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丁琛,省内打遍无敌手的金牌律师。
一年前离婚庭上,我亲手把“出轨”证据甩在妻子林晚脸上,字字诛心步步紧逼,把她钉在身败名裂的耻辱柱上。
她只留下一句“我没做过”,转身从法院顶楼跳进闽江,捞了三天三夜,连片衣角都没找回来。
她尸骨未寒,我靠着女助理背后的黑势力资源平步青云,律所规模翻了三倍。我在江边立了块空碑,每周带白桔梗去忏悔,演足了深情人设,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是个痛失爱妻的可怜人。
我以为人死灯灭,往事烂在江底就永远翻不了篇。
直到嘉业涉黑大案开庭,公诉席上的女人缓缓起身,藏蓝检察制服笔挺,抬眼扫过来的目光冷得像冰。
是林晚。
我那宣告死亡、立碑下葬的亡妻。
她没死。
跳江是她亲手布的死局,消失的一年她隐姓埋名磨剑铸刃,考了检察官,回来就是要亲手公诉我,把我钉在被告席上。
后来探视室隔着厚玻璃,她看着我,语气平静:
“丁琛,你欠我的,不用命偿。用法律还。”
--
我把烫金胜诉判决书按在红木办公桌上,指腹蹭过末尾法院的红章,温度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指腹发麻。楼下宴会厅的喧闹顺着地毯渗上来,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合伙人的恭维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白思思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裹着晚香玉的香水味,她跟了我四年,今天特意穿了条酒红色丝绒裙,指甲是我上周随口提过的奶茶色。
她指尖捏着枚银白色U盘,没有标签,边角磨得发亮。“丁律,前台刚收的同城闪送,没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您亲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对方说,和林晚姐有关。”
林晚两个字落下来,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住了。我指尖的钢笔猛地一顿,墨水滴在判决书的空白处,晕开一小团浓黑的渍。一年了,没人敢在我面前主动提这个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丁琛履历上洗不掉的疤,是旁人碰不得的逆鳞。
我没说话,弯腰点开电脑主机,把U盘插进去。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逻辑的乱码。我戴上头戴式耳机,指尖悬在播放键上两秒,按了下去。
先是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接着是白思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掩不住的笑意,我听了四年,熟得像刻在骨头上:
“张哥,照片再修细一点,左颈那颗痣往上挪两毫米,光影对齐酒店走廊的顶灯。丁琛眼睛毒,别让他一眼看出破绽。”
对面是个男人的粗嗓音,带着点迟疑:“林小姐,丁律师可是打证据官司的老手,这合成照……真能瞒过他?”
白思思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了然的娇嗔,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会假装没看见。林晚挡他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
停顿两秒,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麦克风上:“等这事了了,我舅舅那边三个并购案,全签你们律所。你跟我舅说,丁琛这边,我拿捏得住。”
耳机里的电流还在滋滋响,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白思思。她还维持着刚才的温顺笑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摘下耳机,动作很慢,怕碰碎什么似的。耳机线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白思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气管,“这录音,是你录的?”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带着点茫然:“丁律,什么录音?我怎么听不懂。”
我把耳机扔过去,塑料外壳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自己听。”
白思思弯腰捡起耳机,指尖有点抖。她戴上耳机,只听了十几秒,脸色就白了。耳机从她手里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像条绞索。
“不是的丁律!这是伪造的!”她急着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肯定是对方竞争对手搞的鬼,想栽赃我们,搞垮嘉业,也搞垮您!”
我看着她表演。
看着这个跟了我四年,我一手带出来的助理,看着我以为懂事温顺、能助我平步青云的女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试图把我当傻子一样蒙骗。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笑到胸腔发颤。
“白思思,”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照片是假的,我从拿到手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的辩解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整间办公室死寂下来,连楼下的喧闹都远了。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最后只剩一片惨白。
“你……”她嘴唇抖着,半天挤不出完整的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筹谋,你觉得很有意思是吗?”
“不是有意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是各取所需。你想取代她,我想摆脱她;你要你的爱情,我要我的前程。”
“那林晚的命呢?!”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眼泪跟着掉下来,“她跳江了!她死了!就因为我们联手推了她一把!丁琛,她是你妻子啊!”
“她的死是意外。”我猛地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我没想让她死。”
“是吗?”白思思笑了,笑得眼泪横飞,眼神里全是嘲讽,“丁琛,你别自欺欺人了。你比谁都清楚她性子有多烈,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你当众把那些照片摔在她脸上,把她钉在耻辱柱上,你会想不到她会走绝路?你不是没想让她死,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扎进我心底最隐秘、最腐烂的角落。
我猛地站起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出回音。
白思思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她没哭,慢慢转回头看我,眼神里的嘲讽更重了。
“丁琛,你打我,也改变不了你是杀人犯的事实。”她轻声说,“我们俩,手上都沾着林晚的血。”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窗外的闽江奔涌不息,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墓园里彻夜不熄的白烛。
那天晚上,白思思收拾东西走了。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摔门走了。
偌大的江景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客厅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开了一瓶又一瓶威士忌,喝到胃里烧得发疼,食道里全是酒精灼烧的痛感。
我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那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拍立得,林晚穿着抹胸婚纱,头纱歪在一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勾着我的脖子,眼里全是亮闪闪的光。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租着四十平的小房子,我在律所当实习生,她在小公司做法务,每天下班挤地铁回家,一起煮一碗面都觉得幸福。
那时候我跟她说,林晚,等我站稳了脚跟,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看遍全世界。
后来我站稳了,买了大房子,坐拥半城江景,却把她弄丢了。
不,不是弄丢了。
是我亲手把她推下了江。
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阴天,想起法庭里消毒水的味道,想起她转身走出法庭的背影。
一切都要从那天说起。
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是在离婚开庭前三天。
白思思把牛皮文件袋放在我办公桌上,脸色凝重,说有人匿名寄到律所,指明是关于我妻子的。我拆开的时候,指尖是抖的。照片拍得很“周全”,深夜的铂悦酒店门口,林晚穿米白色风衣,被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揽着腰,侧脸贴在对方肩上,姿态亲昵。角度刁钻得刚好,清晰拍到她半张脸,还有左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第一反应是荒谬。
我和林晚从大一军训相识,走过七年校园恋,两年婚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连和男当事人单独谈案情都要开着办公室门,连异性同事的奶茶都不肯随便收,怎么可能去酒店私会。
我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破绽。男人手臂边缘有不自然的像素模糊,林晚风衣的褶皱和顶灯光线对不上,甚至她耳后那颗更小的痣,位置都偏了一毫米。
是合成的。技术不算顶尖,糊弄外行足够,骗不了打了七年证据官司的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另一个更阴暗、更可怕的念头,也同时钻了出来。
林晚最近已经在跟我吵嘉业的案子了。她学法出身,敏感度比常人高得多,上次她翻我公文包,看到嘉业的并购合同,当场就和我翻了脸,说嘉业底子不干净,涉黑涉灰,让我立刻终止合作。
她太正了。正得像一把精准的标尺,时时刻刻卡着我的底线。我想往上走,想成为省内顶尖的律所合伙人,想拥有自己的商业版图,就免不了踩灰色地带,免不了和白思思舅舅这种人打交道。而林晚,她会是我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她会拉着我,不许我往前走,甚至会把我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一切,全都掀翻在地。
白思思站在办公桌对面,小心翼翼地开口:“丁律,要不要查一下?也许是误会……可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对您的名声影响也不好。下周就是离婚案开庭了,本来只是感情不和,要是加上这个……”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
离婚是林晚先提的。她说丁琛,我们不是一路人了。她说我身上的烟火气越来越少,铜臭味越来越重。她说她不想每天对着一个满脑子只有人脉和资源的陌生人睡觉。
她提离婚的时候,我心里是烦躁的。我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妇人之仁,觉得我辛辛苦苦打拼前程,她不仅不搭把手,还要拖后腿。
而这些照片,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把刀。
只要我用了这把刀,就能快速斩断这段婚姻,就能把所有过错全推到她身上,就能让我站在道德制高点,甚至还能博一波外界同情。更重要的是,白思思背后的嘉业集团,会彻底成为我的靠山。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灰变成墨黑。最后我合上文件袋,抬头对白思思说:“证据留存好,开庭的时候,呈给法官。”
白思思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喜,很快又压下去,低声应了声“好”。
我没告诉她,我看出来照片是假的。
我也没告诉自己,我其实就是故意的。
开庭那天是阴天,中级法院的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点潮湿的霉气。林晚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看到我进来,抬眼望了一下,眼神里有疲惫,还有点残存的、可笑的期待。她大概还以为,我们就算离婚,也该是好聚好散。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庭审走到举证环节,我示意白思思把照片呈上去。法警依次递给法官、陪审员,最后传到林晚手里。
我看着她拿起第一张照片,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指盖都失去了血色。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像浸了血。
“丁琛,”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真的。”
我拿起话筒,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一桩无关紧要的货物纠纷:“被告方提交十一张照片,均拍摄于上月十五号晚,滨江路铂悦酒店门口。照片清晰显示,原告与一名陌生男子在酒店外有亲密举动。结合原告此前多次深夜归家、对行踪含糊其辞的事实,我方认为,原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
旁听席瞬间炸开了窃窃私语。前排的记者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睛疼。
林晚的父母坐在后排,她妈妈当场捂住嘴哭出了声,她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有!”林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天我是去见女当事人!她喝多了我扶她上车!丁琛我那天跟你说过的!你明明知道的!”
“原告口说无凭。”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语气却依旧冷硬,“你说的女当事人,我们没有查到任何入住登记记录。你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你当晚的行踪。”
我当然知道她是去见谁。我甚至知道,照片里的“男人”,不过是把那位女当事人的身影P成了男性轮廓,连酒店背景都是真实取景。
但是我不说。
我看着她站在法庭中央,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神从难以置信,一点点变成失望,最后彻底沉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空。
最后陈述的时候,她没有拿答辩状。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整个法庭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她,也在看我。
她说:“丁琛,我没做过。”
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掷地有声。
她又说了一遍,很慢,很轻,像在说给我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没做过。”
然后她拿起椅背上的包,转身就往外走。法官敲着法槌喊“原告请回来”,法警想上前拦,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决绝,一步都没回头。
我坐在辩护席上,没动。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想,她只是跑出去哭一场。等庭审结束,我去找她,跟她说句软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直到十分钟后,法警撞开法庭的门,脸色惨白,声音都破了音:“不好了!有人从顶楼跳下去了!跳闽江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冲出去的时候,顶楼的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栏杆边放着她的白色帆布包,包上还挂着我去年送她的小熊钥匙扣,旁边躺着一枚素圈结婚戒指。
楼下的江面上,只剩下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我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看,江水浑浊发黄,奔涌不息,什么都看不见。
风灌进喉咙里,又苦又涩。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慌了。我想,我是不是玩脱了。我只是想离婚,只是想让她身败名裂,我没想让她死。
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心脏,吐着信子,阴恻恻的。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再也没人挡我的路了。
我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发抖。围过来的人都以为我是悲痛欲绝,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发抖,一半是怕,一半是松了口气。
搜救队捞了三天三夜。闽江正值汛期,水流湍急,下游几十公里都拉网搜遍了,连一片衣角、一根头发都没捞上来。
第四天,警方正式停止搜救,说生还概率为零,大概率是被冲走了。
林晚的父母在江边哭晕过去好几次。我作为丈夫,全程操办后事,设灵堂,接待吊唁的亲友。我穿黑色丧服,眼睛红肿,胡子拉碴,三天三夜没合眼,所有人都说丁律师重情重义,太可怜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睡不着,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闭眼就看见林晚站在江里,浑身湿漉漉的,看着我,一遍一遍地说“我没做过”。
法院宣告死亡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江边待到凌晨。江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疼。白思思来找我,给我披了件黑色大衣。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我站着。
她的头发被风吹到我脸上,带着晚香玉的香味,暖烘烘的。
“丁律,都会过去的。”她轻声说,“以后还有我呢。”
我侧过头看她。她年轻,漂亮,懂事,有背景,能帮我。更重要的是,她不会拦着我往前走。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半个月后,她搬来了我家。
我们没对外官宣,但律所上下都心知肚明。外面的流言很难听,说我丁琛逼死发妻,转头就和小助理双宿双飞,是渣男里的战斗机。
我不在乎。
比起虚无缥缈的名声,我更在乎实实在在的利益。
嘉业集团的三个大案子很快签了下来,标的加起来十几个亿。靠着嘉业的资源,我又认识了不少商界和政界的人,案源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我从一个普通合伙人,变成了律所的金字招牌,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恭恭敬敬叫一声丁老师。
律所扩了两层,办公室换成整层江景房,落地窗正对着闽江,视野开阔,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
我终于站到了我想要的高度。
只是夜里越来越难睡着。
我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林晚站在江水里,水没到胸口,头发贴在脸上,看着我,一遍一遍地说“我没做过”。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枕头湿一大片。
白思思睡在我旁边,有时候会醒过来抱着我,轻声安慰。但我不敢跟她说我的梦,也不敢说,我有时候会觉得林晚就在这个房子里,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开始去庙里烧香,找大师算卦。大师说我身上缠着怨气,是亡人放不下。
我没告诉大师,放不下的不是亡人,是我自己。
后来我在江边墓园买了块地,立了块空碑。碑上刻着“爱妻林晚之墓”,落款“夫丁琛立”。
我每周都去一次,大多是傍晚,带束白桔梗——那是林晚生前最喜欢的花。
我会坐在墓碑旁边,跟她说说话。说说这周赢了什么案子,说说律所又扩了多少人,说说我又失眠了。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信了。
我信我是个失去妻子的可怜丈夫,信我是被假证据蒙蔽了双眼,信我对她情深似海,日夜忏悔。
有媒体找上门来做专访,写了篇《金牌律师的亡妻之痛:胜诉无数,却赢不回我的爱人》,写我每周雷打不动去扫墓,写我家里还留着林晚的所有东西,写我拒绝了所有相亲,说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
“深情律师”的人设,就这样立住了。
很讽刺的是,这个人设反而给我带来了更多案源。当事人都说,丁律师重感情,有责任心,把案子交给他放心。
我摸着墓碑被岁月磨光滑的边角,有时候会想,林晚要是泉下有知,会不会觉得可笑。
她用命换来了我的平步青云,我用她的死,立住了我的深情人设。
我们九年感情,到最后,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我会继续赢官司,继续往上爬,继续守着我的空碑和人设,慢慢老去,把所有秘密都带进坟墓里。
直到那个匿名U盘的出现。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白思思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律所的合伙人来找过我两次,说嘉业涉黑的案子马上要开庭了,林建国(白思思舅舅)那边催了好几次,问我能不能接。
省里督办的涉黑大案,影响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换作以前,我或许会掂量掂量。可现在,我反而觉得这是根救命稻草。
这案子要是赢了,我在省内律师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之前的所有污点都能被盖住。输了,我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我不甘心。
我踩着林晚的命,踩着自己的良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能就这么摔下去。
考虑了三天,我最终还是接了。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看卷宗,试图从厚厚的案卷里找出控方的漏洞。但控方的证据捂得极严,我拿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核心证据全被封存了。
我托公检法的朋友打听主办检察官是谁,对方只说是省检察院空降的,姓苏,很年轻,但是手段极硬,手里就没输过案子。
姓林。
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又觉得自己荒谬。林晚已经死了,尸骨无存,连死亡证明都开了,怎么可能回来当检察官。
大概是巧合吧。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开庭前一周,我慢慢调整好了状态。我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信、战无不胜的金牌律师。我把所有的愧疚和恐惧都压到心底最深处,用西装和自信裹得严严实实。
我告诉自己,丁琛,你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开庭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很足,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穿着刚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抱着厚厚的辩护词,走进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
这条路我走了七年,赢了上百场官司。
但这一次,我心里莫名地发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有记者,有相关单位的人,还有不少业内同行。嘉业的案子影响太大,所有人都在盯着结果。
我走到辩护席坐下,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公诉人席。
公诉席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坐在正中,低着头翻案卷,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穿着藏蓝色检察官制服,肩章挺括,身形很瘦,背却坐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她的侧影,太像林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不可能。
我对自己说,不可能是她。一定是我最近睡眠太差,出现幻觉了。
就在这时,她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颗炸弹炸开,碎片扎得五脏六腑都疼。
真的是林晚。
她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辩护律师,没有波澜,没有恨意,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怎么可能?
她不是死了吗?
跳江了,捞了三天三夜尸骨无存,法院宣告死亡了,我连墓碑都给她立了一年。
她怎么会穿着检察官制服,好好地坐在公诉席上?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审判长在说什么,书记员在念什么,我全都听不清。手心全是冷汗,厚厚的辩护词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辩护人?辩护人丁琛?”
审判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把我拉回现实。我猛地回过神,发现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各异。
审判长皱着眉:“辩护人,对合议庭组成人员,有没有异议?”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发不出声音。我又看向公诉席,林晚已经低下头去看案卷了,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没有异议。”我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庭审正式开始。
林晚站起身,宣读起诉书。她的声音清亮、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嘉业集团的各项罪名: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
她的声音和一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只是更冷了,更硬了,像淬了冰的金属。
我坐在辩护席上,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又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没死。
她活着。
她成了检察官。
她是来告嘉业的,也是来告我的。
这个念头彻底清晰的时候,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跳江是故意的,消失是故意的,考检察官是故意的,主办这个案子也是故意的。
她回来找我算账了。
不是哭哭啼啼的私人恩怨,是光明正大,用法律。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起她死了,她活着,站在公诉席上,更让我恐惧。
因为死了的人,只需要你愧疚。
活着的人,会亲手把你送进地狱。
第一次开庭只进行了法庭调查阶段,就宣布休庭。
我收拾东西的手一直在抖,卷宗散了一地,旁边的助理想帮忙,被我挥手推开了。
等法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林晚走在前面,和身旁的男检察官低声说着什么,步伐很快,风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林晚!”
我喊住她。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走廊的顶灯很亮,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丁律师,有事吗?”她的语气很官方,很疏离,像在接待一个普通当事人。
“你没死。”我看着她,声音发颤,“你真的没死。”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丁律师希望我死?”
“不是!”我立刻否认,往前走了两步,“我……我以为你……”
“以为我跳江死了,尸骨无存?”她接过话,语气很淡,“让你失望了,我命大,被人救了。”
“这一年,你去哪里了?”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告诉你?”林晚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丁琛,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好让你再一次把我钉在耻辱柱上?还是告诉你,好让你背后的嘉业,斩草除根?”
我噎住了。
我没法反驳。
她说的都是对的。如果那时候她没死,回来了,我未必会收手。嘉业那边,也未必会放过她。
“你早就知道照片是假的,对不对?”我声音发涩。
“开庭前一天,我就查到了。”她说,“我知道是白思思找人做的,也知道以你的能力,肯定看得出来。那天在法庭上,我一直在等。等你说一句,证据有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是你没有。你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我往死里踩。丁琛,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跳江是我计划好的。”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省检察院早就盯上嘉业了,我联系了专案组,他们需要一个人深入收集证据。我的‘死亡’,是最好的掩护。这一年,我隐姓埋名,考了检察官资格,跟着专案组深挖嘉业的整条线。”
“包括查我?”我轻声问。
林晚看着我,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给了我最明确的答案。
是的,包括查我。
我从一开始,就是她名单上的重点调查对象。
“丁律师,”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下次开庭,法庭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林晚!”我又叫住她,声音发颤,“你恨我吗?”
她停下脚步,但是没回头。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却很重。
“比起恨你,我更觉得不值得。”
然后她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浑身无力,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不值得。
原来我费尽心机,机关算尽,牺牲了我们九年的感情,牺牲了她的人生,在她眼里,就只有三个字:不值得。
回到律所,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又是整整一天。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控方的证据捂得那么严,为什么这个案子推进得那么快,为什么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嘉业,也隐隐指向我。
因为背后操盘的人,是林晚。
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的做事风格,知道我的思维逻辑,知道我所有的灰色操作,知道我藏在暗处的所有把柄。
她查了我一年,手里肯定握了完整的证据链。
她不是来打官司的,她是来索命的。
我慌了。
我开始翻箱倒柜,销毁所有和嘉业相关的纸质文件,删掉电脑里的邮件和聊天记录,甚至想把硬盘拆下来砸碎。
可是做这些的时候,我又觉得无比无力。
林晚是什么样的人?她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一定是铁证如山。她既然敢坐在公诉席上,就一定有把握把我钉死。
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傍晚的时候,我开车去了江边墓园。
空碑还立在那里,碑角被我摸得发亮。旁边放着上周我带来的白桔梗,花瓣已经蔫了,垂着头,像个笑话。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爱妻林晚之墓”这几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人好好活着,在光明里走着,我却给人立了块碑,困在阴暗的墓园里。
我到底是在祭奠她,还是在祭奠我那点早就烂透了的良心?
我蹲下来,用手摸着碑上的字,冰凉刺骨。
“林晚,”我轻声说,“我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说我错了。
不是演给别人看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错了。
我不该为了虚无缥缈的前程,牺牲掉我们九年的感情。
我不该明知道是陷阱,还亲手把她推下去。
我不该拿着她的“死亡”,去立什么深情人设,去博什么廉价同情。
我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风刮过墓园,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在墓碑前坐到天黑,然后起身,开车回家。
我不打算销毁证据了。
也不打算垂死挣扎了。
她要告,那就让她告吧。
欠她的,我总该还的。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告得那么彻底,那么不留余地。
第二次开庭,是法庭辩论阶段。
我调整好了状态,熨烫平整的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连领带都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银灰色。不管怎么样,我是个律师,就算输,也要输得体面。
林晚还是坐在老位置,神情平静,面前摊着厚厚的案卷。
辩论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我先从嘉业集团的几起故意伤害案入手,提出证人证词存在矛盾、伤情鉴定程序有瑕疵,试图打掉最严重的几项罪名。我的逻辑清晰,质证专业,旁听席上不时有人点头。
毕竟是打了七年的老律师,基本功还在。
林晚不急不躁,等我说完,才缓缓站起身。
她一一反驳了我的观点,当庭提交补充证据:完整的监控录像、重新出具的司法鉴定、资金往来的银行流水,每一份证据都精准地打在我的漏洞上,严丝合缝。
她的语速不快,但是逻辑缜密,环环相扣,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骄傲。
看,这就是我丁琛爱过的女人。
聪明,冷静,专业,站在法庭上,浑身都在发光。
只是她的光,现在是用来照亮我的罪孽的。
几个回合下来,我渐渐落了下风。嘉业的涉案证据太扎实了,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为当事人减轻量刑。
就在我以为庭审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林晚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到了我身上。
“审判长,审判员,”她拿起一份文件,声音清亮,“我方还有一份补充证据,申请当庭提交。”
法警把证据递交给合议庭。
林晚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这份录音,记录了辩护人丁琛与嘉业集团实际控制人林建国的谈话内容。谈话中,丁琛明确知晓嘉业集团的涉黑性质,仍长期为其提供法律帮助,协助转移涉案资产、伪造证据、以恶意诉讼打压竞争对手。其行为已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全场轰然炸开。
旁听席上瞬间乱了,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辩护席上,异常平静。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方反对!”旁边的助理立刻站起来,声音发急,“这份录音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且丁律师是本案辩护人,并非被告人,公诉方无权当庭指控!”
“录音来源合法,有完整的取证记录和司法鉴定报告。”林晚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同时,我方已就丁琛涉案线索向公安机关报案。现向法庭申请,休庭待查,追加丁琛为本案共同被告人。”
审判长和审判员低声商议了几分钟,法槌敲响。
“准许公诉方申请。本案休庭,待公安机关侦查完毕后,另行开庭。”
两名法警走过来,站在了我两侧。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最后看了一眼公诉席上的林晚。
她也在看着我。
眼神依旧很淡,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就像在完成一件她本该完成的工作。
我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路过旁听席。白思思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眼神呆滞。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理她。
走廊的地砖冰凉,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年前,林晚就是从这条走廊走出去,走上顶楼,跳进了闽江。
一年后,我从这条走廊走出去,走进看守所,等着法律的审判。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接下来的几个月,像一场漫长的梦。
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林晚他们移交的证据完整得可怕:资金流水、谈话录音、证人证词、合同底稿,形成了严丝合缝的证据链。
我没请辩护律师。
我自己就是律师,我知道,证据确凿,请谁都没用。
我主动认罪,对所有指控都供认不讳。
办案的警察都有点惊讶,说很少见我这么配合的当事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做过的事,我认。
我欠林晚的,我还。
开庭宣判那天,林晚还是公诉人。
她宣读公诉意见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
她还是那么冷静,那么专业,穿着挺括的检察制服,脊背挺直,像一棵永远不会弯的树。
我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她第一次去模拟法庭,紧张得忘词,下来之后躲在我怀里哭,说自己不是吃法律这碗饭的料。
那时候我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以后我养你。
后来她真的没做执业律师,去了公司做法务,安安稳稳,想做我背后的女人。
再后来,我把她逼走了,逼得她跳江,逼得她隐姓埋名,逼得她重新拿起法律武器,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真是讽刺。
“被告人丁琛,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犯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法槌敲响,一声定音。
我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林晚的父母坐在那里,头发都白了大半。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恨,有解气,也有一声叹息。
我又看向林晚。
她站起身,收拾面前的案卷。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十五年。
我今年三十五岁。十五年后,我五十岁。
人生最好的年华,都要在高墙里度过了。
是我应得的。
入狱三个月后,她来探视我。
那天是周三,探视日。狱警过来喊我的名字,说有人看我,我还以为是我爸妈。
走到探视室,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我看到了林晚。
她没穿制服,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和一年前照片里的那件款式很像。头发长了点,松松披在肩上,比法庭上柔和些。
我拿起电话。
“你怎么来了?”我问,声音有点哑。
“顺路。”她说,“来这边办个案子,顺便过来看看。”
我笑了笑。
省城到这里三百多公里,不顺路。
“在里面,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用想案子,不用应酬,反而踏实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两边都很安静,只有电话里轻微的电流声。
沉默了很久,我先开了口:“林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了她一年多,欠了我们九年。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听到了。”
“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说,“我不该利用你,不该牺牲你。这一年多,我天天都在后悔。”
“我知道。”她说,“你立墓碑,每周去扫墓,演深情戏码,一半是演给别人看,一半是演给自己看。你不是后悔害了我,你是后悔自己变成了这样不堪的人。”
我愣住了。
她总是这么懂我。
懂我的虚伪,懂我的挣扎,懂我骨子里的自私和凉薄。
“丁琛,”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欠我的,不用你命偿,也不用你说对不起。你欠我的,用法律还。现在判决下来了,债就清了。”
“以后呢?”我问,声音发颤,“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两清了。”她说,“我不会再恨你,也不会再记得你。你好好改造,出来之后,好好做人。”
说完,她放下了电话。
她站起身,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探视室。
没有回头。
我拿着电话,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放下。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是我呼出来的气,朦朦胧胧的,像我和她之间,早就看不清的过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一年前,她转身走出法庭的样子。
决绝,平静,没有半分留恋。
狱警过来提醒我时间到了。
我放下电话,站起身。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想起一年前的闽江,想起她纵身跃下的身影,想起满庭的哗然,想起那句一遍一遍的“我没做过”。
她跳下去,是为了涅槃重生。
而我,从她跳下去的那天起,就已经跟着坠落了。
只是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终于落地。
以后的十五年,我会在这高墙里,慢慢赎我的罪。
而她,会在外面的阳光里,继续走她的路,光明坦荡,前程似锦。
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这样也好。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