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的纸页发硬。
我当着全家人的面,两手一错。
刺啦一声。
九十九点九的血缘报告,被我撕成了碎片。
亲妈搂着假千金,眼里全是嫌弃。
「二十万拿着滚,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亲爸把一张银行卡踢到我脚边。
「认你做个义女,已经是沈家给你的恩赐。」
我笑了。
上一世我做牛做马,却被他们丢进悬崖活活烧死。
重活一世,谁稀罕当这劳什子千金?
我抬脚踩碎了那张卡。
他们不知道,我兜里揣着沈氏公款挪用三千万的铁证。三天后的订婚大宴上,我要亲手送沈家下地狱。
1 认错人了,这豪门我不进
亲子鉴定结果那张纸,发硬,边缘割手。
我捏着那个角,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两手一错。
刺啦一声。
白纸被我从中间扯成了两半。
对面的沈夫人手一抖,青瓷茶杯磕在玻璃茶几上,当啷一声脆响。
她穿一身深绿色的缎子旗袍,胸口别着枚金丝翡翠胸针。
坐在她身边的沈若琳,眼眶红肿,正紧紧靠着她的胳膊抽搭。
「你这是干什么?」沈夫人眼皮耷拉着,声音很冷。
我没吭声。
两手叠在一块,又使劲撕了一把。
刺啦。
纸屑落在大理石茶几上,铺了一层。
「听不懂人话?」沈先生开了口。
他坐在单人皮沙发上,嘴里咬着根没点着的烟,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
茶几对面,沈若琳怯生生抬起头,嗓子细得像蚊子哼:「姐姐,你别生爸爸妈妈的气,都是我的错,我……我明天就去收拾行李……」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真皮沙发上砸。
沈夫人心疼坏了,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收拾什么收拾!这个家里,谁也别想赶你走!」
沈夫人抬起眼皮,视线从我洗得发白的外套,一路刮到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上。
她那点嫌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小姑娘,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沈先生也吐了嘴里的烟嘴,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既然林家把你养这么大,那就是你的命。就算身上流着沈家的血,教养和习惯也差得太远。若琳在我们身边养了二十年,那就是我们沈家正经的闺女。」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渣子。
手心里还有纸张割出来的毛刺感。
「认错人了。」我抬头看着他们。
屋里突然安静得只剩挂钟走针的声儿。
沈先生敲扶手的手指停在半空。
沈夫人搂着沈若琳的胳膊也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沈夫人问。
「我说,认错人了。」我看着沈若琳那张脸,「我不是你们的女儿。」
沈若琳吸了吸鼻子,眼角往茶几那堆碎纸上瞟,嘴角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
那是想笑又硬憋回去的样子。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次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先生脸色黑下来,「沈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不认就不认的。」
「我知道。」
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里面的铝饭盒。
那是我早上在廉租房蒸的两个干馒头,有些凉了,硬邦邦的。
我把饭盒当着他们的面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所以,这扇门我不进。」
我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沈夫人在背后拔高了嗓门,「在这跟我装什么硬骨头?二十万,拿了钱把嘴闭严实,别在外面胡说八道败坏沈家的名声!」
啪的一声脆响。
一张银行卡甩在玄关的地砖上。
正好滑到我鞋边。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金色的卡片。
抬起脚,踩着卡面直接迈了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沈夫人的骂声:
「要饭的命,还一身穷脾气!」
顺着楼梯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真好。
上辈子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分我一点亲情的时候,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有些人,从心肝肺开始就是烂的。
2 老茶馆里的残局
出了高档小区的大铁门,外头的冷风直接往脖子里灌。
兜里的二手手机震了两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东西收到了,下午三点,老茶馆。」
号码没存名字,但那串数字我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周显的私人号码。
海城商圈里提起周显,都说他是个不要命的疯狗。
周家老二,手段硬,心更黑,前两年为了家产,亲手把同父异母的大哥送进了班房。
圈里没人敢惹他。
但没人知道,周显十岁那年在安城外婆家住过三年。
那三年里,他是个被人按在烂泥沟里往死里揍的私生子。
当年把他从臭水沟里拉出来的人是我。
上辈子,我是回到沈家被沈若琳折磨得不成人样之后,才在饭局上撞见他的。
那时候沈家资金链快断了,逼着沈若琳嫁给周显联姻。
沈若琳听说周显是个瘸子,脾气怪戾还动手打人,在家里闹着喝农药割腕。
沈夫人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禾,你就当替若琳走这一遭!沈家给你吃给你喝,你得替家里分忧啊!」
我替了。
我嫁进周家,成了满城笑话。
直到新婚夜那天,周显扔了手里的拐杖,伸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
他说:「林禾,小时候那半块烤红薯的恩,我今天还你。」
可那时候已经太迟了。
沈若琳眼红周显把名下资产转给我,买通了修车店的伙计,在我的刹车线上动了手脚。
车子冲下盘山公路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沈若琳就站在半山腰的跑车旁冷笑。
周显从后头赶来,瘸着腿直接从护栏上翻了下来想抓我的手。
抓了个空。
我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凉气。
这辈子,我不回沈家当替死鬼了。
我按亮屏幕,回了两个字:「准时到。」
下午两点半,我钻进了城南一条深胡同。
这家老茶馆连招牌都没有,门口挂着块磨秃了毛的深蓝布帘子。
二楼最里面的小包厢,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
一个男人坐在窗户边的竹椅上。
黑夹克,拉链拉到脖颈,留着寸头。
他的左腿平搭在一条木凳上,手边靠着一根黑漆漆的沉香木拐杖。
见我进门,他眼皮掀了掀。
「坐。」他嗓音哑得厉害。
我拉开竹椅坐下,把书包搁在桌上。
「东西看过了?」我问。
周显把手边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茶盘正中央。
「看过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城西度假村的三笔烂账,还有沈国栋私下见规划局那帮人的录音。林禾,你一个刚回海城的乡下丫头,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
这袋子里装的,是沈国栋这几年最大的雷。
上辈子我嫁给周显后,为了帮周显查账,亲自去安城翻了三个月的旧档案。
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人脉,早就在我脑子里刻死了。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我按住那个牛皮纸袋,「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把沈家连根拔了?」
周显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沈国栋欠了宋家六千万赌债,就指望城西这个项目翻盘。」周显嘴角扯出一个带刺的笑,「这些东西扔出去,沈国栋连底裤都剩不下。」
「那就够了。」我站起身要走。
「站住。」
周显手里的茶碗磕在桌上。
「沈家今天认你了?」他问。
「认了。」
「那你撕了鉴定书干什么?」周显眼底一片黑沉,「回沈家当千金,住大别墅,不比你在外头啃干馒头强?」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的周显,眼底的狠劲还没后世那么重,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已经逼人了。
「沈家是个坑。」我说,「我不跳,我还要把推我的人踹下去。」
周显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扔在桌角。
塑料钥匙扣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
「红旗路老房子,四楼东户。」他声音硬邦邦的,「省得你睡大街。」
我没矫情,伸手把钥匙装进兜里。
「谢了。」
「三天后沈家的二十周年庆,宋家会去提亲。」周显在背后叫住我,「宋哲是个畜生,沈若琳想借宋家的势压死你。你打算怎么做?」
我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们想办喜事。」我笑了笑,「我就去给他们送个终。」
3 踩在脚底下的新衣服
红旗路那套两居室背阴,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墙皮的生石灰味。
屋里只有一张硬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
但我睡得踏实。
没有沈若琳半夜装神弄鬼的哭声,没有沈夫人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
第二天一早,门板被人砸得砰砰响。
我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沈家的老司机老张,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两个金丝绒的礼品袋。
上辈子,沈若琳指使他把我扔在半路的暴雨里,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流浪狗没区别。
此刻老张往门缝里扫了一眼,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林小姐,夫人让我送衣服过来。」
他把袋子往门槛上一撂。
「夫人说了,明天晚上的庆典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先生打算在席上认你当义女,给你一条出路。今天下午你得回老宅学学规矩,省得到时候给沈家丢人。」
我拉开袋子看了一眼。
一件灰不溜秋的连体长裙,领口高得像套头衫,布料粗糙,裙摆处甚至还有压箱底压出来的死褶。
旁边沈若琳要穿的高定礼服,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样——粉色大摆,镶满水钻。
沈夫人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打扮成伺候沈若琳的乡下老妈子。
「拿回去。」我说。
老张脸色沉了下来:「林小姐,人得知道好歹!先生夫人肯收你当义女,是给你抬身价!你别以为撕了张纸就能拿捏沈家,你这种在泥地里长大的野丫头,除了沈家,谁多看你一眼?」
我没跟他废话。
弯腰抄起门后那根掉了毛的铁皮撮箕,对着他的小腿骨就是一横杆。
「哎哟!」老张捂着腿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楼梯拐角上。
「衣服拿走,嘴闭上,滚。」
我反手把铁门砸上。
门外传来老张骂骂咧咧的下楼声:「乡巴佬!我看你明晚上怎么死!」
我洗了把脸,从床底下摸出我打工攒下的八百块钱。
出门,直奔电脑城。
我买了一个最小号的录音笔,两根转接线,外加一个读卡器。
从电脑城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大暴雨。
天黑得像扣了个铁锅。
我站在公交站台底下拧衣服上的水,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溅着水花,停在站台边上。
车窗落下一半。
沈若琳坐在后排,身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头发做成了精致的卷儿。
副驾驶上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染着黄毛,脖子上戴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
那是宋哲。
海城出了名的败家子,玩女人、赌钱,什么脏事都有他的份。
「姐姐?」沈若琳推开车门,撑开一把大伞走下来。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泥点子直往我裤管上溅。
「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在路边淋雨啊?」沈若琳捂着嘴,眼底藏不住笑意,「张叔回去都哭了,说你好凶。爸爸为了这事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宋哲也从车里探出头,吐了一口嚼烂的槟榔渣子在地上。
「若琳,这就是你那个乡下姐姐?长得跟个柴火妞似的,沈家怎么养出这种货色?」
沈若琳嗔怪地看了宋哲一眼:「阿哲你别胡说,姐姐以前在乡下帮人割猪草,辛苦得很。」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门凑到我耳边。
那股昂贵的香水味直冲脑门。
「林禾,你撕了鉴定报告又能怎么样?」
「爸爸的公司马上要拿宋家的投资,明天晚上订婚宴一过,我就是宋家的少奶奶。」
「你就算把血放干了,在海城也翻不起一点浪花。」
我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层浮在面皮上的得意。
下一秒,我伸手攥住了她风衣的前襟,往前狠狠一带。
沈若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我扯得扑下站台,手里的伞脱了手。
泥水直接泼了她一头一脸。
「啊——!阿哲救我!」沈若琳尖叫起来。
宋哲骂了句脏话,推开车门就冲过来抓我的头发。
我手里的伞柄直接顶在他肚子上。
宋哲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干呕。
雨水顺着我的刘海往下流,砸在眼睛里生疼。
我俯下身,看着趴在泥坑里、满脸黑水和花妆的沈若琳。
「沈若琳,收起你那套假笑。」
「明晚的订婚宴,你千万穿漂亮点。」
「因为那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当千金小姐了。」
4 暴风雨前的大网
那天晚上,周显手下的黑皮送来了一个铁皮盒子。
黑皮话少,把盒子撂在桌上就退到了门口。
「显哥说了,明天下午六点,万豪酒店侧门有人接你。」
我打开铁皮盒。
里面没有礼服,只有两样东西。
一套黑色的直筒工装西装,剪裁极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蕾丝花边。
还有一张带磁条的工作卡。
卡面上印着万豪酒店后勤部的公章,名字写的是林小禾。
西装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复印纸。
那是二十年前安城县医院妇产科的交接班记录单。
当年值班的妇产科大夫,名字叫周秀兰。
而周秀兰,是周显早年过世的小姨。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很多上辈子没想通的线,在这一瞬间彻底串上了。
二十年前,沈国栋在安城做小包工头,沈夫人怀着二胎,在小县城医院早产。
生下来是个女婴,弱得像猫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极大概率养不活。
沈国栋迷信算命先生的话,认定头胎女儿必须八字硬才能旺家产。
他趁着半夜护士换班,塞了一万块钱现金给值班的周秀兰,把隔壁床林家刚刚生下来、哭声震天响的女婴换了过去。
那个差点死掉的女婴,就是沈若琳。
后来沈若琳居然被沈国栋花大钱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而我,被抱回了安城的山沟沟里,成了林家的女儿。
周秀兰良心不安,临死前给周显留了这笔孽债的底单。
周显之所以一直盯着沈家,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商业竞争。
他是在给当年含恨自杀的小姨,给当年那个被偷换人生的我,找一个翻案的铁证!
窗外的暴雨下了一整夜。
雨点砸在老旧的铁皮雨棚上,轰隆隆作响。
我坐在没有开灯的屋里,把那张交接单的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
上辈子,沈若琳拿走了我的一切,还把我的命扔在山崖底下。
沈国栋和沈夫人冷眼看着我被逼成神经病,临死连一口棺材钱都舍不得掏。
他们坐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喝着几十万一瓶的红酒,数着搜刮来的不义之财。
天亮了。
雨停了,外头的马路上开过环卫工人的清扫车,大竹扫帚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我站起身,把那套黑工装套在身上。
布料有些粗硬,贴在皮肉上发凉。
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我对着镜子抹了一把脸。
该收网了。
5 金碧辉煌里的烂肉
万豪酒店三楼的大宴会厅,顶上吊着三盏一人多高的水晶大吊灯。
地上铺着深红色的羊毛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海城有头有脸的人全聚齐了。
沈国栋今天穿了身定制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抹着发油,油光发亮。
沈夫人脖子上挂着那串价值不菲的澳白珍珠,正拉着几位阔太太的手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若琳从小就懂事,跟阿哲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若琳站在中央。
她换了一身洁白的缎面鱼尾裙,裙摆拖了半米长,脸上盖了厚厚的粉底,遮住了昨天被泥水浸泡过的狼狈。
宋哲站在她边上,手里摇着香槟杯,胸口别着朵红色的襟花。
「恭喜沈总啊!城西的项目一落地,沈氏今年可要翻一番了!」
「宋家注资八千万,这可是海城开年第一大单啊!」
沈国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借各位吉言!今天不仅是两个孩子的订婚宴,也是我们沈氏集团二十周年庆!今天在场的每一位,都是我沈国栋的贵人!」
我穿着一身黑工装,手里推着酒店的保洁车,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保洁车底下,装着一个连接着宴会厅大屏幕的无线转接盒。
周显安排的人早就在控台动了手脚。
沈国栋端着酒杯走上台。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
「各位亲朋好友,在正式宣布若琳和阿哲的婚事之前,我沈某人还要宣布一件善事。」
沈国栋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副慈祥又痛惜的神情。
「前些日子,我们在乡下找到了当年被保姆弄丢的远房侄女,林禾。」
台下一片安静。
沈若琳适时地掏出小手绢,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小禾在乡下吃了很多苦,没念过什么书,性格难免有些偏激。」沈国栋抹了一把脸,「但血浓于水,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决定认小禾做我的义女!从今往后,沈家就是她的依靠,有沈家一口饭吃,就绝短不了她的!」
台下顿时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总仁义啊!」
「重情重义,真不愧是大企业家!」
沈夫人在台下抹着眼泪,满脸欣慰。
沈若琳更是对着话筒,哽咽着说:「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把我的衣服和首饰都分给你……」
「一家人?」
一道清亮的声音,通过宴会厅后方的音响,猛地炸开。
所有人愣住了。
沈国栋的演讲被打断,皱着眉往台下看。
我一把扯掉头上的鸭舌帽,把保洁车往旁边一推。
黑色的工装,冷硬的鞋底。
我踩着红地毯,一步一步往主舞台走去。
「沈国栋,二十年前在安城县医院花一万块钱买通护士换孩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跟我是一家人?」
全场瞬间死寂。
连背景音乐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掐断。
6 撕开这层人皮
沈夫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保安!保安在哪?!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她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
两个保安刚想往我身边冲,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大脚踹开。
周显拄着沉香木拐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壮汉,直接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大厅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到了零下。
「我看今天谁敢动她。」
周显嘴里咬着半截烟,拐杖在地上笃的一声响。
海城没人不怕周显。
冲上来的两个保安生生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沈国栋握着麦克风的手在抖。
「周二爷……今天是我沈家的家事,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会沈国栋的质问,几步跨上了台阶,站在了主舞台正中央。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了主控台伸出来的数据线上。
头顶巨大的液晶屏幕猛地闪了两下。
下一秒。
二十年前安城县医院那张泛黄的值班记录单,带着鲜红的公章,赫然出现在几百平米的大屏幕上!
台下顿时炸了锅。
「换孩子?!沈家的大小姐是换来的?!」
「天哪,那上面盖着县医院的章,还有沈国栋当年的亲笔签字收条!」
沈若琳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拔线:「关掉!快给我关掉!这是假的!她是找人伪造的!」
我反手一把掐住沈若琳的手腕。
用力往下一掰。
沈若琳痛得整个人跪在了台上,价值几十万的白鱼尾裙扫在冰冷的电线上。
「沈若琳,十六岁那年你就偷偷去验过DNA了吧?」我盯着她疼得变形的脸,「你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沈家的骨肉,你怕被赶回乡下,所以你百般讨好沈国栋,帮着他一起坑害别人!」
「你胡说!你放屁!」沈若琳披头散发地尖叫。
「我胡说?」
我冷笑一声,按下了遥控笔的下一页。
大屏幕画面一变。
跳出来的不是陈年旧案,而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银行流水单!
最上面的一笔,明晃晃写着:
「沈氏集团城西项目公款账户,转出金额:三千五百万。收款人:宋氏海外菠菜发展有限公司。」
台下原本坐着看戏的几个沈氏集团大股东,蹭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沈国栋!你动了城西项目的保函保证金?!」
「那是我们要给市里压的工程款!你把钱弄哪去了?!」
沈国栋整个人瘫在演讲台边上,嘴唇发青,浑身抖得像筛糠。
「宋少爷。」我转过头,看着脸白成纸一样的宋哲,「这笔钱,在你的澳门赌场里洗了一圈,又回到你们宋家的私人账户了吧?」
宋哲手里的香槟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你……你血口喷人!老子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不知道?」
我点开第三个音频文件。
音响里立刻传出宋哲吊儿郎当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大厅:
『沈叔,你那六千万赌债要是下个月还不上,城西的地皮就得归我宋家。不过你要是把若琳送过来给我玩几年,再把沈氏剩下那点股份当嫁妆,这事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压一压……』
全场哗然。
宾客们像躲瘟疫一样,纷纷从座位上弹起来往后退。
沈夫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着后头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花篮上。
沈国栋跪在地上,爬着想要抓我的裤脚:「小禾……小禾我是你亲爹啊!你不能这么害沈家!沈家完了你也什么都得不到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
「沈国栋,二十年前你偷了我的人生。」
「上辈子,你们全家逼死了我。」
「今天,我只是把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收回来。」
7 彻底撕碎的假象
警笛声是从酒店地下停车场一路响上来的。
市经侦支队和刑警队的人冲进宴会厅的时候,沈国栋正缩在讲台底下试图撕烂那些散落的文件。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他手腕上的时候,沈国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涉嫌巨额职务侵占、特大跨境堵伯、故意伤害。
这几个罪名压下来,他这辈子都别想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宋哲被两名便衣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满是油渍的红地毯,嘴里还在疯狂叫嚣:「我爸是宋建国!你们敢动我!我让我爸扒了你们的皮!」
带队的刑警冷冷甩给他一张拘留通知书:「宋建国半小时前在海关被拦截了,涉嫌非法洗钱,你还是去局里跟他汇合吧。」
宋哲听到这话,裤裆处突然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吓尿了。
沈若琳缩在角落的罗马柱旁边,身上的名牌裙子撕破了,头发散得像个疯子。
几个平日里跟她姐妹相称的名媛小姐,路过她身边时纷纷捂着鼻子避开。
「恶心死了,原来是个冒牌货。」
「听说以前还偷换别人的命呢,心肠真毒。」
沈若琳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林禾……你以为你赢了吗?」她咬牙切齿地冲我笑,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全是血,「你把我毁了,你自己也什么都不是!周显就是个疯子!他只是在利用你!等他拿到了沈家的地盘,他第一个弄死的就是你!」
我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
蹲下身,看着她那双满是怨毒的眼睛。
「沈若琳,你知道车子刹车失灵从悬崖上滚下去,是什么感觉吗?」
沈若琳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铁皮撕开骨头,汽油烧焦皮肉,五脏六腑全碎在胸膛里。」我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让人在红旗路那辆二手车上剪断刹车线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沈若琳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怎么会……」
「宋哲找的那个修车工,昨晚已经把所有转账记录都交给警察了。」我拍了拍她的脸颊,「买凶杀人未遂。沈若琳,监狱里的牢饭,你慢慢吃。」
沈若琳像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警察走上来,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带上了警车。
整个宴会厅空荡荡的,满地都是踩碎的玻璃、翻倒的花篮,还有那张被撕碎的旧亲子鉴定单。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显两个人。
周显拄着拐杖走过来,把身上的黑大衣脱下来,扔在我肩膀上。
大衣上带着一股好闻的草木烟味,还有他身上沉沉的体温。
「走吧。」周显说。
「事情都办完了?」我问他。
周显嘴角勾了勾,那是大仇得报后最轻松的一个弧度。
「沈家的股份和城西的地皮,全被周氏接管了。」
他看着我:「林禾,以后海城没人再敢欺负你。」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8 暴风雪后的红薯
一年后。
海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大雪把整座城市的街道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子。
我坐在城南一家新开的烘焙店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红茶。
这家店是我用沈氏集团清算后赔偿给我的钱开的,不大,但干净整洁,玻璃窗擦得透亮。
电视里正播着海城晚间新闻。
「本市特大跨境洗钱堵伯案今日宣判,主犯沈国栋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沈若琳因犯故意伤害罪(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关掉了电视。
那些名字,现在听起来就像上辈子的遥远回音,激不起心里半点涟漪。
沈夫人瘫在养老院里,听说半边身子烂了生了褥疮,每天只能对着天花板流口水。
这就是因果。
叮铃一声。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带进来一阵冰凉的雪气。
周显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厚实的黑呢大衣,没拿那根扎眼的沉香木拐杖。
经过大半年的康复训练,他走路虽然还有点轻微的跛,但已经不需要借助外力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牛皮纸包,上面还呼呼冒着热气。
「下这么大雪,怎么不在家歇着?」我笑着站起身,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周显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把那个热乎乎的纸包拍在柜台上。
解开报纸。
里面是烤得流油的红心红薯,外皮焦黑,甜香四溢。
「路过老街口,看见王记的炉子刚开火。」周显拉开椅子坐下,掰开一半递给我,「尝尝,跟安城当年那个味道像不像?」
我接过那半块滚烫的红薯。
金黄色的热气熏在眼睛上,微微有些发酸。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被关在沈家漆黑的地下室里,为了沈若琳弄丢的一条项链挨皮带。
那时候我总在想,人活着为什么这么苦。
现在我明白了。
苦的不是活着,苦的是把心掏给那些烂人。
「周显。」我咬了一口甜糯的红薯。
「嗯?」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边还沾着一点焦黑的红薯皮。
「甜的。」我说。
周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大片大片地下着,落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晶莹的水珠滑落。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旺,红薯的香气绕着柜台打转。
我看着对面这个满眼都是我的男人。
属于我的日子,才真正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