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骨裂声还在耳膜里嗡鸣,他吐出口里的断指,门外又响起了要命的敲门声。
1 断指惊魂夜
“呼——呼——”
一阵风吹过,把七楼那扇锈死的塑钢窗吹得哗啦乱响。
水泥地面撞向后脑勺的闷响不停地在脑海里回荡,那种五脏六腑被挤压成一摊烂泥的钝重感也在冲击着大脑。
什——么——情——况?
苏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视线里是一截剥落了绿漆的水管。
嗯?我嘴里是什么东西?
苏砚垂下眼睛,顿时瞳孔缩小至针眼一般。
他的嘴里塞着一截的软肉。
这是——?
苏砚喉咙猛地收缩,干呕着把那团东西吐在掌心里。
那是半截手指,断口皮肉参差不齐,上面挂着半干的深色黏液。
苏砚的脑海中出现了碎片式的记忆,这截手指是刚才在天台边缘,两只手死死掐住他脖子时,他发狠生生嚼断撕扯下来的。
所以——这是哪里?
苏砚现在整个人陷在客厅一张塌了弹簧的人造革破沙发上,身上套着一件洗得领口耷拉的灰T恤。
苏砚把那截断指甩在茶几的烟灰缸旁边,指尖抖得根本停不住。
恐惧让他心脏激烈跳动,寒意直击大脑。
不,我一定是在做梦。
苏砚眼中闪过恨意,顺手抄起旁边一把生锈的水果刀,刀尖抵着自己的大腿根狠狠扎了一下。
“艹,好疼。”
这一刀将皮肉划破,疼得他左眼皮直抽抽,殷红的鲜血顺着裤管滴落。
不是做梦。
墙上有一个塑料挂钟,秒针咔嗒、咔嗒地咬着齿轮,指针停在十一点零七分。
七分钟前,他明明被人从顶楼那处断了栏杆的露台上扔了下去。
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
苏砚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诡异。
整栋筒子楼泡在暴雨里,走廊暗处总有股死老鼠沤烂的腥臭味。
这地方他住了三年,甚至不夸张的说显眼的破旧水渍他都闭着眼睛能摸出来。
咚。咚。咚。
突然,防盗门响了三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苏砚顿时后颈的寒毛炸开,整个人贴着墙滑下来,左腿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紧闭着嘴,反手把水果刀藏在袖管里,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冻得他心中寒意更甚。
“苏先生?您点的黄焖鸡米饭到了,麻烦你出来拿一下。不好意思啊,下雨路滑,稍微晚了点。”
门外传来的嗓音带着点沙哑,中气不足,尾音拖得较长,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
苏砚挪到门后,把眼睛凑在那个磨花了镜片的猫眼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外面黑黢黢的。
苏砚只能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幽绿的光,看清门外站着个穿黄色雨衣的人,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保温箱。
由于雨衣帽子压得很低,苏砚看不清整张脸,依稀可见他下巴上蓄着一撮稀疏的胡茬。
苏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干裂:“放门口吧,你可以走了。”
门外安静了差不多两秒钟。
“抱歉,苏先生,平台有规矩,必须当面拍照签收,不按规矩来会扣一半的钱。这大雨天的,送一单也不容易,您行行好,开个缝让我拍一张就行。”
苏砚眯着眼睛,他的视线穿过猫眼有些浑浊的塑料片,慢慢往下移。
这个外卖员的右脚有些跛,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左腿上,雨衣下摆还在往下滴水。
但是,就在这人右脚那只沾满泥浆的胶鞋边缘,沾着两块暗红色的胶质碎渣,像是某种被踩碎的塑胶印章,混在泥水里。
这个怎么看着像是封蜡?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整个旧城区,只有他抽屉里那盒报废的档案封签是用这种红蜡。
这个人根本不是送外卖的!
所以,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
他有什么目的?
“行,那你等会儿,我找找钥匙。”苏砚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脚步故意往洗手间方向重重踩了两下。
大概过去了五秒钟,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卡簧跳动声。
苏砚的脚步骤然收住,手里的水果刀直接换成了正手握持,后背紧紧贴着玄关的鞋柜。
防盗门的把手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压,动作慢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紧接着,一根细长的铁丝从门缝底下的软胶条穿了进来,熟练地往上一挑。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防盗门被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穿雨衣的男人并没有立刻挤进来,而是把那个黑色的保温箱先塞进了门缝,正好卡在门框中间,防止门被反向关上。
苏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身的力气瞬间灌在右臂上,手里的水果刀奔着门缝里伸进来的手腕猛扎下去。
噗嗤一声,刀尖没入皮肉,狠狠的刺进了骨头。
门外的人发出一声闷哼,不仅没有缩手,反手一把死死扣住了苏砚握刀的手腕。
那只手力道大得吓人,虎口处布满老茧,掌心冰凉全是雨水。
借着拉扯的惯性,外卖员整个人狠狠撞在门板上,硬生生把门撞开,另一只手里赫然攥着一把改短了的螺丝刀,尖端磨得发亮,冲着苏砚的喉咙斜刺上来。
苏砚侧身避让,螺丝刀擦着他的锁骨滑过去,带下一长条皮肉,火辣辣的疼。
两个人纠缠着滚倒在客厅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撞翻了茶几,那个装了半截断指的烟灰缸摔得粉碎。
苏砚用胳膊肘顶着对方的下巴,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他终于看清了雨衣兜帽下的那张脸。
那张脸皮肉紧绷,左眼眶下有一道半寸长的旧刀疤,右手的袖口空荡荡地卷着,只剩下一截缠着脏纱布的小臂。
是个残疾人。
“你到底是谁?!”
苏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双腿锁住对方的腰。
“你到底要干什么?”
残疾男人嘴里喷出一股浓重的烟油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砚,没有半点恐惧,反倒透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意。
他沉默不语,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雨衣内衬里掏出一把生锈的裁纸刀,拇指一推,刀片咔咔咔连响数声,直接推到了头。
“第三次了,苏警官。”男人沙哑地笑了一声,“你还是不长记性。”
寒光划过视线。
“呃——”
苏砚只觉得脖子上一凉,跟着就是滚烫的液体喷溅在下巴上的感觉。
气管像是被剪断的塑料吸管,空气嘶嘶地漏出去,吸不进胸腔。
男人的脸在视线里迅速模糊、旋转,周围所有风雨声在这一瞬间全被抽空。
黑暗压下来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男人右手的断臂处,露出了一截惨白的骨头碴子。
2 死循环重启
下坠感再次袭来。
“靠!”
苏砚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额头撞在坚硬的茶几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左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喉咙。
“嗯?我不是死了吗?”
苏砚一脸懵逼的摸了摸,没有血。
他的皮肤是完整的,指腹下能摸到颈动脉剧烈而杂乱的跳动。
挂钟咔嗒一声,秒针正好走到十一点零七分。
外面的暴雨还在砸着窗玻璃,风声呜咽,像是有个女人在楼道里哭。
地上的茶几好端端立着,烟灰缸没碎,里面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坟头。
但刚才被他吐出来的那截断指,正安静地躺在烟灰缸旁边的玻璃面上,指甲盖上的裂痕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砚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裤管。
刚才用水果刀划出来的那道伤口消失了,可脖颈深处依然残留着被裁纸刀切开时的锐利痛感。
第三次。
那个断了右手的男人说,这是第三次。
苏砚抬起手,拇指狠狠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偏执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
作为前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队长,他经手过四十七起恶性命案,逻辑链条就是他的命。
正常情况下,只要给出三个点,他就能连成死局,可眼下这个点,完全超出了人类认知的范畴。
照那个人的说法,那么他已经杀了我三次了。
但是,这并不科学。
要么他彻底疯了,产生了精神分裂的濒死幻觉;要么,这间屋子、这段时间,被锁死在了一个特定的闭环里。
苏砚从地上爬起来,没有选择去看门,而是冲进洗手间,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翻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透明液体——这是以前查案时剩下的荧光显影剂。
他拧开盖子,快步走回玄关,把液体全部倒在防盗门的内把手和防盗链上,随后反锁房门,插上插销,把沉重的实木鞋柜顶在门板后头。
做完这一切,他把客厅的吊灯拉灭,只留了厨房一盏昏黄的抽油烟机小灯。
苏砚退回客厅角落,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铁扳手,背靠着水泥承重墙。
整间屋子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混沌,只有窗外雷电闪过时,能短暂照亮屋里的摆设:掉皮的旧沙发、堆满卷宗的纸箱,以及墙上那张泛黄的城市地图。
十一点十分。
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与上一次不一样,没有跛行拖地的声音,这个脚步轻快、沉稳,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规律声响。
咚、咚、咚。
依旧是三声敲门,力道适中。
“苏砚在家吗?楼下水管漏了,我是物业派来查水表的。”
门外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沙哑含痰的中年男声,而是一个清脆、略带尖细的年轻男人嗓音,听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就连借口也变了,从外卖换成了查水表的。
苏砚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紧,掌心渗出的冷汗。
他把呼吸压得微不可闻,在这样寂静的环境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血液冲撞血管的咚咚声。
“苏砚?听得见吗?再不开门我们要强拆阀门了啊。”
门外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紧接着,猫眼上的小铁片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苏砚蹲在阴影里,透过猫眼投射进来的微弱反光,死死盯着门把手。
但是,这一次门把手没有动。
反而防盗门下方的缝隙里,突然塞进来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在水泥地面上滑行了半尺远,停在昏暗的光线里。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苏砚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紧,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躺在血泊里,右手齐腕被切断,脖子上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而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拎着滴血裁纸刀的男人,正转过头看着镜头。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耸,薄嘴唇紧抿着,左眼皮耷拉着。
那是——
苏砚自己的脸!
“苏警官,水管真漏了,不过,漏的都是你的血。”
门外的声音突然贴得很近很近,嘴唇几乎就贴在防盗门的正中央,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低语:“你以为锁上门就不用下来了吗?大家都等着你结案呢。”
门锁的核心构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苏砚反锁的保险栓,竟然从外面被一把普通的钥匙慢慢旋开了。
顶在门后的实木鞋柜被一股巨大的蛮力向后推挤,木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被硬生生移开了。
紧接着,一只戴着黑色塑胶手套的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手套上满是滑腻的油污。
就在那只手试图去够防盗链的瞬间,苏砚动了。
他毫无犹豫的蓄力出击,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弹射出去,手里的铁扳手带着全身的下坠力量,冲着那只手腕凶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明显。
“啊!”
门外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门板猛地向外拉开。
借着门外楼道里闪烁的安全出口绿光,苏砚看清了那个所谓“修水表的年轻人”。
对方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的深蓝色旧夹克。
那件夹克苏砚太熟悉了,右边口袋下方有一处烟头烫出来的焦痕,拉链掉了一个齿,那是他五年前刚入职刑警队时发的第一套常服。
但是,这件衣服半年前搬家时,明明已经被他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操!”
苏砚爆了一句粗口,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整个人扑出防盗门,手里的扳手再次挥出,狠狠砸在对方的锁骨上。
年轻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退两步,重重撞在楼道斑驳的墙壁上。
头顶劣质的墙灰簌簌落下,落了两人一头一脸。
苏砚一步抢上前,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胸膛,单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手里的扳手直接悬在对方面门上方不足五厘米的地方:“谁让你来的?还有,这夹克哪来的?说!”
年轻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左手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完好的右手紧紧抓着苏砚的手腕。
出奇的,年轻人没有恐惧,那双眼睛里竟然全是讥讽。
“你……咳咳……你记不起来了?”
年轻人嘴里喷出血沫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夹克是你送我的啊,苏队长。三年前,在审讯室里,你亲手给我披上的。”
苏砚脑子里嗡的一声,神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三年前?
就在他心神出现破绽的这半秒钟,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砚猛地抬头,还没等他看清上方的人影,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根冰冷的针头刺破了他的皮肤,深褐色的浑浊液体被强行推入颈部静脉。
“第四阶段刺激测试完成,认知重置准备。”
一个苍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苏砚眼前的视线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肢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控制力,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台阶上,一路滚了下去。
在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隐约看见,那个站在楼梯上方、手里握着空注射器的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环卫工马甲,手里还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
3 盲女藏杀机
意识像沉入黏稠的机油里,拉扯着神经,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气。
苏砚再次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没有坠楼感,但他的后颈酸胀得像是被人用实心木棍连续敲了几十下,整条脊椎骨都在隐隐作痛。
并且,他耳膜里也在嗡嗡作响,像是塞了两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周围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闷、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汽。
“我又死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仰面躺在破沙发上,眼珠慢慢转动,陷入了思考。
十一点零七分,秒针还在继续走。
窗外的雨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狂暴的水流冲刷着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茶几上的烟灰缸、断指,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但,苏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苏砚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皮肤表面平整光滑,没有针孔和血迹。
但当他用力按下时,皮下组织传来一阵酸麻感,这种痛觉是真实的残留。
这种感觉是不会骗人的,这是最真实的感觉。
凶手不是一个人……
苏砚眼中的凌冽掺杂着一丝丝恐惧。
第一个是断臂的残疾中年人,用的是外卖员伪装;第二个是穿着他旧夹克的年轻男人,伪装成修水表的;第三个……是那个拿注射器的老清洁工。
三个人,不同的杀戮方式,同一种冰冷刺骨的眼神。
还有最后那句话——“第四阶段刺激测试完成,认知重置准备”。
测试?
这是什么意思?
苏砚强忍着耳鸣带来的眩晕感,单手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
如今,他的听力严重受损,左耳几乎全聋,右耳只能勉强捕捉到低频的声音。
但作为一个偏执到骨子里的侧写师,身体的残缺反而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这一回,他没有去碰门,也没有去拿武器。
苏砚站起身,快步走到客厅中央那个泛黄的塑料吊灯下方。
他搬来一把折叠椅,踩上去,伸手拧开吊灯劣质的塑料外壳。
在交错老化的电线中间,赫然贴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金属圆片,上面有一颗红色的发光二极管,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弱闪烁。
微型监听器,军工级的旧型号,这个型号他在缉毒支队借调时见过。
苏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戾气。他没有拔掉监听器,而是跳下椅子,快步走到电视柜旁,伸手在老式大头电视机背后的散热孔里摸索。
第二枚。
接着是洗手间镜子背后的夹缝里,第三枚。
三枚监听器,三角定位,整间屋子里任何喘息声、脚步声,甚至是翻动纸张的动静,都被门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这不是无休止的超自然循环,而是一场被严密监控的、人为制造的心理绝境?
这一点苏砚并不能百分百确定,现在线索太少了,一切又都是那么的诡异。
苏砚把第三枚监听器随手扔在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声瞬间淹没了收音孔,尖锐的杂音足以让监听耳机另一端的人耳膜受损。
他走回客厅,看着防盗门。
按照前两次的时间推算,还有两分钟,门外就会响起催命的敲门声。
这一次,对方又会派谁来?是那个瘸子,还是那个穿他衣服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的不是沉重的敲门声,而是一阵急促、慌乱的抓挠声。
刺啦、刺啦。
像是指甲在铁皮上死命划过的动静,伴随着微弱压抑的抽泣声。
“苏先生……开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门外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砚眼底沉得像一汪死水,他没透过猫眼去看,而是顺手抄起了厨房菜板上那把厚背剁骨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钝光。
他悄无声息地贴到门边,单手扣在防盗门的锁舌上。
“苏先生,我是楼下402的林小满……有怪人……楼道里有人拿着刀,在撬我的门……求你让我躲躲……”
林小满?
苏砚脑子里迅速闪过楼下那个独居的盲女。
这个盲女是半年前搬进来的,有一次他在楼道里还帮她捡过一次盲杖。
那个女孩双眼角膜受损,平日里极少出门,说话声音细若蚊蚋,很温柔。
“苏先生……”
门外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甚至能听到身体撞击门板的闷响,以及楼下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苏砚左手拇指擦过剁骨刀的刀背,极度的多疑与偏执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警报。
如果这是演戏,未免太逼真;如果不是,整栋楼除了他,难道还有别的猎物?
太奇怪了,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苏先生!他上来了!求求你!”
门外的女声突然拔高,变成了绝望的尖叫。
苏砚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咔哒一声拧开了防盗锁,猛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右手里的剁骨刀随时准备横切出去。
门外跌进来一个瘦弱的身影。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睡衣,披头散发,手里握着一根折叠盲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由于惯性,她整个人扑倒在玄关的地毯上,双膝撞在地上。
门外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昏暗的安全指示灯在闪烁,根本没有人影。
苏砚一把拽住女孩的衣领,粗暴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后脚跟猛地一踢,防盗门砰的一声关死,快速反锁。
“谁在追你?说清楚!”苏砚的声音沙哑,剁骨刀的刀尖若有若无地悬在女孩的咽喉。
林小满空洞无神的眼睛茫然地对着空气,整个人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伸出冰凉的手,试图去抓苏砚的衣角:“一个……一个不说话的人,身上全是机油味,拿着好长的一把铁钎子……他把我的门锁砸烂了……”
机油味?
苏砚眉头皱得更紧,第一个外卖员脚上有蜡封,那确实有机油味。
“你进屋,去沙发后面蹲着,别出声。”苏砚松开她的衣领,冷硬地下令。
“好……好的。”
女孩连忙点头,摸索着手里的盲杖,踉踉跄跄地朝客厅走去。
她的盲杖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十分正常。
苏砚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地毯。
地毯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是林小满带进来的水渍。
但就在水渍边缘,混杂着几滴暗褐色的污迹。
苏砚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点那暗褐色的污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机油味,倒像是陈旧的血腥味,里面混杂着医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苏砚的脊椎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正摸索着走向沙发的单薄背影。
盲女林小满那件碎花睡衣的后领处,赫然印着半个深褐色的血手印,指节纤细,但大拇指的位置缺失了一块。
那是?
前两次循环里,被他亲口咬掉手指的那个凶手留下的痕迹!
“林小满。”苏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走在前面的女孩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空洞的眼眶依然对着前方,但原本抖如筛糠的肩膀,却在这一刻慢慢平复了下来。
“苏队长,你的眼光还是那么毒。但,眼光太毒并不是什么好事呢。”
女孩的声音不再颤抖,方才那种惊恐哭泣的哭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折叠盲杖猛地向后一甩,盲杖顶端的橡胶皮套脱落,露出一截磨得极尖锐的淬火钢针,借着腰部扭转的力道,狠辣地直刺苏砚的面门!
4 同归于尽
呼——
钢针带起破空的厉啸。
苏砚早有防备,身体向左侧偏开,但钢针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去,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热血糊住了他的左眼。
剧痛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近乎病态的凶性。
“艹,谁怕谁啊!”
苏砚手中的厚背剁骨刀横削出去,直奔盲女持杖的右臂。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在昏暗的客厅里爆开。
盲女手中的盲杖材质有些特殊,外层包裹的金属管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剁骨刀的劈砍,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震得她虎口开裂,身体踉跄着撞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水杯被震翻,水流了一地。
“你也是他们的人。”苏砚单手抹掉糊住眼睛的血,视线里一片血红,“整栋楼里,根本没有无辜的住户,对不对?”
林小满靠着茶几站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微微转动,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弧度。
“无辜?”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利的嗤笑,“苏砚,三年前在那间地下车库里,你也是这么问我的未婚夫的。你怀疑他是连环杀人案的共犯,你把他拷在暖气管上整整四十八小时,连一口水都不给他喝!”
苏砚脑中的神经像是被钢针狠狠搅动了一下,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存的碎片疯狂翻涌。
地下车库、暖气管、脱水休克的年轻人……
“他是嫌疑人,所有的物证链都指向他!”苏砚厉声喝道,右手的剁骨刀握得咯吱作响,“那是符合程序的突审!”
“物证是你伪造的!”
林小满突然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握着钢针盲杖再次扑了上来。
“真正的凶手三个月后在省外落网,可他已经死了!他死在你的审讯椅上!你这个疯子,你为了破案率,伪造了鞋印,伪造了纤维样本!你毁了所有人,你凭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当你的大侦探?!你该死!”
盲杖如狂风暴雨般刺来,女孩的招式没有任何章法,全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
苏砚一刀挡开刺向心口的致命一击,但盲女的手腕诡异地一抖,钢针的倒钩顺势狠狠扎进了苏砚的左手掌心,穿透了手背!
“啊!”
皮肉撕裂的剧痛让苏砚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他反手一把扣住了盲女的手腕,用自己的掌骨把钢针卡在骨头缝里,整个人借着下压的冲力,凶狠地撞进林小满的怀里。
两人同时砸倒在地。
苏砚右手的剁骨刀脱手,但他仅存的右手掐死了盲女脆弱的喉咙,膝盖顶住对方的腹部。
“呃……啊!”
林小满开始剧烈挣扎,双脚在水泥地上乱蹬,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
即便窒息到了极限,她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苏砚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吐出血沫。
“杀了我……杀了我你也是死……”
断断续续的字眼从她喉管里挤出来:“这个实验……就是为了让你……亲手杀光当年所有被你毁掉的人……你每杀一个……你的神经毒素就加深一层……直到你彻底承认……你才是那个连环杀手……”
神经毒素?实验?
什么意思?
苏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狂跳。
就在这时,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砰!
整扇单薄的铁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扭曲,门框周围的水泥碎渣大片大片脱落。
门外不仅有一个人,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在同时用重物砸门。
伴随着撞击声的,还有电锯拉响时刺耳的轰鸣,以及柴油燃烧时特有的浓烈黑烟,顺着门缝大股地灌进客厅。
“苏砚,该结案了!”
门外传来了杂乱重叠的呼喊声,有那个断臂的外卖员,有那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甚至还有那个清洁工老人的声音。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敲打棺材板。
怀里的林小满停止了挣扎,她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彻底咽了气,但那根穿透苏砚掌心的钢针依然卡在他的骨头里,黑红色的血滴答滴答落了一地。
门板轰然倒塌。
浓烈的黑烟和刺鼻的柴油味扑面而来,三个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拎着开山刀和铁管的身影,顶着黑烟冲进了客厅。
苏砚看着冲进来的暴徒,拔出了穿透手掌的钢针。
对于这种必死的结局,苏砚心中没有恐惧和绝望。
相反,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燃烧的疯狂。
他一把抄起打火机,冲向了厨房那个早就被他拧开了阀门的液化气罐。
“我根本没错?想逼我认罪?”
苏砚满脸是血,咧开嘴,按下了打火机的开关。
“那就一起下地狱结案吧。”
轰!
刺目的火光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轰然炸开,炽热的气浪瞬间撕碎了一切,所有的人影、呐喊、狂暴的雨声,都在无尽的白光中化为齑粉。
5 回廊法庭现
火光消退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没有想象中的高温灼烧皮肤后的焦臭,骨肉分离的撕裂痛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刺骨的冰冷,给苏砚一种在数九寒冬里被人剥光了衣服扔进冰窟窿里的感觉。
“嘶——”
苏砚猛地抽了一口气。
“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
他又回到了破沙发上。
挂钟咔嗒咔嗒走着,秒针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十一点零七分。
外面的大雨倾盆而下,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翻滚。
茶几完好无损,烟灰缸静静立着,那一截断指依然躺在玻璃面上。
第五次了。
苏砚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完好无损,没有上一次被钢针贯穿的血洞。
但他只要微微收拢手指,掌骨深处就会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隐痛。
每一次死亡,肉体看似被重置,但痛苦和创伤正在神经系统里层层累加。
现在,他的听力更差了。
不仅左耳彻底失聪,右耳也伴随着尖锐的蜂鸣声,眼前偶尔会出现灰白色的雪花点,这是视神经受损的征兆。
林小满死前的话在他脑子里疯狂撞击。
“这个实验……就是为了让你亲手杀光当年所有被你毁掉的人……直到你彻底承认,你才是那个连环杀手……”
“我的头……”
苏砚按住自己的额头,指甲深深陷进头皮里。
三年前的“滨海连环碎尸案”,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也是他坠入深渊的起点。
四名年轻女性遇害,作案手法残忍至极。
当时作为专案组副组长的他,顶着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在第七天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一个在汽车修理厂工作的孤僻青年,也就是林小满的未婚夫。
在那间昏暗的地下车库里,他连续审讯了将近四十八小时。
那名青年坚决否认,情绪激动,最终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死在审讯椅上。
三个月后,省外抓获了另一名流窜作案的真凶,作案细节完全吻合。
那起案件成了悬在警队头顶的一桩丑闻。
苏砚因为违规审讯、伪造部分关键物证间接导致嫌疑人死亡,被开除公职,并被送进精神卫生中心强制治疗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里,他无数次推演案情,无数次在梦里推翻自己的结论。
但无论怎么推演,他都只会得到一样的结论。
他偏执地认为,自己的逻辑没有错,修配厂青年绝对参与了案件,只是证据链被人为斩断了。
“我没疯……”苏砚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错的不是我……是证据链出了偏差……”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准备任何迎击的武器,也没有试图加固门窗。
苏砚径直冲出客厅,穿过玄关,甚至没有去管那扇随时会被敲响的防盗门。
他一把拉开防盗门,冲进了阴冷潮湿的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老鼠药的味道。
他扑向了楼梯转角处那个布满蛛网和油污的老旧电表箱。
这个电表箱是整栋楼的总闸所在,年久失修,铁皮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挂锁。
苏砚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在铁皮门上。
哐当一声,挂锁崩断,铁皮门弹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私拉乱接的电线,散发着一股塑料老化的焦糊味。
在电表箱的最底层,堆着一层厚厚的陈年积灰和废弃账单。
苏砚不管不顾地伸手进去掏摸,尖锐的铁丝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淋漓。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用黑色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包裹,塞在电表箱最深处的死角里,如果不是刻意拆解内部构件,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苏砚一把将包裹扯了出来,撕开油布。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边缘泛黄的内部调查卷宗,封面上盖着鲜红的“绝密”和“注销”印章。
《关于前刑侦支队副队长苏砚严重违纪及反社会人格倾向评估报告》。
苏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借着安全出口那点幽绿的光芒,迅速翻开第一页。
受试者:苏砚。
病理诊断:极度偏执型人格障碍、重度解离性神游症。伴随认知篡改防御机制。
实验项目代号:“回廊法庭”。
主要观察员:陈建国(原市局副局长,已退休)。
协同人员:滨海案涉案家属共计七人(包括修配厂员工家属、第一受害者父亲等)。
苏砚的视线停留在接下来的那几行打印宋体字上,周围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剥离,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受试者在停职后,因无法接受办案失误的现实,于精神崩溃边缘自主设计了一套闭环审讯逻辑,并将其投射在位于旧城区的待拆迁出租屋内。”
“受试者在体内植入长效神经诱导毒素,通过定期注射解药维持清醒,并在幻觉中不断重复‘被害-反抗-杀戮’的循环,以此证明自己依然处于‘正当防卫’与‘追捕凶手’的刑警状态……”
“家属委员会自愿参与本次脱敏脱罪干预实验。若受试者在第七次认知重置前仍无法自主打破逻辑防御、承认原初罪责,本实验将依法终止,对其执行不可逆的医疗性脑功能阻断。”
苏砚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什么意思?
时空回环是假的?
那些被他杀死的、试图杀死他的人……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受害者家属?
每一次所谓的“重置”,不过是监控人员在他濒死或失控时,注射的强效镇静剂和神经诱导剂,强行清洗他短时记忆的结果?
扯什么蛋呢?
开什么玩笑?
“苏砚。”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楼梯上方响起。
苏砚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那个穿着橘黄色环卫工马甲、手里拿着空注射器的老人,正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老人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行将就木的悲哀。
“老陈……”苏砚的声音颤抖着,卷宗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滑落,散落在潮湿肮脏的台阶上。
陈建国,当年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老局长,也是在他被停职后,唯一一个顶着所有家属的唾骂,把他从拘留所保释出来送进医院的人。
“你醒了,还是又在自己骗自己?”
陈建国在距离他三个台阶的地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注射器随手扔在地上,塑料针筒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苏砚脚边。
“这是第六次了,苏砚。”老人眼眶浑浊,布满血丝,“药效一次比一次弱,你的大脑皮层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纤维化损伤。再有一次,就算我不给你打阻断剂,你自己也会变成一个流着口水、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白痴。”
6 认罪书陷阱
楼道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
苏砚靠着冰冷的铁栏杆,身体一点一点滑坐下来。
散落一地的报告被风吹得翻卷,上面的字迹在昏绿的光线里像是一张张嘲弄的鬼脸。
“我不信。”
苏砚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透出一股如同困兽般的狠戾。
“那截断指是怎么回事?我吐出来的那截断指,上面的组织切片、皮下脂肪、甚至断口的撕裂痕迹,完全符合活体撕咬的特征!如果是药物催眠,生理残留不可能跨越循环!”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的悲悯几乎化作实质。
“那当然不是跨越循环带过来的。”
老人的声音透着哀伤,“那是三天前,实验刚开始的时候,你亲手从周卫东手上咬下来的。”
苏砚瞳孔狠狠一震。
我咬下来的?
“周卫东,就是第一个上楼的外卖员,修配厂那个死在你审讯椅上的孩子的亲舅舅。”
陈建国缓缓走下一级台阶,皮鞋底在积水的台阶上踩出啪嗒一声轻响,“三天前,你第一次毒性发作,他冲进屋想掐死你,你咬断了他的右手小指。我们把你按住打了镇静剂,但他不肯去医院接指,他把断指留了下来,就泡在福尔马林里。每一次你从昏迷中醒来前,他都会亲手把那截断指塞回你嘴里。”
老人指了指苏砚的嘴唇:“他要让你每一次睁眼,都尝到他们家人的血肉味。”
苏砚只觉得胃部剧烈痉挛起来,一股极度恶心的冰冷从食道一路蔓延到喉咙。
“lue——”
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着,却只能吐出几口发黄的酸水。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每一次以为的“时空跳跃”,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死后重置”,不过是一场被精密编排的、由受害者家属亲自参与的残酷情景剧。
他们在他的潜意识被神经毒素彻底瓦解前,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眼前重演当年的罪孽。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苏砚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和泪水混杂的污渍,“周卫东想杀我,林小满也想杀我!你们有一万次机会在针水里加过量的氯化钾,让我死得像个意外!”
“因为他们要的是公道,不是谋杀!”
陈建国突然拔高了声音,枯瘦的手指指着苏砚的鼻尖,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如果只是要你死,三年前在那间地下车库门前,林小满就能开车撞死你!但他们要的是你亲口认罪!他们要你当着所有卷宗的面,承认你当年的侧写是主观臆断!承认你伪造了那枚带机油的指纹!承认是你……亲手扼死了一个无辜的年轻人!”
楼道上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了几个人影。
第一个是周卫东,身上依然裹着那件湿透的黄色雨衣,右手的伤口处包扎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鲜血已经把纱布浸透成暗红色。他的独臂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苏砚,眼神像是要生嚼了他的骨头。
第二个是那个穿着苏砚旧夹克的年轻人,修配厂青年的亲弟弟。
第三个,是拄着折叠盲杖的林小满,在年轻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的手腕上还缠着苏砚刚才用铁丝留下的淤青。
他们没有拿武器,只是像一堵沉默的、由仇恨和痛苦筑成的黑墙,一步一步向苏砚逼近。
所以,这里并没有超自然的力量,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这里只有一群被绝望逼到发疯的普通人,和一个被自己的傲慢与偏执彻底吞噬的罪人。
“苏砚,认罪吧。”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A4纸,以及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了苏砚眼前,“签字,承认当年伪造物证的罪孽。家属会拿到国家赔偿,你会被送进重刑犯精神病院,度过你的余生。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体面。”
苏砚看着那张纸,脑瓜子嗡嗡的。
《刑事申诉再审申请及原办案人员过错自认书》。
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昏暗的绿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只要签下这个名字,无休止的坠楼、割喉、爆炸和毒杀就会彻底结束。
他不需要再承受耳膜破裂的剧痛,不需要再面对那些残缺的肢体,他可以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在药物的麻痹下安静地烂在病床上。
下意识的,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苏砚的指尖触碰到塑料笔杆的瞬间,神经末梢传来一阵熟悉的颤抖。
那是握了十年枪、握了十年卷宗的手。
周卫东向前踏了一步,呼吸变得沉重粗粝;林小满空洞的眼眶微微颤动,侧着耳朵倾听着笔尖落下的声音;年轻人的拳头仿佛随时会挥出。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然而,就在笔尖距离签名栏不足一厘米的地方,苏砚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自认书单薄的纸页,落在了陈建国脚上的那双皮鞋上。
那是一双老式的黑色三节头皮鞋,鞋头擦得很亮,但右脚鞋跟的内侧,有一块非常特殊的磨损痕迹——因为严重的内八字步态导致的偏向磨损。
而在那份散落一地的《反社会人格倾向评估报告》最后一页,主试人员签名的下方,印着一枚用于归档的足迹样本。
苏砚眼底原本涣散的光芒,在这一刹那,亮起了一道近乎病态的幽火。
他猛地收回手,把那支签字笔狠狠折断,墨水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
“老陈。”苏砚咧开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你似乎漏算了一件事。”
7 反转抓内鬼
折断的笔管掉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黑色的墨水顺着台阶的缝隙流淌。
楼道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啊!”
周卫东的独臂猛地抬起,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把苏砚撕碎。
年轻人的眼神瞬间从期待变成了狂怒,一把扯掉了身上的旧夹克,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唯独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老人的眼皮耷拉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你还要狡辩什么?”老人的声音低沉,像暴雨前的闷雷。
“我没有狡辩,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苏砚用戴着手铐般僵硬的左手撑着墙壁,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脊椎骨发出咔咔的轻响,听力受损让他说话的语调有些怪异,甚至是僵硬。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份散落的档案,用脚尖轻轻踢开其中一张纸,露出了压在最下面的现场勘查照片。
“三年前的案子,修配厂那辆报废的面包车后备箱里,提取到了第三名受害者的DNA。”
苏砚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虽然有些含糊,但逻辑链条却相当精准,“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伪造的物证。专案组内部调查,纪检部门进驻,甚至连我自己……在精神卫生中心被大剂量的氯丙嗪洗了整整一年脑之后,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当时立功心切,在取证时污染了样本。”
苏砚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了陈建国。
“但是刚才,我摸到了电表箱底下的暗格。”
苏砚指了指那个被他踹烂的铁皮箱:“那里面除了这份评估报告,还有一盒没有销毁的原始录音带。老陈,你退休前是市局分管刑侦和后勤的副局长,整栋待拆迁楼的监控布置、神经毒素的来源、甚至这套昂贵的生理监测设备,根本不是这几个连请律师都要卖房子的受害者家属能搞到的。”
站在后方的林小满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空洞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向了陈建国的方向。
“陈叔叔……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女孩的声音颤抖着。
“别听他胡说!”周卫东粗暴地打断了她,仅存的左手一把推开苏砚旧夹克青年,红着眼往前冲,“这疯子死到临头还在编故事!他就是在拖延时间!陈局,给他打阻断剂!打成废人拉倒!”
“让他说下去。”陈建国终于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家属。
苏砚擦了一把脸上的黑墨水,把那张惨白而狰狞的脸彻底暴露在绿色的应急灯下:“真正的连环杀手,作案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手法极其老练。前三起案件,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只有第四起,也就是修配厂青年被锁定的那一起,现场出现了大量的破绽——毛发、撕裂的衣物纤维、甚至还有那枚指纹。”
苏砚向前逼近了一步,逼得陈建国脚下的皮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高智商的连环杀手,为什么会在作案五年后突然变得像个粗心大意的生手?”
苏砚咧开嘴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感,“只有一个解释:第四起案子,根本不是连环杀手干的。那是有人在模仿作案,或者说……是有人为了掩盖另一桩罪行,故意把尸体抛在连环杀手的抛尸地线上,并顺水推舟,把所有罪名嫁祸给那个倒霉的修配厂工人!”
楼道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周卫东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有些茫然地看着苏砚,又看了看陈建国的后背。
“模仿作案的人,对警方的侦查手段了如指掌。他知道怎么避开天网系统的死角,知道怎么处理尸体上的附着物,他唯一没料到的,是我当时偏执到了极点,竟然通过微量物证分析,硬生生从修配厂那辆车里抠出了线索。”
苏砚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压过了窗外疯狂的雷声:“那个修配厂的孩子,确实没有杀前三个人。但他看到了第四个受害者被塞进后备箱的过程!他在车库里被我审讯的时候,不是在顽抗,他是在害怕!他害怕的不是我,而是在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的那个人!”
苏砚猛地抬手,指向陈建国的鼻尖:“是你。老陈。”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透过楼道破损的窗户,将陈建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照出来。
老人没有反驳,他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那副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说这么多,证据呢?”老人淡淡地问。
“没有证据。”苏砚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坦然,“物证早就被你利用职权销毁干净了,唯一的目击证人也死在了我的审讯椅上。这也是你为什么要组织这个‘回廊法庭’的原因。”
苏砚盯着老人的动作:“你根本不是为了帮家属讨公道,这些家属,全是你用来诛心的工具!你要逼我认罪,逼我承认是我‘伪造物证’导致了错案。只要我签了字,三年前那个案子就会以‘冤假错案’彻底盖棺定论,再也不会有人去深究第四起案件的真相!你那个因为吸毒失手杀人的宝贝儿子,就能永远在国外逍遥法外!”
此话一出,站在后面的林小满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里的盲杖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陈局长……我未婚夫……不是你说的自杀?!”
年轻人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一把抓住了陈建国的胳膊:“陈叔,你说话啊!当年是你拿着我哥的认罪书来找我们的!是你说是苏砚屈打成招逼死我哥的!”
陈建国戴上擦干净的眼镜,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悲悯终于一点一点剥落,露出了底下深渊般的冷酷。
“苏砚,你真的很聪明。”老人叹了口气,“但你太偏执了,你以为揭开真相,你就能活着走出去吗?”
老人反手从橘黄色的环卫工马甲深处掏出了一把黑色的五四式手枪,枪口对准了苏砚的眉心。
8 天台死对峙
黑洞洞的枪口在绿色的安全指示灯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这是一把膛线几乎磨平的老枪,击锤已经处于待发状态,冰冷的压迫感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原本愤怒的周卫东和年轻人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动弹不得。
他们是一群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不假,但面对真正黑黝黝的枪口和退役老警察冰冷的杀意时,普通人的本能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建国!你疯了?!”周卫东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退后。”陈建国甚至没有看周卫东一眼,目光始终对着苏砚的眉心处,“卫东,还有小满,退到楼梯下面去。原本这出戏可以演得很圆满,苏砚在自责中彻底崩溃,签署认罪书,你们拿到该拿的赔偿,我也能安心合眼。是他自己非要把这层遮羞布扯碎的。”
苏砚面对着枪口,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第七次了,老陈。”
苏砚轻声说道,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空灵。
陈建国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第七次?”
“这是第七次循环。”苏砚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清醒,“你以为是你用神经毒素和情景剧在操纵我?你以为你是在主导这场所谓的‘认知重置实验’?”
苏砚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几乎顶在了他的额头中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睫毛微微颤抖。
“你错了。从第二次循环开始,我就在防盗门的猫眼里、在客厅的监听器里、在你每次给我注射的药剂剂量里,算出了你的底牌。”
苏砚盯着老人的双眼,语速极快:“你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前兆,右手食指每隔四十秒会有一次不受控制的微颤。你必须靠大剂量的多巴胺受体激动剂维持神经稳定,那种药有一股极其特殊的苦杏仁味——就在刚才你给我推注射器的时候,你身上的药味甚至盖过了机油味。”
陈建国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没有时间了,老陈。”
苏砚的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沾满墨水的牙齿,“你的大脑正在退化,你的记忆正在剥落。你之所以急着用这套极端的法子逼我认罪,是因为再过三个月,你自己就会连当年的案发细节都记不清楚!到时候,你精心掩盖的那个秘密,随时可能随着你的失智而彻底暴露!”
“闭嘴。”
陈建国的食指猛地压下了半扣扳机。
“你开枪啊。”
苏砚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顶着枪口向前又压了一步。
“整栋楼里到处都是你布置的高清红外摄像头和声音传感器,信号全部通过旧电话线实时上传到你后备箱里的移动服务器里。只要枪声一响,火药残留和弹道轨迹就会永久定格在数据流里!”
“我可以说这是正当防卫,击毙脱管的精神病袭警犯。”陈建国冷酷地说。
“正当防卫?”
苏砚突然转头看向站在后方、已经完全惊呆的林小满和修配厂青年的弟弟:“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当年给你们承诺‘正义’的陈副局长。当年在地下车库,是他亲手关掉了换气扇,是他把暖气阀门开到最大,造成了脱水休克的环境!他让我背了三年的黑锅,让你们恨了三年的人,真正的凶手正拿着枪,准备把所有知情人灭口!”
“你他妈闭嘴!!”
年轻人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积压了三年的痛苦、屈辱、被利用的狂怒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爆发,他根本没有去管那把枪,整个人像一头疯牛一样,红着眼狠狠撞向了陈建国的后腰!
砰!
沉闷的枪声在封闭的楼道里骤然炸响!
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刺目得让人眼盲,但子弹没有击中苏砚,而是擦着水泥墙壁弹飞出去,崩碎了一大块水泥渣,尖锐的跳弹在铁栏杆上打出刺耳的鸣响。
陈建国被年轻人撞得身体前倾,整个人踉跄着摔下台阶。
“开枪了!杀人了!”
盲女林小满发出凄厉的哭喊,跌跌撞撞地往楼下摸索逃命。
周卫东也红了眼,残疾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陈建国握枪的右臂,张开嘴,用仅存的黄牙凶狠地咬向老人的手腕!
“操!”
陈建国发出一声痛苦的怒骂,手里的五四式手枪被周卫东硬生生咬得脱手,啪嗒一声摔在苏砚的脚边。
苏砚没有着急忙慌地去捡枪,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团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上停留哪怕半秒钟。
在他绝对偏执的逻辑闭环里,这几个人的死活、这起恩怨的纠葛,全部都得退居次席。
他要的是那个终极的闭环!
苏砚猛地转身,用肩膀撞开了通往天台的生锈铁门,迎着狂暴的冷风和漫天暴雨,冲上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9 信标引警来
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进苏砚的面门。
七楼楼顶的天台没有护栏,边缘的水泥台阶早就在风化中崩塌了大半,往下看是黑黢黢的深渊,隐约能看到旧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和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扭曲成一片光斑。
冷风灌满了他的灰T恤,整个人冻得几乎麻木,但他的大脑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超频运转状态。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喘息声。
铁门被一脚踹开,浑身是血的陈建国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老人的额头上被碎水泥砸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手里的枪已经没了,但手里却拎着一把从楼梯间顺手抄来的生锈管钳。
那两个家属显然没能拦住这个搏击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苏砚……你跑不掉的……”
陈建国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喘息着,每走一步,喉咙里喷发出野兽的残忍:“整栋楼的信号都被我屏蔽了……外部线路早就切断了……你刚才说的移动服务器,根本没有连接外网!这里就是个绝户网,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一楼的电子锁!”
苏砚站在天台最边缘的一块水泥预制板上,脚下就是几十米高的虚空。
只要风再大一点,或者他的重心稍微偏移一点,就会像前几次幻觉里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老陈,你还是没懂。”
苏砚转过身,任由雨水冲刷掉脸上的血迹和墨水,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你真的以为这个‘死牢’是你建的?或者说这套循环的逻辑是你写出来的?”
陈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握着管钳一步步逼近:“你想说什么?”
“三年前,在精神卫生中心,第一次被注射神经毒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早晚会被你们逼死。”
苏砚的声音在狂风中有些破碎,但异常坚定,“我的潜意识为了保护核心记忆不被毒素彻底溶解,利用‘解离性神游’构建了一套自我防卫机制——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无限循环。”
苏砚指了指脚下的深渊:“每一次我坠楼,每一次我被割喉,都不是你在重置我,是我在大脑感知到肉体即将彻底死亡的前一秒,强行切断痛觉神经,诱发深度昏迷,逼迫你们给我注射解毒剂进行抢救!”
“你说什么?”
陈建国前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老人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管钳的手开始不可控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不可能……你的用药反应、你的惊厥数据……全在监视器的正常阈值之内……”
“因为我每次昏迷前,都在按着你预设的剧本在演啊,笨蛋。”
苏砚笑了,笑得无比讽刺,“我演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疯子,演一个在自责和暴怒之间反复横跳的偏执狂。只有这样,你才会觉得你的‘脱敏实验’在推进,你才会舍得一次又一次把昂贵的神经修复剂推入我的体内,让我残存的脑细胞能够支撑到今天!”
苏砚缓缓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枚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微型定位发射器——正是半小时前,他从客厅老式大头电视机散热孔里抠出来的第二枚监听装置。
但此刻,那枚监听装置的后盖已经被暴力撬开,里面的两根细铜丝被苏砚用舌头上的唾液和雨水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短路回路。
指示灯不再是微弱的慢闪,而是变成了刺目耀眼的猩红高频爆闪。
“你切断了民用信号,但你忘了,这是老旧刑侦器材专用的高频应急信标。”
苏砚迎着暴雨,冷冷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老人,“只要短路超过三分钟,市局后勤保障处的应急救援中心就会自动收到一级求救信号。算算时间,防暴支队的轻型装甲车,现在应该已经开进这条破巷子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极远处的雨幕深处,隐隐传来了尖锐而密集的警笛声。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穿透了重重暴雨,将整栋破败的筒子楼外墙映照得一片斑驳。
“怎么会这样?”
陈建国的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管钳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老人彻底瘫软了下来,靠在冰冷的水箱外壁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满头的白发和血迹。
“输了……全输了……”老人喃喃自语,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涣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
警笛声越来越近,楼道里传来了密集的特警作战靴踏碎积水的沉重脚步声。
一切都结束了。
正义或许迟到了三年,真相或许被浸泡在血水和谎言里,但它最终还是像这漫天暴雨一样,洗刷掉了所有的罪恶。
然而,站在天台边缘的苏砚,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腕。
耳边的蜂鸣声突然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之中。
就在那尖锐的警笛声穿透耳膜的瞬间,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女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在苏砚的大脑皮层最深处幽幽响了起来。
“警报:受试者苏砚,第七次逻辑自洽构建失败。”
“反向投射‘替罪羊心理模型’已被受试者潜意识逻辑识破,‘陈建国罪犯化’防御机制彻底瓦解。”
“真实记忆数据恢复进度:99%……”
10 真凶竟是我
苏砚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僵立在暴雨狂风的天台边缘。
耳边那越来越近的警笛声、楼道里特警急促的脚步声、甚至眼前瘫软在水箱旁满脸绝望的“陈建国”,在这一瞬间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扭曲、拉长、闪烁。
就像是一台受潮的老旧电视机,画面被强烈的磁场干扰,撕裂出大片大片的彩色噪点。
“不……这不是真的……”
苏砚按住自己的额头,指甲深深抠进皮肉,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要将自己的头骨捏碎。
脑海深处的机械女声依然在毫无波澜地播报:
“受试者认知解离度下降至临界点。”
“正在剥离第七层人格伪装:‘执着的破案刑警’。”
“正在载入原始案件档案编号:2021-0417,滨海特大系列杀人碎尸案。”
轰!
一道惊雷撕开夜幕,但这一次,雷光没有再照亮天台,而是将周围的一切全部撕扯成了惨白的虚无。
眼前的陈建国不见了。
生锈的水箱不见了。
狂暴的暴雨声突兀地收束,变成了一种低沉、沉闷的空调压缩机嗡鸣声。
冰冷的雨水触感从皮肤上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皮革和金属束缚带死死勒紧的压迫感。
苏砚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不再是黑黢黢的天空,而是一片刺目耀眼的无影灯强光。
他被固定在一张特制的金属约束椅上,四肢、胸口、额头上贴满了脑电波传感器和生物电极。
手腕处插着两条透明的导管,深褐色的浑浊液体正通过自动注射泵,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滴入他的静脉。
周围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防弹玻璃。
玻璃后方,站着几道穿着白色防化服的身影,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
而在玻璃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挺拔的老人——那才是真正的陈建国。
老人身上穿着笔挺的二级警监制服,脸色铁青,眼底没有悲悯,只有一种面对极度危险生物时特有的冰冷与警惕。
“老陈……”苏砚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站在约束椅旁边的医护人员迅速后退了两步,按下了通话器。
陈建国的声音穿过扩音器,冰冷地在空旷的无菌观察室里回荡:“苏砚,第七次深度潜意识催眠结束了。你依然在潜意识里杀死了我,并把我编排成了当年的幕后黑手。”
苏砚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金属束缚带被绷得嘎吱作响:“你说什么……三年前……”
“三年前,滨海连环杀人碎尸案的真凶,就是你。”
陈建国的话像是一柄淬了毒的重锤,将苏砚最后的理智砸得粉碎。
“四起案件,四名受害者,全部是被你在精神高度解离的状态下亲手肢解的。”
陈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是一个天才的侧写师,也是一个极度自负、拥有双重分裂人格的反社会变态。每一次作案后,你的主人格都会迅速启动‘保护性遗忘’,并以刑警的身份重返现场,完美地推导‘凶手’的心理轨迹。”
“你胡说!!”
苏砚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腕处的针头被扯得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染红了输液管:“修配厂的那个年轻人!周卫东!林小满!他们真实存在!证据链……证据链是我伪造的!”
“不,你错了,周卫东确实真实存在。”陈建国冷漠地看着他,“修配厂的那个年轻人也真实存在,但他们不是被屈打成招的冤魂——那个年轻人,是你在第四次作案时,为了给自己挑选‘完美替罪羊’,亲手诱导、控制,并在审讯室里用反向心理催眠活活逼得精神崩溃猝死的!”
陈建国转过身,按下了身旁的一处开关。
观察室的墙壁上,瞬间亮起了一排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是无数张被解剖受害者的照片、沾满血迹的工具、以及在一间隐蔽的地下室里搜出来的几十本手写日记。
日记本的封皮上,用苏砚那苍劲有力的笔迹,详细记录着每一次肢解尸体时肌肉组织的纤维走向,以及对“完美逻辑链”的狂热追求。
“你在被捕前,在自己体内注射了不可逆的神经毒素,试图用自杀来完成对司法系统的终极嘲弄。”
陈建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们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调动了全国顶尖的精神科专家,开发了这套‘回廊法庭’潜意识重构系统。每一次让你进入循环,每一次让受害人家属的虚拟意识进入你的潜意识投射,都是为了打破你的‘无罪防御机制’,让你亲口说出最后一具尸体的埋藏地点!”
苏砚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日记。
那些笔迹、那些侧写术语、那些变态的逻辑推演……全部来自他自己的大脑。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冤案,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替罪阴谋。
他才是那个最凶残、最冷血、甚至连自己的大脑都能欺骗的恶魔?
怎么会这样呢?
“苏砚,认罪吧。”陈建国的声音在观察室里不断回响,“这是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阻断剂的剂量已经达到了脑承受的极限。说出第四个受害者的埋尸地点,给家属一个交代,然后……体面地上路。”
苏砚瘫软在约束椅上,所有的疯狂、偏执、傲慢,在这一刻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第四个受害者……
那个女孩空洞无神的双眼、身上洗得褪色的碎花睡衣……
林小满不是修配厂青年的未婚夫。
林小满,就是第四个被他亲手埋进水泥柱里的盲人女孩。
“哈哈……哈哈哈哈……”
苏砚突然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口的生物电极不断发出警报声。
“原来……是这样……”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外面那个神色严峻的老警察,嘴角慢慢咧开了一抹极度诡异的弧度。
“老陈……你刚才说……这是潜意识虚拟投射……对吧?”
陈建国脸色微微一变。
“既然是潜意识……”苏砚的左眼皮剧烈地抽搐着,眼底深处那股原本熄灭的幽火,在这一刻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轰然爆发,“那在这个世界里,神……也是我啊。”
话音未落,苏砚猛地咬碎了自己的舌根!
剧痛引发了神经系统濒死的剧烈痉挛,心电监护仪瞬间发出了刺耳至极的长鸣!
在所有医护人员惊恐的扑救声中,苏砚用尽全身残存的意识,狠狠撞向了脑海中最核心的那道防御防火墙——
轰!
现实的无菌病房开始碎裂,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11 永坠回廊中
耳膜里被剧烈的嗡鸣声填满。
下坠感像是无底的深渊,撕扯着内脏和神经。
紧接着,后脑勺重重砸在硬物上的钝痛感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架又粗暴地拼装在一起。
苏砚睁开眼,视线里,是一截剥落了绿漆的水管。
劣质塑料挂钟咔嗒咔嗒走着,秒针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十一点零七分。
嘴里塞着一截又黏又硬的软肉。
苏砚面无表情地把那截断指吐在手心里,看着上面发黑的指甲盖和参差不齐的撕裂皮肉。
窗外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咚、咚、咚。
玄关处发薄的铁皮防盗门,准时准点响起了三声空洞的敲门声。
“苏先生?您点的黄焖鸡米饭。下雨路滑,稍微晚了点。”
门外沙哑、带痰的嗓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苏砚坐在冰冷的人造革破沙发上,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苍白、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也抓过凶手。
这双手救过人,也伪造过物证。
这一切……
他不知道这一层是真实的现实,还是他在濒死痉挛中强行重启的第八次潜意识回环。
他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虚拟的受害者家属代码,还是现实里等待救赎的冤魂投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被冤枉的精神分裂刑警,还是一个把全天下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连环杀人犯。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一个偏执狂来说,唯一的解脱,就是永远留在属于他自己的法庭里。
苏砚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面上。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前,伸手握住了防盗门的内把手。
门外的外卖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敲门声就此停住。
“苏警官?你——”门外的声音多了一丝惊疑。
苏砚嘴角挂着一抹平静而疯癫的微笑,他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是漫无边际的浓重黑暗,以及一双双在阴影深处亮起的、猩红而仇恨的眼睛。
“开庭吧,我的朋友。”
苏砚轻声说道,随后主动迈开步子,踏进了那片永不终结的血色回廊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