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收费窗口请了三百天假。
在病房里给他翻身、擦洗、接尿。
三百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赔偿款下来那天,我小姑子拿着他的卡去了银行。
婆婆说,这钱是赵家的。
我说,护理费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护理费也算钱?
我说,算。
我去了社保局。
第一章 三楼
2026 年 3 月 12 号,下午三点四十。
我正在收费窗口值班,前面排了七个人,第三个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
手机在抽屉里震。我没接。又震。第三次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叹气。
我摘了手套,跟旁边的刘姐说了一句,接起来。
那边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喊。
“你是赵大河家属吗?他在三院急诊,你赶紧来。”
我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说,摔了。
我问,摔哪儿了。
他说,三楼。
我把窗口的牌子翻成 “暂停服务”,抓起外套往外跑。
那个抽屉的钥匙和窗口的章、收费的票据本、三支笔,都放在一起。我干了六年,每天下班前要做一件事:把当天的现金点一遍,跟系统里的数对上。六年,最多差过两块八,是我自己垫的。
那天我锁抽屉的时候,脑子里过一个很傻的念头:今天的账还没平。
后来我才知道,从那天起,我那个账本就不能平了。
跑到楼梯口才想起来,抽屉里还有一千三百块备用金没锁。
我又跑回去锁抽屉。锁的时候手抖,钥匙插了三次才进去。
路上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又给婆婆打,她接了。
我说,妈,河子摔了,在三院。
她说,啊?
我说,从三楼摔下来。
那边静了一下。
“严不严重。”
我说,不知道,我还没到。
她说,“那你去看看,看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她挂了。
三院离我们县医院两站路。我没打车,跑过去的。跑到一半,脚上的护士鞋掉了一只,我弯腰捡起来,提着跑。
急诊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地上有一摊泥。我进去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推门进去。
赵大河躺在推床上,脸朝下,裤子剪开了,左小腿歪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眼睛睁着,看见我,嘴动了一下。
“没事。” 他说。
我说不出话。
骨科李主任从里面出来,摘了手套,看了我一眼。
“腰椎压缩性骨折,第二节。左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要手术,先做腿,腰要等消肿。”
我问,会不会瘫。
李主任停了一下。
“现在不好说。腰那节压得厉害,手术做完要看神经恢复。先准备钱,光腿这一台,加上钢板,六万上下。”
我说,好。
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把 “陈素梅” 的 “梅” 写成了两个。
赵大河三十九岁,在县城的工地上扎钢筋,一天二百八。他在那个工地干了两年零四个月。
包工头姓周,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有金链子。他在走廊里等着,见我出来,先递了一瓶水。
“嫂子,人没事就好。”
我说,腰椎压了,腿碎了。
他 “啧” 了一声,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医药费我先垫,你放心,我不会不管。”
我说,谢谢周老板。
他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赵大河被推进手术室。我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坐到十一点四十。中途婆婆来了,是她自己坐公交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熬的小米粥。” 她说,“他出来能喝吗?”
我说,不能,要禁食。
她 “哦” 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过了两分钟,站起来。
“我腰不行,坐不住。我先回,明天再来。”
我说,好。
她走到电梯口,回头问了一句。
“要花多少?”
我说,六万上下。
她 “哦” 了一声,电梯到了,她进去了。
我在门口坐了四个半小时。中间有个护士出来过一次,要我去药房拿一种药。我跑到药房,窗口关了,按了两下铃,里面的人出来,看了单子,说这个药要去住院部一楼取。
我又跑到住院部一楼。
取药的时候,我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人问,几床。
我说,不知道几床,刚做完手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单子还给我。
“你回去问清楚了再来。”
我站在窗口前面,把那张单子捏在手里。
后来是李主任的助手下来找我,说药他自己去取,让我回手术室门口等着。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李主任出来的时候,手术服上都是汗。
“腿接了,钢板打进去了。腰那边等一周,消了肿再做第二次。”
我问,神经怎么样。
他说,现在看不出,要等。
赵大河推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眼皮肿着。我跟着推床走,走到电梯口,护士说家属不能进,让我去办住院。
办住院要先填一张单子,姓名、年龄、职业、联系人、过敏史。
填到职业那一栏,我写了 “工人”。
填到联系人,我写了 “陈素梅,配偶”。
写完了,我又看了一眼 “职业” 两个字。他在工地上扎钢筋,扎了十一年。我从来没在任何一张表上,替他写过职业。
我在住院处窗口排队。排到我的时候,里面的姑娘说,先交三万押金。
我把手机摸出来,余额跳出来:三万一千二百四十六。
我交了。
第二天上午,周老板来了,带了一个人,说是他表弟。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嫂子,这里是三万,先垫着。剩下的我过两天给。”
我说,谢谢。
他没走,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两只手搓了搓。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这事儿,别报工伤。”
我看着他。
“报了工伤,走程序,认定、鉴定、仲裁,一年半载下不来。他这伤,钱得马上花。我给你算一笔,医疗费我全包,另外给你三十四万,一次性了断,签个字,钱三天到账。”
我说,三十四万。
他说,对。三十四万,不少了。
我说,他腰上那节压着神经,万一下不了地呢。
他说,那就再加。我这个人讲良心,真瘫了,我再补。但你别报工伤。
我问,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
“报工伤,钱就不是从我手里出了,是从社保基金出。基金出了钱,回头要来查我。我这工地,有些事经不起查。”
我说,什么事。
他摆了摆手。
“嫂子,你别问这些。你就说,三十四万,签不签。”
我没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想想。他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你要上班,要照顾他,还要跑那些部门。你一个人跑得动吗。”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赵大河。
他睡着了,鼻子上插着管,胸口一起一伏。
我拿出手机,搜了四个字:工伤认定。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市人社局的一个页面。我往下翻,看见一行字。
“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所在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三十日内,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我给周老板发了一条微信。
“周老板,我要报工伤。”
他过了很久才回。
“嫂子,你这是不给我活路。”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行。你要报,我不拦。但有句话我放在这儿:报了工伤,这钱最后落在谁手里,就不一定了。”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第二章 三百天
3 月 14 号,我去医院人事科请假。
人事科的张科长翻了翻我的档案。
“合同制,事假最多十五天,超过按自动离职。”
我说,我要请三百天。
他抬起头看我。
“三百天?”
我说,我男人瘫在床上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陈素梅,你在收费窗口干了六年,没出过差错。我不是不近人情。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三百天,我没这个权限。”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两条路。一条是辞职,一条是接着上班,找人照顾他。
我说,找人照顾,一个月多少钱。
他说,护工,县城这边,一天一百四,管吃不管住。
我算了算。一百四,三百天,四万二。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请一个护工,正好把我工资吃干。
我说,张科长,我能不能先按十五天请,然后一个月一个月续。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是能每个月都回来签一次字,我就给你续。但工资停发,社保你自己交。”
我说,好。
他说,你想清楚了,六年,说断就断。
我说,想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把表推过来。
“签吧。”
我签了。
从人事科出来,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太阳照进来,地上有一道亮。我站在那道亮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病房。
3 月 20 号,第二次手术。腰上打了四根钉子。李主任说手术顺利,但神经恢复要看三到六个月。
4 月,赵大河能坐起来了。
5 月,他能扶着墙站。
6 月,他能走十几步,走的时候左腿拖。
这三百天,我做的事,我记在一个本子上。不是日记,是账。
第一页是垫付。
3 月 12 号,押金三万。
3 月 18 号,买腰椎支具,一千八。
3 月 25 号,输血费,两千四。
4 月 2 号,左腿复查拍片,六百八。
4 月 19 号,护工费(我实在熬不住,请了十二天),一千六百八。
5 月,药费,三千二百。
6 月 20 号,成人纸尿裤,两箱,二百六。
7 月 3 号,轮椅租金,一个月三百。
7 月 15 号,护腰,四百八。
七月的这一页,我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借弟 40000。
写完,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6 月,复查,九百。
家里三万一千二百四十六,一个月就空了。
4 月 10 号,我给我弟打电话。
“借我四万。”
我弟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姐,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姐夫摔了,钱不够。
他说,我这边有三万八,你先拿去。剩下的我明天想办法。
我说,三万八就够。
第二天他转过来了,四万。多转了两千。
“姐,你自己吃点东西。别瘦成那样。”
我 “嗯” 了一声,挂了电话,在楼梯间蹲了五分钟。
这笔钱我一笔一笔凑,最后凑到七万六。加上周老板垫的十二万,正好把医疗费结清。
第二页是护理。
赵大河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我一个人翻不动他。我学会了用床单兜,先把床单从他身下卷起来,一头绑在床栏上,一头拽。拽一次,我出一身汗。
他的左手能用力,右手不行。翻身的时候,他左手抓着床栏,我从背后推他的腰。腰上有钉子,推重了他疼,推轻了翻不过去。
头一个星期,我推了七次才成功一次。汗从额头上掉到他背上。
他说,素梅,你歇会儿。
我说,翻过去再歇。
第八次翻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喘,他侧躺着,脸对着墙。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看了。
我说,看什么。
他说,我这个样子。
前两个月,他两个小时要翻一次身,不然要长褥疮。我定了闹钟,夜里两小时一响。响了就起来,翻,擦,铺平,再躺下。
有一回我睡死了,闹钟没听见。醒过来是四点半,我摸他后背,一块铜钱大的红。
我坐在床边,把头埋在手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去打热水,给他擦。
他醒了,说,你哭什么。
我说,没哭。眼睛干。
第三页是来的人。
婆婆来了三回。第一回送了粥,坐了十分钟。第二回带了一袋苹果,说 “这苹果八块一斤”。第三回是我求她来守一夜,我要回医院签字。
她来了,守到十一点,打电话给我。
“我腰疼得受不了,你回来吧。”
我从家里赶到医院,凌晨一点。她走了以后,我看赵大河,尿袋满了,没倒。
小姑子赵小娟来了一回。她在镇上开美甲店,穿一件粉色卫衣,进门先拍照。
“哥,我给你发个朋友圈,让大家都知道你遭这个罪。”
她拍了三张,选了九张里的三张,发出去,配字:“我哥在工地出事了,心疼。”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问我。
“嫂子,赔偿能拿多少?”
我说,还没定。
她说,我听人说,这种伤能拿几十万。
我说,要看鉴定。
她说,那你抓紧啊。我哥这罪不能白受。
她走的时候,把床头柜上那袋苹果提走了。
“我拿回去给我儿子吃,他爱吃苹果。”
工友老陈和王顺来过两回。老陈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茧,进门先把安全帽放在地上。
“嫂子,那天我在下面。” 他说,“他从三楼架子边上掉下来的,先挂在二层横杆上,翻了一下才落地。要不是那根横杆挡了一下,人就没了。”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说,嫂子,你要办工伤,我给你作证。那天是周老板让我们不系安全带的,说系了耽误工夫。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最后一页。
7 月 8 号,伤残鉴定下来。
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的结论:八级。
李主任跟我说,八级,腰椎有内固定,左腿功能受限,这个等级不算低。
那张纸是白的,上面一行一行印着铅字。我把 “八级” 两个字用手指按住,按了一会儿。
旁边有一个老太太在喂鸽子,鸽食撒了一地,十几只灰鸽子扑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
“闺女,你这个表情,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男人从楼上摔下来了。
她说,几级。
我说,八级。
她把手里最后一把鸽食撒出去。
“八级,能走。” 她说,“我儿子那年十级,现在在镇上开货车。”
我说,谢谢。
她推着轮椅走了。轮椅上的老头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医院花坛边上。
八级,按我们县的标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是十一个月本人工资。赵大河工资四千五,十一个月是四万九千五。加上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就业补助金,还有停工留薪期的工资、护理费、误工费,加起来应该有六十多万。
我把这几个数字在本子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然后我给周老板打电话。
他接了,那边很吵,像在饭馆。
“嫂子。”
我说,鉴定下来了,八级。
他说,八级啊。
我说,周老板,现在按工伤算,是多少。
他停了一下,那边的吵声小了一点,像是他走出去了。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按工伤算,是不少。但这个钱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要走仲裁,要打官司,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两年。”
我说,我等。
他说,你等得起,你男人等得起吗。
我说,他已经在等了,多等一年也没什么。
他笑了。
“嫂子,你这个人,太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就是想知道,这笔钱到底有多少,该归谁。
他沉默了几秒。
“行。你要走,就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有一朵是深红的,边上缺了一瓣。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第二天,我去社保局。
第三章 一张表
社保局在县城老街上,一栋四层的旧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工伤科在三楼,一间办公室,四张桌子,只有一个人在。
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戴眼镜,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
“办什么事。”
我说,工伤认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填。材料带齐了吗。劳动合同、诊断证明、事故经过、两个证人。”
我说,没有劳动合同。
她把笔放下。
“没有劳动合同,先做劳动关系确认。仲裁。”
我说,要多久。
她说,三个月,快的话。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她桌上。
“这是一年的工资转账记录,每个月四千五,备注写的工资。这是考勤表,我在他工棚里拿的。这是工地出入证。这是两个工友的证言,签了字按了手印。”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考勤表的时候停了一下。
“考勤表上有工地项目部的章。”
我说,有。
她抬头看我。
“那这个劳动关系,基本没争议。”
我说,还有。
我从袋子最底下拿出一张纸,是赵大河和一家劳务公司签的 “劳务协议”,去年 11 月签的,签了一年。
“这是他和劳务公司签的。工地是钱老板的,活是周老板包的,人是劳务公司派的。”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们这个工地,三层转包。”
我说,我不懂什么叫三层转包。我就想知道,我男人这伤,算不算工伤。
她说,算。转包不影响工伤认定,由最近的用工主体承担责任。
我说,那周老板。
她说,周老板是包工头,不是用工主体。用工主体是劳务公司,周老板和钱老板要连带。
我 “嗯” 了一声。
她把表推过来。
“填吧。填完我告诉你要跑哪几个地方。”
我填了两个小时。填到 “事故经过” 那一栏,我写了两百字。
那天是 3 月 12 号下午三点二十,赵大河在三楼东侧绑扎钢筋,脚下的架板一头没固定,他踩上去,架板翻了,人从三楼掉下来,先砸在二层的横杆上,再落地。
她看完,问了一句。
“安全带呢。”
我说,没系。
她说,为什么不系。
我说,工友说,周老板不让他们系,说系了耽误工夫。
她把手里的笔停住,看了我一眼,然后在那张纸上写了两行字。
“这句要写进去吗。”
我说,写。
这中间我跑了四趟。
第一趟,材料不齐,缺一张事故经过的书面说明。我回去自己写,写了三稿,第一稿写了两页,她说太长,第二稿写了一页,她说没有时间地点,第三稿写了半页,她才收。
第二趟,缺劳务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我去镇上找那家公司,门锁着,隔壁是一家卖五金的。五金店老板说,那家公司一年来不了两回。
我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等到一个人来开门,是个年轻女的,我说我要营业执照复印件,她说老板不在,做不了主。
我说,那我明天再来。
她说,明天我不在。
第三趟,我带了赵大河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结婚证。她说,你怎么把结婚证带来了。
我说,我怕你说我不是家属。
她看了我一眼,把结婚证推回来。
“这个不用。”
第四趟,材料齐了。她把所有纸按顺序理好,用一个长尾夹夹上,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回去等。”
5 月 18 号,工伤认定下来了。
认定书上写着:赵大河,2026 年 3 月 12 日,在 ×× 县城南安置房项目工地,因高处坠落受伤,经审查,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认定为工伤。用人单位:×× 劳务有限公司。连带责任人:周 ××、钱 ××。
我拿着这张纸,在社保局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给周老板打电话,他没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把认定书拍下来发过去。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
“嫂子,服了。”
8 月 20 号,赔偿核算。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她把一张打印的表放在我面前,用手指点着。
“一共五项。”
“医疗费,十九万六。这里面有十二万是周老板垫的,七万六是你垫的。”
“停工留薪期工资,八万四。三百天,按他四千五一个月算,加上加班。”
“护理费,四万二。一天一百四,三百天。”
“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三项合计,二十七万。”
“被扶养人生活费,八万八。两个小孩,加一个老人。”
她把手指挪到最后一行
“总数,六十八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六十八万。
我算了三百天的账,凑了七万六,借了四万,卖了结婚时的金镯子,凑到最后,我以为能拿三十四万。
现在是一张纸,六十八万。
我把表拿起来,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看到 “护理费” 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栏的备注写着:护理费系对实际护理人因护理而减少的收入的补偿,由实际护理人主张。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我问她。
“这个护理费,是给谁的。”
她说,给实际护理的人。
我说,实际护理的人是我。
她点了点头。
“那你就要主张。这个钱不是自动跟着赔偿款走的,你得提出来。”
我说,怎么提。
她说,仲裁的时候提。你有证据吗。
我说,我记了本子。
她说,本子不够,要有旁证。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纸,上面有老陈和王顺的签字。
“他们能证明,三百天是我在护理。”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
“够了。”
我把那张表折起来,放进包里,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
出社保局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我站在台阶上,把包抱在怀里,怕雨打湿。
然后我给婆婆打电话。
“妈,赔偿核算出来了,六十八万。”
那边停了几秒。
“六十八万?”
我说,对。
她说,那么多。
我说,妈,这个钱要打到河子的卡上。
她说,河子的卡在我这儿。
我说,那我拿回来。
她说,你拿回去干什么。
我说,要办手续,要签字。
她说,他躺着,签什么字。
我说,我可以代签。
她说,你代签,谁认。
我在雨里站着,雨水从台阶上往下淌。
“妈,这钱是河子的。”
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打小娟卡上吧。她在镇上,银行近,方便。”
我说,为什么打她的卡。
她说,河子躺着,你又要跑手续,钱放她那儿,稳当。
我说,妈,这个钱不能放别人卡上。
她说,什么别人。那是你小姑子。
我没说话。
她说,素梅,我告诉你,这个钱是赵家的。你别想别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雨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往医院走。
走到半路,我把手机拿出来,给赵小娟发了一条微信。
“小娟,赔偿款 68 万,你妈说打你卡上。你别答应。”
她回了一个字。
“哦。”
第四章 三十万
9 月 8 号,钱到账。
我是从赵大河手机上的短信知道的。他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那天下午响了一声,我拿出来看。
“您尾号 8871 账户 9 月 8 日 14:32 入账人民币 680000.00 元,余额 680214.35。”
尾号 8871。
那不是赵大河的卡。他的卡尾号是 3390,我知道,因为每个月我给他手机充话费都用那张卡。
8871 是赵小娟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赵大河醒了,问我看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脸慢慢白下去。
“这是小娟的卡。”
我说,我知道。
他撑着想坐起来,我按住了他。
“你别动。”
他握住我的手腕。
“素梅,你去找她。”
我说,我会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两个女的在说话,说的是村里的事。
“老赵家那个,听说赔了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那不发财了。”
“发财什么,人都瘫了。”
“瘫了也是钱啊。你说这钱最后落谁手里。”
“落谁手里?还不是落他媳妇手里。他媳妇厉害,听说天天在医院守着。”
“守着有什么用,那是赵家的钱。”
我把头转向窗外。
窗外的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秆子。
9 月 9 号早上,我坐公交去镇上。
赵小娟的美甲店在一家超市旁边,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粉色的灯。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做指甲,见我进来,手上没停。
“嫂子来了。坐。”
我没坐。
我把手机拿出来,把那条短信给她看。
“小娟,这个钱,为什么打进你的卡。”
她看了一眼,手上还在涂。
“我妈让打的。”
我说,你妈让打的,你就打了?
她说,我妈说方便。
我说,这是六十八万。
她说,我知道。
店里一共三张美甲桌,两张有客人。靠门那张桌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正在做贴片,一边做一边刷手机。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赵小娟把手上那瓶甲油胶拧上盖子,放到托盘里。
她把客人的手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嫂子,你听我说。我妈的意思是,钱先放我这儿,等我哥好了,再给他。你一个女人家,跑手续又要照顾他,钱放你手里,别人会说闲话。”
我说,谁说闲话。
她说,村里人都说。
我说,我不要别人说。
她笑了笑。
“嫂子,你别激动。我哥的卡不也在家吗。钱在哪儿不是放。”
我说,钱在你卡上,就是你的钱。
她说,怎么就是我的钱了。
我说,你把我手机拿去,打开银行 APP,看看余额。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嫂子,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吞这个钱。”
我说,我没说你要吞。我说我要看。
她说,看什么看。
她转过身去,坐回椅子上,继续给客人涂甲。
“我哥还没死呢,你就来抢钱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说。
“小娟,我给你三天。”
她说,三天干什么。
我说,三天之内,你把六十八万转回你哥卡上。不然我去法院。
她把手里的刷子放下了。
“你去啊。” 她说,“你去法院告我,你拿什么告。钱在我卡上,是我妈让我收的,我哥也知道。你去告,别人只会说你是个狠心的嫂子。”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店门,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赵大河打电话。
“钱在她卡上。她不承认要还。”
那边静了几秒。
“素梅。”
“我在。”
“你找我妈。”
我说,我找了。你妈说这钱是赵家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素梅,我瘫着。”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说,你能做。
他说,我能做什么。
我说,你能说话。你能当着她们的面说一句,这钱是给谁的。
他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里有呼吸声,很重。
“素梅,” 他说,“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要是闹起来,我这条命都没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雨停了。天上有薄薄的一层云,太阳在云后面。
“河子,” 我说,“你从三楼摔下来那天,我在收费窗口,摘了手套跑过去,鞋掉了一只。”
他说,我知道。
“三百天,我给你翻了三百天的身。你妈来了三回,你妹来了一回,走的时候把苹果提走了。”
他没说话。
“这六十八万,我不想多要一分。我只要我垫的七万六,和我的护理费四万二。”
他说,素梅。
我说,你听我说完。剩下的,是你和孩子的,我一分不碰。
他那边开始有抽气声。
“素梅,你别说了。”
我说,我说完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上有一小片水,映着天。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女的给我的一张纸,上面写着 “如对核算有异议,可在收到核算结果之日起六十日内申请仲裁”。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里那个本子。
第一页,垫付七万六。
第二页,护理三百天。
我在第三页上写:
9 月 9 日,赵小娟,六十八万,拒还。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然后我坐公交回家,把赵大河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工伤认定书、伤残鉴定书、赔偿核算表,全部从柜子里拿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收拾,问了一句。
“你干什么。”
我说,办点事。
她站起来。
“素梅,我跟你说清楚。”
我说,你说。
“这钱是赵家的。你嫁进来十一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河子出事了,你倒想着分钱了。”
我把文件袋拉上拉链。
“妈,我嫁进来十一年,工资卡一直在我自己手里。这十一年,我给家里交的钱,我记着。”
她说,你记什么。
我说,我记了。一个月八百,十一年,十万五千六。
她的脸色变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不算这个。我只是告诉你,我没吃你们家的。
她抬手,指着我。
“你、你”
我把文件袋抱起来。
“妈,我去办正事。等我办完,你要是还想算,我们一笔一笔算。”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我站在楼道口,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弟,你认识律师吗。”
他说,认识一个,在县城开的,姓吴。
我说,把他电话给我。
第五章 五块账
吴律师的办公室在县城老法院对面,一间半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 “依法维权” 四个字。
他听我说完,第一句话不是问案情。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我说,县医院,收费窗口。
他说,合同制?
我说,合同制。
他把紫砂壶的盖子掀开,又盖上。
“合同制,请三百天假,等于把工作丢了。”
我说,丢了。
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你丢了多少钱吗。”
我说,四千二一个月,三百天,四万二。
他愣了一下。
“你算得倒是清楚。”
我说,我天天算钱。
他四十多岁,瘦,戴一副黑框眼镜,桌上堆着卷宗,压着一个紫砂壶。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
工伤认定书。伤残鉴定书。赔偿核算表。考勤表。工资转账记录。两张工友证言。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核算表的时候,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六十八万,五项。”
我说,对。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五道。
“医疗费十九万六,停工留薪期工资八万四,护理费四万二,三项补助金二十七万,被扶养人生活费八万八。”
他抬起头。
“你想主张什么。”
我说,两样。第一,我垫的七万六,要还我。第二,护理费四万二,归我。
他说,剩下呢。
我说,剩下的是他的,我不要。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陈素梅,你知道你现在在放弃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六十八万,扣掉你这两样,还有五十六万二。这五十六万二,在他手里,或者在别人手里,你说了不算。”
我说,我不要说了算。我要该我的。
他笑了,笑得很短。
“行。我干这行二十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算账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
“你这个案子,实际是两个案子,一前一后。”
“第一个,工伤待遇仲裁。被你告的是劳务公司,周老板和钱老板连带。请求两项:返还垫付款七万六,支付护理费四万二。”
“第二个,民事起诉。被告是赵小娟。请求一项:返还不当得利六十八万。”
我说,六十八万全要回来?
他说,全要。因为这个钱是社保基金打给赵大河的工伤待遇,它的权利人是赵大河。赵小娟的卡只是收款账户,她没有占有依据。
我说,她说是她妈让收的。
他说,她妈让她收,她妈有权利处分赵大河的钱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对了。这叫不当得利。她占了,就得还。
我问,能赢吗。
他说,证据够,能赢。但有一件事,你得先办。
我说,什么事。
他说,赵大河得签一份授权。
我看着他。
“他是权利人,这个钱是他的。你不经他授权,去告别人占他的钱,法院会问你,你凭什么替他主张。”
我说,他躺着,能签。
他说,能签就行。最好再让他写一句话,写清楚这六十八万是他的工伤待遇,他授权你去追。
我说,好。
我把东西收起来,他叫住我。
“陈素梅。”
我说,嗯。
“你男人这个态度,你心里有数吗。”
我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有数。”
他说,什么数。
我说,他不会站我这边。
他没说话。
“但他会签字。” 我说,“他瘫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只有一件事他能做,就是签字。他签了,就等于说了。”
吴律师点了点头。
“你去吧。”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社保局。
那个戴眼镜的女的,看见我,把搪瓷缸放下。
“又来了。”
我说,我要一份核定表的原件。
她说,复印件不是给你了吗。
我说,我要盖章的原件。仲裁要用。
她翻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张表,盖了一个章,推给我。
“拿好。这个只有一份,丢了不补。”
我接过那张表,站在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医疗费,196,000。
停工留薪期工资,84,000。
护理费,42,000。
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合计 270,000。
被扶养人生活费,88,000。
五项,六十八万整。
我盯着 “被扶养人生活费” 那一行。
“这一项,是给谁的。”
她说,给被扶养人。
我说,具体是谁。
她翻了一下档案。
“两个子女,一个母亲。按比例分。你这个案子,核定的是两个孩子各两万八,母亲三万二。”
我算了算:两万八,两万八,三万二,正好八万八。
“这个母亲的三万二,是给谁的。”
她说,给被扶养人。也就是他妈。
我说,那这笔钱,我不能主张。
她抬起头看我。
“对。这笔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男人的。”
我说,是他妈的。
她说,对。
我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
从社保局出来,我去了工地。
工地还在施工,围挡上贴着 “安全生产” 四个红字。门口的保安拦住我。
“找谁。”
我说,找老陈。
他说,老陈在里面。
我进去的时候,老陈正在绑钢筋,蹲在地上,手上一双旧手套。看见我,站起来。
“嫂子。”
我说,老陈,我要请你帮个忙。
他说,你说。
我说,我要拍个视频,你说几句话。
他把手套摘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说什么。”
我说,你就说,那天赵大河怎么掉下来的,还有这三百天,谁在医院照顾他。
他看着我的手机,有点不自在。
“嫂子,我说这个,周老板会不会找我麻烦。”
我说,他已经找我麻烦了。你不说,我这个官司打不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套塞进裤兜。
“行。我说。”
他站在围挡下面,背后是脚手架。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叫陈国安,五十三岁,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年。”
“今年三月十二号下午,赵大河在三楼东侧绑钢筋,架板一头没绑牢,他踩上去,翻了,人从三楼掉下来,先砸到二层横杆,再落地。”
“周老板不让我们系安全带,说系了耽误工夫。这是他自己说的。”
“赵大河住院这半年,是他媳妇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我在医院见过她,夜里两点还在给他翻身。他家里人,我就见过他妈和他妹,来了没几回。”
他说完,看着我。
“行不行。”
我说,行。
我把视频存好,又去找王顺,录了一条。
然后我去了银行。
我要打自己的转账记录。
柜员问我,打多久的。
我说,从三月到现在。
打印出来,一共四页。
我一笔一笔对,对上本子上记的七万六。
3 月 12 日,押金三万。
3 月 18 日,一千八。
3 月 25 日,两千四。
4 月 2 日,六百八。
4 月 10 日,转给医院一万二。
5 月,三千二百。
6 月,九百。
还有零碎的,药、纱布、成人纸尿裤、护工十二天。
最后一行,合计 76,180。
我把这四页纸夹在核定表里,一起装进文件袋。
银行门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插着一根草靶,上面插了十几串。
我买了一串。
老头说,五块。
我给了他十块,说不用找了。
他愣了一下,把钱接过去,又多给我一串。
“拿回去给孩子吃。”
我说,谢谢。
我提着两串糖葫芦往医院走,走到半路,想起来孩子还在她姥姥家。
这一串,我自己吃了。
站在路灯下面,一颗一颗地咬。
走出银行,天已经黑了。
县城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对面过来。
我站在路灯下面,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第六章 三个被告
开庭前一天,吴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明天穿什么。”
我说,平常穿的。
他说,别穿工作服。
我说,我没有别的。
他停了一下。
“那就穿干净点。”
我翻箱子,找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回。
第二天早上,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瘦了,颧骨出来了,头发扎在脑后,露出额头。
我拍了拍脸,出门。
10 月 14 号,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开庭。
仲裁庭在一楼,一间会议室,长条桌,墙上挂着国徽。
我坐在申请人的位置上。吴律师坐我旁边。
对面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劳务公司的代表,三十来岁,穿西装,说话很客气。
一个是周老板,还是那件黑皮夹克,脸黑着。
一个是钱老板派来的,一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首席仲裁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姓孙。
“申请人陈述请求。”
吴律师站起来。
“申请人赵大河,因工受伤,经认定为工伤,鉴定为八级伤残。现请求被申请人支付两项:一,返还申请人配偶陈素梅垫付的医疗费七万六千一百八十元;二,支付护理费四万二千元。”
对面的西装男举手。
“仲裁员,我们对第一项没有异议。垫付款有票据,我们认。”
孙仲裁员点头。
“第二项呢。”
西装男看了一眼周老板。
“第二项有异议。护理费是家属应尽的义务,不是支出。”
我抬起头。
吴律师把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社保局的核定表。护理费一项,四万二,备注写着 ' 由实际护理人主张 '。”
西装男拿过去看,看了一会儿。
“仲裁员,核定表上是这么写的,但我们要说明:配偶护理,属于法定的扶养义务,不能另外计费。”
吴律师说,扶养义务和护理支出是两回事。
“陈素梅为了护理,向单位请假三百天,工资停发,社保自缴。这三百天她的收入损失是四万二千元,有工资条和人事科的批假单为证。”
他把一叠材料递上去。
“这不是她 ' 应该做的事 ' 值多少钱,是她 ' 实际损失了多少钱 '。”
西装男不说话了。
周老板忽然开口。
“仲裁员,我说两句。”
孙仲裁员说,你说。
“这个钱,我们不是不给。但六十八万的赔偿,社保基金已经出了大头。我们公司还要出三万多的就业补助金。现在又要出四万二的护理费,这个账,我们算不过来。”
吴律师说,算不过来,是你们的事。
周老板脸一红。
“你这话说的。”
吴律师说,法律规定的项目,不是看谁算得过来。
周老板又说了一句。
“我还可以说一句吗。”
孙仲裁员说,说。
“这个护理费,我们出。但我有个条件,这钱得签个收据,写清楚是一次性结清,以后不再提。”
吴律师说,可以签收据,但不能写以后不再提。
“为什么。”
“因为她主张的是已经发生的护理支出,不是放弃未来的权利。你不能用一张收据买断她以后所有的话。”
周老板把烟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孙仲裁员敲了一下桌子。
“庭后调解。双方有没有调解意愿。”
西装男说,有。
我说,没有。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要的不是调解。我要一个说法。”
孙仲裁员看着我。
“什么说法。”
“护理费这一项,写在纸上。三百天,一天一百四,四万二。”
“这三百天,是我一个人守的。他妈来了三回,他妹来了一回。他妹走的时候,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提走了。”
“我不要多,我只要这一项被写下来。写下来,以后谁再说 ' 家属护理是应该的 ',我就把这张纸给他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老板低下头,掏出一包烟,又想起来这里不能抽,塞回去了。
孙仲裁员把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记录在案。”
10 月 28 号,裁决书下来。
一、被申请人 ×× 劳务有限公司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素梅垫付医疗费七万六千一百八十元。
二、被申请人 ×× 劳务有限公司支付赵大河护理费四万二千元,该款项由实际护理人陈素梅受领。
三、周 ××、钱 ×× 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我拿着裁决书,坐在仲裁委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晒了一天,还温的。
我把裁决书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结果,第二遍看那个 “由实际护理人陈素梅受领”。
然后我把裁决书折起来,放进包里。
吴律师从里面出来,站在我旁边。
“高兴吗。”
我说,不高兴。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这十一万八,是我该得的。我该得的拿回来了,说明我之前是被欠着的。被欠着这件事,让人不高兴。
他笑了。
“你这个人,脑子清楚。”
我说,吴律师,还有一件事。
他说,赵小娟。
我说,对。
他说,起诉状我写好了。你男人签字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赵大河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躺着写,笔尖戳破了纸。
“本人赵大河,2026 年 3 月 12 日因工受伤,经认定工伤,鉴定八级。工伤待遇共计六十八万元,系本人依法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本人现授权配偶陈素梅,代为追索上述款项,包括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人确认,上述款项中,护理费四万二千元归陈素梅,被扶养人生活费中属于母亲的三万二千元归母亲,其余由本人支配。”
下面一个签名,一个红手印。
吴律师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签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了一句。
“他说,素梅,我对不起你。”
吴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走吧。” 他说,“第二个案子。”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包里,放在最里面一层。
然后我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
“吴律师。”
“嗯。”
“他签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站着。她看见他签了,进来把那张纸抢过去撕。”
吴律师停住。
“撕了?”
我说,撕了一半。我抢回来了。
“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 “你这是要把你媳妇扶正,把你妈踩下去”。
吴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张纸,不能用了。”
我说,能用。
他说,撕了怎么用。
我把包打开,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我复印了三份。撕的是原件,复印件在我这儿,他按了手印的那一份,我拍照存了手机。”
吴律师接过那三张纸,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抬起头。
“陈素梅。”
我说,嗯。
“你这个人,应该去当律师。”
我说,我在收费窗口干了六年,一天收几百笔钱,一笔都不能错。
他笑了,把复印件还给我。
“明天上午九点,县法院立案庭。”
第七章 不当得利
开庭前,赵小娟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嫂子。”
我说,坐回去吧。
她说,“嫂子,我妈今天也来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她要是闹起来,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不跟她计较,我跟法律计较。
她看了我一眼,走回被告席。
11 月 5 号,县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吴律师在旁边。
被告席上坐着赵小娟,穿件黑羽绒服,头发拢在脑后,脸上没化妆。她旁边是一个年轻男的,她老公,姓马。
婆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审判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姓何。
“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吴律师站起来。
“原告赵大河,诉被告赵小娟不当得利纠纷一案。诉讼请求:判令被告返还人民币六十八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何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答辩。”
赵小娟的老公先站起来。
“审判长,我爱人不是不当得利。这笔钱是打到我爱人卡上的,是我岳母让她收的。我岳母是赵大河的母亲,她说让她收,她就收了。这是家里的安排。”
何法官问,赵大河本人同意吗。
他停了一下。
“他躺着,签不了字。”
何法官说,签不了字,不等于同意。
吴律师把那张授权书递上去。
“审判长,这是赵大河亲笔签名的授权书,时间是 10 月 20 日。上面写得很清楚:本人授权配偶陈素梅代为追索上述款项,包括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何法官接过去看。
“有手印。”
吴律师说,有。还有录像,签的时候拍了两段。
何法官把授权书放在桌上。
“被告,这份授权书,你认可吗。”
赵小娟抬起头。
“我哥签的,我认。”
“那你收这笔钱,有他的授权吗。”
她没说话。
“有没有。”
“没有。” 她说,“是我妈让的。”
何法官说,你妈有权处分你哥的工伤待遇吗。
赵小娟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何法官翻了一下卷宗。
“还有一个问题。原告方提交的银行记录显示,9 月 15 日,你从这张卡上转出三十万元,收款人马 ××。这是怎么回事。”
赵小娟的老公站起来。
“审判长,这三十万,是我跟她借的,我做生意周转。”
何法官说,借钱要有借据。
“有。我打了借条。”
吴律师说,审判长,我方要求出示。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张 A4 纸,上面写着 “今借到赵小娟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经营周转,一年内归还。借款人马 ××,2026 年 9 月 15 日”。
吴律师看了一下,推回去。
“审判长,这张借条只能证明他和赵小娟之间有借贷关系,不能证明赵小娟有权处分这笔钱。”
何法官点头。
“这个道理是对的。赵小娟占有这六十八万,本身没有合法依据。她把钱借给别人,是她自己的处分行为,不影响返还义务。”
赵小娟忽然站起来。
“法官,我不是要吞这个钱。”
“那你为什么转出去三十万。”
“我老公做生意,急着用钱。我想着这钱放我这儿,先借给他周转,等我哥好了再还。”
何法官说,那你哥现在要用钱,你能还吗。
她不说话了。
“能还吗。”
“还不了。” 她说,“生意赔了。”
旁听席上,婆婆站起来了。
“法官,我说一句。”
何法官说,旁听人员不得发言。
婆婆没坐,站在那里。
“这钱是我们赵家的。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告我们。”
何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旁听人员请坐下,否则请出去。”
婆婆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了。
庭审继续。
何法官问,被告对返还金额有无异议。
吴律师说,没有。六十八万,扣除被告已转回赵大河账户的三十八万,尚需返还三十万。
何法官看向赵小娟。
“被告,三十八万是什么时候转的。”
“10 月 28 号。” 她说,“我妈让我转的。她说仲裁赢了,赶紧转回去一部分,免得全赔。”
何法官说,那你现在欠三十万。
“是。”
“什么时候能还。”
“我还不了。”
赵小娟站起来。
“审判长,我想说一句。”
何法官说,说。
“我嫂子这半年,我知道她不容易。我哥摔了以后,我去了医院一回,我妈去了三回。剩下的日子,都是她一个人。”
“这钱我确实不该拿。我妈让我收的时候,我就该问一句,这钱是谁的。”
“但我现在真的还不上。店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
“我求法院,给我一点时间。”
何法官说,时间不是求来的,是你自己提方案,对方同意。
赵小娟转过头看我。
“嫂子,你说个数。”
我站起来。
“三十万,一次还清。你要卖店,我不管你卖多少钱,卖完把钱转回来。”
“我不接受分期。你分期,等于我这五年一直被你欠着。这五年我要照顾他,我要养孩子,我不能替你的生意买单。”
她的眼泪掉下来。
“嫂子,我错了。”
我说,我知道你错了。错了就得还。
何法官放下笔。
“还不了,法院可以强制执行。你的店,你的车,你的存款。”
赵小娟的脸白了一下。
“法官,那个店是我全部的家当。”
何法官说,那是你的事。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三十万。第二,当庭调解,你提一个还款方案。”
赵小娟看了她老公一眼。
她老公低着头。
“我…… 分期。” 她说,“一个月还五千。”
三十万,一个月五千,要还五年。
何法官看向我。
“原告,你同意吗。”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不同意。”
“理由。”
“她拿这六十八万的时候,一分钱没跟我商量。她转走三十万的时候,也没商量。现在让她分期五年,等于这五年我一直被欠着。”
“我要她一次还清。还不了,就执行她的店。”
赵小娟猛地抬头。
“嫂子!”
我看着她。
“你别叫我嫂子。”
“我哥躺在床上的时候,你拍了照发朋友圈,走的时候把苹果提走了。”
“钱打到你卡上,你说是你妈让收的。你哥签授权书的时候,你妈进来抢过去撕。”
“现在你说还不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双方庭后调解。本案择期宣判。”
11 月 18 号,判决书下来。
一、被告赵小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赵大河人民币三十万元。
二、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判决书最后有一句:被告赵小娟占有原告赵大河的工伤保险待遇,没有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应当返还。
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第八章 五块账
11 月 26 号,赵小娟把钱凑齐了。
她把美甲店盘了出去,二十八万。加上她老公从亲戚那儿借的两万,凑了三十万,打到赵大河的卡上。
那天她来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我出去见她。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转账记录。
“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看了,点了点头。
“店盘了?”
“盘了。”
“你以后干什么。”
她笑了笑。
“我干了八年美甲,手还在。租个小门面,重新做。”
她低下头。
“嫂子,我不是要贪这个钱。”
我说,我知道。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说让收,我不敢不收。”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
“因为你收了。收了,就是你的了。你哥躺在里面,他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个钱要是在你卡上放着,我拿什么给他治病,拿什么给孩子交学费。”
她哭了。
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哥…… 我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小娟,你嫂子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抹了一把脸。
“嫂子,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
“店盘了就盘了,重新开起来。你哥这边,钱够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
“嫂子,我妈那边……”
我说,我去说。
12 月 3 号,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张核定表复印了五份,每一份都用红笔把五项分开,一项一项写上名字。
医疗费,十九万六:周老板垫十二万,我垫七万六,已结清。
停工留薪期工资,八万四:赵大河。
护理费,四万二:陈素梅。
三项补助金,二十七万:赵大河。
被扶养人生活费,八万八:两个孩子各两万八,婆婆三万二。
我把其中一份,贴在了病房门口。
不是贴在门上,是贴在门旁边的墙上,用透明胶带,四个角都粘牢。
贴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周过来看。
“陈姐,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这个钱是怎么分的。
她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
“陈姐,你这张表,比我们科室的费用清单还清楚。”
我说,我干了六年收费,一天几百笔,一笔都不能错。
上午十点,婆婆来了。
她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墙上那张纸,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过去,要撕。
我抓住她的手腕。
“妈,别撕。”
“你贴这个东西干什么,丢人。”
“丢谁的人。”
“丢我们赵家的人。”
我把她的手放下来。
“妈,这张纸上有一行字,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
“被扶养人生活费,八万八。两个孩子各两万八,你三万二。”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三万二,是你的。我一分没动,也没让任何人动。你可以现在就去取,我陪你去。”
她不说话了。
“你一直说,这钱是赵家的。妈,这个钱,是赵大河的工伤待遇。法律上,它是他的。他躺在里面,他说了算。”
“他签了授权书,让我替他追。你撕了原件,我复印了三份。”
“你撕的那一下,撕的不是纸,是你和你儿子的关系。”
婆婆的脸涨红了。
“你、你”
“妈。”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要告诉你,这个家,从此以后,账是分开的。”
“你的三万二,是你的。他的五十六万二,是他的。我的十一万八,是我的。”
“谁也别再动谁的。”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我养了他三十九年。”
我说,我知道。
“我养他三十九年,他瘫了,你贴一张纸,就把我划出去了。”
我说,妈,我没把你划出去。我把你写进去了,三万二。
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没劝她。
我站在那儿,等她哭完。
她哭完之后,抹了脸,问我。
“素梅,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不恨。
“那你为什么这么狠。”
我想了一下。
“妈,我不是狠。我是这半年,一个人在医院,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躺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能替他做主的,只有那个天天守着他的人。”
“你来了三回。你女儿来了一回。我守了三百天。”
“所以这个主,我来做。”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
“那个三万二,我什么时候能取。”
我说,现在就能。
出院前几天,我去收费窗口办结算。
窗口里换了个新来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戴一副圆眼镜。她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
“阿姨,一共十九万六,已经结清了。”
我说,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系统。
“阿姨,你是我们医院的?”
我说,以前是。
她说,“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说,我请了三百天假。
她 “哦” 了一声,又问。
“那你回来上班吗。”
我说,不知道。
她把单子收好,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阿姨,你拿着。”
我接过袋子,出了门,回头看了那个窗口。
六年前,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收几百笔钱。
现在我从外面往里看,玻璃上还是那块 “暂停服务” 的牌子。
12 月 20 号,赵大河出院。
他能走,走的时候左腿拖,走十几步要歇一下。李主任说,腰椎的钉子一年后可以取,取完能好一些。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出来。
轮椅是他自己要求坐的,他说,“我走得太慢,你跟着我,别人看着像扶着一个老头”。
到了楼下,他让我停一下。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住院部的大楼。
看了很久。
“素梅。”
“嗯。”
“三百天。”
“三百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张核定表,我贴墙上那张,他让护士撕下来给他的。纸上有胶带的痕迹。
他把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出院手续是我办的。一张出院小结,一张费用总清单,一张复查预约单。
我把这三张纸夹在核定表后面,装进那个文件袋。
文件袋已经鼓起来了。
他把口袋按了按。
“提醒我,我这条命,是怎么被人一笔一笔算回来的。”
我推着他往门口走。
门口的值班保安认出了我。
“陈姐,出院了。”
我说,出院了。
他看了看轮椅上的人。
“这是你男人。”
我说,是。
他走过来,帮我把轮椅推下台阶。
“陈姐,你这半年,天天早出晚归。” 他说,“我值班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家属守这么长。”
我说,守过来了。
他笑了笑,退回去,站到岗亭旁边。
门口有一棵银杏,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黄。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轮椅的扶手,走了两步。
“素梅。”
“嗯。”
“护理费那四万二,你拿了?”
“拿了。”
“够不够。”
我想了想。
“不够。”
“那怎么办。”
“不够的部分,你以后慢慢还。”
他笑了。
这是他摔下来以后,第一次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