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土象军团二十六具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罗莎赶到驻地时,石川已经封住了附近几条街。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守卫横刀拦着,谁也不许往里闯。
“罗莎大人。”
石川迎上来,脸上沾着血点,腰间的刀还没归鞘。
“谁发现的?”
“巡逻队。进门时,人已经死透了。”
“凶手呢?”
“没找到。”
罗莎没再问,侧身进屋。
血腥味压在房间里。二十六个人倒在各自的位置上,门窗完好,桌椅也没有翻乱。每个人颈侧都有一道细窄的伤口,像是连喊都来不及喊。
联络官倒在最里面,手搭着桌沿。他穿着那件旧披风,脸上还留着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
桌上有半杯冷茶,杯口裂了一道。
罗莎停在桌边,没碰茶杯。
“昨夜谁来过?”她问。
“还在查。”
“去请医生。再问清楚谁看见了巡逻队进门。”
石川看着地上的尸体,手背青筋绷起。“大人,让我带人搜岛。凶手总得留下脚印。”
“你搜一遍,他就知道我们在找他。”
“那就让他知道。”
“先查船。”
罗莎走到联络官身边,弯腰查看。地板缝里夹着一片湿纸,她用指尖捻出来,纸上只剩半个字。
船。
石川凑过来。“他们查到船了?”
“我只知道有东西没来得及交给我。”
她把湿纸收进衣袋。
老医生赶来后,检查了几具尸体,确认死在凌晨前后。伤口利落,死者大多没有挣扎。凶手熟悉屋里的人数和位置,出手快得不像临时起意。
罗莎想起昨夜那封急信。联络官说查到一艘不该靠近这座岛的船,要她天亮前见面。她没有去。她以为可以等到早上。
二十六个人没等到。
石川一拳砸在门框上。“封港。每条船都查。”
“不封。”罗莎说,“先查昨夜靠岸的船,别惊动码头。”
“凶手会不会已经走了?”
“所以才要快。”
她看了一眼那杯冷茶。
“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罗莎回到驻地时,海军已经带人堵在门口。
领头的军官叫赫尔曼,手里拿着盖过印的命令。街对面站着几个商会管事,谁也没靠近,倒像是早就在等这场搜查。
赫尔曼把命令递到罗莎面前:“有人举报土象军团私藏武器,袭击商船。我们要搜仓库。”
石川挡在他前面。“举报人呢?”
“命令上没有写。”
“那你搜什么?”
“搜武器。”
罗莎越过赫尔曼,看了眼街对面那些商会管事。“搜吧。”
石川转头看她。
“让他们搜。”罗莎说。
赫尔曼带人进仓库,没多久便从第三只箱子底下翻出两支火枪和一包火药。
“证据在这里。”他把火枪放到地上,“罗莎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石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谁放进去的?”
“你有证据?”
“我现在就能把你扔进海里,让你自己找证据。”
“石川。”罗莎喝住他。
她蹲下看了看枪托。木头上留着一道商会的鱼形印记,外面涂了层黑漆,没能完全盖住。
“枪是新的,火药袋却旧。”她站起来,“你进仓库后直接翻了第三只箱子。你没看过清单,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赫尔曼脸色变了变。
商会管事接过话:“搜出来就是证据,别在这儿挑字眼。”
罗莎看向他:“你们配合得倒熟。”
赫尔曼收起命令:“明早举行听证会。在调查结束前,你们不得离开本镇。”
海军离开后,石川抬脚踢开那两支火枪。
“我去抓赫尔曼。”
“他拿着命令,商会的人又替他作证。现在抓他,只会给他们添口实。”
“那就任由他们扣罪名?”
“明天再说。”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孩挤过人群,把一枚铜扣塞进罗莎手里。
“有人半夜进过仓库,这是他掉的。”
女孩叫阿敏,是驻地烧水的小工。她平日少言,此刻说完就低下头。
铜扣上压着一条鱼形纹路。
石川认出来了:“白帆商会的衣扣。”
“进仓库的不是海军。”阿敏说。
罗莎收起铜扣。“你先别告诉别人。”
阿敏点点头。对街的管事已经散了。
听证会设在海军支部大厅。
霍德站在赫尔曼身侧,桌上摆着火枪、火药和几份证词。罗莎进门时,霍德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早知道你们靠私藏武器过活,我就不该把码头的仓库租给你们。”
“租约是白帆商会签的。”
“签字的人已经辞职,没人能证明那是商会的意思。”
“昨天你们的人才收过租金。”
“账上没有。”
罗莎转向赫尔曼:“你们查的是我私藏武器,还是查谁把武器塞进仓库?”
“先回答你的罪名。”赫尔曼说。
霍德把一叠证词推到桌子中央:“附近居民昨夜听见枪声,也看见土象军团的人搬箱子。”
“几点?”
“凌晨。”
“谁看见的?”
“居民。”
“哪几位?”
霍德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你没资格审问证人。”
罗莎取出铜扣,放到桌上。
霍德看见它,手立刻缩回袖子里。
“这是白帆商会的衣扣。”罗莎说,“昨夜进仓库的人身上也有一枚。”
赫尔曼敲桌:“一枚扣子证明不了什么。”
“那几份证词呢?”罗莎翻了翻,“有人说听见枪声,有人说看见军团搬箱。时间对不上,你们查过没有?”
赫尔曼没答。
“她在指控证人撒谎。”霍德说。
“我在问你们有没有查过。”
霍德看向长桌另一头,不再接话。阿敏坐在后排,抱着给人送水的木桶,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霍德忽然开口:“二十六条人命死在你们驻地,武器又从你们仓库里搜出来。你还要狡辩多久?”
“你提二十六个人,是要我认罪,还是想让人忘了他们为什么会死?”
霍德脸上的笑意收了。
赫尔曼把证词收回去:“听证会暂时结束。罗莎小姐,在调查完成前,你不得离开本镇,也不得调动军团。”
“你们关住我,凶手就会自己来?”
“至少你不能再动用军团的人。”
“那你们看好自己的仓库。”
罗莎转身离开。石川跟出来,压低声音问:“你准备怎么查?”
“证人里有人说了真话。”
“谁?”
“送水的女孩。”
阿敏追上他们,声音发紧:“我认出进仓库的人了。他戴着霍德的戒指。”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石川问。
“霍德说,我要是乱说,就把我哥哥赶出码头。”
罗莎看着她:“你哥哥在哪?”
“货场。”
“带路。”
货场边的仓棚从里面锁着。
阿敏拍了几下门,没人应。石川用刀背砸断门栓,里面堆满木箱。阿敏冲到最里面,扯开盖布,哥哥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额头破了一块。
“哥!”
石川割开绳子。男人咳了几声,抓住妹妹的手臂。
“他们要把我送走,说我看错了人。”
罗莎蹲到他面前:“谁进了仓库?”
“霍德的管家,穿着海军衣服。他拿走两支枪,说事成以后送我离岛。”
“有证据吗?”
男人朝货箱底下看了一眼。
石川撬开木板,翻出半张船货单。上面写着一艘船的名字,旁边有红色记号。
“黑鲸号。”男人说,“白帆商会每个月都让它半夜靠岸。箱子不进仓库,直接送到海军支部。”
“箱子里装什么?”
“我不知道。那天我看见有人从里面抬出一个人。我听见他在箱子里敲。”
阿敏抓紧哥哥的袖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他们把你也抓走。”
罗莎接过货单:“黑鲸号今晚还会来。”
石川立刻说:“去截船。”
“不能明着去。霍德盯着你。”
“那就看着他们把人送走?”
罗莎把货单叠好,交给阿敏:“你带哥哥去东边旧磨坊,找温娜。她会接你们。”
“你呢?”
“去海军支部。”
石川拦住她:“那里全是赫尔曼的人。”
“正好,让他当着我的面说清楚,黑鲸号里装的是什么。”
赫尔曼让人收走罗莎的刀,把她带进海军支部后院。
“擅闯支部,按规矩得关起来。”
“我来配合调查。”
“没人信你的话。”
“那就带我去看黑鲸号。”
赫尔曼的神情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什么黑鲸号?”
霍德坐在院内长椅上,面前摆着一杯酒。“听证会还没演够?”
“我想看你把戏演完。”
霍德放下酒杯:“你一个女人,带着一群散兵游勇,也想查商会的船?”
“你怕我查到什么?”
“我怕你死得太早,来不及认罪。”
赫尔曼挥手让士兵把罗莎带去后院。那里堆着几只空箱,其中一只箱盖上有新鲜水痕。
罗莎走过去,敲了两下。
箱里传出轻微的一声。
赫尔曼立刻喝道:“把箱子搬走!”
“里面是什么?”
“与你无关。”
“二十六个人死在驻地,仓库里搜出武器,货场有人被绑。你们说每件事都跟我有关,现在这只箱子倒与我无关了?”
霍德站起身:“她在拖时间。”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才对士兵说:“关进牢房。箱子立刻送上船。”
“你们把活人送去哪儿?”
赫尔曼靠近她,压低声音:“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也塞进去。”
罗莎看着他:“那我问对了。”
一个年轻海军忽然开口:“长官,黑鲸号的船货单还没盖章。”
赫尔曼转头瞪他。
“船上还有个孩子。”
“闭嘴!”
年轻海军把单子放在地上:“我不盖这个章。我见过孩子的母亲,她今天早上还在码头找人。”
霍德揪住他的衣领:“你想丢饭碗?”
年轻海军没还手。霍德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罗莎挣开士兵,抓住箱盖。赫尔曼拔刀,刀尖抵住她胸口。
“放手。”
“开箱。”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命令我?”
院门被人撞开。石川带着阿敏、她哥哥和一群码头工人冲进来。
“箱子里是什么?”石川问。
“你敢闯海军支部?”赫尔曼喝道。
“我带了证人。”
阿敏站出来:“我看见霍德的管家半夜进仓库。”
霍德冷笑:“一个烧水的小工,谁会信?”
“我信。”守夜人举起一块缺角铜牌,“他们让我们装聋作哑,还给过钱。”
又有人从人群里出声,承认看见过黑衣人进出仓库。
赫尔曼握刀的手松了一下。
罗莎掀开箱盖。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蜷在里面,手腕被绳子勒出红痕。
阿敏扑过去抱住他。
年轻海军低声说:“他叫洛奇。三天前他母亲来支部报失踪,赫尔曼长官说不用查。”
霍德后退一步:“人是商会弄来的,跟我无关。”
洛奇抬起头:“是你把我装进去的。”
霍德说不出话。
石川扣住赫尔曼,赫尔曼挣扎着叫嚷:“你们敢碰海军军官,整个镇子都会付出代价!”
罗莎盯着霍德:“你们卖人,拿土象军团当替罪羊,还杀了二十六个人。”
院子里的海军没人替霍德说话。
港口突然传来炮响。
“黑鲸号开炮了!”有人冲进来,“他们要冲出港口!”
黑鲸号撞开了外侧木栅,船头火炮对准岸边。霍德的管家站在甲板上,刀架在洛奇母亲颈边。
“再靠近一步,我就把她扔下去!”
石川举刀:“放人!”
“让路!”
罗莎站到码头最前面:“要逃就把她放下。”
管家环顾一圈,笑了:“你的船在哪儿?”
罗莎没有回答。
港口尽头,一艘挂着旧旗的灰色军舰从雾里驶出。石川看向她:“你们的船?”
“不是,港务官的。”
港务官站在船头喊道:“黑鲸号,停船受检!再开炮,我们就撞上去!”
霍德和赫尔曼已经被押到岸边。赫尔曼冲着军舰大喊:“我是海军军官,快救我!”
港务官没有看他:“你已经停职,等候调查。”
黑鲸号转向另一条航道,灰色军舰抢先截住去路。粗绳抛上甲板,码头工人拉住绳子,船被迫停下。
管家松开洛奇母亲,拔刀扑过去。罗莎扣住他的手腕,拧下刀,按倒在甲板上。
石川给他绑上绳子。洛奇母亲被救回岸边,抱着孩子哭了很久。
霍德还在喊:“二十六个人不是我杀的!”
罗莎回头看他:“你没动手,但你知道他们要死。”
霍德的脸白了。
“他们查到了黑鲸号。你让人拿走货单,灭口,再把火枪放进我的仓库。你先让全镇恨我,好叫人不再追问船上装的是什么。”
“没有证据证明我杀人。”
“你说得对。”
罗莎把半张货单交给港务官:“现在有证据证明你们运人、栽赃、买通海军。谁下令杀人,等审讯。”
霍德被押走时想往人群里钻,没人给他让路。
港务厅审讯了两天。
霍德咬定自己只管货物,不知道船上装着人。赫尔曼说自己奉命行事,不知道驻地里的人会死。
阿敏的哥哥把一只木箱推到厅里。
“这是从黑鲸号底舱搬下来的。”
箱子里有泡烂的账册和二十六枚铜牌。每一枚都刻着死者的名字。
“管家让我烧掉。”货场工人说,“我没敢。”
罗莎把铜牌摆在桌上:“你们拿走它们,是怕尸体没人认得,还是怕有人查到他们死前找到了什么?”
赫尔曼盯着铜牌:“不可能在船上。”
港务官翻开账册:“黑鲸号每次出海,霍德的名字都在。”
“有人伪造。”
“笔迹是你的。”港务官说。
霍德不再答话。
赫尔曼突然指向他:“是霍德让我把货单交出去。他答应事成后给我一间商铺。”
霍德猛地转头:“你疯了?”
“账册里有你的印章。”
赫尔曼说得越来越急,连昨夜带人进驻地的经过也交代出来:“我只是去拿货单。有人先动了手。”
“是谁?”罗莎问。
赫尔曼闭了嘴。
霍德终于改口:“我只让管家吓唬他们。是赫尔曼说,得让他们开不了口。”
“你收了我的钱!”赫尔曼骂道。
“你亲眼看着他们倒下!”
港务官合上账册:“霍德、赫尔曼,涉嫌绑架、杀人、伪造证据、贿赂海军人员,押往总支部继续审理。”
两人被带走后,阿敏进来:“我哥哥说,联络官在地板下面藏了东西。”
罗莎回到驻地,石川撬开桌脚旁的地板,取出一只小铁盒。
盒里有一本薄册子和一封没寄出的信。
信上写着:
罗莎大人,若我没能亲手交出这本册子,请不要相信任何盖着海军印章的命令。黑鲸号背后还有人。被运走的是孩子和女人,下一批三天后送往北面的港口。
册子记了三十七个名字、日期和去向。每行旁边都有一枚张翅的鸟形印记。
港务官认出印记:“北面的海军支部也用这个。”
“谁管那里?”
“布莱恩少校。他以前和霍德有来往。”
石川拿起刀:“现在就出发。”
“人多会走漏消息。”罗莎说,“你留在岛上,盯住霍德的人。”
“我带队。”
“商会的人还没抓完。他们会趁乱毁证据。”
石川没再争,只道:“这次别一个人进去。”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你可以盯着我。”
两人刚出驻地,海军上级派来的军官拦住他们,递来一份命令:“册子和信都留在岛上。北面由海军接手。”
罗莎没接:“谁下的命令?”
“总支部。”
“谁送来的?”
“这不重要。”
港务官从后面赶来,手里拿着另一份刚送到的公文。两份纸和印章相同,落款却差了一个字。
“这份才是总支部发来的。”港务官说。
罗莎指着先来的那份:“这是假的。”
送信人脸色发白:“我只负责交给支部,是支部里的人让我转交。”
来拦路的军官拔刀:“把册子交出来。”
石川也拔刀:“你奉谁的命?”
那军官没有回答,转身想跑,被港务官的卫兵按在地上。罗莎捡起假命令,背面写着北面支部的仓库号。
“他不是来拿册子的,是想确认我们会不会去北面。”
“还去吗?”石川问。
“去。”
罗莎把册子交给港务官:“抄下名字,原本留在港务厅。抄本分开给三个人保管。”
“你拿什么证明?”
她取出联络官留下的半张船货单:“这张够了。”
罗莎带四名护卫登上小船。临走前,海军上级答应公开宣布霍德与赫尔曼押往总支部,给对方造成事情已经结束的假象。
船驶过礁石时,船底擦出一声长响。带路的老人看不清暗潮,罗莎摊开旧海图,找到边缘烧焦处的三道短线。
“等浪往外退,从左边绕。”
“你怎么知道?”
“联络官留下的记号。”
浪退时,老人转舵,小船擦过礁石进入深水。
天黑后,北面海湾到了。海岸边一排仓棚挂着海军牌子,两个士兵正把盖着麻布的长条物搬进仓库。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罗莎示意护卫别出声,等一名穿海军制服的男人从仓棚出来,才走到灯下。
“布莱恩少校。”
布莱恩看见她,脸沉下来:“你不该来。”
“我来接手调查。”
“调查归海军。”
“把女人和孩子装进箱子运走,也算调查?”
布莱恩转头命令:“抓住她。”
两名搬运工没动。一个人放下木箱:“少校,我不干了。箱里的人还活着。”
“你拿了我的钱。”
“钱我不要了。”
布莱恩拔枪对准他。罗莎踢翻旁边的箱子,挡住枪线,护卫趁势将布莱恩按倒。
仓棚里有二十三个人,支部后面还关着一批,明天就要装船。
布莱恩咬着牙说:“你抓了我也没用。你不知道谁在等他们。”
“那你说出来。”
“我只是接到命令。”
“谁的命令?”
布莱恩闭紧嘴。
被救出的女人中有人认出他:“是他带走我丈夫!”另一个人喊:“他骗我说要送孩子去看病!”
士兵们把枪口放低了。一个年轻海军说:“命令上没写他们是自愿离开的。”
布莱恩被带进仓棚。罗莎搜出一只铁柜,里面放着盖有总支部印章的命令。落款处有个名字,她看过后把纸折了起来。
海湾另一头,一艘小船停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船上站着个穿白衣的男人。
“把罗莎交出来,你们可以带走船上的人。”
“我要带走所有被关起来的人。”
“把册子交出来。”
“册子不在我身上。”
白衣男人身后又出现两艘船,船上全是持枪的人。
罗莎拿出一张折纸:“这里有运人的去向,也有你写给布莱恩的命令。”
白衣男人脸色变了:“你从哪儿拿到的?”
“先靠岸。”
他没有答应,反叫人放火烧仓棚。
火箭落在屋顶上,仓里的人尖叫着往外逃。罗莎把最后一个孩子交给护卫,转身去拖那只铁柜。木梁压住柜子,护卫和她一起抬开,柜门烫得发红,里面的命令还在。
两人冲出火场,白衣男人的手下已经上岸,把他们围住。
“把东西交出来。”
“你要找的不是这些命令。”
“你不知道自己拿到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
白衣男人不答,挥手让人动手。罗莎把铁柜交给护卫,迎上前去。她挡开刀锋,抓住对方手腕撞向木柱,又抄起地上的铁钩敲在他膝弯。男人跪倒,手下却仍想围上来。
先前放下枪的年轻士兵站到罗莎身边。
“要抓人,先过我。”
港口号角响起,两艘海军巡船驶入海湾。为首的军官出示逮捕命令,要押走布莱恩和白衣男人。
“文件交给我们封存。”他对罗莎说。
“给我副本。”
“不能给。”
“那我不交命令。”
僵持片刻,军官终于抄了一份副本交给她。
白衣男人被押上船前回头问:“你以为赢了?”
“我救出了他们。”
“那是最容易的一步。”
“把下一步也说出来。”
男人笑了笑,没再回答。
天亮后,罗莎带着获救者回到岛上。
港务官告诉她,霍德的手下昨晚试图闯进港务厅,被石川抓住六个,另一个逃进白帆商会旧仓库。
罗莎和石川带人赶去。霍德的会计正指挥工人搬木箱,看见他们便让人关门。
“商会的货,跟你们没关系。”
“仓库租给土象军团。”罗莎说,“里面的东西要查清楚。”
会计举起文书:“霍德昨天已经收回仓库。”
“他还没审完,谁替他收回的?”
会计使眼色,两个工人抬起木箱就往后门走。阿敏的哥哥一眼认出箱子:“这是黑鲸号上装人的箱子。”
人群堵住后门。会计撕掉文书,叫嚷着没有搜查令。
罗莎走到箱子前:“当众打开。里面若只是货物,你怕什么?”
会计不动。
石川劈断箱扣。里面塞满泡过水的账本和衣物。一个老太太翻出绣着女儿名字的布,哭着说那是她的。
会计转身逃,被人按倒。
港务官翻开账本,记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交货日期和去向。
“还有一半没找到。”他说。
“先把岛上的人找齐。”罗莎把账本交给石川,“每找到一个,就让家属来认。”
她拿出命令副本,落款被人刮掉,只剩一小块印痕。
石川问:“总支部已经把人带走了。我们还查什么?”
“查谁去过档案室。”
“你要跟总支部对着干?”
“他们没问题,为什么要把名字刮掉?”
石川说要同行。罗莎本想让他留下,听他问“谁替你挡刀”,最后还是点了头。
阿敏递来水壶:“别把自己饿着。”
“我会记得。”
“上回你也这么说。”
总支部门口站着持枪士兵,拒绝接待罗莎。
她把命令副本贴在门板上:“若是总支部发的,就核对;若是假的,更该开门。”
一个灰衣书记官从侧门出来,追问副本从哪儿来,又问布莱恩有没有提到收货人、命令来源。罗莎都说没有,书记官这才让人把他们带进去。
经过一间小屋时,罗莎听见里面有人争吵。
“她已经拿到副本了。”
“副本上没有名字。”
“她看过原件。”
门内突然安静。
副总负责人马歇尔接见了他们。他看过副本后说,印章是真的,也可能是有人偷用。档案室几名书记官都能接触印章。
这时一名士兵送来消息:霍德在押送途中遇袭身亡,赫尔曼被送到总支部后要求单独见马歇尔。
罗莎盯着送信的士兵:“谁告诉霍德,册子在我这里?”
士兵愣住。
马歇尔下令封锁总支部。书记官立刻翻窗逃走,外面有人接应,骑马跑了。送信的士兵说消息是支部外的人交给他的,穿灰外套,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士兵忽然拔刀扑向马歇尔。罗莎踢开椅子挡住他,石川扣住他的手腕,将刀打落。
马歇尔命人把他关起来。
“你们以前也说会查。”罗莎说。
马歇尔告诉她,赫尔曼承认黑鲸号并非他一人安排,霍德也提过总支部有人收钱。罗莎要求见赫尔曼,马歇尔答应只让她见一次。
看守室里,赫尔曼起初什么也不肯说。罗莎问他谁杀了驻地的人,他一再回答不知道。她问他每次说不知道为什么都先看门,他这才承认,看见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人拿刀,地点在总支部档案室。
“他说什么?”
“货单到手,驻地里的人就不会活着出去。”
“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不住他。”
“你可以叫醒他们,可以把人送走,可以把货单交给我。”
赫尔曼低下头。
“你选了收钱。”罗莎说。
赫尔曼交代,那人被称作总管。下一批人明晚要从总支部外的旧码头出发。
马歇尔随即拿来一份命令,说旧码头已经封锁,不会有船。送命令的正是刚逃走的书记官。
没多久,档案室起火。一个人抱着木匣从侧门冲出,被罗莎用长凳拦住。匣子里有几枚印章和几封未盖章的命令,其中一封写着北面支部的运人安排,另一封写着:
若罗莎继续追查,连同册子一起处理。
马歇尔把印章和命令交给罗莎。
“我会给你交代。”
“我要你查旧码头。”
“我会派总支部的人去。”
“你们刚抓到一个偷印章的。”
马歇尔沉下脸:“你觉得海军里所有人都不可信?”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一屋子人死掉。”
“我会安排可靠的人。”
“把名单给我。”
“你没有权力要求。”
“那我自己去。”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拦。
罗莎把命令副本收好。石川追上来,问她知不知道那封命令要处理她。
“我看见了。”
“他们要杀你。”
“他们已经杀过二十六个人。”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
石川系紧刀带:“这次我不听你的。我不会站在岸上看你进去。”
罗莎没再拦他。
第二天,总支部召开临时审议会。
马歇尔把霍德、赫尔曼和布莱恩的口供放到桌上。一名军官说口供未经确认,不能作为证据。
罗莎将偷来的印章放在桌上:“命令上的落款人不在总支部名册里。把他叫来核对。”
军官合上文件,不肯继续谈。几名军官起身准备离席,一个年轻海军却留下来,拿出门卫亲笔写的出入记录:旧码头前夜有两辆车进去,今早有两辆车出来,签名都是总管。
“他是马歇尔的随行书记。”年轻海军说。
马歇尔承认自己把那人从地方支部调来,却说还不能确定他就是档案室纵火者。
罗莎问他,是否见过书记官逃走,是否知道他拿走印章,是否写过处理她的命令。马歇尔全说不知道。
年轻海军又翻出一页记录:一辆车从旧码头开进总支部后院,收货签名是马歇尔。
“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马歇尔说。
“你不知道总管是谁,却让他替你签收货物;你不知道命令来源,却把我们带去见赫尔曼。”罗莎盯着他,“谁能证明你的话?”
马歇尔看着记录,承认自己曾在第一封命令有问题时没有上报,还让书记官发出假命令,想逼总管现身。
“你拿我们当诱饵?”
“我没有让他杀你。”
“你只是不告诉我他会不会杀我。”
马歇尔没有否认。
石川拔刀,罗莎叫住他。她把处理自己的命令推到马歇尔面前:“想让我相信你,就带我去旧码头。”
两名军官拦住马歇尔,要求先申请批准。罗莎把假命令递过去,让他们说清楚谁签的。没人接。
众人最终让开了路。
马歇尔提出条件:旧码头的人由海军处置,被关的人先交给家属,军官公开受审,罗莎不带镇民闯门。
“我走正门。”罗莎说。
旧码头门上挂着封锁牌,里面却传来车轮声。守卫拒绝开门,说昨夜有人拿着马歇尔的印章封锁码头,那人没穿海军制服,左手缺了一根手指。
马歇尔脸色沉了:“总管。”
他让人开门。门里滚出一只装着烧黑衣物的木桶。仓库里有人催促搬箱,甚至喊着不能留活口。
马歇尔拔刀:“我是海军副负责人,放下武器!”
总管从仓库深处走出,左手少了小指,腰间别着短枪。
“霍德的账册里有你的名字。”他对罗莎说,“你不该来。”
“你知道霍德死了?”
“知道。”
“谁杀的?”
“我不知道。”
总管举枪威胁他们离开。马歇尔问他为什么用自己的名义封锁码头。总管反问:“你不是一直想把这些事压下去吗?没有你的印章,车能进总支部?”
马歇尔没有答。
总管命人关门,搬运工却放下绳子,说箱子里有孩子,他不干了。守门人也放下刀:“我只看门,没答应杀人。”
总管朝他开枪,子弹擦过肩膀。石川扑上去夺枪,马歇尔按住总管,罗莎带人冲进仓库。里面关着十几名妇女和孩子,最小的一个脚边还有点燃的火盆。
人质被解救出来,总管仍笑着说名单上的人还在别处,罗莎救不完。
“真正的名单在哪儿?”
“你不是有一本了?”
“那本只记了岛上的人。”
总管说名单记着下令的人,人在海军总支部,而且不是普通军官。
混乱中,总管挣脱护卫,抓刀扑向罗莎。马歇尔挡在她面前,手臂被划伤。石川踢掉总管的刀,将他按住。
仓库里一名年长女人告诉罗莎,他们在找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叫安娜。她看过真正的名单,前天被带走了。
总管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明天的日期。总管看到后脸色变了:“那不是她的船。”
“她是谁?”
“她是唯一看过名单的人。”
总管不肯继续说。押送士兵忽然喊有人逃跑,趁乱总管又想挣扎,被重新制服。罗莎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牌,编号和账本一致。
“马车上有安娜。”
石川翻身上马。罗莎让马歇尔留下安置获救者,自己和石川追向海岸。马车停在一座废弃灯塔外,两个男人正拖着女孩往里走。
一个人拔刀守在楼梯口,另一人把安娜挟到二楼塔井边。石川举弓,却被刀压住手臂。
“你们要什么?”罗莎问。
“名单。”
安娜把纸攥在胸前。男人逼她交出来,罗莎让她把纸给自己,安娜反问:“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救了仓库里的人。”
“我听见他们说的。”
男人逼近时,罗莎也往楼梯上走。安娜忽然咬住他的手,趁他松手,石川冲上去把她抱下来。罗莎挡住另一个男人,将他撞在墙上。男人说名单已经烧了,安娜立刻拆穿他:“这只是抄本,真的名单在我妈妈那里。”
另一个被抓的男人身上搜出海军通行牌,签名是马歇尔。
安娜说,母亲让她把名单交给罗莎。纸上写着“海军总支部,内厅”,背面残留一个“马”字。
“可能是马歇尔?”石川问。
“也可能是别人。”罗莎说,“先找他。”
石川把安娜交给仓库里获救的年长女人照看,与罗莎返回总支部。
马歇尔已被两名军官扣在大厅。对方以通行牌上的签名为由,指控他参与绑架。罗莎说牌子是从杀手身上搜到的,不能凭一个签名定罪。
安娜的纸上写着内厅。马歇尔看过后说,那里不是总支部,而是旧档案楼,旧档案室曾经叫内厅。他愿意带路。
旧档案楼门上挂着铁链,门缝下却有新鲜水渍。马歇尔拿钥匙打开门,几人顺着脚印走到最深处,在旧海图后找到暗门。
里面关着安娜的母亲和两名老人。
女人说自己被关了三天,昨天有人来拿名单,她没交。她认识马歇尔,说他以前替他们送过一份旧名单。
“送完以后,负责记录的人死了。”马歇尔说。
“半年前有人运人,我报过上去,报告被压了。”女人看向随行军官,“坐在会议桌首位的就是他。”
女人指认他是总支部负责人格雷。格雷想逃,被士兵拦住,反过来指责马歇尔也是同伙。马歇尔承认自己送过旧名单、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却没有参与运人。
格雷被押走后,女人问的第一句话是安娜。罗莎让人送她回码头,母女终于相见。
罗莎警告马歇尔,他会被停职,也会受审。马歇尔只说知道,没有辩解。
总支部不愿公开审理格雷,码头的获救者却已经等在门外。罗莎让他们进来。
一名女人当众指认格雷抓走自己的丈夫,谎称丈夫是逃兵,后来又说他死在海上。她拿出格雷写给霍德的信,又拿出丈夫被带走前从格雷手上摘下的铜戒。
格雷说信和戒指都可以伪造。
马歇尔承认自己在第一份报告被压下后没有继续追查,也承认让书记官发假命令引出总管,差点害死罗莎。
“想拿承认换宽恕?”罗莎问。
“没有。”
“把你知道的名字写出来。”
马歇尔写下四名海军军官和一名白帆商会账房。他还说有个被称作白先生的人,自己没见过,只知道总管和布莱恩见过。
布莱恩已被格雷安排转押外岛看守所,原定天黑前出发。罗莎要求拦船,海军却说转押命令已发,不能中止。没等他们讨论完,一名军官匆忙离开,港务官的水手随后赶来,说押送快船已经提前出港。
罗莎和石川登上港务官派来的船,沿礁石水道追赶。船底擦破进水,水手用木板堵住裂口。罗莎仍让船继续前进。
押送船没有理会信号,船上士兵还朝他们开枪。石川举弓,罗莎按住他:“别射人,断绳。”
第二箭割断缆绳,船帆垂下,押送船慢了下来。罗莎一行跃上甲板,解开布莱恩。一个押送士兵拔刀刺向他,罗莎扣住手臂,把刀口引向船栏。
布莱恩被解开后跑进船舱,里面只有一只被撬开的空箱。
“船为什么提前出发?”
“我不知道。”
“你见过白先生吗?”
“见过一次,在总支部。他戴面具,每次来都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们替他办事,连脸都没见过?”
“他握着我们的把柄。”
布莱恩指向舱内:“船上还有一个人,知道所有事。”
石川从舱板下找到一张纸,上面写着“把罗莎带回总支部,活的”。
布莱恩指向船舱深处。里面倒着一名穿海军制服的老人,胸口压着铁盒,手里攥着一枚戒指。布莱恩说他是总支部档案总管,知道真正名单藏在哪里。
老人醒来后抓住罗莎:“别让他们拿走名单。”
他说名单在总支部钟楼,随后又摇头:“不是我藏的。马歇尔救过名单,他不是藏的人。”
铁盒里有旧钥匙和一张钟楼内侧的结构图,最上方标着暗格。
众人回到总支部时,天已黑。大门紧闭,钟楼亮着灯。
马歇尔独自站在门外:“格雷被人带走了。有人冒充海军士兵把他押走,我没追上。”
石川扶下老人。老人认出马歇尔,说名单不在钟楼,马歇尔已经把抄本交给罗莎。真正的名单被分成两半,一半在钟楼,一半在总负责人手里,格雷只是保管人。
老人指向钟楼:“里面。”
灯忽然熄灭,随后传来枪声。守卫冲进去时,暗格被撬开,另一半名单不见了。
罗莎在楼梯口捡到一枚沾蜡的铜片,背面刻着一个地址:海军总负责人的住处,也就是格雷的家。
格雷的住处后门停着空囚车,地上有血痕,一直拖进屋里。
马歇尔拔刀走在前面,罗莎拉住他:“你刚说不信任何人。”
“我知道。”
“那就别一个人进去。”
罗莎和马歇尔从正门进屋,石川带护卫绕后。楼上传来翻找声,一支枪从栏杆后探出,罗莎把马歇尔拉回墙后,子弹打在扶手上。
石川从后门上楼,拦住两个想跳窗的枪手。罗莎推开最里面的房门,格雷被绑在椅子上。
“名单呢?”
“我不知道。”
“在你家里,你不知道?”
“不是我拿走的,是总管。”
“他刚被人从船上劫走。”
格雷指向墙边柜子。柜里没有名单,只有一套旧海军制服,胸口别着空白徽章。
格雷说白先生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从不露面,戴着面具。他有名单,名单上是所有收过钱的人。只要名单还在,各人就怕被揭发,不敢先开口。
柜子底下还有一封信,要求天亮前把钟楼名单送到东海岸。
“那一半被总管拿走了?”
“他拿走一半。白先生从不把完整名单交给任何人。”
格雷被解开后抓住马歇尔:“不能回总支部,白先生的人已经封了那里。”
楼下脚步声逼近,窗外十几名海军士兵举着命令,要交出格雷和罗莎。格雷认出他们是总支部内卫,听白先生的命令。
石川堵住房门,罗莎让人从窗户离开。格雷说白先生会在东海岸旧灯塔等总管。
马歇尔留下拖住追兵,罗莎看着他:“你可能出不来。”
“他们要的是我和格雷。”
“他们也要名单。”
“你们先去灯塔。”
“你又替我做决定。”
“这次我告诉你了。”
罗莎接过他的佩刀,带着石川从后巷撤走。她没有原谅他,只说:“你回来再说。”
东海岸旧灯塔前停着一艘小船。门边坐着个戴白面具的男人,手里拿着失踪的半份名单。
“我等的是名单。”他说。
“名单不在我手里。”
“你拿走了钟楼的纸。”
“那只是抄本。”
白先生提出交出名单,就放罗莎和岛上的人离开。罗莎拒绝。
“你杀了二十六个人。”
“他们不该查。”
“你把女人和孩子装进箱子。”
“他们没有地方去。”
“你拿这些话骗自己?”
“我只要别人信。”
白先生让人带出安娜的母亲,声称她手里有名单最后一页。罗莎说名单在安娜手里,安娜现在很安全。
白先生身后的人拔刀,灯塔窗内也有海军士兵举枪。罗莎没有后退。
“你带多少人?”她问。
“足够留下你。”
“都是海军。”
“他们有家人,也欠我的。”
“你拿他们的家人逼他们?”
“做事总要付代价。”
马歇尔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总支部已经封锁海岸,放下武器!”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白先生要他交出来,马歇尔把名单举到火盆旁,威胁再往前就烧掉。
“上面也有你的名字。”白先生说。
“我知道。”
“你舍得烧?”
“舍不得。”
“那交出来。”
“我不会。”
白先生摘下面具,罗莎认出他是总支部里那个一直坐在角落、不发一言的记录官。
“负责人只是个称呼。”他说,“真正做决定的人,不需要坐在桌子首位。”
他和马歇尔曾一起誊写名单。后来名单被藏起来,他便把名字交给霍德,借此控制收钱的人。
“你命令他们灭口。”罗莎说。
“命令上没有我的名字。”
白先生朝罗莎举枪。马歇尔把名单贴近火焰,逼他放人。白先生冲上楼去夺,马歇尔将名单扔进火盆。
火光吞掉纸页。石川迎上白先生的手下,罗莎割开安娜母亲的绳子。混战中,马歇尔从楼梯上撞倒白先生,罗莎击中他的手腕,海军士兵纷纷放下武器。
白先生被按住后大笑:“名单烧了,证据也没了。”
“名单没了,口供还在。”
灯塔外走进一群获救者。安娜和母亲也在其中,阿敏带着几名家属站在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写下的名字。
“我知道我母亲叫什么。”安娜说。
“我知道我丈夫的名字。”
“我知道女儿最后被带去了哪里。”
她们一个接一个说出名字。白先生的笑声停了。
马歇尔把剩下的半页名单交给海军军官,要求逐一核查失踪者和收钱的人。
“包括你自己?”军官问。
“包括我。”
罗莎看着他:“你一句接受,抵不了你做过的事。”
“我知道。”
白先生被押走时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管?”
“因为你想让我觉得他们不值得救。”
白先生没再说话。
总支部审理持续了一个月。霍德、赫尔曼、布莱恩和格雷分别被关押,马歇尔因隐瞒事实、擅自伪造命令接受调查。白先生的身份最终查明:他是总支部旧档案室负责人,十年来借海军名义转运失踪者,收买地方商会和支部军官,并下令灭口。
审理结束那天,港务厅坐满镇民。
石川报告,找到二十九名失踪者,还有八人下落不明。
“继续找。”罗莎说。
阿敏把家属写来的信交给港务官:“里面有他们最后见到失踪者的地方。”
“我会逐一核对。”
阿敏的哥哥端来热食。石川嫌鱼少,阿敏说他再多嘴就不给吃。石川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闭了嘴。
罗莎看着报告上二十六名死者的姓名。联络官排在最前面。
“他的东西还在驻地吗?”
“都收起来了。”石川说,“茶杯也在。”
“送给他妹妹。”
阿敏告诉她,联络官有个妹妹,曾托人来问过哥哥有没有消息。罗莎把茶杯和那封未寄出的信装进木盒,交给港务官。
“告诉她,他没有丢下她。”
没过多久,阿敏带来一份新报告:北边一艘商船失联,船上有三个孩子和四名船员。船最后出现的地方有一座旧采石场,由梁姓承包商负责。
罗莎带十个人轻装出发,只带一名熟悉水路的船夫。采石场在山脚下,石壁遮住海湾,几个工人正把木箱抬进山洞。箱子上贴着白帆商会的旧标记。
石川认出印记:“又是白帆商会的人。”
“霍德的人已经被抓了。”
“说明有人接手。”
一个工人看见罗莎,转身往洞里跑。洞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有人拦住她,说里面有炸石火药,不许进去。
“箱子里有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有孩子哭?”
工人不答。
铁门后关着四个孩子和两个船员。最小的孩子抱着破布兔子,罗莎问她母亲叫什么。
“林秀。”
“她在等你。”
孩子这才扑进罗莎怀里。
石川在箱底找到一张收货单,落款是梁老板。洞口忽然传来掌声,梁老板带着十几名手下站在外面。
“这几个孩子是我买下的货。”
“人不是货。”
“谁规定的?”
“他们的家人。”
梁老板说,就算罗莎带孩子回家,他们照样会穷、没人保护。罗莎没有跟他争,只问工人们:“今天可以放下棍子,离开这里。”
梁老板扬言不给工钱,一个老工人先放下棍棒,说女儿也被他的人带走了。梁老板说那女孩是自己跟船走的。老工人拿出女儿的信,梁老板立刻让人去抢。
石川挡住守卫,罗莎把信交给港务官。
老工人身后的人陆续放下棍棒。梁老板见势不对,抽刀扑向最小的孩子,被石川挡住,随后按倒在地。
他喊自己有海军许可。许可书上落款是马歇尔,日期在半年前。
“这上面批的是采石,不是买卖人口。”罗莎说。
梁老板仍咬定自己有许可。
港务官带来的海军士兵赶到,将梁老板和手下押走。老工人问女儿还活着吗。
“我会查到底。”罗莎说,“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几天后,失联商船上的七名船员和三个孩子全部获救。梁老板供出另外两处藏人地点,一处已空,另一处还有九人。
罗莎带人赶到山洞,洞门被石块堵住,里面有人敲门。
“有几个人受伤?”
“三个。”
“一个老人站不起来。”
“把老人先抬到门边,其他人别靠近洞顶。”
“我们没有水。”
罗莎从缝隙里递进水壶,让里面的人先给老人喝。一个女孩问他们会不会把自己带走。
“不会。”
“之前也有人说送我们回家。”
“这次你们可以跟自己的家人走。”
“没有家人呢?”
“先跟我回岛上,等我们找到愿意照顾你的人。”
两个时辰后,石壁被凿开。九个人被逐一救出,最后一个女孩手里攥着一张纸,说那是他们交给买家的东西,她不识字。
纸上画着一艘船和一座港口,旁边写着“白先生”。
石川说:“还有人接手。”
“不是接手。”罗莎收好纸,“他们一直都在。”
她吩咐回岛后把找到的名单交给家属,别再让任何人替他们保管。
“剩下的人怎么办?”石川问。
“继续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最后一个人。”
女孩坐在地上,握着水壶问:“你会带我们回家吗?”
“会。”
“如果我没有家呢?”
“我刚才答应过你。”
女孩把水壶递给老人,站起身。
“那我信你一次。”
一年后,港口镇的码头重新开放。
白帆商会被查封,霍德名下的仓库交给镇民共同使用。旧档案室拆除,失踪者记录公开存放,家属随时可以查阅。
土象军团驻地里,联络官的桌子仍空着。
石川把一封信放到桌上:“他妹妹寄来的。”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女人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拿着那只裂了口的茶杯。
“她收下了。”石川说,“她说哥哥以前总写信给她,但一封都没寄出去。”
“他写了什么?”
“她没看。说那是留给自己的。”
阿敏端来早餐,一碗粥、一碟腌菜,还有一盘鱼。
石川瞥了一眼:“今天总算多一样。”
“你再嫌少,我就端走。”阿敏说。
罗莎尝了一口粥:“老板今天又说水是山泉挑来的。”
“你信吗?”石川问。
“不知道。”
阿敏笑了:“不知道还吃得这么认真?”
“味道不错。”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年轻守卫送来一份新的失踪报告:南边来的船没有按时靠岸,船上有一个孩子和两名船员。
石川拿起刀:“去哪儿?”
“南岸。”
罗莎放下碗,摊开海图:“先查船最后出现的位置。”
“这次还吃早餐吗?”石川问。
“带着走。”
阿敏把粥装进木碗递给她:“路上别凉了。”
罗莎走出驻地,街上的人看见她,纷纷让开路。有人递来寻人信,有人报出最后见到家人的地点。她把信一封封收下,没有保证何时能找到,只把每个名字记进册子。
海风吹过码头,船帆已经升起。
石川站在船边催她:“人齐了。”
罗莎把册子收进衣袋,踏上甲板。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