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师弟一掌拍飞后,我爬起来,给扫地老头磕了三个头。
师尊当众冷笑:“打不过就认个老废物当爹?”
他不知道,我眼前刚飘过一行弹幕。
你是上古魔尊转世,先拜那个扫地的,他能救命。
老头接下我的头,折断扫帚,露出里面的剑。
师尊脸上的笑消失了。
下一刻,老头却把剑横在了我脖子上。
“这次,先告诉我,谁让你跪的?”
【第一章】
“把灵骨交出来,我留你在宗门扫地。”
程越踩住我的手背,把剑尖抵进我肩窝。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我扭头看向高台。
师尊韩正端着茶,只说了四个字。
“技不如人。”
那块灵骨,是他亲手从我胸口挖出来,给程越补根基的。
现在程越输了三招,便说我用了邪法,要把我剩下半截骨头也取走。
我牙关里全是血。
脑海却在此时响起一道声音。
见证系统已接入。
随即,一行淡红色的字飘过。
别怕,你是上古魔尊转世,马上觉醒!
我攥紧拳头,等着体内爆发惊天魔气。
第二行字飞快跟上。
等等,觉醒要时间!先把角落那个扫地老头磕了,他是隐藏大佬!
我松开拳头。
程越笑了。
“认命了?”
我用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脚,猛地往旁边一扯。
他没想到我伤成这样还会反抗,踉跄半步。
我趁机滚下擂台,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腿,直奔墙角。
扫地老头正在捡烂果皮。
我在他面前跪下,连磕三个头。
全场先是安静,随即爆出笑声。
程越收了剑,站在台沿上看我。
“师兄,没骨头就算了,怎么连脑子也没了?”
韩正终于搁下茶。
“许川,你丢的,是本座的脸。”
我抹掉额角的血。
“那您把脸收好。”
“今天,我不替您撑着了。”
韩正的茶杯裂开一道细缝。
扫地老头却没有看他。
他盯着我,眼皮一点点抬起来。
“谁让你跪的?”
我还没回答,他忽然折断扫帚。
一柄细长的黑剑从竹杆中滑出,剑锋贴住了我的喉咙。
冰冷。
锋利。
我眼前弹幕猛地挤成一团。
别提系统!
说你想活!
千万别说你记起来了,他会杀你!
我喉结贴着剑刃动了动。
“我想活。”
老头的手颤了一下。
他又问:“只为自己活?”
“现在是。”
我疼得眼前发黑,还是把话说完整。
“等我活下来,再想别人的事。”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撤剑。
“这句,比上回好。”
我心口一沉。
什么上回?
来不及问,程越已经落到我身后。
“贺老头,你在宗门吃了几百年白饭,还敢收本座师兄为徒?”
他伸手抓我后颈。
老头反手将断扫帚插进地砖。
三步之内,浮起一圈金线。
程越的手刚越过金线,整个人便被压得跪下。
膝盖砸碎两块砖。
笑声戛然而止。
我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迅速鼓起来。
“你敢……”
老头垂眼。
“入门第一天,没人告诉你,不许踩我的扫帚?”
程越咬着牙拔剑。
剑出半寸,便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按了回去。
剑柄撞在他嘴上。
两颗牙落到我脚边。
我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把他腰间的弟子牌摘了下来。
牌背刻着我的名字。
许川。
那是我入宗时领的。
后来韩正说,师弟年纪小,身份牌还没炼好,让他先用我的。
一用就是七年。
我将牌上的血擦干净,挂回自己腰间。
“师弟。”
“先还这一件。”
程越眼睛红了,猛地转头。
“师尊!”
韩正站起身。
他没看程越,目光死死钉在那根断扫帚上。
“贺山,你忘了当年的誓言?”
老头把我扶起来。
“没忘。”
“所以我没有出圈。”
韩正的脸色这才缓和些。
“那就把人交出来。此子私修魔功,残害同门,本座今日要清理门户。”
我眼前忽然飘过新的字。
他急了。
别让他把你名字从弟子册上抹掉。
系统第一项功能,查你自己的账。
紧接着,我腰间的弟子牌烫了一下。
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选项亮起。
是否查阅许川名下的灵骨移植记录?
我抬起头。
“师尊。”
“您说我私修魔功,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魔功的修炼记录上,盖的是您的掌门印?”
【第二章】
韩正的脸僵了半息。
只有半息。
他随即冷笑:“打输一场,便开始胡言乱语。”
程越跪在地上,嘴里漏风。
“他怕取骨,什么谎都敢编!”
我摸着发烫的弟子牌。
一页金色账册在眼前展开。
七年前,许川,先天灵骨一副。
转入人,程越。
主持人,韩正。
用途,替代试验。
我指尖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不是救命。
不是补根基。
是试验。
胸口旧伤忽然疼起来。
七年前,韩正亲口对我说,程越的灵根碎了,熬不过那一夜。
他说我做师兄的,借一截骨头,救一条命。
我答应了。
那天之后,我从宗门首徒跌到外门末席。
每逢阴雨,胸口都会疼。
程越却成了宗门三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
我一直以为,至少救人的事是真的。
“替代什么?”
我问。
韩正袖中骤然飞出一道白光,直取我的弟子牌。
贺山抬剑,拦下白光。
两股力量撞在金线边缘。
我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老头的袖口没了半截,手臂上露出密密麻麻的黑字。
韩正看见那些字,眼里最后一点忌惮散去。
“你撑不了多久。”
贺山没有回答,只往我掌心塞了一块薄薄的铜片。
“给能记事的人。”
台下,一个抱着留影镜的女弟子猛地缩了缩脖子。
周小满。
宗门每次大比,都是她负责留影,方便送往各峰宣传。
我盯着她。
“周师妹,借镜子。”
她下意识看向韩正。
韩正淡淡道:“此乃魔修邪术。谁敢记录,逐出山门。”
周小满脸白了。
我没有逼她。
只将铜片举起来。
“你去年没拿到筑基丹,是不是也被告知,宗门暂时短缺?”
她猛地抬头。
我看着系统展开的另一页附属记录。
那次移骨,耗用了外门整整三年的丹药份额。
其中就有她的名字。
“不是短缺。”
“你的丹,被拿去给程越养我的骨头了。”
程越厉声道:“胡说!我用的都是师尊私库!”
周小满把留影镜翻了过来。
镜面对准铜片。
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很清楚。
“许师兄。”
“我今年还是没拿到。”
铜片碰上镜面,金光瞬间铺开。
移骨日期。
耗用丹药。
每一次领取的印记。
以及韩正的掌门私印。
全出现在广场上方。
人群里的笑声彻底消失。
先有人摸自己的弟子牌,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抬头看韩正。
程越急了。
“那是宗门栽培我!我天赋比你们好,用些丹药怎么了?”
周小满盯着他。
“可你说,是你自己从秘境带回来的。”
程越一噎。
七日前,他还在这片广场上接受众人敬拜。
说他不争宗门资源。
说他愿将来带所有师弟师妹一起登仙。
现在,那些话和账册一同挂在空中。
我往前走了一步。
金线外,程越还在跪着。
我蹲下,揪住他的衣领。
“你靠我的骨头修炼,靠他们的丹药筑基。”
“现在踩着我的手,骂我废物。”
“程越,这声天才,叫得舒服吗?”
他猛地朝我吐了一口血。
“谁让你自己答应的!”
我侧头避开。
“对。”
“所以我今日,当众收回。”
系统提示随之响起。
骨源本人撤销授权。
是否执行归还?
我毫不犹豫。
“归还。”
程越胸口炸开一团白光。
他先是怔住,接着惨叫,双手拼命按住心口。
一道细白的骨影从他身体里缓缓拔出。
他的修为从金丹一路跌落。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筑基初期。
最后停在炼气九层。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他的惨叫。
骨影落入我掌中,融进胸口。
断了七年的经脉,一寸寸接上。
我扶着贺山站起来,第一次能把背挺直。
韩正却没有救程越。
他站在高台,目光越过所有人,紧盯我胸口。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冷。
不是愤怒。
是确认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贺山突然握紧我的手腕。
他把铜片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三句话。
无人天生有罪。
无人永世为奴。
凡由人授予之权,人皆可收回。
“记住。”
老头声音很低。
“这才是你当年写的宗规。”
高台上,韩正忽然笑了。
“原来,不用把骨头全部挖完,也能醒。”
他抬手按住掌门印。
山门大钟连响九声。
所有出口同时落锁。
【第三章】
钟声落下,周小满的留影镜黑了。
半空中的账册被拦腰截断。
韩正站在高台上,袖袍无风鼓起。
“许川,魔尊转世,乱我宗门。”
“今日起,所有弟子不得离山。”
“协助诛魔者,赏真传名额。”
有人后退。
有人拔剑。
方才还因丹药账册愤怒的人,这会儿看我的目光变了。
我能理解他们怕。
但看见几十柄剑朝这边转过来时,胸口还是闷得厉害。
程越趴在地上,满脸血污。
听到魔尊二字,他忽然抓住了救命绳。
“诸位都听到了!”
“我不是借他的骨修炼,我是在替宗门镇魔!”
“师尊让我承受魔骨侵蚀,才给我多拨丹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为宗门受了七年苦,你们竟然怀疑我!”
周小满按着黑掉的镜子,指节泛白。
“可你刚刚还说,是许师兄自己答应给你的。”
程越猛地扭头。
“你一个炼气弟子,也配质问我?”
贺山将我往身后拉了半步。
他手臂上的黑字开始流动,一道接一道勒进肉里。
我这才看清,那不是刺青。
是锁链。
他每动一次,锁链就收紧一分。
“你不能出去?”
“我守着山底下的东西。”
贺山说。
“离开这三步,三万人的命一起没。”
他用剑尖点了点脚下。
我听见地砖下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整座广场,竟不是实心。
韩正将掌门印按得更深。
金线外的程越终于被拉了出去。
他一脱困,就连滚带爬地跑回高台。
我眼前弹幕疯狂滚动。
杀了他!
用魔尊真身,先夺掌门印!
别听老头的,他当年也害过你!
一行比一行鲜红。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
声音开始重叠,吵得耳膜生疼。
其中却有一行灰白的小字,被挤在最底下。
别动用旧身。
先查最后一次死亡记录。
我忽然问贺山:“魔尊很强吗?”
他嘴唇动了动。
“强。”
“强到能杀韩正?”
“能。”
“那我为什么会转世?”
老头没说话。
我低头看向弟子牌。
“查死亡记录。”
眼前弹幕骤然一停。
下一刻,红字铺满视野。
权限不足。
请立即觉醒。
请立即夺取掌门印。
我没动。
刚才查灵骨,系统说过,个人记录由本人持有。
死亡,也是我的事。
我攥着弟子牌,继续开口。
“我是许川。”
“我申请查阅我本人的死亡记录。”
胸口灵骨猛地一热。
那些红字被从中撕开。
一页黑色账册,缓缓落到我面前。
第一次死亡。
取骨。
第二次死亡。
剥脉。
第三次死亡。
强行唤醒旧魂,肉身崩解。
我指尖一点点冰凉。
账册仍在翻。
第十七次。
第四十三次。
第八十二次。
每一页末尾,执行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韩正。
我抬头看他。
他似乎已经知道我看见了什么,脸上的笑反而更深。
“不必如此看本座。”
“没有本座,你活不到今日。”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九十八次死亡。
死亡原因,拒绝归位,自毁灵骨。
遗留请求。
若有来生,请别让我再相信师父。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账册底下,是一段刚刚生成的记录。
第九十九次。
实验方案,分离灵骨,以他人代承魔尊旧魂。
受体,程越。
失败原因,原主主动撤销骨源授权。
我终于明白了替代试验是什么意思。
程越不是被救的师弟。
他是韩正准备好的新容器。
而我,是反复取用的材料。
韩正缓缓走下高台。
“你以为本座只养了你二十年?”
“许川,本座养了你整整一千八百年。”
他每说一个字,掌门印就亮一分。
“你每一次出生,第一口奶,第一件衣裳,第一本功法,都是本座给的。”
“你凭什么不认这个师父?”
我胃里猛地翻涌。
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就在这时,系统响起一道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身份核验完成。
见证系统原始持有人,许川。
当前弹幕通道已被外部权限入侵。
请注意。
正在指导你觉醒的,不是系统。
是韩正。
【第四章】
我盯住高台。
韩正脸上的笑停了。
我没有把系统的话说出来,只问了一句。
“师尊,原来您还会钻进别人脑子里说话?”
程越脸色骤变。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
韩正的目光扫过去,他又僵着不敢动。
我明白了。
程越也听见过。
所谓天命,所谓机缘,所谓有人在暗中告诉他该怎么修炼。
都是韩正。
我眼前再度浮出红字。
他在离间你我。
吾乃上古残魂,可助你成圣。
我笑了一声。
“韩正。”
“你连骗我的词都不肯换。”
红字散了。
韩正的神情彻底沉下去。
“为师是在帮你。”
“你本是仙门公敌。若让各宗知道你还活着,谁会放过你?”
“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安稳长大。”
我把那本死亡账册举起来。
“安稳地被你杀九十八次?”
广场上响起压不住的惊呼。
账册并未向外展开,弟子们看不到内容。
但韩正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总要有人付出。”
“仙路断绝一千八百年,本座找到了续接仙路的办法。你受一点苦,将来万世都会记得你。”
我看着程越。
“包括他?”
程越喉结滚动。
韩正没有看他。
“他的根骨,承不住你的旧魂。”
“怪不得本座。”
程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他悄悄摸向自己胸口。
那里虽然没了我的灵骨,却还残着一道黑色符文。
那是他成为真传时,韩正赐下的登仙印。
先前,他恨不得走到哪里都露出来。
此刻,他用衣领死死遮住。
贺山的手落在我肩上。
“别跟他争这些。”
“先把活人送出去。”
我低头看脚下。
金线越来越暗。
系统给出了更完整的记录。
广场下方,是万命炉。
山门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弟子,都会被宗印抽取灵力,送入炉中。
平日抽得少。
今日大比,三万弟子到齐。
炉子就要开了。
韩正封山,不只为了抓我。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人离开。
我闭了闭眼,将那页记录递向周小满。
“镜子还能修吗?”
她咬着嘴唇摇头。
“山门封了,灵力传不出去。”
“只能照到这里?”
“连这里也不行,他断了我的记录权限。”
我看向她腰间的弟子牌。
“那就不用他的权限。”
系统的第二项说明随即展开。
见证网络,由见证者自主连接。
一人只能查询本人记录。
多人自愿接入,可公开共同关联记录。
禁止伪造。
禁止代为同意。
我将自己的牌与周小满的碰在一起。
“愿不愿意,让所有人看你的丹药账?”
她没有犹豫。
“愿意。”
两块牌亮起。
我把死亡记录和丹药账册一同投了出去。
范围不大。
只有十步。
最近的弟子看完,嘴唇都在抖。
有人拿出身份牌。
又有人按住他的手。
“你疯了?真要跟掌门作对?”
我没劝。
只是把第三份记录打开。
这一片弟子的登仙名册。
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后面不是晋升日期。
是预计炼化时辰。
按修为排序。
炼气先入炉。
筑基随后。
金丹留下作主材。
一名弟子的牌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连试三次,才握进掌心。
随后,他将牌贴向周小满的留影镜。
“我愿意。”
第三道光亮起来。
第四道。
第十道。
有人还在骂我是魔修。
有人却已开始翻自己的记录。
韩正抬手轰出一道雷光。
不是打我。
是打那些拿出身份牌的人。
我瞳孔一缩。
贺山的剑先一步横出去。
雷光在金线边缘炸裂。
他手臂上的锁链骤然绷紧,血顺着指尖滴下来。
我扶住他。
他却推了我一把。
“别看我。”
“继续。”
我咬住牙,将铜片插进镜框。
见证人数达到三百。
一项被封存的记录,随之获得查阅资格。
宗门地契。
所有人都看见,青玄宗三字下面,另有一行被盖住的旧名。
万民学宫。
创立者。
许川。
【第五章】
“假的!”
程越猛地吼出声。
他指着空中的地契,声音发颤。
“他一个杂役都不如的废物,凭什么是开宗祖师!”
没人应声。
地契下方,历代掌门印逐一浮现。
第一任,许川。
第二任,贺山。
第三任,韩正。
从第三任开始,便再无更替。
有人回头看扫地老头。
贺山坐在地上,慢慢把沾血的袖子卷起来。
“是我。”
“也是我,亲手把掌门印给了韩正。”
韩正冷笑。
“如今说这些,不嫌晚?”
贺山没反驳。
我看见他掌心握着一枚断裂的旧印。
边缘磨得很光滑。
这东西,他应当握过很多次。
系统在我面前展开一段留存影像。
不是过去突然闯进我的脑海。
是当年的记录。
影像里,一个与我眉眼相似的男人,把铜片压在山门石下。
身后没有高高的祖师神像。
只有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人。
他指着铜片上的三句话,开口。
“修行,不该先问爹是谁。”
“没有灵石,也能来。”
“学成愿留就留,愿走就走。”
画面一转。
山门被仙门联军围住。
各宗要学宫交出功法,封闭山门,恢复师承血统。
那个男人没有答应。
再后面,贺山跪在地上。
韩正站在他身旁,将一份盟约递过去。
影像里的韩正还很年轻。
他说:“交出许川,换所有学生活命。”
贺山签了。
记录到此中断。
我转头看他。
他没躲。
“他们说,只封你的修为,不伤你的命。”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韩正要的是系统的根权限。”
“你不肯交,他就一次次把你的魂送进轮回池,等你重新长大,再逼你交。”
老头的嗓音干涩。
“我想杀他。”
“可三万学生的命,已经被接进炉子。”
“我只能坐在这里压住炉口。”
我盯着那圈金线。
所以他不是躲在角落看热闹。
他一直坐在所有人脚下的火口上。
可那份背叛,也是真的。
贺山抬起头。
“你若恨,等人出去,我把命还你。”
我胸口很沉。
脑海里没有那一世的愤怒,也没有跨越千年的亲近。
只有眼前这个老头。
刚才接下雷光时,他没有犹豫。
“你的账,后面算。”
我把他的手按回剑柄。
“先别死。”
贺山眼眶猛地红了一下。
他低下头,再抬起时,剑握稳了。
韩正终于从高台走了下来。
每走一步,附近弟子的身份牌便亮一下。
一道道灵力从他们身上被强行抽走。
有人当场跪下。
周小满扶住留影镜,牙齿磕出细响。
韩正看着越来越亮的账册,脸上的平静裂开了。
“许川,你当年就是如此。”
“教一群泥腿子识字,教他们修行,教他们来质问师长。”
“他们吃我的,住我的,凭什么不能为宗门出力?”
我看向那些倒下的弟子。
“他们拿的是自己挣来的月例。”
“不是卖命钱。”
韩正猛地抬袖。
一块巨大的石碑从地底升起。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入门契约。
每一份下面,都有弟子的血指印。
“入门时,人人立誓,愿为宗门赴死!”
“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自愿!”
有人死死捂着发烫的身份牌。
有人把牌扔到地上,却发现那道光仍然缠着手腕。
我看向系统。
撤销宗门授权,需要三项条件。
本人提出。
解除个人受益。
公开见证。
我立刻明白,为什么拿回灵骨那么简单。
那块骨头本就是我的。
但这些弟子若退出宗门,韩正就会拿丹药、功法、月例,逼他们还债。
还不起。
便依旧是炉中的材料。
程越站在碑后,忽然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想走?”
“你们入门契上,写的都是自愿。”
我却注意到,他一只手藏在背后,正在拼命抓挠那枚登仙印。
黑色符文已经爬上他的脖子。
韩正看见了。
他伸手,扣住程越的头顶。
“既然都要算账。”
“徒儿,先替师门作个表率。”
【第六章】
程越的笑僵在脸上。
“师尊?”
韩正掌心一压。
程越双膝跪地,额头直接磕在石碑上。
他的灵力被抽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连血都从指尖渗了出来。
“你得了全宗最多的供养。”
韩正看着他。
“理应第一个还。”
程越用力挣扎。
韩正的手纹丝不动。
“方才不是说,为宗门镇魔,受了七年苦?”
“再受一次。”
程越抬起头,眼里终于只剩恐惧。
“您说过,我是登仙种子!”
“是。”
“炉中总要有种子,丹才炼得成。”
程越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他猛地转头看我。
“救我!”
我没动。
他眼里的恐惧迅速变成怨恨。
“你不是开宗祖师吗?你不是说人人都能活吗!”
我攥着铜片。
“人人都能查自己的账。”
“程越,你的账,也得查。”
他僵住。
我抬起另一只手,打开刚才归还灵骨时附带的记录。
移骨后第三年,程越主动申请增加药量。
原因,压制骨源原主。
批注,原主境界越低,受体融合越稳。
我看着他。
“你三年前就知道,那块骨头还在吸我的灵力。”
“你没说。”
“你还去求韩正,断了我的月例。”
程越脸皮抽动。
“我不那么做,你就会抢回去!”
“那本来就是我的。”
他张开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韩正的手再次下压。
程越胸口黑印裂开,露出一线暗红的光。
他终于扛不住了。
“我有东西!”
“我有他改入门契的底稿!”
韩正脸色一变。
手掌转压为抓,直接扣向他的天灵。
贺山的剑从地面滑出去,卡在两人之间。
只拦住半息。
我已经冲出金线,抓住程越的衣领,猛地往回拖。
掌风擦着后背掠过。
外袍被撕开,火辣辣的疼从肩头延到腰间。
我把程越摔进金线。
自己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
贺山按住我的伤口。
“胡闹!”
我盯住程越。
“东西。”
他抖着手,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枚玉简。
“师尊让我去换契约,我怕事发后他推到我身上,留了一份。”
“不是我想害他们,是他让我做的!”
我接过玉简。
没有替他开脱。
也没许诺赦免。
只把玉简插进周小满的镜框。
所有见证者的身份牌同时亮起。
碑上的入门契,一份接一份被展开。
原契,弟子愿守护宗门,抵御外敌。
改契,弟子愿向掌门无条件奉献修为与性命。
字迹相同。
血印相同。
中间却多了一层被覆盖的篆文。
周小满看着自己的那份,嘴唇发白。
“我按手印的时候,不是这句话。”
她的声音通过见证网络传出去。
远处很快响起第二声。
“我的也不是。”
“我师兄去年死在闭关室,是不是也被抽了?”
“还我弟弟的命!”
石碑前的人群炸开了。
有人拔剑,不再对着我。
韩正猛地将掌门印按向石碑。
“魔修伪造契约,尔等也信?”
系统提示在我眼前亮起。
契约存在隐瞒。
新增条款无效。
是否发起本人确认?
我按住铜片。
“发。”
三万块身份牌同时响起一句问询。
是否自愿向掌门韩正奉献修为与性命?
没有人替他们回答。
也没有谁逼他们举手。
第一道拒绝出现时,韩正身上的金光晃了一下。
十道。
百道。
千道。
石碑上的血印,一枚接一枚熄灭。
缠在弟子手腕上的光线开始断裂。
有人摔在地上,却笑着爬起来,抱住身边的人。
周小满终于能松开牙关。
她望着镜面,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不愿意。”
“韩正,我不愿意!”
高台上的掌门印,裂开第一道缝。
韩正的脸猛地扭曲。
他将整块印砸进石碑。
“都是本座养出来的白眼狼!”
“既然不愿活着还,那就死着还!”
地底传来一声巨响。
贺山手里的剑,断了。
【第七章】
热气从砖缝喷出来。
最近的一名弟子小腿被烫伤,惨叫着跌倒。
我伸手把他拖进金线。
金线却只剩薄薄一圈。
贺山半条手臂已经没了知觉。
黑色锁链顺着肩膀勒进脖颈。
韩正站在石碑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整齐的头发散下来,右手仍死死按着掌门印。
“没有契约又如何?”
“这座炉,是本座一千八百年的心血!”
“你们的血,都在里面!”
系统迅速展开炉阵结构。
契约可以撤销。
已经存进炉中的血,却不会凭空消失。
韩正毁掉石碑,把所有血印一次性投入炉心。
他要强开万命炉。
不是按名单慢慢炼。
是整座山一起烧。
我朝周小满喊:“把图传出去!”
“所有人离开广场,往山门走!”
她扶着镜子,立即将路线投到每块身份牌上。
人群开始移动。
没有人再等掌门发话。
韩正看见那些远去的人,声音陡然拔高。
“站住!”
“本座准你们走了吗!”
没人回头。
一个走得慢的弟子摔倒,旁边两个人伸手把他架起来。
这一幕让韩正彻底失控。
他挥掌拍向山门。
一片赤红的光幕堵死出口。
山门外,整条石阶瞬间烧成了黑色。
“走?”
“本座的宗门,只有死人能出去!”
我看向系统。
现有权限只能查阅、见证、撤回个人授权。
要关闭万命炉,必须拿到根权限。
根权限还在我的旧魂里。
系统给出两条路径。
其一,接纳全部前世记忆,旧魂归位。
其二,由当前所有关联者共同授权,建立临时处置权限。
第一条快。
第二条,需要三万人都在活着、清醒、知情的状态下确认。
还得在炉子烧开之前完成。
眼前弹幕又开始浮动。
这次没有红字。
都是淡灰色。
上一次,我选了归位。
下一行紧跟着出现。
我杀了韩正,也杀了炉里的所有人。
我怔住。
系统补全了说明。
旧魂归位后,我能得到过去的修为。
但一千八百年的记忆,会吞没这二十年形成的自我。
身体还是这具身体。
做决定的人,却未必还是我。
第九十八次,我见到完整记录,选择自毁灵骨。
用死给来世留下了一次机会。
贺山看着我。
他显然知道这两条路。
“你选第一条,我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很稳。
握剑的手却抖得厉害。
我盯住他。
“你又要替别人选?”
贺山的脸白了。
我把铜片塞到他还能动的手里。
“这次问他们。”
“想活的,一个都别替他放弃。”
我转身走出金线。
周小满一把抓住我。
“你去哪里?”
“拿根权限。”
“旧魂那条?”
“活人这条。”
她怔住。
我握住留影镜的边缘,第一次主动将声音传到全山。
“我是许川。”
“炉子要开了。韩正想拿所有人炼丹。”
“我有一个办法,能把炉子关上。”
“但我没有掌门印,也不想抢他的印。”
远处,有人抬起头。
我接着说。
“现在,把你们身份牌上剩下的处置权限借给我。”
“只限今日,只限救人、关炉。”
“事成之后,自动收回。”
“你们不欠我命,也不用拜我。”
镜面上,一道道光开始亮。
有人毫不犹豫。
有人先看完每一个字,才按下去。
还有人受伤昏迷,被身旁的人掐着虎口叫醒。
周小满哑着嗓子重复确认的步骤。
她没有替任何一个人答应。
韩正的攻击落到我头顶。
我用刚回来的灵骨硬接,双膝陷进地砖。
牙齿撞在一起,满嘴铁锈味。
第二掌要落下时,一柄普通的弟子剑飞了过来。
剑被打碎。
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退到远处的弟子没有回来添乱。
他们只把能扔的法器全扔了过来,争取那一点点时间。
我在碎裂声中站起来。
授权人数不断上涨。
两万九千七百六十三。
两万九千七百六十四。
最后停在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差一个。
我猛地转头。
程越坐在金线里,握着身份牌,满脸冷汗。
“救我可以。”
他咬着牙看我。
“但你得先答应,不追究我的罪。”
【第八章】
周小满气得手都抖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谈条件!”
程越把身份牌攥得更紧。
“你们想活,我也想活!”
“给他权限,出去以后他再把我杀了,我凭什么同意?”
我看着他。
他脸上有恐惧。
也有一丝重新拿到筹码的兴奋。
韩正听见这句话,忽然笑出了声。
“看见了吗,许川?”
“你给他们选择,他们就拿来要挟你。”
“这种人,你救他做什么?”
他说完,抬手按向地面。
炉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金线内的地砖烫得发红。
贺山已经没法说话。
我能看见他颈侧的血管在锁链下面跳。
程越也看见了。
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答应我!”
“只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我马上同意!”
我没有立誓。
我蹲下,将他的身份牌翻过来。
“你先把字看完。”
程越一愣。
授权书的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
临时处置权,不含审判权,不含私刑权。
“我拿到权限,也不能随手杀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救人的证据会留着。”
“你害人的证据,也会留着。”
“以后该怎么罚,由所有受害者公开见证,按原有宗规判。”
“我能保证的,只有你不会被我拿来泄愤。”
程越呼吸急促。
他显然还想要更多。
我站起身。
“你若不信,可以拒绝。”
“但我不会拿三万人的命,替你买一张免罪符。”
韩正嗤笑。
“真蠢。”
他再次抬手。
就在掌风落下前,程越突然把身份牌按进了镜面。
“我同意!”
最后一道光亮起。
系统提示响彻整座山。
共同授权完成。
临时处置人,许川。
有效期限,至本次灾害解除。
我胸口的灵骨化作一枚薄薄的金印。
不是掌门印。
上面只有三万道细小的指纹。
韩正的一掌砸下来。
我抬手。
金印挡住掌风,碎裂的地砖在脚下停止翻滚。
我终于能直视他。
不再隔着老头的背。
也不再躲在三步金线里。
韩正瞳孔缩紧。
他连续拍出三掌。
每一掌都被金印挡下。
广场上,三万人授予的防护权限在我身前展开。
他打得越狠,阵面上的个人印记就越清楚。
“你用我的弟子,对付我?”
他声音尖利。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不是你的。”
第二步。
“这座山,也不是你的。”
我将金印压向地面。
临时处置权开始执行。
第一项,停止一切非自愿灵力抽取。
山门内所有光线同时崩断。
韩正身上的气息骤然跌落。
他踉跄一步,脸上迅速浮出皱纹。
原来一千八百年来,支撑他不老不死的,也有那些弟子的命。
第二项,开启全部逃生通道。
堵住山门的赤光从中裂开。
外面的风灌进来。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有人哭着喊出了声。
周小满没有跟着欢呼。
她继续握着镜子,引导受伤的人先走。
第三项,解除护炉人强制束缚。
贺山身上的锁链突然绷直。
韩正脸色大变。
“你不能解!”
“他一走,炉子立刻炸!”
我当然看见了系统警告。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按下确认。
我把权限分出去。
三万名授权者,每人承担一丝护炉之力。
不多。
即便是炼气弟子,也能承受。
金印上的指纹依次亮起。
贺山身上的锁链一根根断开。
他先是茫然地抬起头。
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千八百年。
他终于站出了那三步。
韩正转身就跑。
贺山抬手,地上的断剑飞入掌中。
他一步追上去,拽住韩正后领,重重掼在石碑前。
韩正半张脸砸进碎石。
抬起头时,额角全是血。
贺山一脚踩住他的手。
“我忍你一千八百年。”
“不是因为你比我强。”
程越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一幕。
我终于知道,最开始那条弹幕没有骗人。
扫地的,确实是大佬。
韩正却突然不挣扎了。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扯开。
“你以为,关了抽取,炉子就停了?”
我低头。
系统界面上,已经停止运转的万命炉里,忽然出现九十八个亮点。
每一个,都标着我的名字。
【第九章】
九十八个名字。
九十八次死亡。
韩正没有把那些死去的我丢掉。
他把每一世残留的魂力,都填进了万命炉。
此刻,炉子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有孩子的哭声。
有少年咬着牙的喘息。
还有人在反复喊师父。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韩正趴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仍在笑。
“你的魂,才是真正的主材。”
“弟子的灵力,不过是养炉的柴。”
“现在你撤走柴,炉心失衡,你的九十八条命就会一起炸开。”
贺山脚下用力。
韩正闷哼一声。
他却死死盯着我。
“杀我啊。”
“我一死,没人能关炉。”
“许川,你还是得求我。”
系统开始解析炉心。
结果很快出来。
韩正说了一半真话。
炉子确实会炸。
但不是不能关。
九十八份残魂各自留下了完整的个人记录。
只要将它们送出阵心,炉子就会失去主材。
问题是,残魂必须有所归处。
同一灵魂的归处,只有我。
贺山看完铜片上的字,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
“收回全部残魂,就是旧魂归位。你会被他们冲散。”
韩正笑得更大声。
“看,你没得选。”
“你以为你是什么许川?”
“你只是他第九十九次醒来前,一段没用的记忆!”
我盯着炉心。
弹幕又亮了起来。
不是韩正伪造的红字。
是那些前世没能送出去的话。
别喝他端来的药。
别信他会带你下山。
先救扫地的,他能撑住。
原来最开始让我去磕头的,是他们。
不是什么洞悉天命的高人。
是一群已经死过,却还想让我活的人。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片灰白的字。
系统向我展开了更底层的一项功能。
记忆与魂力,可分离。
魂力归于现世。
记录保留在见证网络。
分离过程不可逆。
一旦完成,我将永远无法恢复上古魔尊的全部修为。
也不会再有完整的前世替我接管身体。
我看向贺山。
“以前,为什么没做到?”
他嘴唇发白。
“没有这么多见证者。”
记录必须有人承接。
过去每一次,我要么独自死在密室,要么急着觉醒,冲出去杀韩正。
我从没来得及,让三万人一起站在这里。
我抓住镜框,开口。
“还有一件事,想请各位帮忙。”
“炉子里,有一些没能活着出去的人。”
“我想把他们的名字和经历留下。”
“不是要各位替他们报仇。”
“只请你们,记住这些事是真的发生过。”
山门外的人群停住。
有些已经下了台阶。
他们看着各自的身份牌,又慢慢举起来。
第一份记录被接走。
接着是第二份。
第三份。
周小满把留影镜抱在怀里,声音沙哑。
“我记。”
贺山走到我身边。
他把断剑放下,双手握住铜片。
“我也记。”
那些灰白弹幕开始一行行消失。
不是被遮住。
是变成完整的记录,进入三万块身份牌中。
韩正终于慌了。
“不能给他们!”
“那里面有魔尊功法,有长生之秘!”
“许川,你把功法传出去,仙门会大乱!”
我没有停。
“那就乱一次。”
“总好过让你继续拿活人炼丹。”
最后一行弹幕停在我眼前。
活下去。
下面没有署名。
我轻轻点头。
“这次,能。”
魂力归入灵骨。
我没有骤然成仙,也没有想起无数惊天剑法。
只有胸口那道跟了我七年的旧伤,终于彻底愈合。
炉心里的九十八个亮点,依次熄灭。
地底的震动停了。
喷出的热气慢慢散去。
韩正盯着毫无动静的地面,脸一点点灰下来。
他忽然挣扎着扑向我。
“功法给我!”
“没有我,你们谁能活到现在!”
贺山抬手按住他的肩。
我没有退。
而是将金印落到他胸口。
第四项临时处置。
解除灾害制造者的一切宗门借用权限。
掌门印崩裂。
韩正的修为从化神跌到元婴。
再跌到金丹。
最后只剩一丝苟延残喘的灵力。
他脸上的皮肉松下去,头发变得花白。
嘴里仍在嘶声喊。
“我才是掌门!”
“我是为宗门好!”
周小满把镜面对准了他。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关掉。
我走过去,摘下他腰间那块掌门玉佩。
“韩正。”
“你替所有人决定了一千八百年。”
“现在,轮到他们决定怎么审你了。”
留影镜中,所有死亡记录终于拼成了完整的总账。
最上方,还有一枚从未出现过的印记。
那不是青玄宗的印。
是仙门盟约的联合印。
【第十章】
炉子停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立新掌门。
是救人。
我将临时权限分给能救治伤者的弟子。
能御剑的送人下山。
能炼丹的打开药库。
不会这些的,就抬担架、搬水、清点姓名。
没有人再去高台上等一句恩准。
周小满一直举着镜子。
直到最后一名伤者被送出山门,她才发现掌心磨出了血。
我让她歇一会儿。
她摇头。
“还有账没看完。”
那枚仙门联合印,连着当年的一份密约。
密约里,韩正答应各宗,封存万民学宫的开放功法。
作为回报,各宗承认青玄宗的正统地位,不追查魔尊下落。
他们不知道万命炉后来被改成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也知道学宫原本是什么地方。
我将密约公开。
没有直接替所有签印的人定死罪。
有证据的,一件一件摆出来。
该由谁解释,就让谁解释。
韩正被锁在广场上。
看见那份密约传向山外,他突然开始发抖。
“你不能发。”
“你得留着,拿它跟各宗谈条件!”
“许川,你不懂,没有人能同时得罪整个仙门!”
我站在他面前。
“所以你先替他们把会说话的人杀了?”
韩正嘴唇颤动。
他还想讲大局。
还想讲秩序。
可周围站着的,都是刚从炉口逃出来的人。
没人再愿意听他讲。
清点结束,一百二十七人重伤。
三百余人不同程度伤损。
这一次,没有人死。
更早的死亡,却一笔都没少。
闭关时失踪的弟子。
被报作走火入魔的师兄。
为了追讨月例,被逐出宗门后再无音讯的人。
他们的亲友走到镜子前,一个个念出名字。
我站在旁边,听完了所有名字。
没有催。
韩正最初还骂。
骂到后来,开始否认。
再后来,他盯着不断亮起的记录,忽然转头冲程越大吼。
“是你给我办的!”
“换契,取血,送人入密室,全是你做的!”
程越坐在另一边,脸上再也没了天才的神气。
他抬起头。
“是我做的,我认。”
“你下的手令,我全留了。”
他把剩下的玉简一枚枚取出来。
每交一枚,韩正的脸就白一分。
直到最后,韩正扑过去,竟想用牙咬他。
贺山把他按了回去。
这场审议,持续到所有证据核验完毕。
韩正的宗籍被永久除去。
借全宗资源炼成的法器、丹药与私库,全部收回,用于补偿受害者。
他的修为已经废尽。
余生被封于他亲手建造的炉室内,不得再以他人灵力续命。
那里没有弟子听他训话。
只有三万份公开存证。
每天,都会念一遍死者姓名。
他最在意的掌门尊荣,一点都没留下。
程越撤销真传身份。
赃物尽数退还。
因交出改契底稿、协助救人,保住性命,却仍须按参与侵害的记录逐项偿还。
修为不够,就做工。
月例不能挪用别人的。
身份牌上也不准再刻我的名字。
他被带走时,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师兄。”
我看着他。
“我不是你师兄了。”
他垂下头,走了。
最后轮到贺山。
老头把当年的背叛记录放到镜前,自己站在广场中央。
我没有替他隐瞒。
也没有替当年的受害者原谅。
他的掌门身份同样被撤销。
他不再拥有任何天然高于学生的权力。
一千八百年守炉的功,与当年签下盟约的过,分开记。
以后若有新的受害记录出现,仍可追查。
结果宣布时,他忽然笑了。
不是轻松。
是终于能把一直攥着的旧印放下。
他把旧印交出去,转身问我。
“还缺扫地的吗?”
“缺。”
“管饭?”
“按工领月例。”
他点点头。
“这个好。”
有人将祖师印送到我面前。
劝我恢复万民学宫,重立祖师位。
我没接。
我将临时金印悬在所有人面前。
灾害已解除。
临时授权到期。
三万道指纹从金印上脱离,各自回到原主的身份牌中。
防护、查阅、处置的权限逐一熄灭。
最终,金印化成一片普通的铜。
我还是许川。
修为刚回到筑基。
没有统御全宗的权柄。
也没有能一念杀人的旧魂。
可当我走下高台时,没有人再把剑指着我。
周小满替我缝好被掌风撕开的外袍。
针脚歪歪扭扭。
她一边缝,一边问。
“以后这里还收没有灵石的人吗?”
我看着山门下那些等着回来的弟子。
“收。”
“没有灵根呢?”
“先学识字,学医,学炼器。”
“学了以后,不愿留下呢?”
我指了指铜片上的最后一句。
“路在他脚下。”
她低头笑了。
几日后,青玄宗的匾额被摘下。
旧石碑重新清理出来。
没有刻我的名字。
只刻了那三条宗规。
贺山拿着新扫帚,仔细扫掉碑脚的石屑。
我蹲下来,帮他把碎砖捡进竹筐。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问。
“那天,你就真敢听一句没来由的话,给我磕头?”
我摸了摸额角。
伤已经好了。
“当时我要死了。”
“面子值几个钱。”
贺山沉默片刻,笑出了声。
我也笑。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周小满抱着修好的留影镜跑来,将一份刚收到的记录递到我面前。
不是青玄宗的。
是山外另一处仙门的弟子血契。
发送人没有求我替他杀掌门。
只留下一句话。
许师兄,我们也想查自己的账,第一步该怎么做?
我展开见证系统。
原来只属于我的界面,已经多了三万个公开节点。
我将查阅方法写下,按下发送。
山外,第一块身份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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