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年纪念日,男友替富婆房东修了三个小时水管。
回来后,我从他衣兜里翻出一张对戒取货单。
刷的是我公司的钱。
他笑我太较真,说成年人要懂得借势。
我停掉他的付款权限,才发现他借出去的,还有我妈的养老房。
第一章
蛋糕上的奶油塌了。
许嘉川进门时,我正在拆蜡烛。
他衬衫领口开着,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擦过我身边时,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压过了桌上的饭菜味。
我抬头。
“修什么水管,要修三个小时?”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邵姐家里老房子,管道炸裂了。先关阀,再找工具,耽误了一会儿。”
“你是做财务的。”
“顺手帮个忙,还得考个证?”
他把衬衫扔进脏衣篓,拿了睡衣往卫生间走。
水声响起来后,他的手机震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邵蓉的消息。
“红绳别摘,给你转运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
“周衡没问吧?”
我的手停在蛋糕盒上。
冷藏袋里的冰水顺着指缝滴下来,砸在地砖上。
我走到脏衣篓旁边,从那件衬衫的胸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单据。
珠宝店取货凭证。
男款戒指一枚,女款戒指一枚。
内圈刻字,川与蓉。
实付两万六千八百元。
付款尾号,是公司商务卡。
我把单据展开,拍照,放回原处。
然后打开电脑。
我和许嘉川合开的澄筑工程,是做商业空间改造的。
我占七成,他占三成。
我跑现场、画图、盯施工,他管采购和账目。
为了方便小额采购,我给他开的商务卡有独立额度。大笔款项需要共同审批,十万元以内的日常支出,他可以按项目预算付款。
他总说我不懂管理。
“老板还天天蹲工地,谁会拿你当老板?”
可公司十九个人的工资,都是我蹲出来的。
我登录银行后台,先锁了商务卡,再撤掉他的日常付款权限。
操作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卫生间的水停了。
许嘉川擦着头发出来,扫了一眼电脑。
“纪念日还加班?”
我把取货凭证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他擦头发的手僵住。
过了几秒,他伸手拿手机。
我把手机扣回桌面。
“别急着通知她。先说,戒指给谁买的?”
“客户礼品。”
“客户礼品,刻你们的名字?”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你翻我衣服?”
“我问你,戒指给谁买的。”
“邵姐帮我们拿了多少项目,你心里没数?两万多块钱,至于弄得跟审犯人似的?”
我点开付款记录。
收款商户是宝成商贸。
账目备注,空调控制器预付款。
我看着他。
“原来你们的空调控制器,还能戴在手上。”
他伸手来合电脑。
我挡住。
“许嘉川,这是公司账户,不是你讨好女人的零钱袋。”
他终于不装了。
“对,我跟她在一起了。”
“周衡,我不想每天回家都是水泥味。我也不想三十岁了,还得为一个工人的加班费算半宿。”
“她能给我什么,你知道吗?”
我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根拔下来。
“你可以现在去问她。公司钱什么时候还?”
他的脸绷紧。
“你就只认钱?”
“我的男朋友拿我的钱,给别人买戒指。我不认钱,认你们的爱情?”
许嘉川抓起外套。
“你冷静一下。公司还要经营,别把事做绝。”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邵姐那边的尾款,八十二万。你要是不想公司断气,就别去闹。”
门摔上的那一下,桌上的塑料刀震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连同蛋糕一起扔进垃圾桶。
随后给公司的法律顾问高峻发消息。
“现在方便通话吗?合伙人挪用公司款项,我要停权、查账。”
高峻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听完我的话,他没劝我先睡一觉。
“先保存原始记录。别跟他抢手机,也别登录他的私人账户。”
“公司公章在哪里?”
“办公室保险柜,他管。”
“明天第一件事,按公司章程发出正式通知,停止他的财务和采购职务。银行、公章、合同,全部核验。”
我打开电子账册。
这个月,宝成商贸这样的陌生供应商,不止一家。
我一笔笔往下翻。
手指碰到触控板,凉得发木。
许嘉川刚才说,我只认钱。
可我认了他一年。
他送我的那块表,我戴着下工地都舍不得磕。
现在我才知道,他连送别人戒指,都舍不得花自己的钱。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许嘉川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了我。
“卡怎么刷不了?”
我把打印好的通知递给他。
“你暂停财务及采购工作,今天交接。”
他扫了一眼,抬手就撕。
纸屑掉在门口的脚垫上。
“公司也有我的份,你说停就停?”
高峻从我身后走出来。
“你的股东身份没有变。经营岗位按照公司章程调整,是另外一回事。”
“请保留意见,别毁损交接材料。”
许嘉川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床上的事,你真拿到公司来办?”
走廊另一头,出纳小郑端着水杯,停在了饮水机旁。
我没压声音。
“昨天两万六千八百元的珠宝支出,报的是空调控制器。”
“你要在公司说,那就把发票和实物一起拿出来。”
小郑的杯子碰了一下饮水机。
许嘉川扭头瞪她。
“看什么?没事干?”
我挡在两人中间。
“她现在配合核账。你把保险柜打开。”
他没动。
我把手机拿出来。
“可以由警方协助处理,也可以现在交接。你选。”
他的下颌咬紧,转身进了办公室。
柜门打开后,公章在。
合同章也在。
少了一本供应商付款台账。
“放工地了。”他说。
“哪个工地?”
“东岸公寓。”
又是邵蓉的地方。
我们现在最大的项目,就是她经营的东岸公寓。
整栋楼四百多间房,去年拆分改造,工程从秋天做到开春。邵蓉一直以业主自居,谈工程时,随手就把一串车钥匙往桌上扔。
她对许嘉川尤其客气。
一开始是请吃饭。
后来是给他配车。
再后来,我去现场签工程联系单,她会当着我的面,替他整理衣领。
我提过一次。
许嘉川说我心窄。
“你在工地跟一帮男人勾肩搭背,我说过什么?”
我以为他只是想守住客户。
我把保险柜里的文件逐份拍照登记,重新封存。
核到中午,小郑拿着一张明细过来。
“周总,这几笔付款,我之前问过。”
“许总说是临时增加的设备,要赶工,所以先走采购。”
“验收单呢?”
“他说在东岸项目部。”
四笔款,合计三十五万九千二百元。
收款方,川盛设备。
加上那对戒指,三十八万六千元。
我点开附件。
四份验收单,签收人都是许嘉川。
设备型号写得很细。
可我盯着那一行型号,后背绷住了。
东岸公寓设计用的是集中控制系统。
这批所谓新采购的独立控制箱,接口根本接不进去。
我拨通工长杜诚的电话。
“东岸最近收过四批控制设备吗?”
“没有啊。”
“你确定?”
“我天天守在这儿,来个快递都得我开库房。你说的什么设备?”
我报了型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东西咱们没买过。周总,谁报的?”
我看向许嘉川。
他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发消息。
“谁收的,你去问谁。”
许嘉川抬起头。
“现场的事我又不懂。邵姐说供应商送了,那就是送了。”
高峻将文件装进证据袋。
“你不懂设备,却签了四份验收单?”
许嘉川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水洒到了衬衫前襟。
下午两点,邵蓉来了。
她推门进来,先看许嘉川,再看我。
“周老板,私生活不顺,别拿项目撒气。”
我把设备清单推过去。
“东西在哪里?”
她没看。
“合同约定,整体项目验收以后付尾款。你们现在工程有没有问题,还不好说。”
“昨天还说下周付款,今天就有问题了?”
“昨天大家还是朋友。”
她拉开椅子坐下,指甲敲了敲桌面。
“周衡,你干工程的,得懂一条。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我把录音设备放在桌面。
“公司会议,涉及款项争议,全程录音。”
她的指甲停住。
我看着她。
“现在,重新说一遍。”
第三章
邵蓉把桌上的设备清单推了回来。
“你要查,就慢慢查。”
“但东岸现场是我的地方。没有我的许可,你的人不能再进去。”
她话音刚落,杜诚的电话打进来。
“周总,门禁停了。”
“保安让我们撤出来。工具和电脑都在项目部,他们不让拿。”
许嘉川往椅背上一靠。
邵蓉拿起茶杯,吹了吹杯口。
“施工不合格,甲方暂停现场作业,很正常。”
我问她:“哪里不合格?”
“会出报告。”
“哪家机构?”
“你着什么急?”
高峻按住我准备起身的手。
“先书面要求返还工具,保存拒绝交付的记录。别带人冲进去。”
我坐了回去。
许嘉川眼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周衡,我早就说过。没必要。”
“账上的钱用在项目关系上,不也为了公司?你现在把人得罪死,工资谁发?”
他把我的电脑转过去,指着银行余额。
九万二千元。
四天后发工资,要十八万六。
还有一家材料商的二十六万货款,到期没付。
邵蓉捏住杯把。
“我们可以谈。”
“你把针对嘉川的通知撤回,项目继续做。再签一份补充协议,承认前期采购由你确认,尾款我分期给。”
她从包里抽出文件。
第一页,财务事项确认书。
第二页,质量责任承诺。
第三页,供应商债务承担。
我翻完,把文件放回去。
“你们拿走三十八万六,再让我签字认账?”
许嘉川皱眉。
“什么叫拿走?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叫什么?”
他不接话。
邵蓉终于放下茶杯。
“年轻人,别拿自己的事业赌气。”
“这点钱对我不算什么。可对你,不就是救命的钱?”
我盯着她手上的戒指。
内圈的字看不见。
但那道铂金边,和取货单上的图片一模一样。
我把单据照片放大。
“我的救命钱,戴在你手上。”
她把手往包上一压。
许嘉川猛地站起来。
“周衡,够了!”
“你当着外人的面,非得这么羞辱人?”
我看着他。
“你觉得羞辱,取货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郑探进头。
“周总,有位做融资的罗经理找您,说昨天约好了。”
我没约过人。
许嘉川的肩膀骤然收紧。
邵蓉转头看了他一眼。
门外的人已经走进来,手里提着文件袋。
“周总,抱歉提前过来。我们风控补看了资料,涉及房产增信,得跟产权人本人再核一下。”
“什么房产?”
罗经理停住。
“青石路那套。”
那是我妈住的房子。
我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资料给我。”
许嘉川伸手来拦。
“一个备选方案,还没实施。”
我拨开他的手。
文件袋里,有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
担保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保证人一栏,签着我妈的名字。
那三个字,我看了二十多年。
字形接近。
最后一笔却错了。
我妈年轻时伤过手,写芸字的收笔会往上挑。
这张纸上没有。
罗经理看着我的脸,嘴唇抿住了。
“周总,产权人还没面签,抵押登记也没做,目前没有放款。”
我抓着文件边缘,纸角划进指腹。
“谁给你的材料?”
他看向许嘉川。
许嘉川张开嘴。
邵蓉先开口。
“周衡,做生意用家里的资产周转,很常见。”
“我在东岸压了这么多钱,只要这笔融资下来,工程款、供应商的钱,不都活了?”
我抬头看她。
“谁同意的?”
“嘉川说你们是一家人。”
我转向许嘉川。
他原本要伸过来的手,缩回了半截。
“我会跟阿姨解释。”
“她那套房子没贷款,放着也是放着。”
我耳边嗡了一声。
下一秒,我把那份保证书按在他面前。
“这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不是你送给房东的另一枚戒指。”
第四章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许嘉川最近有没有找你签过东西?”
“找过。说公司要给你补保险,让我发身份证照片。”
“签字呢?”
“没有啊。他说都是网上办。”
电话那头传来搁碗的声音。
“儿子,出什么事了?”
许嘉川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是误会,我来跟您说。”
我侧过身,没让他碰手机。
“妈,别再给他任何材料,也不要签字。我等会儿接你出来住两天。”
“房子没事。你听我说,没人能拿走。”
我说第二遍时,嗓子才顺下来。
我妈没哭,也没问钱。
她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许嘉川垂下了眼。
我看着他腕上的红绳。
“是。他以后不会进咱家的门了。”
挂断电话,我把资料交给高峻。
“这份也一起报。”
邵蓉的椅子向后挪了半寸。
“你报什么?钱又没贷出来。”
高峻将文件原样封好。
“是否构成违法,由办案机关判断。至少,这些材料不可能再继续使用。”
罗经理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联系公司。
“先暂停,全套资料封存。保证人否认授权,签名也有争议。”
许嘉川追过去。
“罗哥,这事我们内部解决,你别往系统上标风险。”
罗经理把他的手推开。
“你给我一份假的保证书,还让我装没看见?”
他的声音没压住。
走廊里有人停了脚步。
邵蓉提起包。
“嘉川,走。”
我没拦。
他们走到门口时,我叫住许嘉川。
“今天下午之前,把公司资料清单交出来。你可以不交,我会把拒绝交接的记录一起提交。”
他回头。
“你真要把我毁了?”
我指了指文件袋。
“刚才你把我妈的房子放进去时,想过这句话吗?”
他没再说话。
下午,我和高峻去了银行,又去了派出所。
接待人员把付款凭证、公司章程、虚假验收单逐项登记,提醒我补充实际施工和供货材料。
“感情问题跟经济问题分开。具体款项有没有被侵占,要看资金去向、采购真实性和各自职责。”
我点头。
“我按要求补。”
从里面出来,杜诚又打来电话。
“工具还是不让拿。有人在项目部门口换锁。”
我让他别争,记录现场情况。
正准备上车,手机上出现一个熟悉的号码。
唐芮,安泊资产的项目经理。
去年我帮他们做过两栋办公楼的机电改造。对方验收严,一次现场测试就能追着问十几项参数。
我们没送礼,靠整改交了项目。
后来她问过我,有没有兴趣进他们的长期维保供应商库。
资料提交了,资质审查还没结束。
我接起电话。
“唐经理。”
“周衡,你是不是在做东岸公寓?”
“是。”
“我刚看到邵蓉发来的情况说明。她说施工方恶意停工,还扣着项目资料。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打开免提,把今天的情况按款项、工程、门禁三件事说清楚。
唐芮没接邵蓉那套说法。
“你先把施工合同和现有验收材料发我。”
“我这边要查,你也别再把设备留在现场不管。”
我问:“你跟东岸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东岸的产权方,是我们。”
我握住车门的手没动。
“邵蓉不是房东?”
“她是整租运营方。她转租给你们办公室,你们叫她房东也没错。”
“但整栋楼不是她的。”
唐芮翻动纸张。
“她欠了两个季度的租金,催告期限快到了。”
我抬头看向路边。
许嘉川刚发来一条消息。
“邵姐说了,只要你撤回报警,大家还有退路。”
我盯着那几个字,给唐芮回话。
“明白。我现在就发材料。”
他以为抓住了能让自己少走二十年弯路的人。
可那个人,连脚下的楼都快租不起了。
第五章
我接我妈时,她已经把证件装进了一个旧布袋。
许嘉川正站在她家门口。
脚边放着两盒补品。
“阿姨,我也是想帮周衡把公司撑起来。您别听他一面之词。”
我妈没让他进门。
“你不是说给他补保险?”
“那是前期收资料,后面用途有调整。”
“你调整到我房子上去了?”
他朝电梯口看过来,见到我,伸手去扶我妈的胳膊。
“阿姨,您看,周衡来了。咱们坐下来谈,别闹到外面。”
我妈抽回手。
“我准你来家里吃饭,是因为我儿子喜欢你。”
“不是准你拿我的房子,换你的前程。”
许嘉川的脸从耳根绷到下巴。
“阿姨,我没让您损失什么。”
“那是你还没来得及。”
我妈拎起布袋,朝我走过来。
“门锁换了。你以后不用来了。”
许嘉川想拦,又在我伸手时停住。
“周衡,你现在有气,我理解。但你妈跟着折腾,身体受得了吗?”
我把两盒补品拎起来,塞回他怀里。
“别再联系她。”
“公司交接,联系律师。还钱,联系出纳。”
电梯门合上前,他忽然提高声音。
“你就是接受不了我不要你!”
楼道里有人开了门。
我伸手挡住电梯。
“我是接受不了你拿公司钱养情人,伪造我妈的签字。”
“你要当着邻居谈,我陪你。”
许嘉川抱着补品,嘴唇动了两下。
没声了。
那天下午,他开始反扑。
先是项目群里出现一张截取过的聊天记录。
我曾说过,邵姐那边你多费心,关系维护好。
他把这句话和付款截图放在一起。
“相关客户费用,经周衡口头批准。现因私人关系破裂,对方恶意翻旧账。”
接着,邵蓉发出一份质量整改通知。
列了十七项问题。
漏水、漏电、消防隐患。
每一项都够让供应商和客户避着我们走。
材料商老梁当天下午堵到了公司。
“周衡,兄弟归兄弟,二十六万货款,不能再拖了。”
“你们要是被甲方索赔,我这钱还能拿到吗?”
会议室外,工人们正在领本月的工时确认单。
有人放下笔,往里面看。
我让小郑把门打开。
“梁哥,你进来坐。大家也听一下。”
老梁没坐。
“你别跟我讲空话。”
“我不讲。”
我把公司余额、应收账款、工资表依次摆出来。
“现有现金九万二。工资十八万六,四天后发。”
“你的货款二十六万,是公司真欠的,我不赖。”
“但邵蓉拿质量问题卡我们,我要先拿出第三方报告。”
老梁用手指戳了戳工资表。
“你先保他们,我怎么办?”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那辆车买了三年。
后备厢常年放着安全帽和测距仪,车门内侧被图纸筒磨掉了一块皮。
“下午约了评估,报价十三万八。车卖掉,先补工资缺口,余下的先付你。”
“剩余款项,给我六十天。分期金额、违约责任,你跟律师谈,我签。”
老梁盯着钥匙。
“这车不是你说要留着结婚用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钥匙往前推了一点。
“不结了。”
杜诚从门口进来,把工时单按在桌上。
“我那份可以往后放。”
我摇头。
“工资不往后放。”
“谁家都要吃饭。出了事,让干活的人替老板扛,没这个道理。”
小郑低头揉了揉鼻子。
老梁终于坐下。
他拿过付款计划,逐条往下看。
“首付款到账,剩下的按这张走。”
我给评估师回了电话。
“车卖。”
电话刚挂,许嘉川又发来一条语音。
“你把车卖了也没用。她那份整改通知一发出去,你以后还接得到活?”
我听完,保存。
然后把他对账款和工程的所有发言,一并转给高峻。
他还在拿我最怕的事压我。
可我怕的不是吃苦。
是我熬出来的东西,被这种人拿去踩。
第六章
第三方检测定在第二天。
邵蓉不让进。
她站在公寓大厅,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谁委托的,你们找谁。这里不是你们想测就能测的。”
检测人员把证件递过去。
“我们受施工方委托,对争议事项进行检测。需要现场管理方配合。”
“我不配合。”
许嘉川站在她旁边,西装是新买的。
他看见我手里的安全帽,扯了下嘴角。
“周衡,你还真是一点不变。”
我没理他。
唐芮从后门进来,身后跟着物业工程负责人。
“邵总,产权方昨天下午给你发了检查通知。”
“涉及楼宇安全,请配合。”
邵蓉脸上的表情停住。
“唐经理,这是我和施工方的纠纷。”
“你给我们发了十七项质量问题。其中有六项涉及供电和消防,产权方必须核查。”
唐芮看向门禁。
“开门。”
物业负责人刷了卡。
门锁响了一声。
许嘉川朝邵蓉靠过去,声音压低了。
“她是谁?”
唐芮听见了。
“安泊资产,唐芮。你们应该看过租赁合同。”
许嘉川转头看邵蓉。
“不是你自己的楼?”
邵蓉抬手拢了拢头发。
“我负责经营,跟自己的有什么区别?”
唐芮把一份通知交给她。
“欠租整改期还有七天。请在期限内处理,后续我们按合同执行。”
许嘉川没接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来,手腕上的红绳勒出一道印子。
进设备间时,里面闷得发热。
风机震动,金属外壳发出持续的嗡声。
检测人员刚把仪表接上,邵蓉就指着墙角的一小片水迹。
“漏水就在这儿。”
杜诚蹲下去摸了一把。
“这是保洁水桶的位置。”
“你说是就是?”
检测人员取样检查,物业调出清洁记录,又查看上方管道。
接头干燥。
压力测试合格。
邵蓉抱起胳膊。
“那配电呢?之前整层都跳闸了。”
我问物业负责人:“跳闸前,有没有新增电器?”
对方翻出巡检记录。
“运营方给每层公共厨房加了电热设备,没有报改造申请。”
许嘉川抢着说:“你们施工设计留的容量不够。”
我从图纸包里抽出负荷确认单。
“合同按原功能设计。增设设备要扩容,这份风险提示,我上个月就发了。”
签收人,许嘉川。
检测人员把两份资料一起拍照。
许嘉川伸手要拿。
高峻横过文件夹。
“原件别动。”
那一瞬,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
接下来,检测人员逐项复核。
真正发现的问题有两处。
一处线缆标识脱落。
一处检修口收边没完成。
我让杜诚记下来。
“该我们做的,我们修。不是我们的,不签。”
到第十七项时,邵蓉接了个电话,转身往外走。
我叫住她。
“还有四批设备,要查验。”
她没回头。
“我又不是库管。”
“你在供应商情况说明上,写了设备已经安装。”
“安装在哪里?”
许嘉川走过来。
“可能型号写错了。施工现场这么多东西,谁记得清?”
我看着他。
“那就按实物查。”
设备铭牌、进场记录、物业货梯日志,一项项核。
我们原先采购的设备,都有编号。
那四批多出来的设备,找不到。
供应商留的联系电话,现场拨了两遍。
第三遍,有人接了。
“喂?”
我开了免提。
“川盛设备吗?东岸公寓这边要核验你们送的控制箱。”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控制箱?”
邵蓉猛地转身。
“别乱打电话!”
已经晚了。
电话里的人又说了一句。
“我这边就走个账,哪来的设备?”
许嘉川一步冲过来,想按掉通话。
高峻先收起手机。
“录音保存了。具体情况,配合调查时说。”
邵蓉脸上的粉底压不住颧骨处的抽动。
她盯着我,牙关咬紧。
“周衡,你一定要跟我作对?”
我把安全帽扣回头上。
“不是我要跟你作对。”
“是我的钱,我得拿回来。”
第七章
那通电话没有当场解决所有问题。
接电话的人是邵蓉的弟弟,邵军。
他很快改口,说自己喝多了,没听清。
邵蓉也发来律师函,指控我诱导取证、损害商业信誉。
许嘉川更直接。
他在几个本地装修群里发了我的照片。
“同性伴侣分手后报复,利用公司纠纷进行骚扰。”
有人把聊天截图转给我。
底下有看热闹的,也有问工程还能不能继续的。
杜诚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
“他自己拿钱,还往你身上泼这个?”
我拿过手机。
“截图留全。别去群里对骂。”
小郑站在门边。
“周总,我有东西,之前没敢给您。”
她拿来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发给许嘉川的几次异常报销提示。
设备规格不符。
收款账户与历史供应商不一致。
验收单缺现场负责人签字。
每一条后面,都有他的回复。
“周总同意了。”
“先做账。”
“这个客户不走常规流程。”
最后一张,是他威胁小郑的聊天记录。
“公司要做大,得用懂事的人。你如果总越级问周衡,下个月就不用来了。”
小郑捏着文件夹边缘。
“我怕失业。”
“我爸在做透析,我不敢。”
我接过文件。
“你现在拿出来,已经是在帮公司。”
“后面的事,由我和律师处理。他再找你,你留记录,不用单独见他。”
她站在原地,又补了一句。
“还有,宝成商贸那笔,我保存过电子小票。公司报销系统里原来有,后来被删了。”
那张小票上,商品名称写得清清楚楚。
珠宝首饰。
这就不是型号写错的问题了。
高峻把材料补交后,警方开始进一步核查资金流向和相关人员。
邵军第二次接到询问电话时,终于没再说自己喝多了。
他跑到公司楼下堵我。
“周哥,我姐让我收的钱。我就是帮忙。”
我没让他进办公室。
“跟办案人员说。”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闹这么大,谁脸上好看?”
我停下脚步。
“你姐跟许嘉川买戒指的时候,想过我这张脸吗?”
他嘴唇张了张,伸手从兜里摸烟。
没摸出来。
“钱不都在我这儿。我给他们转回去了。”
我看向高峻。
高峻只说了一句。
“请如实提交凭证。”
那天下午,许嘉川第一次主动来求我。
他没穿那身新西装。
站在办公室门口,衬衫皱着,手里拿着一袋我常喝的豆浆。
“你早上没吃东西吧?”
我坐着没动。
他把袋子放在桌角。
“我听说邵军被找去问话了。”
“你撤一下,行不行?”
我翻到他签过的验收单。
“哪一笔是真采购?”
他低下头。
“我一开始只是想周转。”
“邵蓉说,她很快能拿到新的投资。钱到账就补回来,不会有人知道。”
“戒指呢?”
他用手指抠住纸袋上的提绳。
“她要的。”
“我妈的签字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
“也是她提的。”
我把文件合上。
“钱是你批的,验收是你签的,材料是你拿的。”
“她提什么,你就做什么?”
许嘉川抬起头,眼里挂了水。
“我就是不想被你压一辈子。”
“客户见了面都找你,工人只听你的,连我妈都说我离了你什么也不是。”
“邵蓉不一样。她说我该坐在办公室里,谈更大的生意。”
我看了他几秒。
“所以你就把公司卖给她?”
“我没有!”
“你把采购权给她,把现场资料给她,把我妈的证件给她。”
“还差哪一步,才叫卖?”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抖。
可我手机上,刚收到他两小时前发给客户的消息截图。
“周衡情绪不稳定,建议暂停合作。”
我把那张截图放到他面前。
许嘉川的哭声断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袋豆浆。
“你不是来认错。”
“你是发现她给不起你前程,才来检查我还愿不愿意兜底。”
豆浆落进垃圾桶。
纸袋翻了一下。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了桶边。
第八章
邵蓉没有停手。
整改期第五天,她在东岸公寓开了一场投资说明会。
邀请函上写着,联合升级、共享收益。
她要用新投资人的钱,填租金和工程款的窟窿。
许嘉川出现在宣传海报上。
项目财务负责人。
照片里,他站在邵蓉旁边,抬着下巴。
杜诚把海报递给我。
“他不是已经回来求你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那是求我替他留后路。”
这场说明会原本跟我没有关系。
直到一份投资材料传到唐芮手里。
材料写,项目已取得产权方长期续约意向,全部工程验收合格,施工款结清。
最后一页,盖着澄筑的合同章。
还有我的签名。
唐芮给我打电话。
“这份结清证明,是你出的?”
我看着那一页纸。
手心一点点收紧。
“不是。”
“章已经封存,封存后没有任何用印记录。”
“这份落款日期,是昨天。”
高峻把原件放大。
合同章边缘的缺口位置不对。
不是我们封存的那枚。
对方重新做了一个。
我把材料转交警方,又给邵蓉发出正式异议通知,要求停止使用虚假结清证明。
她回复得很快。
“有问题走司法程序。别影响正常经营。”
许嘉川紧跟着来电话。
“你别碰那个说明会。”
“投资进来,你的工程款就能付。你现在拆台,不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出来的停车位旁。
车已经卖了。
车位上留着一块旧油印。
“你们拿假的结清证明,骗新的人掏钱,再拿新人的钱堵我的嘴?”
“我还得谢谢你?”
他压低声音。
“周衡,我是在救公司。”
“你先把公司的章还回来。”
电话断了。
唐芮下午带着物业和律师到了东岸。
对方欠租整改期限即将届满,产权方要求核验运营情况,也要求对投资宣传中的产权、续租表述进行澄清。
我作为工程争议当事人,被要求提交验收资料,并参加现场核对。
说明会就设在公寓一楼。
还没开始,邵蓉先开了直播。
她对着镜头,眼眶通红。
“创业真的不容易。一个小小的感情纠纷,竟然要让整个项目陪葬。”
“我们欢迎监督,但不能接受恶意勒索。”
镜头转过来时,我正拿着文件走进门。
她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上来。
“周先生,您是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要求额外支付两百万元?”
我停住。
“证据呢?”
“这是邵总反映的情况。”
“那请她拿出聊天记录、录音或者转账要求。”
对方把话筒往前递。
“您先回答是不是。”
我握住话筒下方的支架,让镜头拍清我手里的结算书。
“合同尾款八十二万元,没有两百万元。”
“我今天来,是要求停止使用伪造的工程款结清证明。”
邵蓉走过来。
她看见直播还开着,挤出一个笑。
“周老板,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这上面有你的签字,有你公司的章。”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你确定这是我签的?”
“当然。”
“你确定这笔工程款已经结清?”
“付款手续有时间差,你们内部沟通不畅,不能怪到甲方头上。”
我转向许嘉川。
他站在签到台边,脸色已经变了。
“你也确认?”
他看着邵蓉。
邵蓉盯住他。
“嘉川,你经办的,你说。”
他喉咙动了两下。
“可能,是工作人员拿错版本了。”
邵蓉的笑僵在脸上。
我抬起那张纸。
“没有付款记录的结清证明,还有几个版本?”
第九章
有人要关直播。
邵蓉抬手拦住。
“别关。关了,他还以为我们怕了。”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周衡,我给你留脸,你别不识抬举。”
“你不就是不甘心嘉川跟了我?成年人,输了就得认。”
我把手机接到会议室的展示屏上。
“感情的事,昨天已经结束。”
“今天说钱。”
第一张,是珠宝取货单。
第二张,是公司付款记录。
第三张,是许嘉川提交的空调控制器报销说明。
台下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两万多的空调配件,怎么在珠宝店取?”
许嘉川往前走。
“这是私人消费,后面本来就会归还。”
“哪天归还?”
“我说了,会还!”
我调出公司账户明细。
“截至今天,没有收到。”
邵蓉把手上的戒指往掌心里转。
我没有拍她的手。
只把那份有川与蓉刻字要求的订单放大。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拿手机拍屏幕。
邵蓉的声音拔高。
“一个戒指,你没完了?”
“还有三十五万九千二百元。”
四份设备采购单出现。
随后是原始施工图、设备铭牌记录、现场检测报告。
我没讲专业术语,只指着四个编号。
“合同写买了这些设备。”
“现场没有。”
“采购人、验收人,都是许嘉川。”
有人看向签到台。
许嘉川站在那里,手按着桌边。
邵蓉拍了一下桌面。
“设备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唐芮从后排起身。
“检测机构已经出具现场核查结果,物业进场记录也完成了封存。”
“产权方没有为这些采购作任何背书。”
她走到台前,将一份声明交给主持人。
“另外,安泊资产没有承诺与邵女士长期续约。”
“项目租赁关系,目前已进入欠租违约处理程序。”
台下椅子接连挪动。
先前推眼镜的男人站了起来。
“邵总,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这楼已经谈好,再续十年。”
邵蓉抬起手。
“正在谈。商业合作总要有过程。”
唐芮看着她。
“你们没有提交欠租解决方案,也没有获得续租意向书。”
“请不要再用产权方名义招揽投资。”
邵蓉的嘴角抽了两下。
她转头找许嘉川。
“材料是你做的,你解释。”
许嘉川猛地抬起头。
“文案不是你发给我的?”
“财务数据是不是你整理的?”
“数据都是你给的!”
他们隔着一张签到桌,声音一声压过一声。
工作人员伸手去碰直播设备。
台下有人喊。
“别关!刚才不是欢迎监督?”
我拿出那份伪造的保证书。
“还有一件事,今天一并核清。”
邵蓉一见纸张边角,伸手来抢。
我退开一步。
她的手撞到话筒。
尖锐的电流声刺得人耳朵发紧。
“别拿你妈出来卖惨!”
她喊出来后,现场静了一瞬。
许嘉川的脸彻底白了。
我把保证书放到镜头前。
“这是我母亲的个人保证文件。一百二十万元。她没有授权,没有签名,也没有同意用房产提供担保。”
“幸好还没面签、登记、放款。”
“你们说为公司周转。可借款用途说明里,写的是东岸运营补充资金。”
台下那个男人重新坐下了。
他把刚拿出来的银行卡收回包里,拉紧拉链。
“邵总,你自己的项目缺钱,为什么拿施工老板他妈的房子担保?”
邵蓉抓住许嘉川的手臂。
“材料是你拿的!你当时说家里都知道!”
许嘉川甩开她。
“你说只是走流程!你说先骗过风控,后面拿到投资就撤掉!”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住。
高峻站在我旁边,拿着记录设备,没有说话。
邵蓉后退半步。
“你胡说什么?”
许嘉川盯着她。
“你说你有楼,有钱,有人脉。”
“你还说周衡不懂资本,只会干苦活。跟着他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现在呢?”
他抬手指着唐芮。
“楼是别人的,租金欠着,你连戒指都得用公司的钱!”
邵蓉抬起手,扇在他脸上。
一声脆响。
许嘉川偏着头,嘴角磕破了一点。
他没有还手。
只是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看见血,手指开始抖。
“你打我?”
“你害我还不够?”
邵蓉抓起包,想往外走。
门口,物业负责人领着两名办案人员进来。
没有谁喊出什么戏剧化的话。
对方核对身份后,出示证件。
“邵蓉、许嘉川,请配合调查。”
邵蓉的脚停在门边。
她转头看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收好保证书。
“材料早就提交了。”
“今天是你自己开直播,自己把话说出来的。”
她伸手去扶旁边的椅背,没抓稳。
椅子倒下,她跟着坐到了地上。
包里的口红、钥匙和一叠卡片散了一地。
她嘴里开始重复。
“这不算什么……钱还回去就行了。”
许嘉川站在原地,整个人晃了一下。
直到工作人员请他往外走,他才突然朝我伸手。
“周衡。”
我没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
在一起时,他最看不起别人求人。
有一次供应商在办公室里求结款,他回家还嘲笑人家没骨气。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
“你帮帮我。”
“我不要股份了。我都给你。那三十八万六,我还,我借钱还。”
“我们回家说,行不行?”
我低头看他。
他腕上的红绳已经散了。
一截线头垂下来,沾着地上的灰。
“哪个家?”
他的嘴唇抖了抖。
“咱们的家。”
“你拿我妈证件的时候,有把我们当家人吗?”
他张着嘴,眼泪落到了衬衫上。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抽回被他碰到的衣角。
“还钱,是你该做的。”
“配合调查,是你该做的。”
“这两件事,都不需要我先原谅你。”
他撑在地上的手收紧,指甲刮过瓷砖。
“你以前说过,不会不要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完。
“那句话,给的是我的男朋友。”
“你不是了。”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的第二天,工资到账。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小郑逐笔核对回执。
最后一笔发完,她把表格递给我。
“周总,齐了。”
我签字。
笔尖落下去时,手指才真正松开。
杜诚拿着一袋包子进来。
“楼下新开的店,买多了。”
我看了一眼。
整整二十个。
“你买多得挺有规模。”
他把袋子摊开。
“他们让我带的。”
门外几个工人原本挤在一起,听见这句话,立刻各自找事。
有的看公告栏。
有的翻手机。
还有一个拿着空水杯,假装刚来接水。
我咬了一口包子。
汤汁烫到舌头。
杜诚递了张纸。
“周总,后面怎么干?”
我把工资回执压进文件夹。
“先把东岸属于我们的两项整改做完,留好验收材料。”
“再追回尾款。”
“干活的账,跟他们乱搞的账,分开算。”
接下来的日子,没谁给我打一通电话,就让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设备和工具靠书面交涉、现场登记,一件件取回来。
八十二万尾款,走了诉讼和财产保全。
邵蓉曾把能够动用的运营账户资金往外转,律师根据我们提供的合同和线索,及时申请了保全。
第一次去法院核对材料时,高峻把一沓补充清单推给我。
“别漏。主张多少,就要证明多少。”
我逐页签完。
手腕酸了,换个姿势继续写。
老梁的二十六万货款,按约定分期结清。
最后一笔到账后,他来公司送样品。
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生意怎么样。
“我把催款那天拍桌子的事,跟你赔个不是。”
我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欠你的钱,你催是应该的。”
他接过水,搓了搓瓶身。
“下个项目,还找我?”
“材料合格,价格合适,就找。”
老梁咧开嘴。
“行。咱们就这么做生意。”
许嘉川的家人来过。
他母亲坐在那张曾经由他挑选的沙发上,握着我的手不肯松。
“小周,他就是糊涂。”
“你们好过一场,别让他以后都抬不起头。”
我抽出手,把退款账户和律师联系方式放在桌上。
“阿姨,这件事已经进入法律程序,我不能用一句算了替公司十九个人做决定。”
“他侵占的是公司财产,不是我送他的礼物。”
她抹了一把眼泪。
“我们把钱补上,你能不能写个东西?”
高峻接过话。
“退赔是退赔,谅解是另一件事。可以如实说明退赔情况,不代表受害方必须放弃追责。”
她看了我很久。
最终拿起那张纸,走了。
许嘉川名下的部分财产被用于退赔。
邵军交出了资金往来记录,也退回了自己分得的钱。
三十八万六,不是当天一次性回来。
第一笔到账时,小郑跑过来敲门。
“周总,回来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手指都在发抖。
我核对金额,把凭证发给高峻。
“按收到的金额登记,剩余继续追。”
那天,我第一次没有反复查看许嘉川曾经发过的那些消息。
银行通知弹出来。
我保存。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改施工方案。
安泊的长期维保招标,唐芮没有直接给我。
她把通知发过来时,附了一句话。
“正常评审。你们之前的项目记录可以作为业绩,但人员、响应机制和报价都得过。”
我回复:“明白。”
答辩那天,有评审问到澄筑的财务纠纷。
“核心管理人员涉案,会不会影响履约?”
我没有避。
“旧的采购授权已经撤销。付款、验收、现场签收现在分岗办理,超过规定额度必须交叉复核。”
“这些是制度文本,这是最近两个项目的执行记录。”
对方翻了几页。
“人员稳定吗?”
我把在岗名单和社保记录推过去。
“十九人,没人欠薪。”
杜诚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
轮到技术问题时,他比我还快拿起了笔。
“您说的这个点,我们做过。现场最容易出问题的是检修口位置,我给您画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动。
屋里只有提问声和翻页声。
我看着那张被他添满标记的图,伸手把它往评审面前推了推。
这才是我们该站的地方。
不是谁的饭局。
不是谁的床边。
是凭干过的活,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
拿到中标通知的那天,我没有开香槟。
我先把履约保证金要求看了三遍,又跟高峻确认了合同条款。
小郑站在门边,忍不住问。
“周总,能高兴了吗?”
我合上文件。
“能。”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杜诚拍得最响。
拍完,他揉着手掌说:“那今晚加个菜?”
“加。”
“我能点排骨吗?”
“点。”
门外又有人喊:“能点两份吗?”
我抬头。
“你们十九个人,两份够谁吃?”
他们终于笑开了。
刑事案件开庭时,我去了。
许嘉川站在被告席上,比最后一次见面瘦了不少。
他一抬头,就在旁听席里找我。
目光碰上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应。
法庭上,相关账目、采购记录、虚假验收材料和资金流向被逐一核实。
许嘉川不再说是关系维护费。
邵蓉也没有再说自己手里有钱、有楼。
她把责任往许嘉川身上推。
许嘉川攥着手,打断了两次,又被制止。
最后陈述时,他哭得说不完整。
“我知道错了。”
“我原来有工作,有……有人等我回家。”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我。
我把目光转向审判席。
宣判那天,法官读出了两人的姓名和罪名。
职务侵占。
共同犯罪。
刑期、退赔责任,一项项落定。
许嘉川的腿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邵蓉坐在那里,嘴里反复念着不该这样,直到被提醒才停下。
我听完判决,收起旁听凭证。
走出法院时,我妈等在台阶下面。
她提着一个保温袋。
“吃饭没?”
“还没。”
“我就知道。”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两盒刚蒸好的饺子。
“在外面吃,还是回家?”
我接过来。
袋底烫着掌心。
“回家。”
她往停车场看了一眼。
“你车呢?”
“卖了。”
“我知道卖了。问你后来买的。”
我指了指路边。
一辆二手小货车,车门上刚贴好澄筑的名字。
我妈盯着车看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新车?”
“能拉工具,还能拉图纸。”
“能坐人吗?”
“能。副驾驶刚擦干净。”
她绕过去,拉开车门。
看见座位上的安全帽,又停下来。
我伸手去拿。
她先一步把安全帽放到自己腿上。
“放着吧。别回头干活又找不着。”
我坐进驾驶室。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长消息。
开头写着,周衡,我是嘉川的朋友,他有些话想让我转告你。
我没继续往下看。
删除。
拉黑。
再把手机放进支架,调出回家的路线。
我妈把饺子盒往我这边递。
“先吃一个,不然一会儿粘了。”
我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
她看着我吃完,才把盒盖扣上。
“走吧,锅里还留着汤。”
我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响起来。
车窗外,公司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杜诚拍了现场刚验收通过的配电柜,下面跟着一句话。
“周总,活干好了。”
我靠边停稳,回了四个字。
“大家辛苦。”
然后放下手机,带我妈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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