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气穴
三年前那个晚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刘松最后的话。
通讯录音里,他的声音由平静转为急促,最终化作一串气泡。
专家组反复听了几百遍,结论是装备失效、环境误判,属于典型的洞潜事故。
可我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听了出来,在那串气泡声的最深处。
藏着一个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什么声音?
全队就有我知道,因为那晚,我离他不到十五米。
——
“检查装备!”
阿虎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了出来,还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
八道光柱在漆黑的洞口晃动,像八只扎进深渊的眼睛。
我叫陈深,今年三十二,在洞潜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算个老手了。
说起来这三年,我下水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薇说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在笑,眼睛却没笑。
“主灯,备用灯,双瓶残压,深度表,引导绳。”我一项项过,手指划过装备。
这是肌肉记忆,闭着眼都不会错。
不过手刚摸到引导绳的时候,我的指尖猛地顿了一下。
绳结是阿虎打的,双八字。
我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
三年了,我每次摸到别人打的绳结,都会无意识地多看两秒——这毛病改不掉。
“陈深。”陆尚蹲在我旁边,忽然叫我。
他是队里的装备师,五十来岁,手上的茧子比石头还厚。
三年前,刘松的装备也是他检查的。
“嗯?”
“今天潜完,喝一杯?”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就咱俩。”
我心头莫名跳了一下,陆尚从没单独约过我。
还没等我答话,通讯器里周薇的声音就插进来了:“马上要进水了,省点气,别聊了。”
我扭头看向她。
水下连体服把她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隔着面镜,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两个月前,是她组了这次局。
她说:“都三年了,你该回去了。当年一条船上的人,散了这么久,也该凑一块聚聚。”
我当时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现在再想,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就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隔着个防水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入水的那一瞬,世界安静了。
洞穴的入口像一只巨兽的喉咙,水在里面是温的,黑得没有一丝杂质。
头灯的光柱打出去十五米就被吞没,只剩下我们八个人,和彼此身上细细的引导绳。
我最后一个入水,负责收队。绳子的末端在我腰上。
下潜。七米,十五米,二十四米。
洞道越来越窄,岩壁从两边挤过来。
氮醉的感觉开始浮现,耳膜一阵阵地闷。
我瞄了一眼深度表:31.4米。
不对。
这个洞道我走过,下降段底部的平台在28米。
同一个洞,深度不可能差三米多。
除非表出了问题,除非我下偏了,除非......
我停下,抓住岩壁,又看了一眼。
31.7。
数字还在涨。而我分明是停着的,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下潜的感觉。
在水下,判断错深度意味着什么,每个潜水员都懂。
减压全错,氮醉提前,最要命的是——你以为自己在安全深度,实际上你正在以四十米的耗气量,吸着二十八米的命。
我抬手去摸引导绳,想发信号让全队停止。
绳子在我手里轻轻一颤。
不是我在动。
是绳子那头,有人在大力地拽——三下,停,再三下。
紧急撤离信号。
紧接着,通讯器里炸开阿虎的吼声:“回水!上面进水了,洞顶在塌!所有人沿绳回撤,快!快!”
头顶的黑暗里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整座山在翻身。
水流在一秒钟内倒转,刚才还温顺的水,忽然变成一只往下拽的手。
“陈深!收绳!”阿虎在喊。
我一把一把地收着引导绳往回撤。
双八字,双八字,双八字——阿虎的结,我打着千百个绳结的手指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第七个结。
我的手指猛地僵住。
那不是双八字。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结,打完之后又被人割开、伪装过的痕迹。不凑到眼前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动过绳子。
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原路回去。
“陈深!你在哪儿?!”周薇的声音劈进来,第一次有了裂缝。
我张嘴要回答,一股水流狠狠撞在我背上,把我像一片叶子卷起来。
头灯的光柱疯狂地旋转——岩壁、岩壁、还是岩壁——然后后背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肺里的气被挤出去一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通讯器里最后的声音是小陆在尖叫,然后是电流的嘶啦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我不知道昏过去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世界是上下颠倒的。我趴着,脸贴着冰冷的岩面,嘴里有血腥味。头盔裂了一道缝,通讯器死了,头灯还剩一点苟延残喘的光。
我动了动手指。都在。动了动腿。也在。
然后我看见了那汪水。
离我不到三米,一小片平静的水面,在黑亮地泛光。水面之上,是岩石拱起的小小穹顶——
气穴。
我几乎是爬过去的,把头埋进水里抬起来,扯下面镜,狠狠吸了一口气。
有空气,带着泥土和千年雨水的味道。
这是我三十二年来吸过的最好的一口空气。
然后我坐下来检查装备。
这是本能,比恐惧更快。
主瓶残压:61 bar。备用瓶:43 bar。
我心算了一下:省着用,四十分钟。
阿虎他们出去之后一定会叫救援,从市里赶过来最快一个半小时。
四十分钟的空气。
一个半小时的等待。
数字对不上。
但气穴里有洞窟空气,瓶装气只在转移时用。
可以撑。一定可以撑。
我把深度表摘下来,凑到头灯前。
指针卡在31.7,一动不动。我晃了晃,拍了拍,纹丝不动。
然后我去检查残压表的接头——这一眼,全身的血液凉了半截。
接头处有划痕。
很新的金属划痕。有人拧开过它,又拧了回去,拧回了原刻度——但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陆尚一个每年经手几百套装备的人,不会手滑。
除非他紧张?或者其他?
我靠在岩壁上,慢慢滑坐下去。
静下来之后,那个我从入水起就拼命往下按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
深度表是坏的,绳结被人动过,残压表被拧开过。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给我写好的剧本。
让我在错误的深度疯狂耗气,让我在撤离时迷路,永远留在洞穴里。
像三年前刘松那样。
只可惜我凭借本能意外进到了这个气洞里。
我盯着黑暗里那片黑亮的水面,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冷的事实。
能做完这一切的人,此刻应该已经跟着大队撤到了洞外,正和其他人一起,站在洞口焦急地等待救援。
也许会声音发抖,会拉住救援队长反复地说:里面还有一个人,他叫陈深,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断后的。
会演得比谁都像。
三年了,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演。
我摸出防水袋里的记号笔,想在岩壁上记录时间,笔尖悬在半空,却落不下去。
因为我知道,等救援队进来的时候,他们看到的要么是活着的我,要么是一具安静的尸体。
而无论哪一种,都会先被那个人”发现”。
他会是第一个凑到我尸体跟前的人。
就像三年前,我是第一个凑到刘松跟前的人一样。
头顶的岩石,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有人赤着脚,踩在了洞窟上层的岩面上,朝我这个位置,慢慢走了过来。
第二章 遇险
脚步声似乎停在头顶正上方。
我赶紧关掉头灯,屏住呼吸。
总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昏沉。
黑暗像一整块石头压下来,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水面细微的颤动。
一秒,五秒,十秒。
再也没传来第二下动静。
我重新打开灯,光束扫过气穴的顶部。
穹顶潮乎乎的,全是水,根本没有能站人的地方。
洞窟上层全是被风化出来的小窟窿,声音在里面会被拖长,传远。
说不定那只是岩石在余震里松动的动静,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硬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慌也没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数字是实打实的。
参压表上显示:主瓶58,备用41。
之前昏迷那阵我吸的是洞里的空气,所以气瓶里的气才没掉多少。
我拿出记号笔,在岩壁上写:主瓶58 / 备用41 / 时间未知。
写完还在底下划了一道。
从这会儿起,我得记清楚耗气。
接着我就开始琢磨那个我最不愿想的事儿:救援队多久能到?
阿虎他们肯定会先撤到水面的平台,等水流稳了就开始点人。
进去八个人,出来只有七个,就会发现我没在,立马就会报警。
市里的洞穴救援队,从接警出发、装好装备到赶到洞口,最快也得九十分钟。再加上进洞搜索、顺着绳索排查。
还有发现绳结被人动过、得重新布置绳索,这些又得花四十分钟。
乐观的话,两个小时。
而我的瓶装气,满打满算够撑四十分钟。
这中间差出来的八十分钟的空当,要么靠吸洞里的空气顶过去,要么就得拿命来填。
我抬头瞅了瞅这个气穴,穹顶不高,水面往上大概有两米的样子。
里面的空气不怎么新鲜,不过还能勉强呼吸。
问题在于,我试探着把半个身子探进水里,头灯照向水面前方。
气穴的水道延伸进黑暗,根本看不出尽头。
洞潜的铁律:气穴空气未必可呼吸,有些气穴积着二氧化碳,人在里面会不知不觉地晕过去,死状安详。
这是无数前辈用命换来的常识。
我扯了一小片防水袋的塑料膜,就盯着这塑料膜看了几秒钟。
它的边缘稍微卷起来了,幅度特别小,但真的在动。
说明这空气还能供人呼吸。至少现在还能。
我靠着岩壁坐下来,把双瓶抱在怀里,那感觉就像抱着两块正在融化的冰块。
人一闲下来,脑子就跟着停不下来。
思绪就开始往回倒。
一下就退回到三年前。
——
三年前那不是洞潜,是湖潜。
城郊的白龙湖,一百二十米深,湖底还有一艘六十年代的沉船,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潜点。
那天下水的一共有四个人:我、刘松、老曹,还有领队阿虎,周薇没下去,就留在岸上。
那时候她和刘松的关系很好,超越朋友间的好,这事谁都知道。
我和刘松是同一年入行的。同一个教练,同一批考的证,就连我俩买的第一套潜水装备都是同一个牌子。
别人都叫我们“双子星”,可叫到后来,这个称号就剩一层意思了,我俩较劲儿、攀比的由头。
我们较劲了四年,比谁下得更深,比谁气耗得更慢,比谁先在沉船上找到那件传说中的东西——就是那枚凝在舰桥玻璃上的军徽。
出事那天下午,是刘松先潜下去的。
我们按轮次来,每人一次四十五分钟。
他下去第二十分钟的时候,通讯频道里突然冒出来杂音。
接着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特别轻,就跟贴着头盔说的似的:“陈深,你下来一趟。舰桥这儿,有东西要给你看。”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语气透着不对劲。
不是炫耀,不是挑衅。
可我那时候没多想。
我就是觉得,他肯定是找到军徽了,要当面拿给我看,他赢了。
我跟阿虎请示了一声,阿虎说按规定一个人下去没事,老曹在上升通道那边当安全员。
我就下去了。
到十五米深的地方,我赶上他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刘松。
——
不对。
头灯的光晃了一下,直接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了。
我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抠岩壁上那道划痕——那是刚才我无意识写下的字。我把手指挪开,掌心全是冷汗。
不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刘松”。
这句话我跟自己念叨过无数遍,婚礼上、庆功宴上。
念叨的次数太多了,久到这话都像结了层硬壳似的。
可壳底下藏着的那句真心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
我把脑袋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深深吸了一口发沉的浊气。
“刘松,”我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你到底在那十五米深的地方,要给我看什么?”
岩壁没有回答。
水面上,我的倒影碎成一粼粼的光。
倒影旁边,头灯的光照到了气穴岩壁的一块地方,那长着一片苔藓,苔藓上还有印子。
我赶紧凑了过去。
那根本不是苔藓。
是一块被人故意磨平的岩面,能看出磨得特别仓促。
磨掉的地方下面,隐隐约约露出几道刻痕,像是有人用尖东西在石头上一笔一划凿过什么字,后来又被人用手指蹭掉了大半。
我只辨认出半个字。
一个”回”字。走之底还在,上面被抹掉了。
回什么?回去?回来?还是——
我盯着那半个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这个气穴,看起来是天然的。但是这块被抹平的岩面,这三道凿痕——它们告诉我另一件事:在我之前,有人到过这里。
而且那个人,刻了字,又后悔了。
我盯着那个”回”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清醒状态下绝不该做的事。
我潜入水里,沿着气穴的水道往深处探。
洞潜的铁律第二条:独自一人、无引导绳、未知的洞道,下潜等于自杀。
三条我全犯了。
可要是留在原地等着的话,气瓶里的气只够撑四十分钟。
如果等救援,至少要两个钟头,中间这八十分钟,就得靠这气穴的薄弱氧气熬着。
而洞里如果有第二个气穴,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更何况,有人在这里刻过字。
也许有人从这里自救成功过,或者是其他生路......
我使劲吸满三口气,把头埋进黑水里,头灯拧到最亮。
水道向下斜插,两边的洞壁擦着我的肩膀。
走了十米,十五米,头灯的光照到前方洞壁有一个豁口,赶紧钻了进去。
头顶突然破开。
我猛地抬头,破水而出,头灯的光柱打在一个全新的空间里。
第二个气穴,比刚才那个大三倍。
穹顶高得很,站直了都碰不着头。
正对着我的那面岩壁上,有个天然形成的小平台,离水面也就一米来高,又干又平整,一看就是有人待过的。
我爬上去的那一刻,呼吸停了两秒。
第三章 转机
平台上铺着一块折起来的防水布,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边角都烂了。
防水布旁边有个头灯,锈得不成样,玻璃罩碎了一半。
还有一块铜牌子,半个巴掌大,一头是尖的,跟钉子似的,牌面上铸着一行凸起来的字:
省地质局第三测量队 · 标-047
我攥着这块铜牌子,蹲在地上愣了好半天没起身。
倒不是这东西有多值钱,关键是它压根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防水布、头灯,是潜水员应急逃生的标配,说得通。
可测量标桩是干活的工具,是测绘队往洞口、往地面基准点上砸的东西。
没有哪个洞潜的人,会背着一块铜标下水。
除非......。
除非这些东西的主人,根本就不是从水下来的。
我把铜标翻过来。
背面用钢錾刻着两个小字,刻得很浅,像是怕自己忘了,又怕被别人看见:
宋工。
岩壁上还有字。我凑过去一看,这回不是“回”字。
是一整面墙的刻痕:一列列的”正”字,数过去七十多个,还有几组日期。
日期旁边刻着水位线,写着“涨一尺”“涨三尺”。
最后是一行字,比别的都大些,可刻得特别浅
我眯着眼使劲辨认,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直觉告诉我这几个字特别重要。
上面……有路,对,就是上面有路。
我猛地抬起头。
我把头灯的光柱打向气穴深处。
刚才光顾着看平台,没留意这个气穴比第一个大得多,穹顶也高得多。
光柱尽头照不到的黑暗里,岩壁高处有一道窄缝,正幽幽地往里灌着风。
有风。
洞潜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气穴里的空气要是能流通,就说明这地方跟外面是通着的。
能通着的缝,就是能走出去的路。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然后把铜标揣进胸口的防水袋,和记号笔放在一起。
这东西现在没用。但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就要弄明白它背后的故事。
我不知道的是,它后来起的作用,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参压表:主瓶54,备用37。
省着用,还能在水里撑四十分钟。
但这道缝如果是旱缝,我一瓶气都用不上。
我把防水布抖开扫了一眼,布是干的,底下的岩面也是干的,连个水渍印子都没有。
这布就是十三年前铺在这处干地方的。
不过气穴的水位线都刻在岩壁上,这平台要是涨水的时候,得被淹掉一半。
能在水位最高的时候还保住这块干布,说明刻字的那个人,把平台让给了布,自己蜷在更窄更高的地方,待了很久。
久到要把日子刻成”正”字。
我把布重新折好,压上铜标,放回原地,站起来活动手脚。
顺着他刻的箭头,去找那道缝。
第四章 可能是他
缝就在气穴最里头的岩壁上,离地面有三米高,也就半人宽,还斜着往上走。
要是没有那提示,根本注意不到这地方。
我爬上去试了试,里面的通道是干的,风从深处吹过来,还带着外面雨夜的味儿。不过我没急着钻进去。
我心跳有点快,得坐下来歇会儿,缓一缓。
坐在这气穴里,我得先想清楚一件事:到底是谁想害我!
不然就算我活着出去,也还是得再死一次。
这不是瞎猜,是靠排除法找答案。
这么多年,我没什么仇人,本来就很少跟人打交道。
害我的人大概率是跟当年刘松出事有关系。
老曹。
三年前刘松出事那会儿,老曹在上升通道当安全员,是水里头唯一没下水的人。问询结束之后,他把所有湖潜都推了,只肯跟着玩洞潜。
有次喝多了说过一句话,我当时还当是他胡咧咧:“深子,那天虎哥是从沉船方向上来的。”
他其实当时都看见了,就是不敢说。
十三年憋在心里不敢吭声是什么滋味,我这两天才总算品出点味儿来。
老曹不是凶手,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目击者罢了。
小陆。
当时撤离的时候,通讯里那声尖叫就是他喊出来的。
那声音装不了假,人真吓破胆的时候,嗓门里的那股尖劲儿根本压不住。
他和三年前的事也沾不上边,去年才头一回下水。
小陆排除。
可小陆是陆尚的亲侄子,他爹妈走得早,陆尚一直拿他当亲儿子养。
要是有人想拿捏陆尚的软肋,这软肋说的就是小陆。
周薇。
三年前她人就在岸上。她的不在场证明,本身也是她的嫌疑,就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算了。
刘松走后的那一年,她碰都没碰过水,等再出现的时候,头发剪短了,还考了洞潜证,潜得比谁都猛。
这次的局本来就是她张罗的,就连下午三点下水的时间,也是她执意定下来的。可上游要下暴雨的黄色预警,前一天就发出来了。
如果她知道,那么她就是故意的。
毕竟暴雨,洪水,是这次事故的诱因。
如果她不知道,只可能是......。
队里平时最爱盯着天气看的人就是阿虎。
也就是说——她聚齐当年的人,可她压根没料到洪水会来。
陆尚。
深度表被人动过手脚,残压表的接头也被拧过,拧的时候那人手还滑了一下。
表面上看,这事就是他干的。
但是一个经手几百套装备的人要杀我,有一百种不留痕迹的办法。
留下一道崭新的划痕,等于在凶器上按了半枚指纹。
会是他吗?慌乱中犯了低级错误?
下水前他对我说的“今天潜完,喝一杯,就咱俩”
那么他都笃定我不会回去,还会这么说吗?
如果我安全回去了,他又要跟我说什么呢?
排除到最后,六张脸暗下去。
剩下那张在头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冲我笑。
阿虎。
绳子是他提前布设的,绳结也是他亲手打的,而且他前一天就已经知道有洪水了。撤离的命令是他下达的,而我负责收队,要留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后一个走。
每一步都说得通,每一步都能被归成意外。
这些环节,他全都熟悉。
三年前刘松那次,专家的结论也是”意外”。
我靠在岩壁上,把这两次”意外”叠在一起看,它们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可是还缺一样东西——动机。
这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可能性害我。
坐在这里可想不明白,得出去找。
我最后看了一眼残压表。
主瓶53,备用36。
然后我把头灯咬在嘴里,钻进了那道缝。
第五章 金属声
这缝是没水的旱缝,就是太窄了,得侧着身子一点点挪。
挪了十几米深,头顶一下就敞亮了——出现一道竖井,是直上直下的裂口,往上看能瞧见一小片天光,灰扑扑的,透着冷劲儿。
那是夜里的天光。
井壁上全是之前的人蹭出来的印子,新的叠着旧的,一层叠一层。
原来头一个气穴顶上听见的那声“赤脚的动静”,既不是我自己幻听,也不是石头碰石头发出来的。
是风在这座空山里转悠刮出来的声响。
我把收回来的引导绳解下来,找了个石笋拴紧固定住,就这么一节一节往上爬。气瓶里的气一口都没动,全程全靠手和脚蹬着往上挪。
井口最后那截塌了半边的碎石堆,我从石缝里往外挤的时候,半边身子蹭在岩棱上,疼得我眼前都发白了。
凭着强大的意志力爬出石缝,最后倒在了山梁的泥里。
雨刚停。
几百米开外的主洞口那边,救援车的警灯一闪一闪的,把夜空割成一条一条的,红一道蓝一道。
顺着山谷就能听见人说话的声音,有人正喊着要布置绳索,还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喊我名字的那个,是周薇。
我趴在泥里听了很久。
这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等着他们进来“找”到我。
第一个顺着绳子下来的人,肯定是对洞里绳路最熟的那个。
如果这个人正好是想害我的人呢。
我撑着石头吃力的站起身,一瘸一拐朝着那片亮警灯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把三年前那个下午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过这一遍。
我已经打定某个主意。
刘松在水下十五米的地方等着我,左手攥着那枚军徽,右手在那儿打手势指方向。舷窗后面卡着个包,可这几天他压根就没下过湖。
原来一直有人大半夜潜到那艘沉船上,把东西藏在舷窗后面的这个包里。
这包上的补丁是蓝底灰线,缝得歪歪扭扭的。
队里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里,就只有那个人会这么打补丁。
刘松头一个叫下来的就是我。
我下潜去找他的时候,频道里传来那个声音,特别轻、特别匀的金属摩擦声,顺时针转了三圈半。
听着是戴着手套拧的,一点都不慌。
是气瓶阀门的声儿,我自己拧过这个阀门不下一千遍,这声儿我太熟了。
然后就是四五口数着用完的气,跟着一串气泡往上冒。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那道手电光正朝着水下深处退过去。
能看清是双软管的调节器,老式的背飞套装,左肩那块补丁是蓝底灰线的。
刘松已经不动了。
军徽在他掌心里,断别针扎着他的手。
我做了那个在阳台上梦到无数次就会惊醒的动作,掰开他的手,把军徽塞进自己胸口的内袋,然后对着频道,用这辈子最稳的声音说:
“我找到他了。”
我就故意让他们觉得,我真的只是"找到"他而已。
可我心里直打鼓,一来我没证据,二来我刚从死人手里拿走了一枚军徽。
就是这么个不算大的谎话,盖在一个天大的秘密上面。
打那之后,我找了整整三年证据。直到两个月前,我把当年那块备用深度表寄回了厂家。
那边的技师做了降噪分离处理,打电话跟我说:气泡声里确实有金属螺纹件转动的动静,是顺时针拧的,行程大概540度,也就是三圈半。
我不知道的是,那家售后同时是阿虎的定点维修点。
来之前我是有顾虑的。
周薇一再找我。
所以有了这次”聚会”。
第六章 真像
我顺着山梁往下走,连摔了三跤。
最后一跤直接扑进泥里,我干脆就没起来,就这么在泥里趴了十几秒。
远处那帮人全都背对着我。
穿橙色救援服的人围了一圈,圈子中间阿虎蹲在大石头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还有人拍他的背。
这画面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边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救援队长脚边。
一整圈人跟被钉在原地似的,愣了好几秒之后,呼啦啦全冲着我跑过来,就有一个人没动。
阿虎还蹲在那儿,手还插在头发里。他不是没听见,是不敢回头。
刚确定我还活着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子难过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陆尚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扒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盯着我看了三秒,确定我的状态没问题。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直接屁股一蹲,坐进泥里了。
哭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三件事。
一,我那个深度表,是阿虎两个月前拿给他,说“顺手校一校”的,阿虎站在他身后盯着看。
他越校准越觉得不对劲,手都抖了,才在表上留下那道划痕。
二,之前说的那句“喝一杯”,就是想提这事的,结果差点没机会说出口。
三,三年前刘松出事的第三天,阿虎把整套装备都拿过来做保养,陆尚拆开二级头的时候,发现里面卡着一枚崭新的黄铜断别针。
打捞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刘松身上根本没那枚别针。
阿虎当时说,那是他自己袖章上掉下来的。
陆尚信了,信了三年。
他就怕一口气没说完,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开口似的,把心里藏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完他就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阿虎,问了一句:“虎哥,小陆去年欠的那笔债,债主的账最后是怎么平的,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吗?”
全场死一样地静。
阿虎慢慢站起身,转过身子。
之前那股悲痛的劲儿彻底卸没了,露出来的那副样子冷冰冰的,没半点情绪波澜。
他甚至笑了一下:“深子,你在洞里待久了。表都停在31.7上不动了,你自己看看。氮醉产生的被害妄想,到了局里,医生会给你解释。”
他当着我的面,把剧本最后一页直接翻了过去。
我也笑了一下,拿出刚才别人递给我的手机,直接按了外放。
降噪处理完的音频里,气泡声都成了背景音,那点摩擦声被拉得老长,听得特别清楚。
三圈半。
技术员的说明附在音频后面:金属螺纹件,顺时针转的,大概540度,不是用手拧的。
阿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然后老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了起来。
扯着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喊:“三年前那天,阿虎是从沉船那边上来的。我当时在上升通道里,怕自己万一没看清楚。”
接着周薇走到人群中间,抬眼看向我。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情绪,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
我站在晨光里,堵在喉咙口的那股劲儿,一下就通开了。
阿虎被带走的时候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们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是......。
第七章 标-047
阿虎进去之后,本来还挣扎着拒不承认,但是在多个证人证词下,他还是交代了。
案子本来已经合上了卷。
是我的口供里一句话,把它又撬开了一条缝。
办案的警官问我,气穴里那个宿营点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把气穴里情况详细的描述了一遍。
还从防水袋最里层把那块牌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省地质局第三测量队,标-047。”
年轻警官盯着牌子看了几秒,拿起电话走了出去。
几天后,阿虎的卷宗里又多了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
第三测量队,十三年前确实有个姓宋的工程师,宋泊。
野外作业时候失踪,报案的是他妻子。
最后出现的位置,恰恰是这座山的另一侧。
当年也组织人去找过,整整搜了二十一天,
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都没见着,最后就按失踪给登记了,这一挂,就是十三年。
他的妻子坚信,只要没找到尸首就有希望,一直没注销他的户口。
因为我带回来的情况,警察又重新启动了这个案件的调查。
据说警察将宋泊的笔记和一些材料调阅后,发现了蹊跷。
在一本测量队的野外记录里,发现了线索。
第十三年的那一本,从十月记起。
“十月三日。我雇了个本地向导,外号叫虎子,他带我去看后山的洞穴系统。这人对洞里的水位特别熟,说下雨之后水肯定会涨,而且得连涨三天。他系绳子的手法,是我教的那种双八字结,我特意改了半寸,留了个记号。”
“十月五日。水位两小时就涨了一米四。他劝我赶紧撤,我说再测一组数据。收绳子的时候我才发现,第七个绳结不是我打的。”
“他把我的绳子割了,又照着原来的样子补了一个。”
笔记就记录到他失踪的前一天,笔记中提到的这个虎子的向导,经查实就是阿虎。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测绘图,铅笔画的,山背面的裂隙系统标得清清楚楚——就是我从井里爬出来的那道竖井。
图上用红笔圈了一处,旁边批了三个字:
有旱路。
警察带着那张图再回山洞,在第二个气穴后面的岩台那儿,找到了宋泊的遗骨。
他摔断腿后挪到岩台后面的凹处,把干燥的平台让给仪器和布,自己蜷在渗水的地方,刻完了七十一个“正”字。
就在他遗骨旁边,装着测绘图的那个口袋深处,搜出来一批用防水袋包着的老物件,都是六十年代沉船上的东西。
十三年前,宋泊在山洞里测到这批被人藏起来的货,当场就说要上报。
阿虎想私吞,将宋泊永远留在了洞里。
三年前,刘松在沉船的舷窗后面,看见了还没有销赃剩下的货。
两桩旧案在这里有了交集。
一个月后,周薇约我在白龙湖见面。
秋天了,湖面平得像一块旧玻璃。
她把当年我和刘松找到的那枚军徽接过去,握在手。
我们回忆了一下午关于刘松的事情。
说他第一次下水时吐在面镜里,说他找到那枚训练用的假军徽时高兴得在甲板上翻跟头,说他那句”陈深你下来一趟”。
“他到死都信你。”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回去之后,我辞了队里所有的职务。
又过了一个月,我回了一趟山洞。
三个气穴已经全部测绘完毕,洞口立了新的警示碑,第二气穴的岩壁上拉的警戒线还在。
我在警戒线外面站了很久。
那面被磨平的岩壁上,十三年前被磨掉一半的那个“回”字还在,
上面爬满了青苔,就像伤口结的痂。
我这才忽然想明白,宋泊当年刻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刻“回去”。
他刻的是“回来”。
他在这口黑洞里等了七十一天。
山谷里的风刚好吹过洞口,从碑前掠了过去。
我知道这行字早晚还会被青苔盖满。
但只要风还走这条道,就总会有人看得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