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友甩了,我先让她把欠条翻到最后一页。
她坐进豪车,笑我穷得连分手都要算账。
下一秒,我眼前飘过一行弹幕。
他其实是首富流落在外的亲孙子,她马上就要后悔了。
我拨通那个存了两个月的号码。
“爷爷,我不想努力了。”
电话里,老人沉默片刻。
“你先别签字。爷爷公司里,刚好也有人在查这笔钱。”
【第一章】
“签了吧,你一个月六千八,装什么清高?”
唐悦把文件拍在我胸口。
纸角划过下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身后的男人按了两下车钥匙,车灯亮了。
公司刚下班,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唐悦故意把声音抬高。
“跟了你三年,我连个像样的包都舍不得买。现在贺总愿意带我走,你还要纠缠多久?”
我没接她递来的笔。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举给旁边的同事张鹏看。
“帮我拍清楚。”
唐悦脸上的笑停了。
“许川,你什么意思?”
“分手我同意。欠你一百二十八万,我不同意。”
张鹏手机刚抬起来,旁边已经有人倒吸一口气。
封面写的是双方关系及费用结清确认书。
最后一页却写着,我自愿确认,由唐悦代为处理的公司备用金一百二十八万元,全部用于我个人支出。
我在霖川设备干了三年。
税后六千八。
我的支出,什么时候这么有出息了?
贺程走过来,伸手压住文件。
他是霖川的总经理,也是股东。
我们车间的工人见了他,都得喊一声贺总。
“许川,男人分手要有体面。你吃了人家的,花了人家的,现在不认?”
“哪天给的?”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哪个账户收的?”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唐悦抢过话。
“你那些钱不都让我帮你管?现在装不记得了?”
她掏出手机,把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怼到我面前。
收款人,许川。
金额,一百二十八万元。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我盯着那串银行卡尾号,胃里一阵发紧。
那张卡,我确实办过。
也确实放在出租屋的抽屉里。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别签!这不是分手,是给你送牢饭!
紧接着,又一行。
他其实是恒川首富许振山流落在外的亲孙子!
我猛地抬头。
旁边的人都在看那张截图,没人看见那些字。
一行浅色提示缓缓浮现。
观众弹幕系统已接入。弹幕为观众推测,可能失实,不可替代现实证据。
我用力眨了眨眼。
字还在。
有的飘得快,有的停得久。
认亲都两个月了,他还以为爷爷是个退休修机器的。
女朋友换了豪车,他连自己的底牌都不知道。
许振山。
我手机里那个每周给我发语音,问我腰还疼不疼的老人,也叫这个名字。
两个月前,他带着寻亲材料找到我。
血缘鉴定做了两次。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我说刚转正式工,最近在赶项目,等休假再去。
我问他退休前干什么。
他说,修机器,后来自己开了个厂。
霖川的车间墙上,恰好也挂着母公司创始人的照片。
可照片上的人西装笔挺。
来看我的老人,穿一件洗旧了的夹克,提着两袋饺子。
我从没把他们往一起想。
唐悦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
“签完以后,我跟贺总不会再找你。要不然,财务明天就报警。”
我把文件折好,装进自己的工装口袋。
“你们给我的,我留一份。”
贺程脸色沉了。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进霖川。”
我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爷爷,我不想努力了。”
那边先响起一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谁欺负你了?”
我还没回答,唐悦已经笑出了声。
“你爷爷能替你还一百二十八万?让他少捡几个瓶子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接着,老人一字一句地问。
“你现在,是不是站在霖川设备门口?”
【第二章】
我的手指收紧了。
“您怎么知道?”
“先告诉爷爷,钱是谁让你认的。”
“贺程。”
老人没有提高声音。
“把免提打开。”
我照做。
贺程靠着车门,脸上还挂着笑。
“老爷子,您孙子借了公司的钱,我们只是依法追讨。您别听他胡说。”
电话里传出一句话。
“霖川什么时候允许用员工个人账户收研发备用金了?”
贺程站直了。
他盯着我的手机,没有立刻出声。
老人继续问。
“一百二十八万,对应哪个采购合同?验收人是谁?谁批准付款?”
唐悦没发现他的变化。
“你管得着吗?一个退休的,问这么细,你懂什么叫公司备用金?”
贺程猛地扯了她一下。
唐悦被扯得踉跄,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贺总?”
贺程没有理她。
他盯着手机,小心地喊了一声。
“许董?”
周围的议论声停了。
张鹏握着手机,嘴巴慢慢张开。
电话那头没有应这声称呼。
“恒川审计组明早进霖川,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今天让员工签这份东西,是准备补哪一项手续?”
贺程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是他和女朋友的私人纠纷,我只是调解。”
“刚才是谁说,钱是公司的?”
贺程喉结动了动。
没有答上来。
唐悦忽然抢着说。
“许川,你从哪找的人?你是不是提前找人配合你演戏?”
我看着她。
三年来,每次交房租,她都要抱怨我的工资到账慢。
她说钱放在一起才叫过日子。
我给她买过手机,付过培训费,替她还过分期。
可真正遇到事,她连让我看完文件的耐心都没有。
“既然是假电话,你们慌什么?”
她立刻拔高声音。
“谁慌了!”
贺程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屏幕,脸色彻底变了。
他往旁边走,我没拦。
隔着几步,我仍听见对面的声音。
集团风控中心要求霖川暂停非必要对外付款,配合专项核查。
这是董事长办公室和审计委员会共同发出的通知。
贺程挂断电话,先看我,再看我的手机。
他嘴唇动了半天。
“许川,你和许董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也需要确定一件事。
“爷爷,车间墙上那个人,是您?”
电话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
“照片拍得早,头发还没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装。
袖口被机油浸出了深色。
上个月买一双两百多的劳保鞋,我还比较了三个店铺。
眼前的弹幕陡然密了。
终于接上了!
先别高兴,截图是真的还是伪造的还没查,身份不能替他洗清嫌疑。
这条弹幕让我冷静下来。
我把手机往前递了一点。
“爷爷,亲戚归亲戚。我没有拿过钱,您帮我查账就行。”
老人只回了一个字。
“好。”
贺程立刻伸手。
“文件给我,可能是财务拿错版本了。”
我退后一步。
“刚才不是还要报警吗?”
“都是误会。”
“那就让警察把误会查清楚。”
他的手僵在半空。
唐悦已经退到了车边。
她打开车门,又关上。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钥匙碰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老人推门下来,还是那件旧夹克。
他手里甚至还拎着保温饭盒。
我想起今天中午,他发过消息,说晚上给我送饭。
我忙着调试设备,没有回复。
他走到我面前,先抬手碰了一下我下巴的伤。
然后看向贺程。
“现在,把你让他签的完整文件拿出来。”
【第三章】
唐悦先喊了一声。
“许爷爷。”
她喊得太顺。
我转头看她。
她已经挤出笑,眼圈也跟着红了。
“我们就是闹了点矛盾。许川这阵子不怎么理我,我说了气话。”
爷爷没有看她。
他把保温饭盒放到我手里。
“吃过饭没有?”
“没有。”
“先拿着,别洒了。”
饭盒底部还是热的。
我低头看着那双手。
指节很粗,虎口有一道旧疤。
上一次他来出租屋,坐在小板凳上替我拧松了的桌腿。
唐悦说,老人家真能干。
我还劝他,退休就别总想着干活。
现在想起来,脸上有些发烫。
爷爷转向贺程。
“完整版本。”
贺程把平板拿出来,声音发紧。
“许董,我不清楚财务怎么做的。您也知道,公司最近业务多,下面的人难免……”
“你刚才让他签字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张鹏突然开口。
他把手机举起来。
“我全程拍了。没有剪。”
贺程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不想干?”
爷爷侧过头。
“继续说。”
张鹏咽了口唾沫。
“我只说我看到的。许川下班出来,唐悦堵着他。贺总说,不签就报警,还说不让他回公司。”
爷爷点头。
“原视频保留。以后有人因为这件事为难你,正常投诉,留下记录。”
没有夸奖,没有许诺升职。
张鹏握手机的手却稳了。
平板上的文件打开。
我逐页往下翻。
刚才那一百二十八万,只是最后一笔。
附件里还有七份所谓代收确认。
合计六百八十万元。
每一份下面,都有我的签名。
我看了几秒,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那签名确实有几分相似。
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学了。
唐悦伸手要碰我的胳膊。
“许川,先回去说,好不好?这么多人看着。”
我避开她。
“签名是你写的?”
“你别乱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她的嘴唇开始发白。
贺程突然往前一步。
“许董,不能因为他是您孙子,就什么都听他的。银行凭证在这儿,他总得解释!”
爷爷看了他一眼。
“说得对。”
贺程愣住。
“有银行凭证,就向银行核验。有签名,就申请鉴定。该报警报警,谁也不能例外。”
老人把我的手机递回来。
“你自己决定。”
我拨了报警电话。
报了地点,说明有人以公司名义让我确认大额债务,签名和转账材料可能被伪造。
唐悦伸出的手,彻底停了。
贺程嘴角抽了一下。
“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刚才我没爷爷的时候,你不是挺想闹大吗?”
他盯着我,眼底的恼怒再也藏不住。
我正准备把文件拍全,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是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财务的彭莉。你旁边有人吗?”
我认识她。
霖川的财务负责人,每次退报销单都冷着脸。
“有。”
“别让贺程知道我给你打电话。那六百八十万不是进了你的账户,我有真正的收款资料。”
我捏紧手机。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他准备让我一个人担。”
电话里传来关门声。
她呼吸急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你听完别挂电话。”
我看向唐悦。
她正盯着我的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彭莉接下来的话,让我后背骤然发凉。
“唐悦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爷爷是谁。”
“四十七天前,她就把你们的血缘鉴定材料发给贺程了。”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质问唐悦。
我把电话交给跟爷爷一起来的法务人员,请他记录彭莉愿意提供的材料。
然后,我问了唐悦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四十七天前,你给谁发过我的鉴定报告?”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几乎同时,她看向贺程。
贺程的脸沉了下去。
弹幕飞快掠过。
她知道?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嫁进豪门?
别光盯着恋爱看,她早就上了另一条船,下不来了。
我没再看。
唐悦伸手拽住我的工装。
“你听我解释。”
“你先回答。”
“我只是怕你被骗。哪有人忽然冒出一个爷爷,就说自己有钱的?”
“所以你把我的鉴定报告,发给准备带你走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她的指甲刮在手背上,留下四道白印。
原来这四十七天,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
爷爷给我发语音时,她就坐在旁边。
我还问过她,要不要等项目结束,一起去看看老人。
她说忙。
我说爷爷一个人挺孤单。
她说,老人都那样,理他越多,要求越多。
当时我只觉得她脾气越来越差。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不明白。
她比我明白得早。
民警到场后,我们分别说明情况,提交了手头材料。
涉及公司资金,后续还要调取银行流水和原始凭证。
没有人凭我爷爷的身份,现场替我盖一个清白的章。
这反而让我心里踏实了些。
做完初步记录,我们去了集团安排的会议室。
彭莉已经等在那里。
她没有坐,手里抱着一只电脑包。
见到我,她先说了一句。
“我不干净。第一笔虚假报销,我签过字。”
我停在门口。
“多少钱?”
“十八万。后来我发现他们在继续做假合同,金额越来越大,就不肯签了。贺程收走了我的付款权限,让我只管账面。”
“你为什么不报?”
“我怕前面那十八万把我也带进去。”
她说完,嘴唇抿得发白。
我没有替她找理由。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工作邮箱。
一封四十七天前的邮件里,附着我的血缘鉴定材料。
发送人,是唐悦。
转发人,是贺程。
正文只有几行。
身份核实了。调整方案,不走普通离职。先取得许川对资金用途的书面确认,再谈股权退出。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所谓离职。
所谓分手。
甚至门口故意喊出的那一百二十八万。
都不是临时起意。
彭莉又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三份不同版本的确认书。
第一份,只写代收。
第二份,补上个人使用。
第三份,就是今晚逼我签的那份,连全部法律责任都写进去了。
法务人员提醒我,这些文字并不会让一笔虚假的债务自动变成真实债务。
可一旦签下去,我就要花更多时间,解释我为什么亲笔承认。
贺程等的,就是这段时间。
“他准备拿这个跟集团谈什么?”我问。
彭莉看了一眼爷爷。
“三千万。让集团按照原意向价格,收走他手里的两成股权。还要放弃对以前经营问题的民事追偿。”
我终于明白。
他不是指望我这个工艺员还六百八十万。
他是想让我爷爷花三千万,把孙子从一堆假材料里捞出来。
爷爷坐在桌子另一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凉了伤胃。”
我打开盖子。
饺子挤在一起,边缘已经有些发硬。
我吃下一个,嗓子却堵得厉害。
这时,张鹏发来消息。
贺程已经发视频了。
视频标题是:首富认亲当天,基层员工被迫吞下六百八十万黑账。
【第五章】
视频里没有唐悦逼我签字的前半段。
只有爷爷到场后,要求调取账目的画面。
配文把我写成了安插在公司的关系户。
说我借员工身份套取资金,被发现后,当场打电话搬来董事长压人。
评论很快多了起来。
有人问为什么普通工艺员能接触几百万。
有人骂霖川管理混乱。
也有人直接把我和爷爷的合照截了出来,给每个字都配上嘲讽。
我看着屏幕,手里的饺子没再往嘴边送。
彭莉的手机也响了。
是贺程。
她看向法务,征得意见后接通,并明确告知通话会留存。
对面根本没停。
“你把材料交出去了?”
“我会配合调查。”
“你想清楚,第一张单子有你的签名!你老实一点,我还能帮你说句话。你敢咬我,我就说都是你做的!”
彭莉的手背绷出青筋。
“不是已经这么说了吗?”
她打开另一个页面。
几分钟前,贺程在公司的工作群里发了通知。
称财务负责人违规使用印章,涉嫌勾结个别员工侵占公司财产。
还要求员工不要向集团审计人员提供未经总经理批准的资料。
贺程在电话里骂了一声。
彭莉直接挂断。
她把电脑往前推了推。
“我现在就去补充报案。这些邮件和工作记录,都能提供原始载体。”
我点头。
“我能帮你把材料交到该交的人手里。其他结果,我不能替任何人保证。”
“我知道。”
她的眼圈红了,却没有哭。
“比让他挑着交强。”
爷爷直到这时才开口。
“该追你的责任,照样追。你提供的线索,也照样记。”
彭莉低下头。
“明白。”
当晚,张鹏把原视频交给了调查人员。
在征得我同意,并把旁人的脸和个人资料遮挡后,他又发了一段完整的冲突过程。
不配悲情音乐。
也没有替我说什么豪门受辱的故事。
只标注了事情发生的先后。
视频里,唐悦亲口说的是公司备用金。
贺程亲口说的是不签就报警。
而我从头到尾,只问了两个问题。
钱是哪天给的。
哪个账户收的。
评论区开始有人追问转账凭证。
贺程没有回答。
他反而发出一份公开声明,要求集团第二天在原定的经营沟通会上,公开说明资金去向。
他以少数股东的身份,声称要维护知情权。
那场沟通会,本来就有主要供应商和员工代表参加。
他想把自己的位置,从被查账的人,换成被大股东打压的人。
爷爷看完声明,问我。
“你去不去?”
“去。”
“怕吗?”
我看了一眼那张伪造的转账图。
“怕。我以前连在全车间面前念检讨,声音都会抖。”
爷爷等着我往下说。
“但我不去,他就会替我说完。”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去。只说你知道的,不知道的交给证据。”
第二天一早,集团发布说明。
核查仍在进行,相关材料已依法提交,不对任何人提前作有罪判断。
沟通会允许经授权公开涉及争议的部分,隐私信息一律遮挡。
我和张鹏到场时,贺程已经坐在前排。
唐悦挨着他,妆比昨晚更厚。
看见我,她抬起下巴。
“许川,你真要逼我们把最后的证据拿出来?”
我没有坐。
我把银行刚出具的材料放在桌面。
“正好,我也拿到一份。”
【第六章】
贺程先站了起来。
“我管理霖川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董事长认回孙子,出了问题,却要让我背锅。”
他把那张一百二十八万的转账截图投到屏幕上。
“钱进了谁的账户,一目了然。”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唐悦立刻接话。
“他的卡以前都是我帮着收拾,他当然知道。我愿意接受调查,但不能因为他有钱了,就让我替他担。”
我按住话筒。
“这张图,对应的银行卡尾号是多少?”
贺程报了出来。
“转账日期呢?”
“上个月十七日。”
我拿起银行证明。
“这张卡,三年前已经销户。”
会场安静了。
唐悦的手猛地按在桌边。
贺程回头看她,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
我把材料递给主持核查的人员。
经核实后,销户时间和相关结论显示在屏幕上,完整账号被遮挡。
“你们用的是我留在抽屉里的旧卡照片。卡没剪掉,不代表账户还在。”
我看向唐悦。
“我一直以为卡在出租屋里放着,没有碍着谁。”
她喉咙动了动。
“也可能是银行弄错……”
“那就请银行继续核验。”
我没有跟她争声音。
“我名下其他账户的相关流水,也已经按要求提供。你说钱进了我的账户,拿可核验的真实回单,不要拿图片。”
贺程伸手把投屏关了。
“截图可能是下面的人整理错了,不能凭这个就否定全部交易。”
“对。”
我点头。
“所以还有下一份。”
彭莉走上台。
她的脸很白,手里拿着已经提交过的材料副本。
“真实付款不是给许川,是给景源技术。款项分八笔,总计六百八十万元。”
她逐项说明付款单据、合同编号和账面挂账方式。
现场展示的,只有与公开指控直接相关、已经核验过的部分。
景源的登记资料被打开。
实际控制关系指向贺程。
而合同上列出的服务内容,是霖川自己正在生产的设备改造方案。
我认得那份方案。
因为技术文档是我写的。
工号在页脚。
“原本是公司员工完成的工作,被你们换了封面,做成外部技术服务。”
我翻开其中一页。
“这里还有一个笔误。轴承型号少写了一位,后来我在内部版本里修正了。你们拿走的,是修正前的稿子。”
贺程的脸涨得通红。
“员工工作成果归公司,公司找谁合作,轮得到你管?”
“成果归公司,所以你不能把它变成自己的收款凭据。”
有人在后排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
刺耳的摩擦声里,唐悦忽然站了起来。
“合同是他让我做的!”
贺程猛地看向她。
“你闭嘴!”
唐悦没有闭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
“你说只是过账!你说许川签了字,老爷子为了脸面,不会真查到底!”
她说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净。
会场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张鹏拿着经过授权拍摄的手机,手指都没动一下。
这一次,谁也没替她剪辑。
贺程抬手,想把她按回座位。
她用力甩开。
“现在你又要说是我自作主张,对不对?”
核查人员提醒两人,相关陈述会完整保留,涉及违法犯罪的部分继续移交调查。
爷爷坐在侧面,从头到尾没有拍桌子。
直到贺程喘着粗气,再次看向他。
“许董,您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爷爷才开口。
“你拿别人的儿子顶账时,留过情面吗?”
贺程的下颌绷紧。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账能查,工资呢?明天发薪,账户里还有多少钱,您查过没有?”
【第七章】
会场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霖川两百多号人。
很多人等着明天的工资还房贷,交学费。
贺程看见大家的反应,声音反而稳了。
“公司做生意,钱总要转。你们把付款停了,把合作停了,谁来发工资?”
他指向我。
“为了让他风光认亲,就让几百个人喝西北风?”
前排一名员工代表皱起眉。
我认得他胸前的工牌,是装配车间的。
他没有帮贺程说话,只问。
“工资到底能不能按时发?”
这一问,比骂我更重。
我转头看向财务核查人员。
对方给出刚汇总的数据。
原有薪酬专户不足以覆盖本月工资。
但缺口不是今天产生的。
原本计划划入的资金,上周已经被挪去偿付一笔与霖川正常经营无关的支出。
相关交易正在追查。
贺程打断。
“经营安排你们懂多少?不把话说绝,还有转圜。现在谁敢跟霖川合作?”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敢在证据面前继续叫嚣。
他把工人的工资,放在了自己面前。
他认为爷爷一定会先顾公司运转。
只要肯退一步,就能再退第二步。
弹幕里有人催我。
直接让爷爷拿钱砸死他!
也有人写。
这一步不是比谁钱多,是别让工人替坏人吃亏。
我抬头问。
“缺口多少?”
“两百六十八万。”
爷爷刚要开口,我先按住了话筒。
“正常经营资金和工资支付,不在异常付款暂停范围内,恢复发放需要什么程序?”
财务人员把流程说清楚。
必须核对人员和工资表,资金进入指定账户,经授权审批后直接发放,不经贺程控制的账户。
我转向爷爷。
“您之前说,给我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爷爷看着我。
“准备了。”
“先给我三百万,行不行?”
唐悦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那种神情,我见过。
每次商场柜员把她看中的包拿出来,她也是这么看的。
爷爷没有立刻点头。
“你想清楚,这是你的钱,不是你欠公司的。”
“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那些工牌。
“他们也不欠贺程。”
法务当场提醒,个人资金进入公司必须形成清楚的法律关系,不能一句话就转进不明账户。
我听完,选了最明白的办法。
在正式受赠后,以个人借款形式提供一笔短期周转资金,专门保障已经核实的工资发放。
集团另行安排后续经营支持。
每一步都有凭证,每一笔都有去向。
我不需要别人跪着谢我。
我只是不想看贺程拿大家的饭碗讨价还价。
贺程盯着我,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
“你凭什么在这儿充好人?没有你爷爷,你拿得出三百块吗?”
“拿得出。”
我看着他。
“但三百万,我确实拿不出。”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愣了一下。
“这钱是我爷爷给的,不是我挣的。我不会拿它吹自己有本事。”
我把话筒往前挪了挪。
“可你的六百八十万,也不是你挣的。”
后排有人没忍住,拍了一下桌子。
贺程猛地转头,已经找不出是谁。
当天中午,第一批工资正常到账。
张鹏把自己的到账提示拿给我看。
数额没遮,因为他只给我一个人看。
“你那个月的加班费,也补了。”
我盯着那笔几百元的数字,突然笑了。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唐悦发来一段音频。
紧接着是两行字。
你爷爷也没那么干净。
让他履行三千万收购协议,否则今晚所有人都会听见完整版。
【第八章】
我没有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我把手机交给法务人员,保全了原始消息。
随后,只回了一句话。
“到集团来,当着大家的面说。”
唐悦来时,贺程也来了。
他脸上的怒气收得很干净,手里带着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脸色可以变得这么快。
上午还在拿工资要挟。
下午已经能坐下来,说大家各退一步。
会议室里,爷爷翻开那份意向书。
收购价格确实写着三千万。
但正式交易以审计、尽调和审批等条件为前提。
现在财务真实性出了重大问题,原定交易已经依法暂停。
贺程把手压在纸面上。
“许董,我爸跟您干过。霖川能走到今天,我们家没有功劳?”
“你爸留下的股份,是你的合法财产。”
爷爷看着他。
“你利用职务做的事,是另一回事。”
贺程咬紧牙。
“我只要您按原价收走,过去的事互不追究。网上的东西,我全部删除。”
法务提醒,刑事案件不是双方说不追究,就能一笔勾销。
贺程没理。
他看向唐悦。
唐悦把音频放了出来。
爷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这件事先别告诉别人,尤其不能让他从外面听见。”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杂音。
“我会处理,你配合一下。”
音频结束。
唐悦抬起头。
“外面的人听见,会怎么想?董事长先知道问题,却压着不让孙子知道。到底谁在护着谁?”
我看向爷爷。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
只有很深的疲倦。
“四十七天前,你在小川楼下问我,是不是恒川的许振山。”
唐悦抿着嘴。
“我说是。你说,小川最近很在意自己的工作,忽然知道家里情况,怕他觉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爷爷停了一下。
“我让你暂时保密,等我找机会亲口跟他说。你录了音。”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临时接到车间电话,先回了厂。
爷爷留在楼下,唐悦说她会帮我送他上车。
原来她送走的,不只是一个老人。
她也在那天,知道了自己可以开多高的价。
唐悦看着我,忽然放软了声音。
“许川,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想要一个保障。”
“什么保障?”
“贺程答应把一半退出款给我。我们没有孩子,没有结婚,哪天你有钱了不要我,我还能剩什么?”
我听了几秒,才听懂她的意思。
“所以,你先找人拿我的名字做假账?”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他孙子!”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缓缓点头。
“原来不知道的时候,可以害。知道以后,只是换了个价。”
唐悦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伸手来抓我,我把椅子往后挪开。
椅脚划过地面,声音很响。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慢慢蜷起来。
贺程突然用力拍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董,三千万换公司名声,换您孙子干干净净,贵吗?”
爷爷合上意向书。
“他的清白,不是你的货。”
“您不怕那些人说您护短?”
“怕。”
老人回答得很干脆。
“我这辈子怕过很多事。怕工厂倒,怕工人没饭吃,怕别人说我老了。”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还怕孙子觉得,找回家以后,遇到的事只能用钱捂住。”
他把意向书推回去。
“你愿意发,就发。真实录音可以核验,虚假剪辑依法处理。我有失察的地方,我认。”
“但我不会拿三千万,买你放过他。”
贺程的胸口急促起伏。
唐悦猛地站起来。
“那也不能只抓着我!他让我接近许川、教我模仿签名的聊天记录,我全都留着!”
她把手机拍到桌上。
“你不让我拿钱,我就把你说过的话,全部交出去!”
【第九章】
贺程伸手去抢手机。
桌上的玻璃杯被碰翻,水一下泼到我的袖口。
凉意贴着手臂往上爬。
我先把爷爷的椅子往后挪了一步。
现场工作人员立即将两人隔开。
贺程还在骂。
“你拿了多少好处,现在装受害者?没有我,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够买什么?”
唐悦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项链,砸在桌上。
“这条还是公司采购款买的!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那条她在我面前炫耀了半个月的项链,落在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说是客户送的纪念品。
我当时还提醒她,公司规定不能收贵重礼物。
她骂我死板,不懂做人。
现在,她亲手替那条项链找到了来路。
贺程忽然看向我。
“许川,你满意了?她跟了你三年,你要看她坐牢?”
我把被水浸湿的袖口卷起来。
“她跟了我三年,所以我欠她六百八十万?”
他被堵得呼吸一滞。
我继续问。
“昨天在门口,你为什么没问过她,要不要看我坐牢?”
唐悦坐了回去。
她嘴唇抖着,再没能插进话。
调查人员此前已经接收了我们补充提交的材料。
这场会面中的新线索,同样被完整保留。
随后赶到的民警依法将两人带去接受进一步调查。
没有人朝我敬礼。
也没有人因为爷爷坐在那里,就省去必要的手续。
唐悦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许川。”
我抬眼看她。
“如果那天你先告诉我,你爷爷到底是谁……”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接不下去。
她知道。
她比我早知道了四十七天。
我没有回答。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顺着厚重的粉底冲出两道痕迹。
门合上后,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低响。
爷爷把那只保温饭盒推到我面前。
里面重新装了饭。
不知道是谁热的。
“这回,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咽下去后,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咬着牙。
两边腮帮子都酸。
接下来几周,我按要求做了补充笔录,核对材料。
银行流水、电子邮件、合同原件和聊天记录,一项项进入调查程序。
假的签名,做了鉴定。
真实的资金去向,沿着账户追了下去。
那六百八十万里,没有一笔进过我的账户。
贺程想用三千万退出款填平部分缺口,再把剩余问题留给霖川。
唐悦不只是替他传文件。
她参与制作虚假材料,提供我的证件照片,模仿签名,还协助设计逼签确认书的过程。
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把这些事补得很完整。
曾经用来互相提防的东西,最后一起锁住了他们。
贺程持有的股份和相关财产,按程序进入保全、追赃和后续处置范围。
不属于他的东西,要追回来。
属于他的财产,也不能让他随手转走躲责任。
霖川重新梳理付款权限,更换了存在漏洞的审批流程。
核实参与造假的供应商被依法终止合作,移送相应线索。
没有谁需要喊一声封杀。
失去真实交易、信用和自由,比一句狠话实在得多。
张鹏帮我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搬出来。
最后一趟,他从抽屉里找到那张已经销户的银行卡。
卡角磨损,背面的签名早就淡了。
他拿着看了半天。
“就这么个东西,差点让你背上几百万。”
我接过卡,放进证物资料袋的副袋里。
“不是它。”
“是有人觉得,我没有地方说理。”
当晚,爷爷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我把一份申请放在他桌上。
他只看了第一行,就抬起了头。
那是一份回原岗位的申请。
【第十章】
爷爷没有立刻签字。
“你不用为了证明不靠家里,非得回去吃苦。”
“我知道。”
“也不用让人觉得,首富的孙子必须比别人更能干。”
“我也知道。”
他摘下眼镜,仔细看我。
我把申请往前推了一点。
“那套改造方案还没做完。贺程拿它做假合同,我总得把真的做出来。”
爷爷笑了一声。
不是开会时客气的那种笑。
“行。走正常流程,岗位该谁批谁批,我不替人事部门签。”
我点头。
临出门,他又叫住我。
“周末回来吃饭?”
“回来。”
“别再说赶项目。”
“这回真回来。”
我回到霖川那天,车间里的人都看着我。
有人喊许总。
我把工牌挂好。
“还没当总。真有问题,照以前一样找我。”
张鹏把一张工单塞过来。
“那正好,这个故障你看看,别让我们等集团董事长批示。”
周围笑了起来。
我接过工单,也笑。
身份没法再藏。
大家对我的态度,不可能一点不变。
有人谨慎,有人热情,也有人觉得我回来只是体验生活。
我不要求他们立刻相信什么。
故障解决没解决,设备能不能稳定运转,报表上的良率有没有提高,都有记录。
不会因为我爷爷是谁,就自动往上跳。
三个月后,那套改造方案正式通过验收。
节约的材料和停机成本,都经过独立核算。
奖金额度按公司制度发下来。
我盯着工资条看了很久。
跟账户里爷爷给我的钱比,实在不多。
但这笔钱,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拿。
那三百万周转借款,也在霖川经营恢复后,按约定偿还。
工资没有变成我的恩情。
公司欠款没有变成工人欠我的人情。
账清楚,大家才都站得直。
又过了几个月,案件有了判决结果。
贺程因职务侵占等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并承担相应追缴、退赔责任。
他曾经反复挂在嘴边的两成股份,没有帮他换来免责。
唐悦同样被判刑。
她参与的每一项行为,认定的每一笔数额,都写在判决里。
不是因为她拜金。
也不是因为她甩了我。
而是因为她伸手拿了不该拿的钱,又试图把别人推进去抵账。
彭莉对自己参与的那笔虚假报销承担了法律责任。
她主动提供线索、如实供述和退赔的情况,依法获得评价。
爷爷没有替她打招呼。
我也没有。
她后来托人转来一句话,说自己总算不用每晚盯着手机,等贺程决定下一次让谁背锅。
我没有回原谅。
只回了一句,往后别再签明知有假的字。
判决消息出来的那天,张鹏把最初的视频又翻了出来。
唐悦坐进豪车前,脸上全是笑。
贺程站在车旁,指着我的工装,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
张鹏问我要不要发个回应。
我看了两遍。
“只发判决里可以公开的结果,别放无关的人。”
“你不说两句?”
我想了一下。
最后只留了八个字。
没有拿过,一分没有。
那天下班,我接到爷爷的电话。
“菜买好了,别加班。”
我说好。
走出厂门时,眼前又飘过几行弹幕。
接下来该接管集团了吧?
最好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排队道歉。
也有一行很慢。
他今晚终于能安心吃顿热饭了。
我停了一会儿。
那套系统自从出现,给过我线索,也给过许多没发生的猜测。
有观众等着我挥霍,有观众希望我报复。
可真正落下签名、交出材料、承担后果的,始终是我自己。
我在心里问。
能关掉吗?
系统的提示浮现。
可以。关闭后不影响已发生的现实。
我选了关闭。
眼前一下干净了。
手机里,爷爷又发来一条语音。
只有短短几秒。
“饺子刚下锅,你到哪儿了?”
我站在厂门口,按住语音键。
“爷爷,我快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天说不想努力,是气话。”
他很快回了过来。
“不努力也能回来吃饭。”
我听着那句话,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等我的车。
到家时,饭盒没有摆在桌上。
爷爷直接给我盛了一碗。
热气扑到脸上,我赶紧往后躲。
他笑我还是毛毛躁躁。
饭吃到一半,他递给我一个旧信封。
“整理你爸留下的东西,找到这个。一直想给你。”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父亲年轻时写的借条。
借款人是爷爷。
借款用途,给新招的工人发工资。
最后一行,父亲写得歪歪扭扭。
钱可以慢慢还,人不能亏待。
我看完,抬头看向爷爷。
他把盘子往我面前挪了挪。
“你爸当年,也问我要过一笔钱。”
我把借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自己继承的,不只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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