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医院电话的那天是周末,而我还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改得正是怒火攻心的时候,手边的电话突然嗡嗡地震个不停,是上个星期去体检的那家医院打来的。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松开快被捏爆的鼠标,接起电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至于像个失控的疯子,开口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的护士提醒我,“郑女士,您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请尽快来拿。”
“我最近很忙……”
“郑女士,”护士轻声打断我,话里带着几分小心,“医生看了您的片子,怀疑您肺部长了肿瘤且恶性程度极高,建议您尽快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怔了怔,反复咀嚼着对方的话,沉默了五秒,而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版方案客户明天就要,我今天必须改完。第二个念头才是:哦,我得了重病,我就要死翘翘了。
于是,权衡再三,我平静地回答:“好的,我知道了,我结束工作后会尽快去医院。”
我破天荒请病假那天,公司群瞬间炸了锅,一个个吃惊的表情包连成串飞快闪过,偶尔插着几句不带恶意的调侃。
有人说,郑姐不是去看病,而是去看吓着了,如果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她怎么会在周一请假?
有人说,郑姐不在,终于有机会体会到摸鱼的快乐了。
有人说,郑姐是不是偷着拜师学艺,结果掐指一算,算出明天是世界末日,所以今天去和周哥结婚了?
当然,也有人关心下我的健康,劝我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太拼了。
我看着屏幕苦笑,心想这一次还真不是普通的累,而是大概率要永久躺平了。
后续的一系列检查像一套精密的流程,每一步都在加深那个我不愿承认的结果。
诊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医生将电脑屏幕转向我,指着片子上那一团模糊的阴影,面无表情地宣判,“肺部原发灶已经不小了,纵隔淋巴结有转移,胸膜上也有播散。远处已经有骨转移的迹象。简单地说,到了这个程度,任何手术都没有意义了。”
沉重的压力在那一瞬间把我彻底击垮了。
我猛地俯下身子,狼狈地扶住桌角,拼尽全力寻找一线生机,“那化疗呢?放疗呢?吃靶向药呢?我同事的父亲之前也是肺癌,但……”
医生已经见惯了生死,所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逻辑清晰地向我传达了他的建议,“治愈的机会非常渺茫,这阶段一般生存期大概只有5个月,当然也有人坚持2年、3年……所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抓紧时间,别给自己留遗憾。”
我泄了气,认命地点了点头,不再耽误医生的时间,起身走出诊室。
但一出诊室,我的双腿就开始发软,冷汗顺着额角一颗颗地滚落,胸口也胀痛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在走廊椅子缓缓坐下,试图用引以为傲的理智,去平复来势汹汹的消极情绪。
十分钟后,我掏出手机,给男友周野发了分手消息,顿了顿,又给爸妈报了个夕阳红豪华团。
结果,我妈一收到报团成功的短信,电话秒打过来,刚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骂我:“你钱多烧得慌啊?什么旅游团值得花八千八!那可是八千八!”
我劝她:“钱留着没用,死了又带不走。”
她“哼”了一声,停顿片刻,接着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这话一出,她立刻大声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我的谎言,“你放屁!你从小到大抠得要死,只有心虚时才给我花钱。”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看不见我的挣扎,还在电话那头碎碎念,跟我翻旧账,“小学偷改成绩单,给我买了个发卡。高中和周野牵手被找家长,给我买了个水杯。大学挂了一科,给我买了件羽绒服……你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就是拿了项目奖金,想给你和老爸花点钱。”
“只给钱,不给假?”
“我可是公司的顶梁柱啊,我走了,其他人去喝西北风啊?不说了,我一会儿还要开会,你和老爸出门好好玩,不用担心我。”
总之,我软硬兼施哄了好半天,我妈才半信半疑挂了电话。
我又随手点开绿泡泡,置顶的周野没回复一个字,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见那条消息。
但我太了解他了,他看到这句话只会当我在闹脾气——毕竟过去每次我在工作上受了委屈,都会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提分手,估计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平时和周野约饭后,我们总爱到江边散会儿步,顺便骂骂老板。
这次换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望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
我才三十五岁,没结婚,没孩子,这辈子好像都在为工作奔波,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一只被不停鞭打、永不停转的人形陀螺。
现在,这只陀螺即将被迫停下,而我甚至不知道,这一路走来,除了工位上那堆越来越厚的业绩报表,还剩下什么可以写在我的墓志铭里。
江风把我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同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倒下,至少不能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让我爱的人在恐惧和泪水中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郑重地打下了四个字:放手计划。
第一条:给爸妈找一家靠谱的养老院。
第二条:辞职。项目交接给小李,他等我这个位置等了两年了,也算积德,争取下辈子能投个无病无灾的好胎。
第三条:写遗书。重点要写清楚:别抢救,别办葬礼,别买墓地。骨灰撒公司楼下的花坛,那是我加班最久的地方,也算落叶归根。
我一项一项往下写。
第四条:让爸妈习惯没有我。每周少打一个电话,少回一次家。就从这周开始。
第五条:让周野习惯没有我。拉黑,删除,搬家。他找不到我,自然就放下了。
第六条:让自己习惯没有我。
这一条写完,我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习惯没有自己。
我也不清楚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度过。
不过,慢慢来就好,虽然时间不多,但至少我还有时间,不是吗?
辞职报告递上去那天,总监声泪俱下地挽留了我三次。
第一次说公司离不开我;第二次说他失去我就像曹操失去了贾诩;第三次他大概实在想不出什么历史人物能表达他的惜才之情,哼哧吭哧地憋了半天,说:“就像孙悟空失去了金箍棒。”
……
我听了直摇头,一边吐槽他这张破嘴,一边不耽误把整理好的项目文档推到小李面前,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惊喜,忽然觉得很是轻松,就是有一丢丢遗憾外加嫉妒。
请允许我骂句脏话。
老娘流血流汗又流泪地跟了这些项目小半年,眼看着就要收割胜利的果实,结果主动让他半路截了胡。
交接完所有工作,已是下午,我抱着一只大纸箱从公司出来,箱子里装着我的杯子、靠枕、文具、三盆多肉,还有其他零零碎碎。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周野站在公司门口,他外套都没穿,十月天就一件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和他苦心经营的精英人设大相径庭。
“你搞什么?”周野堵在门口,眼睛通红,委屈地责怪我,“这次分手闹得太过分了,你怎么连电话都不接?”
“忙。”
“忙什么?忙着给阿姨报旅行团?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
“郑婉熹,你看着我。”
我没看。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我抬手摸了把脸,发现手上果然是湿的,顿时气恼自己临到要紧关头竟然这般不争气。
“加班累的。”我揉了揉眼睛,胡扯道,“眼睛太累,就容易流眼泪。”
周野没松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信了。
然后,他用和我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语气,厉声呵斥道:“你放屁!”
我长叹一口气,试图劝他放手,“周野,分手就是分手,死缠烂打在我这里可不起任何作用。”
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勒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分手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用力推他,却被抱得更紧。
“周野,”我声音发颤,“别问了。”
他愣在那儿。
我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随手招停一辆出租车。
刚关上车门,我就听见周野中气十足的咆哮声,“我要去找你爸妈告状,说你始乱终弃,要抛弃糟糠之夫!”
周野这人怪得很。
我读高中那会儿,一门心思想考清北,下定决心要断情绝爱,亲手把好好的头发剪得像鸡窝似的,隔十米开外还以为我误踩了电门。
那时候,我顶着满脸青春痘和一对黑眼圈,要死不活地穿梭在教室、食堂和宿舍,除了学习就是吃饭、睡觉,连呼吸都像是在浪费时间。
可就这么个丑样子,他也能看上。
到后来,他还顶着“校草”的名头当众给我递情书,闹得我成了全年级的八卦中心。
用我妈的话说,周野这小子,真是生了一双屎里淘金的眼睛。
上了大学,我一改往日邋里邋遢的模样,开始认真护肤,留起长发,抹上大红唇,再有小高跟和小短裙加持,每次一出场必要做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
不过,说起来,我和周野直到大二才真正确认恋爱关系,但他那时早就能熟练吹嘘我们俩的青春疼痛文学,流利编造我俩高中时牵手被教导主任抓住、被请家长的绯闻故事。
真是天地良心,我当时只是因为路灯太黑、背书太认真,根本没意识到周野这个年级前十会闲出屁来,大晚上蹲在地上挖蚂蚁窝。
我直接被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结果还因为教导主任正巧目睹他拉我起来,又耳闻他给我写情书,直接被硬扣上了早恋的帽子,害得我不得不把攒来买漫画的钱用于谄媚我妈。
高考结束后,周野和我各奔前程,尽管他每天都发来海量消息,不断在我这里猛刷存在感,但苦于一直没有正经名分,挡不住我身边的狂蜂浪蝶。
犹记大一时,有个男生在宿舍楼下摆了当时流行的爱心蜡烛阵,扯着嗓子高喊非我不娶,还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跪着不起来,要让所有人都来见证他的勇气和决心。
虽然我一巴掌扇得那傻子好感全无,但不知道谁给周野通风报信,他竟然花了大半生活费买了往返火车票,跨越千山万水,给我送了一个“光盘”当早餐。
说是“光盘”,其实是他在绿皮火车上抱了一路的、从我家带的豆腐粉条大包子。
等他满头大汗站在宿舍楼下,把塑料袋递到我手里时,包子皮已经被车厢里的暖气和他怀里的温度蒸得软塌塌的,边角压得扁扁的,咬一口都有压缩饼干的口感。
此等“英雄事迹”只是他漫长追爱路上微不足道的注脚。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这些破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这种高中时大半夜挖蚂蚁窝解压的男人。
这种大学时穷得叮当响,装X说坐三十几个小时硬座来看我还不累的男人。
这种工作后死缠烂打,每一年都持之以恒向我求婚的男人。
我越想越觉得——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出租车里广播在放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儿?”
我习惯性地随口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好人,他见我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滑稽模样,边开车边不忘开导我,“感情的事儿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看你长得周正,工作又能干,何必跟自己较劲呢?真要是受了委屈,回家叫你爸妈炖锅排骨,吃一顿好的,天大的事儿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喉咙发紧,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默念:是啊,回家吃顿热乎的,可我以后再也吃不到我爸妈炖的排骨了。
到家楼下,我手机又开始震动,是之前打电话咨询过的那家高端养老院。
客服小姐用甜美的声音问我:“老人身体状况如何呀?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我如实回答:“都挺好的……就是我妈脾气堪比爆竹,一点就着,生气时喜欢变着花样骂人,能把别人肺气炸了。”
客服小姐沉默三秒,“……我们这边建议您先带老人来参观一下。”
我随意应和了两句,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把家里的窗户看了二十遍,心想我妈要是知道我给她找养老院,能先把我的腿打断再把我送进去。
就这样磨磨叽叽了二十分钟,我思来想去,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团报了就去,别省。云南鲜花饼好吃,回来给我带两盒。
她秒回:你回来吃饭不?家里炖了排骨。
我刚打出“下周回”,窗户突然被猛地推开,我妈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拿着锅铲指着我,“赶紧上来,磨蹭什么呢!”
于是,我手一抖,删除变发送。
“你翅膀硬了,胆子肥了,是不是?还下周回、下周回,排骨放到下周都臭了!”
十月晚上的风真冷。
路过楼下垃圾桶,我把纸箱随手扔了进去,然后裹紧外套,一路小跑着往家里走,生怕晚一秒被我妈拧着耳朵伺候——本来就活不久了,再来这一出,估计死得更快了。
开门的瞬间,我妈带着一身排骨香扑过来,指尖精准掐住我后腰的软肉:“还知道回来?蹲楼下当流浪猫呢?”
我爸叼着烟从客厅探出头,眼角的笑纹堆得老高:“赶紧洗手,就等你了。”
餐桌上的排骨冒着热气,瓷碗摆得整整齐齐,电视里还放着我爸常看的《动物世界》。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总归是憋住了,强挤出一个难看笑脸,钻进卫生间洗了脸、洗了手,平复好心情,坐在桌子前埋头啃排骨,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怕眼里的情绪会忍不住漫出来。
我妈还像以前那样,不停往我碗里夹排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排骨有多新鲜,是赶早市特意挑的前排。我爸则在一旁闷头喝酒,时不时插一句,说我最近看着又瘦了,得好好补补。
我一边应着,一边把排骨嚼得很慢,好像要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子里,生怕以后再也尝不到了。
“瘦了。”我妈皱着眉看我,“脸都凹进去了。你说说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我正想大肆抒情一番,手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是周野。
我微微皱下眉头,迅速挂掉。
我妈瞥了一眼我,又像早有预料似的扭头看向家门。
果然,下一秒,门响了。
我把已经涌到嘴边的那些甜言蜜语猛地咽回肚子里,硬着头皮,去给这位“不速之客”开门。
“今天吃排骨吗?”
我看了一眼周野,没接他的话,侧身让他进来。
我妈笑得跟花儿一样,起身去拿新的碗筷,嘴里念叨着:“哟,周女婿来了,赶紧上桌吃饭。”
我无语地看向我爸,我爸转过身子,喊了一声:“再拿个小酒杯,我们爷俩喝一杯。”
周野自然而然坐到我身旁,一如过往这些年的每一次。
想到这里,鼻子又开始发酸,我只好将头埋得更低,猛地扒拉碗里的米饭。
我妈就坐在我对面。她看着我碗里堆成山的菜,转而开始不停地给周野夹。
“小野,多吃点。”
“阿姨做的排骨特别香。”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吃好了。”
周野咽下嘴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明显是想在饭桌上搞个大新闻:“阿姨,郑婉熹她最——”
我妈头也不抬,自动接话:“她最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周野哽住,“……对,但是她还——”
我妈不听他讲完话,拧过脸,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嫌弃道:“你别一天天嚷着减肥了,你看看你,都瘦成竹竿了还减!你要向人家小周学习,多壮实!”
周野身高一米七九点五,体重一百四十斤,瘦得跟猴似的,每次刮大风我都担心他被吹到隔壁省去,但妈偏管这叫壮实。
果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我妈还在念叨,从吃饭说到体检,从体检说到结婚,从结婚说到生孩子。我爸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你少说两句”,我妈立刻怼回去“你管我”,然后继续念。
桌底下,周野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理他。
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没收回,膝盖贴着我,不挪了。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我吃了小半碗米饭,三块排骨,两筷子西蓝花。我妈嫌我吃得少,又给我盛了碗汤。我端着汤碗,听她絮叨,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可惜。
饭后,我妈去厨房洗碗,我爸喝了酒,听着电视的声音,躺在沙发上打起小呼噜。
周野给我递了一个眼神,我本不想搭理,但他啧了一声,极其幼稚地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我翻个白眼,只能跟着他进卧室单谈。
屋子里没开灯,朦胧的月光照进来,将我们的脸照得模糊不清。
周野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脏兮兮的纸,故作强势地用力摔在书桌上。
他声音很低,有点颤抖,像藏着某种极致的悲切与担忧,“解释一下吧。”
没想到这个洁癖男竟然偷摸跟我回了家,还翻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盯着检查单上那一片黄褐色的污渍,没吭声。
“郑婉熹。”他叫我全名,手按在书桌上,指节发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厨房水声停了。我妈大概在擦灶台。
“你发分手短信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收到是什么感觉?你给阿姨报旅行团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会给我打电话,哭着问我是不是你出事了?”
我抬头看他。
“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然后劈头盖脸地质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不要你了。如果我敢在外面找小三,她就去我公司找‘凌玲’。”
都到这个时刻了,没想到我妈竟然还记得玩梗——不愧是生我的女人。
“你计划得挺好啊,又是分手,又是辞职……你是不是连骨灰撒哪都想好了?是不是公司花坛?你问过物业了吗?物业同意吗?”
我被他气笑了。
“周野,你讲不讲理?我都要死了,骨灰撒哪儿还要物业批?”
“所以你真打算瞒到死?”他音量拔起来,“这么严重的病,你一个人能扛住吗?你扛得过吗你?”
“我抗不抗得过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分手了。”
“我同意了?”
“我单方面通知你了。”
周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置顶的聊天记录,怼到我脸上,“你自己看,我回的是‘好’还是‘不好’。”
我眨了眨眼睛。
在他进门的前一秒,他回了我“我们分手吧”的那条微信。
不好。
“我不同意。”他说,“你单方面通知无效。要分也是我甩你,轮不到你。”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
我妈怒吼道:“周野,你再说一遍?!”
我试图制止:“妈,你别进来,这是我们俩的事!”
短短几秒,我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恐慌。
“什么叫‘甩她’?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她先看看周野,又看看我,最后目光扫过桌子上的那沓纸,脸顿时一沉,“这是什么?”
我赶快伸手去够,但我妈动作比我更快。
毕竟她是周边超市公认的“扫购之神”,手速之快令人膜拜,不是我这等连菜都不会买的废物可以比的。
“肿瘤……肺癌……扩散……”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野站起来,想拦:“阿姨——”
“你闭嘴。”我妈一挥手,把他扒拉到一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告诉妈,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着她。
她鬓角有白头发了,染过,但根部又冒出来一截。眼角有皱纹,最近新添的,可能是催婚催的。
“妈。”我试图把检查单从她手里抢回来,但没成功,只能故作轻松地念叨了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妈盯着我看了三秒。
“郑婉熹。”
“嗯。”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气鬼,怎么舍得突然花大钱给我们报旅行团!”
这时,我爸在客厅打个大喷嚏,也悠悠转醒了,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发生啥事了?怎么都进屋了?”
我妈转头冲他吼了一句:“给我起来!你女儿马上就要死啦,还睡、睡、睡!”
我爸估计吓得打了个激灵,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妈怒瞪我和周野一眼,把检查单塞进我爸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说:“治吧。”
我愣了。
“爸——”
“咱们家的钱肯定够治……实在不行就卖房。”
“我不治。治不好。”
“治不好也治。”
“爸,医生说这病真的治不好,到最后就是人财两空——”
“你放屁!”我爸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梗着脖子训我,“我和你妈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没结婚、没生孩子、没给我俩送终就想一了百了?做梦!给我活,活到八十岁、一百岁,把我和你妈送走了才能死!”
我现在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周野就是我爸妈早年遗落在外的亲女婿。一家三口骂人全用“你放屁”,连个标点都不带换的。
正当我哭笑不得地试图劝慰我爸,我妈已经迅速接上话茬:“就是!你小时候肺炎住院,一礼拜花八千,我跟你爸眼都没眨。现在你跟我说不治?”
“那是小时候,现在是晚期——”
“晚期咋了?”我妈把围裙一扯,故作凶狠地摔在地上,“晚期就不是我闺女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野在旁边默默举手:“阿姨,我已经给郑婉熹联系了临床试验,下周就可以进组开始治疗。”
我妈一拍大腿:“你看看人家小周!你瞅瞅你!还分手?分什么手?这女婿我要定了!”
“妈!我都要死了——”
“死什么死!”我妈嗓子彻底劈了,“你再说这个字,我抽你。”
话音未落,她真的扬起了手。
但巴掌悬在我脸旁边,抖了半天,没落下来。
然后,她哭了,哭得很丑。
“郑婉熹,你太狠心了。”她一边哭一边骂,“你妈、你爸和你对象,你一个都不要了,是吗?你问过我们的想法和感受吗?你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妈肩膀,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周野这个装货,也挑了个异常忧郁但好看的姿势靠在桌角,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上下滚。
客厅里,电视里的纪录片还在继续播放,浑厚而饱满的旁白声回荡在屋子里,“旱季终将过去,动物们迎来新生。”
我爸忽然不合时宜地打岔道:“把这破电视关了。吵得慌。”
我妈哭着笑了一声:“你就知道电视。”
“关电视咋了?”我爸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滋溜滋溜地吸吸鼻子,哽咽道:“下周我要开车送我女儿去医院,还要给她买新鲜的排骨,给她炖排骨补身体。”
我忽然想笑,又特别想哭。
放手计划,全部失败。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夜光星星,绿莹莹的。
我爸在客厅忙着打电话,先打给旅行社退单,又打给他那些老同事们:“你那房子挂中介没?帮我打听打听,急售怎么走最快。”
周野没走,我妈给他铺了沙发。
正当我刚有一丁点睡意,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是周野发来消息:你妈刚才跟我说,要是我敢分手,她就天天来公司堵我。
我问他:那你想分吗?
他秒回:不分。
我望向床头柜,看见妈妈放了一杯温水在那里,杯底压着一块老旧泛黄的杯垫,还是我小学手工课上做的,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祝爸爸妈妈永远不死。
过了一会儿,周野发来一张实时照片。
原来是沙发太短,他腿伸不直,蜷得跟虾米似的。
接着,周野又问:你睡着了吗?
我答:还没。本来困着,被你吵醒了。
周野丝毫没有觉得让一个病人熬夜是多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他继续发:你是不是真想把骨灰撒在公司花坛里?我看你当时说话的表情很认真。
我看完,回了他一条:你不会真去问物业了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
周野回:我跟物业说,我未婚妻要死了,请他们通融一下。物业说,你未婚妻要死了也不行,因为这是高档商业区,不允许无业游民露宿。
周野很快又加上一条:不过,我找了个山头,离你公司不远,站在上面能看见你天天加班的那一层办公室。你要是看见谁摸鱼,就去那里显个灵吓吓他们。埋在这里应该也不错。
我冷笑一声:谁是你未婚妻?求婚成功了吗你?
周野发来一张笑得贱兮兮的表情包:对了,你妈刚才说,让我明天开始睡你屋。
我撇了下嘴,回:滚。
这狗男人唠嗑唠上瘾,秒回了两条。
第一条是:好嘞,那结婚之前我就继续蜷沙发吧。
第二条是:沙发真挺短的,我身高一米八啊。
我打了个哈欠,实在懒得回他,但嘴角没压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再次昏昏欲睡时,手机又亮了起来。
还是周野。
不过,这一次他发来的是一段长长的、长长的语音。
“你活三个月,我陪你三个月。你活三年,我陪你三年。你要活到八十岁,我就陪你到八十岁。你计划你的。我计划我的。咱俩互不干涉。”
黑暗里,夜光星星还亮着,淡淡的绿。
我反复听着这段语音,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我躺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放手计划”那个文档删掉,重新又建了一个。
标题打上:活下去计划。
第一条:好好吃每一顿饭。死之前,要把我妈的味道牢牢记住。
第二条:坚持每一次治疗。实在不行,也要有放手的勇气。
第三条:珍惜以后的每一天。
第四条:允许爸妈和周野管我。
第五条:允许自己怕。
写到第六条,我停了很久。
第六条:还是要安排好后事。万一不行了,骨灰撒公司花坛那事,让周野再去跟物业掰扯一下。要不,直接撒江里也行,环保,方便,性价比高。以后他们要是想我了,就去江边散步,听听江水声,多么浪漫啊。
窗外有风,吹得楼下花坛里的树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