏玉梅走到茶几前,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着,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使用捏造事实的方式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并造成实际就业障碍的,属于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的侮辱罪、诽谤罪。”苏玉梅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寒光凛冽,“而背调机构未经客观核实,出具虚假负面评价并录入联盟数据库,属于不正当竞争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严厉打击的侵权行为。”
苏玉梅拿出手机,调出了通讯录。
“周富贵以为他在外包圈子里有点关系,就能一手遮天。”苏玉梅拨通了一个号码,“他大概忘了,天衍互联的总法律顾问,是我当年在政法大学带的第一届研究生。”
李晓猛地抬起头,呼吸骤停。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恭敬的声音:“苏老师!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身体还好吗?”
“正阳,长话短说。”苏玉梅声音清晰有力,“你们天衍互联人力资源部刚刚拦截了一名叫李晓的候选人,理由是盛达科技周富贵出具的负面背调。”
“盛达科技?周富贵?”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老师,这个人跟您有关系?”
“李晓是我未来的继子。”苏玉梅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站在一旁的李建国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苏玉梅的侧脸,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李晓也是心头巨震,眼眶彻底红了。
“盛达科技涉嫌长期虚构劳务派遣合同偷税漏税,且周富贵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贿赂,相关线索已被税务和经侦立案调查。”苏玉梅继续说道,“你们合作的第三方背调机构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和未尽审核义务的行为。我要求天衍法务部立刻启动合规倒查,中止与该背调机构的合作,并保全证据,准备提起商业名誉侵权诉讼。”
电话那头的法总没有任何犹豫,语气斩钉截铁:“老师您放心!我十分钟内亲自介入!如果查实是恶意抹黑,天衍不仅会立刻为李晓发录用通知,还会将盛达科技及该背调公司列入大厂黑名单,全行业通报!”
挂断电话,苏玉梅转头看向李晓。
“收拾一下衣服,擦干眼泪。”苏玉梅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一个小时后,跟我去天衍总部大楼。法务部会当面为你做合规澄清,并直接签署劳动合同。”
李晓接过纸巾,死死攥在手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两点。
天衍互联三十八层的豪华会议室里。
天衍总法顾问率领法务部团队,与人力资源总监亲自在大厅迎接。
当苏玉梅带着李建国和李晓走出电梯时,那位平时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法总快步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躬身握手:“苏老师,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人力资源总监站在一旁,冷汗直流。
就在半个小时前,法务部调取了盛达科技的全部诉讼风险数据,并直接调取了周富贵与背调公司员工的微信转账记录——周富贵为了封杀李晓,给背调专员塞了五千块钱红包!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天衍法务部直接出具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律师函,顺便向经侦部门递交了商业贿赂线索。
“李晓先生,我代表天衍互联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HR总监当场撕毁了之前的背调拦截表,双手将正式的offer递到李晓面前,“鉴于您的优秀技术能力以及本次事件中展现的隐忍与正直,我们决定上调您的职级为高级架构师助理,年薪三十万,签署正式大厂合同!”
李晓看着合同上红色的印章,看着年薪三十万的字样,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端。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爹和苏阿姨。
李建国站在他身后,昂首挺胸,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的骄傲满得快要溢出来,那副神态,比当年在老山前线立了一等功还要威风八面。
而苏玉梅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赞许的微笑。
走出天衍互联大厦的大门,阳光正好洒在广场的喷泉上,折射出绚烂的彩虹。
李晓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苏玉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阿姨,谢谢您。”李晓声音沙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那个泥潭。”
苏玉梅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李晓的头发,就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傻孩子,打官司讲究的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苏玉梅声音温和,“你自己行得正,技术过硬,我只不过是帮你扫清了路上的几只苍蝇。”
李建国在一旁吸了吸鼻子,粗鲁地抹了一把眼角,嘴里骂咧咧地掩饰着自己的感动:“哭什么哭!大男人当街掉猫尿,丢人不丢人!今天晚上必须庆祝!老子要吃肉!吃大肉!”
苏玉梅转头看了李建国一眼,破天荒地没有反驳,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今晚去全聚德,吃烤鸭。”
李建国欢呼一声,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狠狠地在李晓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第九章
一个月后。
初冬的人民公园相亲角,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今天是相亲角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日,街道办特意在湖心亭前搭了个红色的大舞台,挂着“夕阳红相亲联谊大会”的横幅,周围挤满了数百位大爷大妈,热闹非凡。
而在这群大爷大妈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李建国同志再次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被通缉的,也不是来被嘲笑的。
李建国脱掉了那件万年不变的旧夹克,换上了一套剪裁合身、笔挺如新的深灰色毛呢西装,内搭雪白的衬衫,甚至还破天荒地系了一条酒红色的领带。脚上的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舞台正下方,手里捧着一束极其奇葩的花束——那不是玫瑰,而是李建国清晨五点跑遍全城菜市场、精挑细选出来的极品紫甘蓝、西兰花和新鲜芹菜扎成的大捧“健康养生花束”,上面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缎带。
缎带上写着四个大字:【指标正常】。
周围的大妈们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哎哟,这不是一个月前被挂在树上‘无偿转让’的那个机械厂暴躁老李吗?”
“我的天哪,这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精气神,看着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啊!”
“听说找了个退休女法官当对象,现在天天清淡饮食跑五公里,高血压全降下来了!”
“瞧瞧人家手里那花,多实在啊,回家就能下锅炒一盘!”
听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夸赞,李建国的嘴角疯狂上扬,脊梁骨挺得比白杨树还要直,死死压抑着想要叉腰狂笑的冲动。
李晓站在老爹身旁,穿着一身得体的大厂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满脸挂着职业司仪般的灿烂笑容。
“爸,稳住!呼吸放平稳,心率千万不能超一百二!”李晓小声提醒,“等会儿苏阿姨作为特邀法律顾问上台宣讲,那是你唯一的告白机会,可千万别掉了链子!”
“少废话!”李建国咬着牙,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捧西兰花捏得嘎吱作响,“老子当年冒着炮火冲锋都没这么紧张过……你小子确定这芹菜西兰花她能喜欢?”
“放心吧爸!苏阿姨最看重实用价值和降压效果,你送红玫瑰她得说你铺张浪费,送西兰花那叫投其所好!”李晓拍着胸脯打包票。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音响传来主持人热情的报幕声:“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原市中级人民法院高级法官、本社区‘银龄普法’首席顾问——苏玉梅同志上台致辞!”
雷鸣般的掌声中,苏玉梅迈着从容优雅的步伐走上舞台。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羊绒风衣,衬得整个人明艳而干练,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泽。
她接过话筒,面带微笑,正准备按照讲稿普及老年人防诈骗常识:“各位邻居,大家上午好。在开始今天的普法之前……”
“报告!!”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整个湖心亭的宁静!
那声音洪亮、浑厚,带着军旅生涯特有的穿透力,直接把音响里的回音都压了下去。
台上台下,数百号人齐刷刷地吓了一哆嗦。
苏玉梅的话音戛然而止,惊讶地低头看去。
只见李建国捧着他那一捧巨大的西兰花芹菜花束,迈着标准的正步,咔咔咔地踩着水泥地面,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舞台的台阶!
每一步都铿锵有力,每一步都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李晓在台下飞快地掏出手机,开启全景录像,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李建国走到苏玉梅面前两米处,啪的一声立正,皮鞋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大爷大妈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脸色涨得黑红,双眼死死盯着苏玉梅,胸口剧烈起伏。他一把将手中的西兰花举过头顶,大声吼道:
“苏玉梅同志!五十四军退伍老兵、红星机械厂退休保卫科长李建国,向你汇报!”
苏玉梅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的男人,看着那束用红缎带绑着的西兰花和芹菜,眼角微微一跳,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请讲,李建国同志。”苏玉梅放下话筒,轻声说道。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大得通过舞台领夹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公园:
“经过你一个月的严格改造和思想整顿,我深刻反省了自己的军阀作风和暴躁脾气!现在向你汇报最新身体指标:低压八十,高压一百二十,心率七十二,早搏归零,烟已经戒了二十八天,酒一口没沾!”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轰天动地的叫好声和掌声。
“好!这指标太硬朗了!”
“老李牛逼啊!”
李建国被台下的起哄声搞得满头大汗,但他依然死死站着军姿,目光炽热而真诚地锁在苏玉梅脸上:
“玉梅!民法典我不懂,刑法我也背不全!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治得了我,也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剥大蒜、喝苦荞汤!”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啪的一声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样式古朴但分量十足的足金金戒指。
“这是当年我母亲留下的,干干净净,来路清白!”李建国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舞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苏玉梅同志,我李建国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从今往后,我所有的退休金、房产证、身体健康,全权交由你依法处置!你愿不愿意……当我家的一把手?!”
全场瞬间沸腾了!
数百名大爷大妈拼命鼓掌,甚至有老头把帽子扔到了天上。
“答应他!答应他!”
“苏法官,收了他吧,为民除害啊!”
李晓在台下扯着嗓子大喊:“苏阿姨!十万嫁妆我已经准备好了!支持全款!绝不分期!”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苏玉梅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单膝跪地、满脸通红却眼神倔强坚定的李建国,看着那束代表着健康与烟火气的西兰花,眼眶微微湿润。
她审过无数起离婚案件,见过太多虚伪的誓言和撕破脸皮的争夺。
但眼前这个嘴硬脾气暴、却为了她戒烟戒酒、学做排骨、甚至敢当众向她下跪认输的退伍老汉,给了她三十年职业生涯中最纯粹、最炽热的安全感。
苏玉梅缓缓走上前,没有去接那个金戒指,而是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李建国的胳膊。
“李建国同志。”苏玉梅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九条,结婚应当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你的申请,经合议庭初步审查……”
苏玉梅嘴角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了那束西兰花:
“审查通过,准予立案执行。”
李建国整个人愣了一秒钟,随即狂喜如同山洪暴发!
他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一把将苏玉梅紧紧抱在怀里,在舞台上狠狠转了两个圈!
“哈哈哈哈哈!老子有老婆了!老子脱单了!!”
李建国的咆哮声响彻云霄,惊起湖边一片白鸽。
台下掌声雷动,李晓抹掉眼角的泪花,按下了录像的停止键。
夕阳的余晖洒在相亲角的每一个角落,那棵曾经贴着“无偿转让”传单的银杏树下,落叶如金。
第十章
腊月二十八,大年将至。
老机械厂的大礼堂被装点得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前铺着长长的红地毯。
今天是李建国同志与苏玉梅同志的大婚之日。
礼堂里摆了整整二十桌,机械厂的老工友、保卫科的纠察老兵、市中院的离退休法官、天衍互联的高管代表齐聚一堂,画风极其割裂却又异常融洽。
一边是嗓门极大的退役老兵在拼大麦茶,另一边是法官们在就近期的新司法解释交换意见。
李晓穿着一身笔挺的伴郎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端着托盘,红光满面地站在主桌旁。
“有请新郎新娘入场!”司仪高亢地喊道。
婚礼进行曲中,李建国挽着苏玉梅的手臂,昂首阔步地走上红毯。
老李今天帅得掉渣,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中山装,胸口挂着当年的军功章,走路带风;苏玉梅则穿了一身优雅大气的暗红色改良旗袍,仪态万千,端庄秀美。
全场掌声如雷。
两位新人走上舞台中央,司仪把话筒递给了李晓。
“作为本场婚礼的促成者、原告兼代理人李晓先生,请问你今天有什么话想对两位新人说?”
李晓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台下的客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满脸期待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带孝子”。
李晓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满脸威胁地瞪着自己的李建国,嘴角扬起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各位长辈、领导、同事,大家中午好。”李晓声音沉稳,“三个月前,我因为每天清晨六点被军号轰炸、被迫相亲三十八次,走投无路之下,在人民公园相亲角贴出了一张‘倒贴十万转让暴躁老爹’的传单。”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李建国在台上假装咳嗽,用眼神疯狂示意李晓“见好就收”。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反抗家庭霸凌。”李晓眼眶微热,语气变得深情,“但今天,看着站在台上的我爸和苏阿姨,我才明白,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李晓转过身,面向苏玉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阿姨,谢谢您走进我们的生活。您不仅挽救了我爸的心血管,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有妈的孩子是个什么滋味。那十万块倒贴嫁妆,我今天正式全额兑现!”
李晓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存单,双手递到苏玉梅面前:“大厂年终奖加项目分红,整整十万块,全额上缴一把手,绝无水分!”
台下掌声雷动,苏玉梅眼眶微湿,微笑着接过了存单。
然而,李晓的话锋猛地一转,目光狡黠地看向李建国。
“不过,根据民法典等价有偿原则,既然新娘已经过门,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新郎是不是该给牵线媒人递改口茶、封个大红包了?”
李晓招了招手,伴娘立刻端上来两杯热茶。
李建国瞪大了牛眼,看着自己的亲儿子:“兔崽子,老子是你爹!你管老子要改口红包?!”
“建国同志。”苏玉梅在旁边轻轻抚平了旗袍的褶皱,淡淡地开口,“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中的地位一律平等。李晓作为事实上的红娘,索取劳务居间报酬完全合法合理。倒贴的十万我收下了,但这改口红包,得由你从你的零花钱里出。”
李建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他攒了整整两个月的私房零花钱,总共八百块。
“玉梅……我……我就八百块钱……”李建国低声求饶。
“八百块挺好,吉利,发财。”苏玉梅微笑道。
在全场数百号宾客的疯狂起哄和掌声中,暴躁老兵李建国同志咬牙切齿、满脸悲愤地端起茶杯,递到亲儿子李晓手里。
李晓大剌剌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伸出双手:“爸,祝您新婚快乐,往后在这个家里,千万要听我妈的话,按时吃药,少盐少油!”
李建国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厚厚的一叠毛票,啪的一声拍在李晓手心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逆子!你给老子等着!”
“谢谢爸!祝爸妈百年好合!”李晓将红包高高举起,大礼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欢笑声。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这荒诞却又无比温馨的一幕。
台上,知性端庄的苏玉梅挽着满脸吃瘪却嘴角带笑的李建国,旁边是笑得前仰后合的李晓。
台下,蒸汽腾腾的宴席端了上来,酱牛肉、清蒸鱼、还有专门给老李定制的少盐养生豆腐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建国喝着苏阿姨特批的一小杯低度干红,红光满面地跟老战友们吹着牛:“看见没?我儿子,天衍互联的高级架构师,年薪三十万!我媳妇,中院大干事!老子现在是全家重点保护对象!”
苏玉梅坐在他身边,优雅地剥了一只虾,放进老李的碗里。
老李的吹嘘声戛然而止,乖乖低头把虾吃了,嘴角咧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李晓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喧闹而踏实的人间烟火,掏出手机,将那张全家福合影设置成了壁纸。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零星响起,寒冬已过,春意盎然。
这个曾经充斥着大嗓门和催婚焦虑的冰冷小窝,终于在一次丧心病狂的“逆向尽孝”骚操作下,迎来了真正的圆满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