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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17:44

01葬岗里的少年

山坳深处,青冥村。

这村子藏在连绵的黑山褶皱里,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进出只有一条被杂草啃得半断的黄泥路,一到阴天,山间便漫起化不开的白雾,雾里有腐烂草木和淡淡的土腥,那是乱葬岗的味道。

我叫项凡,是个孤儿。

从我记事那天起,身边就只有师父一个人。

师傅没有正经名字,村里人都喊他老邋遢。他常年穿一件油垢发亮的灰布道袍,头发打结粘成一缕一缕,下巴的长胡须上总挂着草屑,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走到哪儿,身上都混着旱烟、香灰和坟土的味道。

村里人怕他,又离不开他。”

青冥村自古有规矩,要有一个守村人。守村人,镇一村阴煞,挡山中野鬼,承全村的晦气。生来孤苦,五弊三缺,命数本就残缺,一辈子和阴物打交道,死了也埋在村后的乱葬岗,守着这片土地的阴阳边界。

师傅说,我,就是下一任守村人。

“小凡,守村人的命,天生要扛阴。不先练出胆子,以后鬼找上门,你先吓丢了魂,谁护这个村子?”

我七岁那年,师傅拎着我的后领,把我丢进了村后那片乱葬岗。

那地方是青冥村历代弃坟之地,荒坟一座挨着一座,很多坟头连碑都没有,只剩凸起的土包,被雨水冲得歪歪扭扭。枯骨、碎棺木散在杂草底下,夜里常有磷火飘来飘去,远处林间时不时传来说不清的呜咽声。

那天是七月半,鬼门大开的日子。

师傅只给我塞了一张画好的黄符,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钉,丢下一句话:“天亮之前不许走出乱葬岗。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看见有人招手,别应声;不管什么东西蹭你的脚,都不要低头去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融进沉沉夜色。

小小的我蹲在一座塌掉的老坟后面,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四周静得可怕,风声穿过荒草,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絮语。草丛里有东西爬动,凉丝丝的,不知道是蛇,还是别的什么脏东西。

有幽幽的绿火,还有一张张阴森恐怖的脸慢悠悠飘到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悬在半空,明明暗暗。

我死死攥着那张黄符,符纸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我不敢哭,师傅说过,守村人不能随便掉眼泪,眼泪属阴,哭声最容易勾来孤魂野鬼。

不知道熬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林间浓雾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师傅的脚步声从路口传来。他依旧邋遢,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乎的白面馒头。

他没有问我怕不怕,只是把馒头塞到我手里,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抹掉我脸上的泥污:“扛过来了。以后,你才算沾了守村人的道。”

02 师傅的言传身教

第二段师傅的言传身教

旁人都觉得师父心狠,把一个七岁孩子丢进乱葬岗,简直不近人情。只有我知道,师父是疼我的。

青冥村的人,平日里对师傅客客气气,可骨子里带着忌讳,很少有人愿意给师傅一口热饭。师傅自己过得拮据,却从来没有断过我的吃食。他上山采药,换一点零碎钱,给我买粗布衣裳;夜里我被噩梦吓醒,他就坐在我床边,抽着旱烟,慢慢给我讲阴阳规矩,讲阳间阴间的界限,讲各种邪祟的门道。

他教我认罗盘,背阴阳口诀,画符,辨煞气,教我最基础的立筷子问事。

“三根清水筷,一碗无根水,是咱们阴阳先生入门第一件本事。谁家撞邪、丢魂、被过世亲人缠上,都能用这个法子问清楚缘由。”师傅拿着三根竹筷,在清水碗上方比划,“记住,筷子立住,不是鬼扶着筷子,是阴邪的气稳住了它。能善送,就尽量不硬收;鬼也有冤,有执念,不是所有脏东西都该打的魂飞魄散。但若是凶煞恶魂,不必心软。”

师傅教我很多禁忌。

“子时不照镜,半夜不吹哨;走夜路,不要踩路边烧纸的灰;荒坟旁边,不要随便捡地上的东西;不要接陌生人递来的红色物件;如果在野外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人身上三把阳火,一回头,肩头的火就灭一把,阴邪最容易趁虚而入。”

这些话,我记了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我从一个缩在坟堆里发抖的小孩,长成了身形挺拔的少年。跟着师傅,在青冥村处理过不少怪事:夜里哭闹不止、丢了魂的孩童,被落水鬼缠上的放牛汉,老屋里面盘踞多年的宅煞。

师傅出手大多温和,能化解就化解,极少造杀业。

日子平淡,山里岁月走得慢。我以为,我会一直留在青冥村,跟着师傅,做这个村子的守村人,一辈子守着这片山,这片乱葬岗。

03 师傅远行前的嘱托

第三段师傅远行前的嘱托

变故,发生在我十七岁这一年。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师傅早早起来收拾东西。他把几件换洗衣物裹进一个布包,罗盘、朱砂、符笔单独用油布仔细包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师傅,你要去哪?”

他脸上难得没有平日的散漫,神色凝重,眉头紧紧皱着,旱烟袋捏在手里,久久没有点燃。

“我要出一趟远门,路很远,吉凶难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慌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师傅轻轻推开我的手,目光沉沉看着我,“小凡,你是青冥村的守村人,根基在这儿,村子需要你镇着。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看好村子,守好后山乱葬岗。”

他一条一条,重新跟我交代禁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

“第一,后山那口锁阴井,封符不许动,无论井里传出什么声音,都不要靠近;第二,西边山坳那棵百年老槐,是阴木,七月十五前后,不许在树下过夜;第三,如果有人拿着黑色信封来找你,不要轻易跟着走;第四,凡事量力而行,遇到你压不住的东西,不要硬拼,保命为先。”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还有最重要一句,人心,有时候比恶鬼更凶。鬼有规矩,人没有。”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师傅最后摸了摸我的头顶,他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和阴物打交道的冰凉:“好好活着。缘分到了,咱们师徒还能再见。”

说完,他背上布包,转身踏上那条黄泥小路,一步一步走进山间白雾里面。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师父。

他走之后,起初还有书信寄回来,字歪歪扭扭,说一路平安,遇到几件小事,已经妥善处理。大概半个月之后,书信断了。

一天天过去,山间的雾来了又散,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我守着青冥村,守着乱葬岗,守着锁阴井,每天按时上香,检查各处镇煞的符,心里一天比一天不安。

师傅从来不会断音讯这么久。

04 黑色信封的警示

第四段黑色信封的警示

就在我快要动身出去找他的时候,一封奇怪的信,送到了青冥村。

送信的不是邮递员,是一个过路的挑货郎,路过村口,把一封黑色封皮的信件交给我,放下就匆匆离开,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地址,封皮上只用暗红色的墨,画了一个扭曲的阴纹。

我捏着信封,指尖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回到师傅留给我的土屋,关上木门,点上油灯,我拆开信件。信纸泛黄,字迹不是师父的,是一笔晦涩潦草的字,像是在极度恐惧之下匆匆写下。

【你师父遭人暗算了。有人布下阴局,以邪法锁他魂魄,强行压入阴间。他肉身留在阳间,现在是一具活死人,也就是你们说的植物人。肉身尚在,魂困冥府,日复一日受阴寒折磨。阳间寻常法子救不了他,旁人也插手不得,因果牵在你身上。唯有你亲自走一趟,入阴间寻他。缘分到了,你自会找到他被困的地方。小心布局之人,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把人带出来。】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屋内瞬间冷了几分。

我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来。

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是这世上唯一给我温暖的人。那些年乱葬岗的寒夜,粗糙的馒头,一句一句教我的阴阳术法,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

有人害他,锁他魂魄,让他在阴间受苦。

我不能坐视不理。

当夜,我在土屋的法坛前面跪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收好师傅留下的罗盘、朱砂、符笔、桃木剑,带上保命的护身符,把青冥村各处镇煞的符重新加固一遍,托付村里最老实的王伯帮忙照看村子。

我要离开青冥村,去往外面的大千世界。

前路是茫茫未知,有邪祟,有阴局,还有躲在暗处、陷害师傅的仇人。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师傅,破开阴局,把他的魂魄从阴间救回来。

若是阻拦,鬼挡杀鬼,人挡,我便讨回这笔血债。

走出青冥村的大山,外面的世界和我从小到大熟悉的山村截然不同。

宽阔的公路,来往车辆,成片楼房,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大部分人不信阴阳,不信鬼神,觉得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我一身朴素旧衣服,背着布包,包里装着罗盘和法器,走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按照信上的说法,缘分到了,才能找到师傅的下落。没有具体地点,没有路线,我只能一边行走,一边在各地帮人看风水、驱邪、处理撞邪怪事,一边暗中打探消息,寻找布下阴局的人的线索。

05 清溪镇遇事

第五段清溪镇遇事

我一路向南,走到一座叫清溪镇的小镇。

镇子临河,老城区保留很多老式木屋,河道常年阴湿,最容易滋生阴煞。我找了一间便宜的小旅馆落脚,白天在街上闲逛,夜里就在镇子周边勘察地气。

刚开始,没人相信我。

一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少年,张口就能说阴阳鬼怪,大多数人只当我是招摇撞骗的神棍。直到镇上一户姓周的人家,孩子出事了。

周家的小女儿周妞妞,才五岁。前几天傍晚,在河边玩耍之后回来,就变得不对劲。

白天蔫蔫的,不爱说话,眼神发直;一到夜里,就不停哭闹,缩在床角,指着空荡荡的门口,说有个湿漉漉的男人站在那里看她。请医生看过,查不出任何病症,打针吃药全都没用,人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窝发黑,气息越来越弱。

周家夫妻急得团团转,听老街坊提起,最近镇上过来一个懂阴阳的年轻人,辗转找到我住的小旅馆。

周大嫂眼睛通红,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几乎要跪下来:“小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家妞妞!”

我跟着他们去到周家老宅。

屋子在临河的一排老房子里,一进门,我眉头就皱起来。一股浓重的水腥阴气,裹着淡淡的死气,盘旋在卧室门口。罗盘拿出来,指针疯狂打转,不停摇摆,根本定不住方位。

“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是不是在河边捡过什么东西?”我开口问。

周大哥回想一阵,连忙点头:“那天在河滩捡了一只老旧的木手镯,上面刻着花纹,妞妞看着好看,就戴手上了,回来之后就这样。我们后来把手镯扔掉了,可孩子还是不见好。”

“不是手镯的问题,是她在河边,被落水鬼跟上了。”

落水鬼,枉死在水里的亡魂,不能投胎,需要找替身。那天妞妞靠近水边,阳气弱,被这水鬼缠上,勾走了一部分生魂。

我让周大嫂准备三样东西:一只干净白瓷碗,半碗清水,三根崭新竹筷。

这就是师傅教我的,立筷子问煞。

卧室里拉上窗帘,光线昏暗。我把清水碗放在床头,三根筷子拿在手里,蘸上碗里的清水,在妞妞额头、肩头、心口轻轻扫过,口中低声念起问煞口诀。

“是哪路阴灵,扰此生人?有冤说冤,有求说求,若是无意冲撞,好说好散;若是存心索命,休怪我无情。”

我并拢三根筷子,竖在碗底,慢慢松开手。

第一次,筷子晃了晃,“啪”一声倒在水里。

我继续念,挨个念叨孤魂、野鬼、河中枉死之人的名头。

念到“河中落水亡魂”这一句的时候,三根筷子稳稳立在了清水碗里面,笔直不动。

周大嫂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捂住嘴巴。

筷子立住了,说明就是这落水鬼缠上妞妞。

碗里的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得浑浊,水面浮起细碎的暗色浮沫,屋子里面温度陡然下降,床上的妞妞身体猛地一颤,小声呜咽起来。

“你已经找到替身苗子,但这孩子阳寿未尽,不能被你带走。”我盯着立在碗中的筷子,声音平稳,“我给你烧纸钱,备水饭,送你离开此地,去寻属于你的机缘。再纠缠不放,我便用符收你,打得你魂飞魄散。”

筷子微微晃动,不肯倒下。

看样子,这落水鬼执念很重,不肯善罢甘休。

06 驱煞送鬼

第六段驱煞送鬼

我不再多劝,取出黄符,朱砂落笔,画一张驱水煞符,点燃,灰烬撒进水碗。右手捏诀,猛地一掌拍向碗沿。

“走!”

一声落下,三根筷子轰然倒地,顺着碗壁滑进水里。

阴气瞬间淡了大半,罗盘指针慢慢平复下来,不再疯狂乱转。

我吩咐周家夫妻,夜里在门口烧纸钱,一碗清水、半碗米饭摆在门口,送这阴灵离去。又留下两张安神护魂符,一张贴床头,一张让妞妞贴身收好。

当天夜里,妞妞就不再哭闹,第二天早上,眼神清亮,愿意开口吃饭说话。

这件事过后,清溪镇不少人家都知道了我的存在。接连有人上门,请我看风水、破宅煞、给受惊的小孩收魂。

我借着这些活计,在镇子里面停留了一个多月。一边处理阴事,一边打听有没有懂高深阴邪术法的人,打听有没有人最近做过锁魂压阴的阴局。

可惜,没有任何和师父相关的线索。

也是在清溪镇,我遇见了苏晚晴。

那天傍晚,我刚帮一户人家处理完老屋的宅煞,从巷子里走出来,迎面撞上一个姑娘。

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扎着马尾,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笑起来脸颊有浅浅的梨涡,是小镇上少见的好看姑娘。她手里提着一个药罐,是隔壁中药铺老板的女儿,苏晚晴。

她听说了我帮周家救孩子的事情,很好奇,主动过来和我搭话。

“你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吗?”她眨着眼睛,好奇又不害怕。

我摇摇头:“不是随便就能看见,要看煞气轻重,也要看时机。”

苏晚晴性子开朗,善良温和,之后常常来找我聊天。她不懂阴阳鬼怪,却不会像旁人一样把我当成骗子,也不会畏惧我身上带着的阴气。她会给我带自家做的糕点,听我讲路上遇到的奇闻怪事。

相处久了,我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

我是守村人,命数残缺,孤煞缠身,本不该动情。可苏晚晴像一束温软的阳光,照在我常年和阴寒鬼怪打交道的日子里。

我想,若是我能顺利救出师父,了结仇恨,或许……我可以留在这个小镇。

第七段情缘受阻

但现实很快泼了一盆冷水。

苏晚晴的父母知道我们来往之后,非常反对。

苏父是老中医,读书人,不信这些鬼神术法。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四处游荡、装神弄鬼的江湖人,无家无业,身世不明,跟着我不会有好日子。

他找到我,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项凡,晚晴是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我们不希望她以后跟着你漂泊。你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不要再和晚晴来往了。”

苏晚晴偷偷来找过我,眼睛红红的,说她会说服父母。

我看着她,心里清楚,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我的前路是凶险的阴途,随时可能丧命在邪祟或者仇人的手里,我不能把她拉进这一片黑暗里面。

07 忍痛告别晚晴

那天晚上,我和她告别。

“晚晴,我们不合适。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前路危险,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别等我了。”

苏晚晴站在巷口,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沉默很久,轻轻点头,没有再纠缠。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囊,离开了清溪镇。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中药铺的方向,心里有点怅然。这是我第一次动心的姑娘,终究有缘无分。

我把这份情绪压到心底。救师父、报仇,才是我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儿女情长,现在不是我该奢求的。

离开清溪镇之后,我继续往前走,足迹踏过一个个乡镇、小城。

一路之上,怪事层出不穷。

在沿河的一个村子,一户人家新房盖在古坟之上,夜里房梁上总有黑影走动,家里人接连生病。我上门勘察,发现地基压着三座无名古坟,煞气郁结。我没有强行打散阴魂,劝说主人家另外选址,原地立碑供奉,化解坟中亡魂的怨气,才平息祸事。

在一座山里的度假村,老板为了招揽生意,挖开一处老阴穴,结果惹出成群婴灵,夜里哭声连绵,游客频频撞邪。那一次凶险,婴灵数量多,怨气极重,我几乎耗尽身上带的符纸,布下七星安魂阵,超度婴灵,足足耗了三天三夜,才把这桩阴事了结。

也遇到过心怀歹意的同行。

有一个自称“玄师”的男人,靠着低劣的邪术吓唬老百姓,骗取钱财,甚至偷偷收集生人精血,养小鬼。我撞见他害人,出手破掉他的小鬼坛,拆穿他的骗局。那人怀恨在心,夜里在我暂住的屋外布下阴煞阵暗算我。那是我第一次和懂邪术的活人正面交手,几番周旋,我凭借师傅传授的法门破阵,把他的邪术根基废掉,送去当地派出所。

一次次和阴煞、邪术交锋,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依靠基础符法、立筷子问事的少年。

师傅留在我身上的根基慢慢被打磨开,对阴阳气机的感知越来越敏锐,画符、布阵、辨煞、破局的本事一日强过一日。罗盘在我手里,不再只是一件看方位的工具,我能透过指针颤动的细微差别,分辨煞气种类、强弱,预判邪祟的手段。

08 线索渺茫心不改

可寻找师父的线索,依旧渺茫。

我多方打探,走遍半个南方,问过不少隐在民间的阴阳先生,打听锁魂压入阴间的阴局。大多数人只是听过这类禁术,都说此法极其歹毒,属于阴阳行当里面的禁忌之术,一旦施展,施法者自身也要承受巨大反噬,敢动用这种手段的人,心性狠辣,修为高深。

没有人知道是谁抓走了师傅,也没人知道师傅被压在阴间哪一处地方。

日子一天天流逝,距离我离开青冥村,已经过去两年。

我十九岁了。两年漂泊,风吹日晒,身上少年人的青涩褪去,眼神变得沉静锐利,身上常年萦绕一层淡淡的阴气,寻常小鬼远远看见,便不敢靠近。

我偶尔会想起清溪镇的苏晚晴,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应该已经放下,找一个安稳本分的普通人过日子了。

我也遇到过别的阴阳同行,有人劝我放弃。

“落阴锁魂局,一旦成型,阳间的人很难插手。阴间不是随便能闯的地方,活人下阴,九死一生。元神一旦困在冥府,你的肉身就会变成植物人,和你师傅一样。为了一个人,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得。”

我每次都只是摇头。

师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年乱葬岗的寒夜,是他把我养大,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因为善意,因为某些我不知道的缘由,遭人暗算,困在阴间受苦。我若是就此放弃,当初走出青冥村的意义,就全都没了。

09 决意落阴

第八段决意落阴,寻访冥途

又一年的中元节前夕,我落脚在一座江边老城,江面上常年有亡魂游荡。

夜里,我独自坐在江边石阶上,看着江面浮动的磷火,手里捏着那封黑色信件。两年了,线索全无,像大海捞针。

我意识到,继续在阳间漫无目的地找人,已经行不通。

陷害师父的人刻意掩盖所有痕迹,阳间不会留下太多线索。师父的魂魄,本就困在阴间。想要找到他,想要破开锁魂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下阴间。

落阴,走冥路,闯阴府。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清楚其中的凶险。师傅以前反复告诫,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活人落阴。肉身留在阳间,元神离体踏入冥府,路上有孤魂拦路,有阴差巡查,有忘川、奈何、枉死城层层关卡。一旦元神在阴间受损,或者错过了返回阳间的时辰,肉身就会生机断绝,直接死掉;若是被阴局困住,就和师父一样,变成永远醒不过来的活死人。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决定,搏这一次。

下定主意之后,我开始着手准备落阴需要的所有东西。

落阴不能仓促行事,要选合适时辰,准备护身法器,布守魂坛,安排人帮我守坛,防止阳间肉身被邪物趁虚而入。

最难的,是找一个靠谱的守坛人。守坛人必须心性稳固,懂一点基础阴阳规矩,在我元神离开的时候,守住法坛,不让任何东西靠近我的肉身,按时唤醒我,不能随意触碰、呼唤我的元神。

我在老城停留,一边准备物资,一边留意。

10 江畔遇知月

第九段江畔遇知月,守坛有托

也是在这里,我遇见了林知月。

第一次见到林知月,是在老城的古玩老街。

那天我去买落阴要用的引魂香、阴铜钱、无根桃木,她就在街边的摊位旁边,正被一个缠上她的怨魂纠缠。那怨魂是一个车祸枉死的女子,执念不散,跟着林知月好几天,让她夜夜噩梦,体虚发冷。

林知月生得清丽,气质安静,眼眸很亮。她天生带着阴阳眼,从小就能看见鬼怪,一直被这些东西困扰。她学过一些粗浅的自保法门,却没有本事送走这只怨魂,正束手无策。

我出手,画符,诵经,好好沟通之后,送走了那只车祸亡魂。

她知道我是阴阳先生,知道我要做落阴这种凶险的事情。

听完我的计划,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劝我放弃,沉默许久,开口:“我帮你守坛。”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守坛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出一点差错,你也会被阴煞牵连,惹上麻烦。”

“我清楚。”林知月看着我,语气平静,“我看得见它们,我知道阴阳之间的危险。但是你要去救你师傅,你没有别的人选。我可以守坛,我能分辨阴邪靠近,不会乱了阵脚。”

之后一段时间,我和林知月相处越来越多。

她懂得很多古籍上面记载的阴门典故,知道不少冥府的规矩、冥路的禁忌,很多我不清楚的细节,她都能告诉我。她不是江湖阴阳先生,是家传的古籍传承,祖上有人走过阴路。

慢慢相处,我发现她温柔、坚定,胆大心细。她会帮我整理法物,核对落阴步骤,提醒我每一处致命的风险。

和当年的苏晚晴不一样。苏晚晴属于阳光安稳的人间烟火,而林知月,她和我一样,生来就行走在阴阳的夹缝之间,懂我面对的黑暗,懂我心中的执念。

我心里明白,这一次,我动的心,是不一样的。

可落阴之行生死难料,我不敢许下任何承诺。

我只和她仔细交代守坛全部规矩,一条条反复叮嘱。

“我元神入阴间之后,你坐在坛前,香不能断。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管有人喊我的名字,不管看见什么人影靠近我的肉身,都不能搭话,不能伸手碰我。三炷引魂香燃尽之前,我必须回来。如果香烧到最后一截,我还没有回来,立刻烧醒魂符,摇引魂铃强行唤我元神归来,哪怕会伤到我的魂体,也一定要做。”

林知月认真记下每一句话,郑重点头。

准备足足半个月。

法坛设在老城区一间偏僻的出租屋里面。屋子干净,避开阳光直射,四角埋下辟邪的桃木钉,地面画好守魂法阵。

坛上摆放:一盏长明豆油灯,三捆引魂香,一碗引魂水,七枚引路铜钱,护身镇元黄符,引魂铃,还有师傅留给我的那一块黑檀木平安牌,用来帮我稳住元神。

时辰定在七月三十,月黑之夜,子时,阴阳缝隙最薄弱,是活人落阴最好,也最凶险的时候。

子时将近,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豆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林知月坐在法坛侧面,神色沉稳,手里握着引魂铃。

我躺在法坛中央的草席上,贴身收好护身符,闭上眼,按照落阴口诀,缓缓放松心神,一点点剥离元神,脱离肉身。

“阳身留坛,元神赴冥;铜钱引路,香火为凭。不恋幻境,不接鬼呼,不踏妄缘,到时而归……”

低声念完落阴咒,耳边所有声音慢慢远去。

意识下沉,像是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

11 冥路惊魂

第十段冥路惊魂,枉死城中寻踪

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

不是阳间冬天的冷,是直接渗透魂体、冻得神魂发颤的阴寒。

我睁开眼,元神状态,漂浮在一条灰蒙蒙的长路上。

脚下的路是黑褐色泥土,泥泞潮湿,路边长满发黑的野草,野草之间,随处散落白骨。远处灰蒙蒙,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地之间只有一层浑浊昏暗的灰光。

这就是冥途,阴阳交界的引路长路。

七枚引路铜钱在我身前悬浮,散发微弱金光,为我照亮前路,避开沿途游荡的孤魂野鬼。

我牢牢记住师傅的告诫,目不斜视,不回头,不回应任何呼唤。

道路两边,无数鬼影三三两两游荡。有衣衫破烂的饿死鬼,浑身湿透的落水鬼,断手断脚的枉死之魂。它们察觉到活人的元神气息,纷纷转头,空洞的眼睛望向我,低声嘶吼,朝着我围过来。

“生人元神!活人!”

“抓住他,夺他阳气!”

密密麻麻的阴魂围上来,阴风呼啸,无数枯手朝着我抓来。

我早有准备,抬手捏诀,催动护身符的力量,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我的元神。同时取出朱砂符,朝着前方一挥,一声低喝:“玄门护身,阴邪退避!”

金光炸开,靠近的鬼魂被弹开,痛苦哀嚎,不敢再贸然扑上来,只能远远跟着,不甘地盯着我。

我踩着引路铜钱的光,快步往前走。

冥路漫长,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浑浊发黑的大河,河水翻滚,散发腐臭气息,河面上漂浮无数亡魂。

忘川河。

河边有老艄公,撑着乌篷渡船,引渡亡魂过河。渡船只收亡魂,不收活人元神。我不能上船,强行上船会被船夫上报阴差。

我沿着河岸寻找,找到一处水势稍缓的浅滩,捏动分水诀,踏水渡河。忘川河水腐蚀性极强,落在元神上,就是钻心的疼,我咬紧牙关,硬生生穿过这条大河。

过河之后,远处矗立起一座巨大、漆黑的古城墙。城墙由发黑巨石砌成,高大巍峨,城墙之上悬挂无数亡魂虚影,一个个都在低声哭喊,呼唤活人的名字。

枉死城。

枉死城里关押所有含冤自尽、意外横死、没有走完阳寿的亡魂,也是阴间最混乱、煞气最重的地方。

我心里清楚,陷害师傅的人,用锁阴局困住他,大概率不会把他放在正规的阴司牢房,正规阴司有阴差看管,很容易被查到。最有可能,就是藏在枉死城这类混乱之地,用邪阵锁住魂魄,避开阴司巡查。

我收敛气息,压低活人元神的阳气,混在源源不断入城的亡魂里面,走进枉死城城门。

城内一片死寂又喧嚣。街道两旁,无数枉死亡魂游荡,有的困在自己死亡那天的幻境里面,一遍一遍重复惨死的过程;有的蹲在路边低声哭泣,诉说自己的冤屈。空气里面,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12 枉死城寻踪

第十一段冥路惊魂,枉死城中寻踪(2)

枉死城里面,也有不少邪修、恶鬼盘踞,有私下开设的阴市,交换阴物、邪术材料,躲避阴司的管控。

我一边走,一边放出神识,在茫茫亡魂里面,寻找师父的气息。

师傅身上的气息我熟,常年带着旱烟香、香灰和坟土的味道,就算被邪法压制,魂体深处的气息也不会彻底消失。

枉死城太大,亡魂数以万计,想要找到一个被阵法锁住的魂体,难如大海捞针。

我在枉死城里面搜寻三天三夜(阴间时间流速和阳间不一样,阳间法坛的引魂香,还在缓慢燃烧)。一路上数次遇险。

遇到过盘踞在街角的凶煞恶鬼,它察觉我是活人元神,想吞掉我的魂魄。我和它大战一场,耗费两张强力破煞符,才将它击退。

撞见巡逻的阴差。阴差有拘魂锁,专门捉拿闯入阴间的生人。我躲进一处废弃的旧屋,屏住所有气息,靠着黑檀平安牌遮掩活人气,才险险避过搜查。

也在阴市里面打探消息。阴市里面的亡魂、邪魂消息灵通。我拿出随身带来的阴财冥币,向一个老鬼打探,有没有最近被人用锁魂阵强行压在此地的外来魂灵。

老鬼收了冥币,浑浊的眼睛看了我许久,压低声音:“前段时间,有个邋遢老魂,被几个黑衣邪修带来,封在西城的血纹锁魂阵里面。那阵法是禁术,专门锁活魂,不让魂魄投胎,日日受阴火灼烧。看守阵法的,是一个养尸的邪道,手段狠,枉死城里面的鬼都不敢靠近那边。”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邋遢老魂,血纹锁魂阵!

是师父!

我压下激动,谢过老鬼,朝着枉死城西城赶去。

西城,是枉死城最偏、煞气最重的角落,几乎没有亡魂愿意靠近。

远远的,我就看见一片血色的法阵。地面刻满扭曲暗红纹路,纹路之间有幽幽阴火缓缓燃烧。法阵中央,一道单薄的魂影被锁链穿透肩膀,牢牢钉在阵眼之中。

那道魂影头发散乱,一身破旧灰布道袍,正是师父。

他的魂体黯淡、虚弱,身上不断被阴火灼烧,每烧一下,他的魂体就微微颤抖,发出无声的痛苦。他意识模糊,浑浑噩噩,被阵法困住,根本感知不到我的到来。

看见师父这副模样,一股滔天怒火从我心底炸开。

就是这里。

锁魂阵外面,站着两个黑衣男人,周身萦绕浓重的邪煞之气,是布阵者留下来看守阵法的邪修。他们背对着我,低声交谈。

“这老东西的魂真能扛,烧这么久,还没有溃散。”

“主家说了,看好阵法,别让任何人救走他。这老家伙知道太多秘密,魂一散,万事大吉。要是有人敢来抢,直接杀掉,连元神一起碾碎。”

我藏在黑影里面,默默观察阵法布局。

血纹锁魂阵,属于顶尖阴禁术,环环相扣,强行冲阵,阵法会瞬间爆发力量,直接震碎师傅的魂体,我不能贸然出手。

13 破阵救师

第十二段冥路惊魂,枉死城中寻踪(3)

我冷静下来,在脑海里面推演破阵的法子。

这个阵法有四个阵脚,分别由四颗阴煞骨珠支撑,只要毁掉四颗骨珠,阵眼锁链力量就会大幅削弱,我才有机会救下师傅的魂体。

我从布包里面取出四张惊雷破煞符,捏在手里,屏息凝神。

趁着两个看守的邪修没有发现,我悄无声息绕到阵法侧面,对准四个阵脚。

“动手!”

四张符同时飞出,轰向四颗阴煞骨珠。

轰隆——

符纸爆发雷光,阴森的血纹法阵剧烈震颤,暗红色纹路疯狂闪烁,阴火一阵乱晃。

“谁!”

两个黑衣邪修猛地回头,看见我,脸色大变。

“居然真有人敢闯进来救人!找死!”

两人同时出手,甩出黑色阴丝,带着腐蚀一切的煞气,朝着我席卷而来。

我捏起阴阳手诀,甩出护身金光,同时催动师傅教我的斩煞术,和两个邪修在枉死城深处大战起来。

阴间里面,我的力量会受到压制,两个邪修常年修习阴邪术法,在阴间如鱼得水,配合默契,攻势凶狠。

缠斗之间,我肩头被阴丝扫中,元神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我咬牙硬扛,抓住一个破绽,一张灭邪符贴在其中一人魂体之上。

凄厉惨叫响起,那邪修魂体冒出黑烟,快速消融,消散在阴风里面。

剩下一个邪修又惊又怒,疯狂催动阵法力量,想要直接引爆阵眼,毁掉师傅的魂魄。

“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救!”

我瞳孔一缩,不再保留,拿出师傅留给我的桃木钉,灌注全部元神之力,猛地刺向他的魂核。

一声闷响,最后一名看守邪修魂体崩碎,化作漫天黑烟散去。

危机暂时解除。

我快步冲到阵眼前面,看着被锁链穿透、奄奄一息的师傅魂体,声音发颤:“师傅,我来了,我带你走。”

我拿出解阵符,一张张贴在锁魂锁链之上,口中念解阵咒。

暗红色锁链滋滋作响,慢慢松开。

锁链脱落的瞬间,师傅虚弱的魂体往我这边倒过来。我伸手稳稳扶住他,用黑檀平安牌护住他摇摇欲坠的魂体,防止阴火继续侵蚀。

师傅缓缓睁开浑浊的魂眼,看清是我,嘴唇微微颤动,声音微弱沙哑:“小凡……你怎么来了……阴间凶险……不该来……”

“我要来救你。”我握紧他的魂体,“师傅,跟我走,我们回阳间。”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冰冷的笑声。

“不错,有本事,居然能闯到这里,破掉我布下的锁魂阵。”

一道高大黑影,从黑暗里面缓缓走出来。这人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脸面具,周身煞气浓郁到极致,就是幕后设计陷害师傅的主谋。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等着我破开阵法之后,再出手,打算连同我和师傅的魂体一起拿下。

“老邋遢当年坏我大事,断我修行机缘,今日,徒弟送上门来,正好一网打尽。”

面具人抬手,无数漆黑鬼爪从地面破土而出,铺天盖地抓向我们。

14 冥府死战

第十三段冥府死战,归途险象环生

青铜面具人的修为,远胜过刚才两个看守。

他是正统阴阳行当里面叛出去的邪修,精通各种阴禁邪术,布局缜密,心狠手辣。当年师傅偶然撞见他用活人精血炼制阴丹,出手阻止,毁掉他快要成型的丹体,结下死仇。他打不过师傅,便隐忍多年,布下圈套,骗师傅赴约,趁机施展锁魂压阴的禁术,把师傅魂魄困在枉死城,想要慢慢磨碎师傅魂体,永绝后患。

“你以为破了锁魂阵,就能带着他离开阴间?”面具人笑声阴冷,“进来容易,想走,就把你们两个的魂,都留在这里!”

漫天鬼爪裹挟浓重的腐蚀煞气扑面而来,虚空都被抓出一道道黑色裂痕。

我把师傅护在身后,元神全力催动护身金光,将所有符箓全部取出。

“你伤我师傅,这笔账,今天就在阴间了结。”

我没有退路。身后是虚弱不堪、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师傅,前面是修为高深的邪修,外面还有随时可能赶来的阴差。

面具人单手结印,地面升起数根阴骨长矛,对着我穿刺过来。我侧身躲闪,甩出雷符,雷光和黑煞碰撞,发出刺耳轰鸣,四周阴风翻滚,枉死城的亡魂吓得四散逃离。

交手几招,我清楚,正面硬拼,我不是他对手。

他浸淫邪术几十年,根基深厚,而我修行时日尚短,又身处阴间,阳气被持续压制,元神消耗极快。再拖下去,不等打败他,我的元神就会先衰竭。

我一边周旋,一边快速思索对策。

师傅靠在我身后,意识慢慢清醒一点,他虚弱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小凡……他的根基,在面具下面,本命魂元藏在面具里面……击碎面具,他修为直接折损大半……但是小心,面具破碎的瞬间,煞气会爆发……”

我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我装作元神不支,节节败退,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面具人以为抓住机会,鬼爪全力向前抓来,想要直接拘走我的元神。就在他招式用老、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我猛地捏起师傅传授的斩阴诀,把仅剩的所有元神之力灌注在桃木钉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脸上青铜面具狠狠掷出去!

“破!”

桃木钉带着金光,正中青铜面具。

咔嚓一声脆响。

青铜面具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轰然碎裂。

15 击碎面具

第十四段冥府死战,归途险象环生(2)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阴沉苍老的脸,他双目赤红,本命魂元受创,发出一声凄厉痛吼,周身的煞气瞬间紊乱失控,狂暴的黑气四处炸开。

“你找死!!”

他暴怒,不顾一切催动禁术,想要引爆自身阴煞,和我们同归于尽。

“小凡,走!别和他纠缠!引魂香有时辰限制,晚了,阳间肉身保不住!”师父急忙推我一把。

我知道师父说得没错。

面具人虽然受重创,但依旧危险,而且刚才大战的动静太大,阴差很快就会被吸引过来。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死斗。

我牢牢扶住师傅的魂体,拿出引路铜钱,调转方向,朝着忘川河、冥路的方向狂奔。

身后,邪修愤怒的嘶吼声紧紧跟着,黑气化作长鞭,一次次抽在我们身后,差一点就追上我们。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枉死城街道,再次来到忘川河边。

这一次,阴差已经接到消息,沿河布置,搜查闯入的生人元神。无数阴差手持拘魂锁,来回巡查。

我带着师傅,借着路边亡魂的遮掩,避开一队又一队阴差,冒着忘川河水的侵蚀,再次渡河。

渡河之后,漫长冥路就在眼前。

可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元神一阵眩晕。

阴间停留太久,元神损耗已经到极限,引路铜钱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我看向意识里面和阳间相连的感应,法坛那边的引魂香,已经快要烧到末尾!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跟着铜钱光,不要松开我的手!”我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带着师傅在冥路上面拼命向前奔跑。

身后,面具邪修还没有放弃,他拖着受损的魂体,依旧追在冥路之上,不肯罢休。

眼看我们快要冲到阴阳交界的出口,他猛地甩出一条巨大的黑煞锁链,朝着我们缠过来!

锁链速度极快,转眼就要缠上师父的魂体。

我转身,把师傅往出口方向一推,自己迎着锁链,将剩下最后一张镇邪符引爆。

剧烈爆炸,黑煞锁链被炸断,冲击波狠狠撞在我的元神上。

剧痛席卷神魂,眼前一片发黑。我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力量飞速流失,差点直接消散在冥路之上。

“小凡!”师父惊呼。

“师傅,快走!出口就在前面!”我强撑意识,拉住他,借着爆炸的冲击力,一起朝着阴阳缝隙冲出去。

黑暗翻涌,天旋地转。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量,裹着我们两个魂体,穿过阴阳边界,重新坠回阳间。

16 坛前重逢

第十五段坛前重逢,情愫落定

出租屋里面,法坛灯火依旧。

林知月一直静静坐在坛边,握着引魂铃,目光紧紧盯着躺在草席上我的肉身。三炷引魂香已经烧到最后一小截,香灰簌簌往下落。

她已经听见了香快要燃尽的预警,手指已经放在铃上,随时准备摇响醒魂铃强行召回。

就在这时,空气猛地一震。

我睁开眼睛,大口喘气,浑身虚脱,元神归位之后,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样,酸软剧痛。

在我旁边,一道淡淡的魂影缓缓凝实,正是师父。

师傅的魂体依旧虚弱,颜色浅淡,不能长时间离开肉身。他被困阴间太久,魂魄受损严重,需要回到他留在阳间的植物人肉身里面休养,才能慢慢恢复。

林知月看见我们平安回来,紧绷了许久的肩膀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藏不住的欣喜。她没有失态,依旧牢记守坛规矩,没有贸然上前,等我坐起身,确认元神稳固之后,才起身走过来。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回来了,多亏你守坛。”我看向她,心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她稳稳守住法坛,我在阴间根本没有退路。

师傅看向林知月,打量片刻,对着她微微点头:“小姑娘,多谢你帮小凡守坛,救命之恩。”

林知月轻轻摇头:“我只是守在这里,真正拼命的是项凡。”

我不敢耽搁,立刻按照师傅记忆里面的法子,画归魂符,布置安魂法阵,引导师傅的魂魄,朝着他远在外地、作为植物人的肉身飞去。

魂魄归体的过程很慢,师傅临走之前,看向我,郑重开口。

“小凡,这次你救我,赌上自己性命,师傅心里清楚。那个邪修虽然面具破碎,魂元重伤,但没有彻底死掉,他记恨我们师徒,以后还会寻仇,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

“还有,守村人的宿命,不是一辈子孤苦。当年我没跟你说全,守村人,守的是阴阳平衡,不是注定孤身。你可以有牵挂,可以有陪伴,只要本心不变,不堕邪道,就不算破了规矩。”

师傅说完,魂影慢慢变淡,顺着法阵的气机,消失在屋内。

等师傅魂魄归体之后,我拿出手机,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联系上照看师傅肉身的人。

17 情愫落定

第十六段坛前重逢,情愫落定(2)

那边很快传来消息,昏迷多年、如同植物人的师傅,生命体征正在慢慢回暖,有苏醒的迹象。

压在我心头两年多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我成功把师父救回来了。

紧绷的情绪一松,疲惫瞬间淹没我,我坐在法坛边上,半天说不出话。

林知月安静陪在我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

“都结束了吗?”

“还没有。”我看向窗外沉沉夜色,“那个邪修还活着,他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师傅得救了。”

这一晚,我们没有多说太多。我元神损耗严重,需要静养,林知月帮我收拾法坛,清理符灰,把法器一一收好。

之后的日子,我留在这座老城休养元神。

每隔几天,我会收到消息,师傅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意识慢慢恢复,已经能睁开眼睛,简单说话。

而那个青铜面具邪修,自从阴间一战之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面。他本命魂元重创,修为大跌,短时间内不敢再来寻仇,但我清楚,隐患还在,我不会放松警惕。

休养的这段时间,我和林知月朝夕相伴。

她安静、通透,懂阴阳的黑暗,也懂人间的温柔。我们一起翻看古籍,研究邪术的破解之法,一起去处理找上门的阴事。遇到凶险的时候,她不会拖后腿,能帮我分辨煞气,提醒我忽略的陷阱;闲暇的时候,我们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上街散步,吃街边小吃。

我想起清溪镇的苏晚晴。那一段缘分,是阳光下擦肩而过的温柔,适合安稳人间。而林知月,是和我并肩走在阴阳狭路上的人,她看得见我背负的黑暗,愿意和我一起承担风险。

某个傍晚,夕阳落下来,染红整条老街。

我们并肩走在江边,江风缓缓吹过来。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知月,这条路很危险,以后还会遇到恶鬼、邪修,随时可能出事,你想清楚,跟着我,没有安稳日子。”

林知月抬眼望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从小就能看见鬼怪,早就习惯了黑暗。我想要的安稳,不是远离阴阳,而是身边是你。你闯冥府救师父,重情重义,我愿意陪你一起走。”

心底那块沉寂许久的地方,彻底化开。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以后,阴阳路上,我们一起。”

18 尾声

第十七段尾声:守村人,前路漫漫

半个月之后,我动身去看望师傅。

师傅躺在医院病房里面,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只是身子依旧虚弱,需要慢慢调养。看见我带着林知月过来,他脸上露出笑容。

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和我说当年全部经过。

当年他外出,偶然撞见那个邪修炼制阴丹,残害生人,出手阻止,毁掉对方的阴丹。邪修怀恨在心,设下圈套,假意说有一处凶煞之地需要化解,请师傅赴约。师傅没有防备,中了对方埋伏,被施展锁魂禁术,魂魄强行拖入阴间。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困在枉死城里面,再也回不来。没想到,你长大了,有本事闯阴间,把我捞出来。”师傅看着我,眼里带着欣慰,“当年把你丢进乱葬岗练胆,不是狠心,守村人的担子太重,我怕你扛不住。”

“我知道,师傅。”

“青冥村,还是你的根。但你不必一辈子困在山里守着村子。守村人的职责,是镇煞安阴,不是画地为牢。你可以行走四方,化解邪祟,惩治邪修,只要心里记得这份责任就行。”

我点头记下师傅的话。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师父身后、在乱葬岗发抖的小孩。我是青冥村的守村人,是行走阳间的阴阳先生,闯过冥府,从阴间带回自己的师父。

往后,我依旧会四处漂泊。有人家撞邪,我会上门立筷问煞,画符驱邪;有阴局害人,我会出手破局;若是那个面具邪修再次现身,我会亲手了结这段恩怨,不让他再去害人。

我身边,有林知月陪着我。

她懂我的术法,懂我的宿命,愿意和我一起穿行在阴阳之间,遇鬼斩煞,逢恶除邪。

有空的时候,我们会回一趟青冥村。回去看看后山的乱葬岗,检查锁阴井的封符,看看村子里面的乡亲。

山间白雾依旧常年笼罩,荒草在坟头摇曳。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守村人的宿命,不是永远孤独。

阳有烟火,阴有归途,前路纵然诡秘凶险,我手握罗盘,身带符剑,身边有心爱之人,心中有要守护的人。

阴阳长路,漫漫无期,我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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