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得志这个人,三十四岁,在城郊一家汽配城当库管,管着一仓库的螺丝、轴承和三滤。他记账是一把好手,进出库的单子码得整整齐齐,几千种零件,闭着眼能摸到地方。老板信他,工友也服他,可他有个毛病——好面子,面子比他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金贵。
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个月同事老周的儿子满月,人家随两百,他咬咬牙随了五百,随完那个月的烟钱都没了,天天在仓库门口蹭别人的烟抽。他表弟结婚,他在老家亲戚面前拍胸脯,说城里混得不错,回头就把自己攒的三千块取了,包了个厚红包,回来啃了半个月的挂面。他不是不知道心疼,可他受不了别人看他的眼神,尤其受不了那句“得志在城里也就那样”。为了这句没影的话,他宁可肚子里受委屈,脸上也得撑着。
出租屋在汽配城后头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窗台上摆着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黄一片他心疼半天。发小马文才在街口开打印店,两个人光屁股长大,知根知底。马文才常说他:“你这脸是租来的?成天捧着,生怕摔了。”吴得志不爱听,回回顶回去:“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这年秋天,他遇上了一桩堵心的事。
老娘在老家摔了一跤,腿骨裂了,住院、请护工,前前后后要一笔钱。他是独子,这钱他得出。他把存折翻出来,又把微信、支付宝里的零头凑了凑,还差一截。他张了几回嘴想找人借,话到嘴边又咽了。他吴得志,什么时候在人前露过怯?最后他在手机上点了个网贷,钱是到手了,窟窿也留下了。
他盯上那辆电动车,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车停在菜市场后墙根,灰扑扑的,钥匙没拔,仪表盘上还亮着一格电。车主大概是进去买葱,想着转身就出来,连大撑都没打。吴得志拎着半兜子土豆路过,先是没在意,走出十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他后来在派出所里反复解释,说自己当时脑子里是空白的,这话半真半假。真实情况是,他站在那辆没上锁的车旁边,心跳得厉害,心里头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骑走,骑走就没人知道,网贷的窟窿不就堵上了,这旧车怎么也能换俩钱;另一个声音说,吴得志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老娘还在医院躺着,你要是进去了,她怎么办。
他站在原地,拎着那兜土豆,土豆被他攥得塑料袋勒进手指里。他往四周看了看,后墙根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他又退回来,又走出去,反反复复三回。第三回,那个催债的电话恰好打了进来,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手一抖,没接。就在这一抖的工夫,心里头那点侥幸压过了害怕。他今年三十四,档案干净,没跟警察打过交道,他想,就这一回,神不知鬼不觉,等缓过这口气,他再想办法。
骑上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拧油门拧了两回才拧动。等他一口气骑出三条街,拐了两个弯,发现身后没人追,胆子才一点点回来。风灌进他领口,他甚至有了一种荒唐的轻松,仿佛那笔压在胸口的债,已经被这三条街甩在了后头。
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上了自己的锁,临睡前还扒着窗户看了两回。绿萝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他看了半天,怎么看都觉得那叶子今天也蔫头耷脑,透着心虚。
事情坏在后半夜。吴得志失眠了。
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监控。菜市场门口有摄像头,路口有摄像头,连他楼下小卖部新装的那个,都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黑着个屏幕,也像在盯着他。他越想越清醒,把自己骑车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个路口,他就想起那个路口横杆上的摄像头,圆的、方的,一个个都冲着他。他甚至想起来,汽配城门口也有一排,他每天上下班从底下走,从来没当回事,今夜却觉得那些镜头长了记性,专记他吴得志。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吓得他屏住呼吸。他想,警察明天一早就得敲门。一个偷车的,能往哪儿跑?火车票要身份证,住旅馆要身份证,他那张干干净净、他平时最引以为傲的档案,就要添上黑乎乎的一笔了。他老娘要是知道了,腿还没好,心又得碎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头有了点灰白,扫街的环卫车嗡嗡地响。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瞪着,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绝妙到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上午九点,他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声音又诚恳又洪亮,是他对着空屋子先清了三回嗓子才练出来的。他说自己是个普通市民,昨天在菜市场后墙捡到一辆电动车,钥匙还在车上,他怕车子被真正的坏人骑走,就先替失主保管起来了。他说,拾金不昧是应该的,他不要任何报酬,就想问问,这东西该往哪儿送。
接电话的民警让他稍等,记了他的电话,说所里正好接到一起电动车失窃的报案,让他把车骑过来核对一下。
挂了电话,吴得志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他甚至想,等这事儿过去,他得把这套“化被动为主动”的道道记下来,往后再遇上什么事,都能照着使。
没急着走,他又想起一个漏洞:那辆车昨晚骑回来的时候,可是没上锁的,一个“拾金不昧”的好人,捡到东西哪有不妥善看管的道理?他特意又跑回楼下,给那辆车加了第二把锁。他在汽配城管库房,成天跟锁打交道,值班室抽屉里就压着几把淘汰下来的旧锁。他挑了把最结实的 U 型锁,扣在后轮上,“咔哒”一声,又拿手拽了拽,确认纹丝不动,这才放心。末了还找了块旧布,打湿了拧干,把车座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连车把缝里的泥都抠了。
他干得越细,心里越踏实,压根没意识到,他每多干一件,往后就多一样对不上的口供、多一件坐实的证据。
做完这些,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于是拐进了发小马文才的打印店。
马文才正趴在柜台后面吃包子,韭菜鸡蛋的,听他把事情说完,包子停在嘴边,半天没咽下去。
“你是说,”马文才慢慢放下包子,连筷子都搁下了,“你把人家车偷了,现在要去派出所,说自己是活雷锋?”
“什么偷,话别说那么难听。”吴得志压低声音,往门口瞟了一眼,“我那是临时保管。我主动上交,这事儿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帮我做面锦旗,再打一封感谢信,落款写‘热心市民’,我送到所里,人家一看这阵势,谁还怀疑我?”
马文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陌生。
“吴得志,我问你个事。”他说,“监控要是拍到你骑车走了呢?”
“我那是骑去保管!”
“拍到你上了自己的锁呢?”
“我那是怕丢!”
“拍到你半夜扒窗户呢?”
“我那是……责任心重!”
马文才张了张嘴,又闭上,在柜台后头来回踱了两步,到底没忍住,把心里的账摊开了说。
“得志,我把话撂这儿。”他压着嗓子,“锦旗我可以给你做,可我一个开打印店的,机器上有时间,文件里有记录,真出了事,一查一个准,我这小店经不起。你要非得去,我帮你归帮你,可我得先把自己摘干净——我拦过你,这话我得留个凭据。”
“你怎么也咒我?”
“我不是咒你,我是怕。”马文才苦笑,“咱俩光屁股长大,我能不帮你?可帮归帮,道理我得讲明白。你这是拿一张嘴,去跟满街的摄像头打官司,你打得过吗?”
吴得志不耐烦地摆手,只当他胆子小。马文才见劝不动,认命地站起来开了机器,转身又把刚才那番话在电脑里存了个文档,备注好日期,想了想,还设成了只读。他这发小从小就是这样,认死理,越是自作聪明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锦旗做得很快,红布黄字,上书“拾金不昧,品德高尚”八个大字。吴得志捧着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行,又让马文才把感谢信打了三份,说一份留底,一份所里存档,一份他自己要裱起来。
“你还裱起来?”马文才问。
“那当然,这是荣誉。”
“你就作吧。”马文才嘟囔了一句,手上的活没停,心里头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其实在打定“上交”的主意之前,他还动过另一个念头,把车卖了,直接换钱堵窟窿。
他知道城西有个二手电动车交易的巷子,里头什么车都有,收车的人眼毒,嘴也严。周四一大早,他趁着打电话前的工夫,鬼使神差地骑车去了一趟。
巷子不宽,两边停满了各色旧车,电瓶、车锁、充电器摆了一地,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马扎上抽烟。他刚把车骑进去,就有个瘦高个迎上来,眼睛在车身上一扫,又往他脸上一扫。
“卖车?”瘦高个问。
“嗯……卖。”吴得志喉咙发紧。
“钥匙呢?手续呢?”
“钥匙……在。”他攥着那把不是自己的钥匙,手心冒汗,“手续,没带。”
瘦高个眯起眼,绕着车看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座,又看了看锁孔。他忽然压低声音:“兄弟,这车,不是你的吧?”
吴得志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当场被人扒了衣服。他强撑着说:“怎么不是我的,我自己的车。”
“你自己的车,”瘦高个慢悠悠地说,“锁孔上怎么有撬过的印子?还有,你这车钥匙,跟车都不是一套的。”他盯着吴得志,“我这儿收车,来路不明的不收。你要非得卖,也行,我得拍你身份证,留个底,往后出事跟我没关系。”
一听说要拍身份证,吴得志吓得魂都飞了。他本来就心虚,满脑子都是这瘦高个转头把他连人带车送官的画面。他干笑两声,连说“不卖了不卖了,我再想想”,推着车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乱,后头几个汉子笑出声,他也不敢回头。
这一趟没把车卖出去,反倒把他吓得不轻。他骑着车往回走,越想越觉得卖车是条更险的道,人家收车的都这么精,警察能查不到?思来想去,他反倒把“主动上交、扮成拾金不昧”这一条,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人就是这样,一条道走到黑之前,总觉得自己选的是最稳的那条。
从打印店出来,吴得志还想把这出戏做得更周全。他琢磨着,光有锦旗不够,得有“人证”,得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他吴得志捡了车,正张罗着往派出所送。这样万一有什么风声,旁人嘴里先有了个“好人”的印象。
他先绕到菜市场,想悄悄看一眼那个丢车的车主,摸摸对方是个什么脾气,好不好糊弄。
早点摊就在菜市场东口,一个围着油渍围裙的大姐正手脚麻利地翻油条,锅上的油滋滋响。他凑过去,要了碗豆浆,假装慢慢喝,眼睛却往大姐身上瞟。这一瞟,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见旁边买菜的人问大姐:“陈姐,你那车找着没?”
大姐手里的长筷子顿了顿,嗓门有点哑:“没呢,报警了。那车是我攒了半年钱换的,我每天进菜、出摊全靠它。”她叹了口气,把一根炸过头的油条拣出来,搁在一边,“我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个念书的娃,本想着有个车能省点力气,谁知道……”
吴得志端着那碗豆浆,喝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原本来摸底,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个好欺负的,结果看见的是一个比他还不容易的人。他想起自己躺在医院的老娘,喉咙有点发堵。他鬼使神差地多扫了十块钱,端着碗起身就走,大姐在后头喊:“小伙子,多了!找你钱!”他头也不敢回,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这十块钱没让他好受,反倒让他更慌。他安慰自己,车还回去不就完了,他这是“拾金不昧”,大姐还得谢他。这么一想,脸皮又硬了起来。
中午他没歇着,回到出租屋对着镜子练表情。
他设想了民警可能问的每一个问题,自问自答,连说话时该把手放在哪儿都设计了。捡到东西,表情得是淡然的,不能邀功;被人夸了,得摆摆手,说应该的,谁碰上都会这么做。他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憨笑,越练越觉得自己天生一副忠厚相,这事儿十拿九稳。
练完他还不放心,下楼的时候,特意在小区凉亭那儿停了停。几个大爷在下棋,他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说自己昨天捡了辆电动车,正准备往派出所送。
下棋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捡的?”大爷说,“那可得赶紧送,昨儿我听人讲,菜市场后墙有辆车被人偷了,警察正调监控呢。”
吴得志心里一紧,面上还得撑着笑。
“是嘛,那我这送过去,正好对上。”
“小伙子觉悟高。”另一个大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谁偷东西那是跑不掉的,骑出去三条街都给你拍得明明白白。”
吴得志干笑两声,后背有点发潮。他还想再找补两句,凉亭那头一个大妈插了话,眯着眼问他:“你捡的车,啥颜色的呀?在哪儿捡的?我娘家侄子前阵子也丢了一辆,我帮你对对。”
这一问,吴得志没料到,支支吾吾报了个颜色,大妈还要追问车牌,他赶紧借口有事,脚底抹油溜了。他本来是想找几个见证人的,没想到被大爷大妈几句话,问得心里直发毛。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他退。
他又干了件画蛇添足的事。他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拾金不昧,捡到电动车一辆,已联系派出所,为好人好事点赞”,配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还特意把那面锦旗摊在车座上拍了张照。发出去没两分钟,他又怕留下时间对不上的把柄,赶紧删了,删完又觉得可惜,重新发,发了又删,折腾三回,最后还是删了个干净。他不知道,这删删发发的记录,真要查,一样在。
下午两点,吴得志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锦旗卷好夹在胳膊底下,骑着那辆电动车,一路稳稳当当往派出所去。路上他还特意放慢了速度,遇见红灯就停,规规矩矩,生怕骑快了显得心虚。经过一个路口,有个交警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立刻挺直腰板,冲人家点头微笑,手心里却全是汗,攥着车把直打滑。
到了派出所,他在门口还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对着玻璃门照了照,给自己打了打气,这才推门进去。
值班的正是上午接电话的民警,姓李,旁边还坐着一位辅警,正对着电脑看什么。吴得志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锦旗“唰”地展开,嗓门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警察同志,我来交东西!昨天捡的车,我给送来了,一点没动,还替失主上了锁!”
李民警站起身,先看了看那面锦旗,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
“你叫吴得志?”
“哎,是我。”
“电话是你打的,说在菜市场后墙捡的车?”
“对喽,”吴得志胸脯挺得高高的,“我当时就想,这要是被坏人骑走,失主多着急啊。做人嘛,得讲良心。”
李民警没急着接话,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又不慌不忙地拿出个本子。
“你先别急,跟我说说,具体是怎么个捡法,在哪儿捡的,捡回来之后都怎么处理了,我们好登记。”
吴得志一听要登记,正中下怀,这正是他对着镜子演练过的环节。他清了清嗓子,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讲得格外细,细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就在菜市场后墙根,那车钥匙没拔,我一看四下没人,心想坏了,这要让坏人推走可怎么好,我就先替失主看着。”他掰着手指头,“我怕夜里再丢,专门给它上了锁,一把不够,我上了两把,又拿布把车座擦了,临睡前还扒窗户看了两回。”
李民警一边记,一边抬头看他。
“等等,你是说,你捡回来当天,就上了两把锁?”
“对啊,拾金不昧,那得妥善看管,不能让人再偷了去。”
“还扒窗户看了两回?”
“我责任心重嘛。”
“还专门做了锦旗,备了三份感谢信?”
“我就想把材料做齐整,给所里省点事。”
李民警点点头,笔没停,又问:“那你捡到车,是昨天什么时候?打电话又是今天几点?”
吴得志没听出这话里的机锋,痛快地报了时间。他没注意到,自己说的捡车时间,和他上楼、上锁、守夜,再到第二天上午打电话,中间隔了足足一宿带小半天。一个真捡了东西急着上交的人,不会守着东西睡一觉,才慢悠悠想起派出所。
李民警又问:“你说你在那儿替失主看着,那你看了多久?怎么不直接推到所里来,所里离菜市场也就十分钟路。”
“我……”吴得志卡了一下,赶紧找补,“我当时没顾上想那么多,先推回家稳妥。”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把一辆没主的车,推回自己家,上了自己的锁。”李民警一句一顿,“吴师傅,你自己品品,这事儿换个说法,像什么?”
吴得志额角见了汗,嘴里还硬:“像……像好人好事。”
他还在那儿添油加醋,说自己如何在小区里跟大爷大妈讲了、如何去早点摊看了失主、如何连朋友圈都发了,就想给所里留个完整的材料。他说得越多,李民警本子上记的疑点越多。李民警听着,嘴角动了动,没打断他,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合上本子。
“吴师傅,你这材料,确实挺完整。”李民警站起身,“完整得有点过头了。那你再过来,看样东西。”
李民警转身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你过来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点眼熟。吴得志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一看,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录像里,一个拎着半兜土豆的男人,在菜市场后墙根东张西望,退回来又走出去,反反复复,然后骑上一辆没上锁的电动车,一拧油门,走了。那背影,那件夹克,那个连大撑都忘了打的慌张劲儿,不是他是谁。
“这……”吴得志的声音有点发飘,“这是我啊,我这不是,骑去保管嘛……”
“保管。”李民警又点开另一段,“那这个呢?”
第二段是他楼下小卖部的摄像头,清清楚楚拍到他把车停好,蹲在地上鼓捣半天,上了自己的锁,还扒着窗户往上看。时间显示,他打那个“拾金不昧”的电话,是在这之后好几个钟头。
“再看这个。”李民警调出第三段,是路口的监控,时间正是他说“捡车”的那个傍晚,他骑着车,连闯带拐,慌慌张张。
“还有一样东西,你也看看眼熟不眼熟。”李民警没急着下结论,又点开一个页面。
那是一张社交平台的截图,红布黄字的锦旗摊在车座上,配着一行字,时间清清楚楚。吴得志一看,脑子“嗡”的一声。他自以为删得干干净净,可这种东西,发过就有痕迹,删了也照样能调出来。
“这……这是我发着玩的。”他还想找补。
“发着玩?”李民警看着他,“你这条发了删,删了又发,来回三回。吴师傅,一个真捡了东西、心里坦荡的人,用得着这么折腾?”
吴得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这才明白,自己昨天每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加锁、擦车、做锦旗、发朋友圈、找证人,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对不上的扣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单等着把他这一身谎话扣死。
吴得志额头上的汗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还想再争,李民警已经把那封感谢信拿了起来,对着上面的落款看了看,又看看他,语气平静。
“我再问你一遍,车是你捡的,还是你骑走的?”
吴得志张着嘴,脑子里那套“临时保管”的词,忽然一个都想不起来了。他低头看看手里那面“拾金不昧”的锦旗,又看看屏幕上自己东张西望的样子,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几回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本来是想还的。”
旁边的辅警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一阵风,马文才气喘吁吁冲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个 U 盘,头发跑得乱糟糟。
“警察同志!我自首,我坦白!”他一进门就喊,把柜台上的人都吓了一跳,“锦旗是我做的,感谢信也是我打的,我拦过他,我真拦过他!我就知道这事儿要坏,我把设计原稿都带来了,上面有时间,还有我存的劝阻记录,你们一看就知道我是被迫的!”
原来马文才在店里越想越不踏实,掐着时间算,估摸着发小这时候该被戳穿了,生怕锦旗这事把自己绕进去,锁了店门就往派出所赶,一路小跑,喘得说不上整句。
吴得志扭头看着自己的发小,愣在原地。他本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这边,结果第一个冲进来“揭发”他的,就是他最好的兄弟。他想生气,又没底气,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话。
李民警看看这两个人,一个捧着锦旗,一个举着 U 盘,沉默了几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行,都坐下,一个一个说,喘匀了再说。”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失主正是早点摊的陈大姐。那辆电动车是她攒了半年钱换的,车找回来的时候,她特意跑到派出所。一进门,她认出吴得志就是早上多给了十块豆浆钱的那个小伙子,愣了愣。吴得志低着头,一句“不客气”都没好意思说出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大姐握着车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民警,最后叹了口气:“车回来就好。”她没再骂他,只说了一句,“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有难处想别的法子,别走歪道,歪道看着近,其实是死胡同。”
这话扎得吴得志眼眶发热。他因为主动退赃、情节较轻,又有自首情节,依法从轻处理。从派出所出来那天,马文才在门口等他,那面没送出去的锦旗,被他随手卷成了一根棍子。
“我就说不行吧。”马文才说。
吴得志没还嘴。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看了看派出所那块牌子,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只把手里那卷成棍子的锦旗,往怀里又夹紧了些。
走出去老远,他才闷闷地开口:“文才,那锦旗你没扔吧?”
“留着呢,怎么了?”
“拿回去,”吴得志说,“挂我床头。我天天看。”
马文才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那根卷成棍子的锦旗,又往他手里塞了塞。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锦旗的红布在秋风里晃了晃,像一面没打赢的旗子。
网贷的窟窿还在,老娘的病还得养,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一场闹剧变轻松。可吴得志心里头那点东西,倒是被这一天折腾明白了几分。他后来又去了陈大姐的早点摊,老老实实把那十块钱的事说开,还帮着搬了两回面。
头一回,他笨手笨脚地扛面袋,五十斤的袋子压得他直咧嘴,差点闪了腰,陈大姐在旁边笑他,说他这库管当的,光会记账,没出过力。他也不恼,歇口气接着搬。往后他得空就来,择菜、收摊、擦桌子,什么都干,一来二去,手脚竟麻利了。陈大姐的娃放学回来,趴在摊上写作业,他还凑过去给人讲两道题,讲得头头是道,娃喊他“得志哥”。
陈大姐没赶他,只让他坐下,给他盛了碗热豆浆,这回没多收钱。他捧着那碗豆浆,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头那点又愧又暖的滋味,比他过去撑着的任何一回体面,都踏实。欠的钱还得一笔笔还,往后的路也还长,可这一回,他不想再靠脸撑着了,他想从今往后,踏踏实实地,靠自己这双手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