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想在这世上过得好,光靠长得漂亮不行,还得有钱。
于是,我在京城开了一间铺子,名叫如意铺,专门替人解决烦心事。
我暗暗赞叹。
这人长得是真不错,就是看着不太长寿.
我挣扎了一下。
“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他脚步不停。
“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男女授受不亲?”
我笑得十分谦和。
“顾姑娘若也想借钱给大人,可以排个队。我不介意有人替我分担风险。”
第一章:五百两银子买句好话
我叫沈招娣。
名字是我爹起的。
他说老大是女儿就够了,希望下一个能是个弟弟。
我爹这名字起得果然霸道,招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后,他先走了,后来我娘也跟着走了。
自此,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想在这世上过得好,光靠长得漂亮不行,还得有钱。
于是,我在京城开了一间铺子,名叫如意铺,专门替人解决烦心事。
夫妻吵架,我去劝;婆媳不和,我去哄;邻里打架,我去调解;哪家公子退亲,我替姑娘写退婚书;哪家姑娘被负心汉抛弃,我替她上门讨公道。
若是遇上死人,我还能替人哭丧。
总之,只要给钱,什么都好商量。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甜。
有位老夫人嫌儿媳妇生不出孙子,我劝她:
“夫人,您儿子今年二十有八,您孙子要是现在出生,您儿子都快当祖父了。这事不急,咱们得循序渐进。”
老夫人听完,觉得很有道理,转头赏了我二钱银子。
还有一位员外纳了第七房小妾,正妻气得要上吊。
我过去劝:
“夫人,您可千万别想不开。您是正妻,她们是妾。您往正堂一坐,底下一溜儿坐着等您训话,这排场可不是谁都有的!”
正妻听完,放下了白绫。
第二天,她给我送来一篮子鸡蛋。
我很感动。
毕竟在京城做生意,鸡蛋比银子还实在。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天,我接了一个大活。
有人出五百两银子,请我去哄一个男人。
五百两!
我当时正蹲在门口啃馒头,听见这个数,差点把自己噎死。
“哎哟,您说多少?”
来人是个穿青色锦袍的老管家,愁得眼角皱纹都快挤成一朵菊花。
“五百两。”
我放下馒头,郑重其事地擦了擦手。
“老先生,请坐。咱们先说说,这位爷喜欢听吉祥话,还是奉承话?”
老管家沉默片刻。
“他喜欢听真话。”
我愣住了。
这世上还有这种人?
老管家叹了口气:“我家公子脾气不好,性子也冷,近日病得厉害,整日不吃不喝。老爷夫人实在没办法,才请姑娘去劝劝。”
我心里盘算着。
五百两,够我吃十年肉。
别说哄人了,就是让我跪着唱曲,我都能考虑考虑。
“敢问您家公子贵姓?”
“姓谢。”
“谢公子叫什么?”
“谢无咎。”
我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谢无咎。
大理寺卿谢无咎。
京城第一活阎王。
三年前,他亲自审过一桩贪墨案,查出朝中三十七名官员贪污受贿。其中有尚书,有侍郎,还有皇帝的亲舅舅。
最后,尚书抄家,侍郎砍头,皇帝的亲舅舅也被判了流放。
从那以后,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
宁惹阎王,不惹谢无咎。
我默默捡起茶盏。
“老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五百两我不要了,您给我五十两,我替谢大人祈福。”
老管家:“……”
“姑娘,您刚才不是还问公子喜欢听什么话吗?”
我认真道:“我刚才是想问,谢大人喜欢听哪位大师念经。”
老管家哭笑不得。
“姑娘,您就帮帮忙吧。”
我盯着桌上的银票,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我咬咬牙。
“行!”
不就是哄人吗?
我沈招娣哄过婆婆、小妾、屠户,还哄过一个准备上吊的员外夫人。
一个谢无咎,难不成还能吃了我?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谢无咎看完管家送来的画像,只说了一句话:
“把她带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要见她?”
谢无咎放下卷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倒要看看,五百两银子,能买来什么样的好话。”
第二章:京城第一活阎王
谢府在京城东街。
朱红大门,青石台阶,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我站在门前看了半晌。
好家伙,这门脸比我整间铺子都气派。
管家领我进去时,我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裳。
今天穿的是我最好的藕粉色裙子,虽然袖口有些磨损,但好在颜色鲜亮。
见有钱人,不能显得太寒酸。
穿过两道回廊,我终于见到了谢无咎。
他坐在窗边,一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眉骨分明,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冷,倒像是哪家世家公子出来赏花的。
我暗暗赞叹。
这人长得是真不错,就是看着不太长寿。
谢无咎抬眸。
“你就是沈招娣?”
“正是民女。”
“听说你很会哄人?”
我微微一笑。
“大人谬赞,民女只是略懂人情世故。”
他看着我。
“那你哄哄我。”
我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难题。
我仔细打量他一番,笑道:
“大人今日气色不错,眉宇间有贵气,举手投足有风度,想来平日里办案也十分顺遂。”
“还有呢?”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斟酌片刻。
“最重要的是,大人命真硬。”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管家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谢无咎缓缓抬眼。
“你说什么?”
我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解释:
“民女是说,大人能在大理寺那样的地方安然无恙,说明福泽深厚。寻常妖魔鬼怪见了您,都得绕着走。”
谢无咎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我后背发凉。
“沈姑娘,你知道本官为什么不吃饭吗?”
我摇头。
“因为饭菜里有毒。”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
“什么?”
“昨日送来的汤里有毒,今日的粥里也有。”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您还吃?”
“没吃。”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谢无咎放下茶盏。
“所以,我不吃饭,你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
“大人,要不您换个地方吃?”
他挑眉。
我一本正经道:
“既然府里有人想害您,咱们不如去外头吃。民女知道城南有家馄饨铺,老板娘心地善良,绝对不会给您下毒。”
谢无咎:“……”
管家:“……”
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她家的馄饨有点贵,一碗要八文钱。”
谢无咎终于抬起头。
“沈招娣,你很缺钱?”
我立即摇头。
“不缺。”
顿了顿,我诚实道:
“但五百两,谁会嫌多呢?”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道:
“去准备马车。”
我以为他要赶我走。
谁知他起身,拿过披风。
“带路。”
我愣住了。
“大人,去哪儿?”
“馄饨铺。”
早知道这么简单,我何必费那么多口舌?
我赶紧跟上。
出了谢府,秋风迎面吹来。谢无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抬手掩唇咳嗽。
我快走两步追上他。
“大人,您走慢些。那里有卖糖糕的,要不要买两个垫垫肚子?”
他看了我一眼。
“你饿了?”
我摸摸肚子。
“有一点。”
他沉默片刻。
“买。”
我欢天喜地跑过去,买了两个糖糕。
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
他接过糖糕,却没有吃。
我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大人,您尝尝,真的很好吃。”
谢无咎看着我,忽然问:
“你平日里也这么容易满足?”
“当然。”
“为什么?”
我举起手里的糖糕。
“能吃饱,有钱赚,晚上睡觉不用担心被人追债,这日子已经很好了。”
他没说话。
我又咬了一口。
“大人,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吃好睡好。至于那些害您的人,等您吃饱了再收拾也不迟。”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糖糕。
过了许久,终于咬了一口。
那是他三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吃东西。
我不知道。
他却记得,那块糖糕很甜。
第三章:一碗馄饨惹来的麻烦
馄饨铺在城南。
老板娘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嗓门大,脾气也大。
我每次去吃馄饨,她都要多送我一勺汤,因为我总夸她做得好吃。
我们刚坐下,王婶便迎了出来。
“招娣来了?今日带了个俊俏公子啊!”
我笑着点头。
“王婶,这是谢大人。”
王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谢……谢大人?”
她扑通一声就要跪。
谢无咎抬手拦住。
“不必多礼。”
王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干脆躲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皮薄馅大,汤上飘着一层油花,撒着葱花和虾皮。
我刚拿起勺子,便发现谢无咎没动。
“大人,怎么了?”
他盯着那碗馄饨。
“你先吃。”
我立刻明白了。
府里有人下毒,如今他怕是连外面的东西也不敢入口。
我叹了口气。
“大人放心,我先替您尝。”
说完,我舀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
烫得我直吸气。
谢无咎皱眉。
“慢些。”
我含糊不清道:“好吃!”
我连吃三只,正要夸第四句,谢无咎忽然放下勺子。
“不对。”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他指着汤面。
“有苦杏仁的味道。”
我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一丝淡淡的苦味。
谢无咎脸色骤冷。
“叫王婶出来。”
我刚想起身,后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伙计端着木盆冲了出来,盆里的热汤直直朝谢无咎泼去。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我猛地推开谢无咎。
滚烫的汤汁泼在我手臂上。
“嘶——”
疼得我眼泪当场就出来了。
谢无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
我疼得直抽气。
“大人,先别骂我,看看那人!”
那伙计转身就跑。
谢无咎一脚踢翻桌子,拔下腰间佩刀,刀鞘寒光一闪,那人便被砸中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门外的侍卫迅速冲进来,将人按住。
我捂着手臂,疼得额头冒汗。
谢无咎转身看我,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叫大夫!”
“不用不用,涂点药就好了。”
他冷冷道:
“闭嘴。”
我立刻闭嘴。
他俯身抱起我。
我吓了一跳。
“大人!”
他没理我。
我挣扎了一下。
“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他脚步不停。
“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男女授受不亲?”
我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
“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他低头看我。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我不敢吭声,只在心里默默盘算。
这趟买卖真亏。
胳膊烫伤了,后面还得付医药费。
走到门口,谢无咎忽然问:
“沈招娣,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我想也没想。
“因为您给钱啊。”
他脚步一顿。
我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您要是在我眼前出了事,我那五百两尾款找谁要?”
谢无咎低头看我,许久,忽然笑了。
“好。”
我心里一喜。
这是答应给医药费了?
谁知他接下来一句话,差点让我原地昏过去。
“从今日起,你搬进谢府。”
我瞪大眼睛。
“为什么?”
“有人要杀我。”
“那您找大理寺啊!”
“他们已经查了三日,没有结果。”
“那您找侍卫啊!”
“刚才那人,就是府里安排的侍卫。”
我沉默了。
谢无咎看着我。
“你今日救了我,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下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能不能给我点银子,让我先回家收拾东西?”
“可以。”
我刚松了口气,他又补充道:
“顺便把你弟弟妹妹也接来。”
我:“……”
我就说嘛,这世上没有白赚的五百两。
而我不知道的是,谢府二楼的窗户后,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谢无咎抱着我进门,缓缓放下茶盏。
“查清楚了?”
身旁的黑衣人低声道:
“查清楚了。沈姑娘的母亲,正是三年前粮仓失火案的证人。”
那人沉默片刻。
“原来如此。”
他望着远去的身影,轻轻笑了。
“谢无咎,这回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帮手。”
第四章:住进谢府,先砍一百两
沈招娣搬进谢府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说好的住进谢府,有吃有喝,有人伺候。
结果她刚跨进大门,管家便递来一张账单。
“沈姑娘,这是您家人的安置费用。”
我低头一看。
马车钱二十两,搬家钱十两,新置衣物三十两,伙食预支五十两。
零零总总,竟有一百多两。
我抬起头,笑容僵在脸上。
“福伯,您是不是写错了?”
老管家面不改色。
“没有。”
“我记得谢大人说,接我弟弟妹妹来府里住,是为了保护他们。”
“是。”
“那保护他们,怎么还要我付钱?”
福伯沉默片刻。
“沈姑娘,您可能误会了。大人说的是接您的家人来府里住,没说府里负责养。”
我:“……”
我终于明白,谢无咎为什么能在京城活到现在了。
这人不光脸冷,心也冷。
最重要的是,抠。
我把账单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气。
“福伯,您看我像不像个讲道理的人?”
福伯认真打量我一眼。
“不像。”
我:“……”
“那您觉得我像不像个能讲价的人?”
福伯点头。
“像。”
我立刻笑了。
“那就好办了。马车是谢府派的,衣服是谢府买的,伙食是谢府厨房做的。我一家人住进来,是谢大人亲口吩咐的。既然是大人的吩咐,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福伯被我说得一愣。
我趁热打铁。
“再说了,我现在可是谢大人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虽不敢说涌泉相报,至少不能让我倒贴银子吧?”
福伯张了张嘴。
我又补了一句:
“您若是实在为难,不如把账单拿给大人。我相信大人公正严明,绝不会让救命恩人受这等委屈。”
福伯看了我半晌,默默把账单收了回去。
“沈姑娘,您先歇着。”
我笑眯眯地送他出门。
“慢走,不送。”
等他走远,我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要花钱了。
谢府很大,三进三出的宅院,青砖铺地,廊檐曲折,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树。
只是府里冷清得厉害。
下人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压低声音,连端茶倒水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住进西厢房时,特意问了一个小丫鬟:
“你们府里平日里都这么安静?”
小丫鬟点点头。
“自从三年前出了事,府里就一直这样。”
我心里一动。
“三年前,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脸色一变,连忙摇头。
“奴婢不知道。”
说完,端着茶盘匆匆走了。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我总觉得这个时间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大人请您过去。”
来的是谢无咎身边的侍卫,名叫陆七。
我把桌上的瓜子往袖子里一揣。
“现在?”
“现在。”
“他吃饭了吗?”
陆七摇头。
“没有。”
“喝药了吗?”
“也没有。”
我叹了口气。
“你们大人这脾气,真该找座庙供起来。”
陆七没听清。
“沈姑娘说什么?”
“我说你们大人真有福气。”
陆七:“……”
他怎么觉得,沈姑娘说的不像好话?
……
谢无咎正在书房。
窗外暮色沉沉,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脸色依旧苍白。
我进门先看了看桌面。
没有饭菜,没有茶水,连一盘点心都没有。
我眉头一皱。
“谢大人,您这是打算修仙?”
谢无咎抬眼。
“何意?”
“辟谷啊。”
他放下公文。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说笑的。”
“那您想让我做什么?”
“坐下。”
我拉开椅子,坐得端端正正。
谢无咎看了我片刻,忽然问:
“昨夜在馄饨铺,你为什么替我试毒?”
我眨眨眼。
“因为我饿了。”
谢无咎:“……”
“那碗馄饨看着不错,我以为没毒。”
“你明知有人要杀我。”
“所以我才先吃一口啊。万一有毒,我就能知道是哪种毒;万一没毒,我还能吃饱。横竖不亏。”
谢无咎盯着我。
“你不怕死?”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怕。”
“那你还……”
“因为我更怕穷。”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
“谢大人,您可能不知道。穷人有时候不是不怕死,是死都不敢死得太早。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药钱、米钱、房租钱,哪一样不要银子?”
谢无咎沉默下来。
我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便又笑起来。
“不过您放心,我既然收了银子,就会尽力保住您的命。您要是死了,剩下的尾款找谁要?”
谢无咎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要多少?”
“什么?”
“救我的命,你想要多少银子?”
我坐直身子。
本来想说五百两,可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志气。
“一千两。”
“一千两?”
“对。”
“你觉得自己的命值一千两?”
我笑容一收。
“不是我的命,是您的命。”
我认真道:
“您是大理寺卿,掌刑狱,断冤案。您若死了,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要拍手叫好。可那些等着您替他们伸冤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知道我在查什么案子?”
“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觉得我在替人伸冤?”
“猜的。”
“猜得倒准。”
谢无咎重新拿起公文。
“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大人。”
“说。”
“您今天还没吃饭。”
“与你无关。”
“那可不行。”
我转过身,笑得十分灿烂。
“您现在是我的摇钱树。树要是饿死了,我上哪儿摘银子去?”
谢无咎:“……”
当晚,谢府厨房重新开了火。
我亲自盯着厨娘做了一碗面,面条要软,汤要热,葱花要少,盐要轻。
端进书房时,谢无咎还在看卷宗。
“吃饭。”
“放着。”
“凉了不好吃。”
“我不饿。”
我把碗放下,伸手抽走他的公文。
谢无咎抬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还给我。”
“吃完就还。”
“沈招娣。”
“谢无咎。”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却像没察觉,拿起筷子递到他面前。
“您是大人,我是小民。您可以罚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扣我银子。但您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人活着,才有机会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谢无咎看着我。
良久,他终于接过筷子。
我满意了。
“这就对了。”
我把公文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方才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嗯。”
“明日让陆七带他们去城里最好的医馆看看。”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你受了伤。”
“我受伤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谢无咎低头吃面,语气平淡。
“你的家人若出了事,你会分心。”
我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谢大人,您这人虽然嘴硬,倒也不是完全没良心。”
他没接话。
我走后,他才慢慢放下筷子。
那碗面很普通。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
今晚,终于有人站在他面前,逼着他吃完一碗面。
这间冷清了三年的谢府,似乎也有了一点活气。
第五章:顾姑娘登门
沈招娣住进谢府的第三日,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把厨房的伙食改善了。
第二,把下人的月钱重新核算了一遍。
第三,把谢无咎书房里一箱发霉的糕点扔了。
谢无咎得知此事时,正准备看卷宗。
“你把我的东西扔了?”
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发霉了,不能吃。”
“那是证物。”
我手里的被子差点掉下来。
“证物?”
谢无咎冷冷看我。
“那是三年前案子的证物。”
我立刻把被子放下。
“您怎么不早说?”
“我说过,书房里的东西不许动。”
“您只说了书案上的东西。”
“那箱糕点就在书案旁边。”
我沉默片刻。
“那个……可能已经喂鸡了。”
谢无咎缓缓抬头。
“你说什么?”
我十分诚恳。
“鸡吃了以后,精神挺好。”
谢无咎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女人气死。
……
午后,谢府来了位客人。
女子穿着浅紫色衣裙,发髻精致,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身后跟着两名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我正在廊下嗑瓜子,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
“姑娘找谁?”
女子看了我一眼,眉心微蹙。
“我找谢大人。”
“您是?”
“永宁侯府三姑娘,顾明珠。”
我赶紧换上生意人的笑脸。
“原来是顾姑娘,快请进。大人正在书房,我替您通传。”
顾明珠却没动,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一番。
“你就是那个住进谢府的女人?”
“是我。”
“你和谢大人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
“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顾明珠一愣。
“什么?”
“谢大人欠我钱。”
我笑得十分谦和。
“顾姑娘若也想借钱给大人,可以排个队。我不介意有人替我分担风险。”
顾明珠脸色一变。
她身后的丫鬟忍不住道:
“大胆!你可知道我们姑娘与谢大人的交情?”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我看了看顾明珠,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
“姑娘是来送饭的?”
顾明珠脸颊微红。
“谢大人公务繁忙,我只是担心他身体不好,特意送些补品。”
我点点头,转身朝院子里喊:
“陆七!”
陆七从廊下走出来。
“沈姑娘。”
“去告诉大人,顾姑娘来送饭了。顺便问问,今日这饭是吃还是不吃?若是不吃,我就替他收下,不能浪费。”
顾明珠气得脸都白了。
“你!”
我无辜地看着她。
“怎么了?顾姑娘,您这饭菜不让吃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谢无咎走出来,手里拿着卷宗,神色淡漠。
“何事?”
顾明珠立刻上前。
“谢大人,我听说你近日身体欠安,特意……”
“东西留下,人回去。”
顾明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谢大人,我只是……”
“我不需要。”
谢无咎没有看她,目光却落在我手里的瓜子上。
“你又在吃什么?”
“瓜子。”
“伤口还没好,少吃这些。”
我一愣。
顾明珠也愣住了。
她来谢府这么多次,谢无咎从未问过她吃了什么,也从未在意过她的身体。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过住进来几日,他竟连她吃瓜子都要管。
顾明珠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谢大人,我父亲让我问你,三年前那桩案子,你是不是还不肯放手?”
谢无咎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回去告诉永宁侯,案子一天没有查清,我便一天不会放手。”
顾明珠脸色发白。
“可是当年的证据已经……”
“送客。”
陆七上前一步。
顾明珠咬了咬唇,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向我。
“沈姑娘,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谢大人身边的人,未必都能平安。”
我笑了笑。
“多谢提醒。”
顾明珠走后,我把瓜子壳放进盘子里。
“谢大人,您和永宁侯府有仇?”
谢无咎没有回答。
“三年前那桩案子,到底是什么案子?”
“与你无关。”
“我现在住在谢府,天天跟着您吃饭,您府里的事怎么就跟我无关了?”
谢无咎抬眼。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无论谁问起三年前的事,都说你不知道。”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终于意识到,谢无咎不是单纯得罪了权贵。
他是在查一桩连永宁侯府都不愿意让他继续查下去的旧案。
而我,已经被卷了进去。
……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风吹树影,摇摇晃晃。
我想起顾明珠临走时的眼神,又想起谢无咎那张冷得吓人的脸。
三年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伸手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只旧荷包。
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我从小带在身边。
三年前,娘临终前曾叮嘱我:
“招娣,往后若有人问起那天的事,你就说什么都没看见。”
当时我还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如今想来,竟有些不对劲。
我把荷包拿到灯下,拆开内侧夹层。
一张薄薄的纸片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永宁侯府,顾氏,三月初七,城西粮仓。”
我的手指僵住了。
三月初七。
正是三年前,谢无咎被定为贪墨主犯的那一天。
我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那个夜晚,我娘曾带着我去过城西粮仓。
那天夜里,粮仓着了火。
娘抱着我躲在运粮车底下,死死捂住我的嘴。
火光冲天,有人在粮仓里喊:
“账册烧了!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我透过车轮的缝隙,看见一个穿官服的男人从粮仓里走出来。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
我呼吸一滞。
那支簪子,我今天见过。
就在顾明珠头上。
第六章:三年前的证人
我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便拿着那张纸片去了书房。
谢无咎已经起身。
他看见我苍白的脸,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把纸片放在桌上。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娘留下的。”
“你娘是谁?”
“我娘叫沈玉娘。”
谢无咎的手指停在纸片上。
“沈玉娘……”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她是三年前粮仓失火案的证人?”
我点头。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证人。但那天晚上,她带我去过城西粮仓。”
谢无咎的眼神骤然锐利。
“你看见了什么?”
“有人烧账册。我还看见一个穿官服的男人,从粮仓里出来。他身边有个年轻女子,鬓边戴着白玉簪。”
“你认得那女子?”
“今天见过。”
我抬起眼。
“她叫顾明珠。”
书房里一片死寂。
谢无咎缓缓拿起纸片,指腹从字迹上划过。
“你娘为何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
我摇头。
“我不知道。她只告诉我,谁问起那天的事,都说没看见。”
“她后来呢?”
“死了。”
我低下头。
“她死之前,曾经有人来家里找过她。那天晚上,她把我和弟弟妹妹锁在屋里,自己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浑身是泥,手上还有血。第二天,她就病倒了。”
谢无咎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苦笑。
“我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我看着他。
“谢大人,我只知道我娘死了。我爹走得更早,弟弟妹妹还小,我得活着。”
“我不敢惹事,也不敢多问。我娘让我忘掉,我就忘掉了。”
我说得平静,可握着荷包的手一直在发抖。
谢无咎沉默许久。
“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敢来找我?”
“因为我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笑意。
“谢大人,您查三年前的案子,是为了替自己洗清冤屈。我不一样。”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我娘。”
谢无咎看着我,许久,将纸片收进袖中。
“从今日起,你不许离开谢府。”
我皱眉。
“我还有铺子要开。”
“关了。”
“我还有客人要见。”
“推了。”
“我还要挣钱。”
谢无咎看着我。
“我给你。”
我眼睛一亮。
“多少?”
谢无咎:“……”
我已经掰着手指算起来。
“我如意铺一天进账少说二两,旺季能有三两。再加上写信、调解、哭丧的额外收入……”
“沈招娣。”
“在。”
“你到底有多少生意?”
我想了想。
“也不多。京城里三十七家铺子欠我人情,十二家媒婆欠我介绍费,还有四个大户人家欠我一顿席面。”
谢无咎看着我。
“你不是说自己是个普通百姓?”
“对呀。”
“普通百姓能认识这么多人?”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人缘好。”
谢无咎沉默半晌,叫来陆七。
“查沈玉娘。再查永宁侯府三年前的粮仓账册。”
“是。”
“还有,派人保护沈姑娘的家人。”
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大人,您这人虽然脾气不好,办事倒还挺靠谱。”
谢无咎没有理我。
他望着窗外,目光深沉。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输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里。
如今看来,那场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沈招娣的出现,或许正是这盘死棋里,唯一没有被算进去的一步。
只是他还不知道,三年前那场大火里,真正被烧掉的,不只是账册。
还有一个本该死在粮仓里,却活到了今天的人。
第七章:坟里没有死人
谢无咎查案,有个习惯。
不信口供,不信传闻,只信证据。
可这一次,他遇到了难题。
沈招娣说,她亲眼看见顾明珠出现在三年前的粮仓。
但顾明珠的年纪对不上。
三年前,顾明珠不过十四岁,尚未及笄。
更重要的是,谢无咎查过当年的案卷。三月初七那夜,永宁侯府三姑娘根本不在京城,她随母亲去了江南,直到三月二十才回京。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深夜出现在着火的粮仓,本就不合常理。
谢无咎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永宁侯府曾有一位远房表姑娘,也叫顾明珠。
后来,这位表姑娘被接入侯府,成了侯府三姑娘。
而真正的顾家三姑娘,却在三年前春天因病夭折。
谢无咎缓缓抬起眼。
难怪。
原来从三年前起,侯府的顾明珠就已经换了一个人。
……
另一边,我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陆七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这副悠闲模样,忍不住问:
“沈姑娘,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您的身份已经暴露,幕后之人很可能会对您不利。”
我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那我更得吃饱了。”
陆七:“……”
“人要是饿着肚子,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动。”
陆七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拍拍手,站起身。
“对了,陆七,你帮我办件事。”
“沈姑娘请说。”
“去打听一下,京城里有没有专门替人办白事的铺子。”
陆七一愣。
“您要办白事?”
“不是我办。”
我神秘一笑。
“我要找一个死人。”
陆七沉默了。
“找谁?”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顾明珠。
“我要知道,三年前死在侯府的那个顾明珠,究竟葬在哪里。”
……
当天下午,陆七带回来一个消息。
永宁侯府的确办过一场丧事。
三年前三月初五,侯府三姑娘顾明珠因急病夭折,停灵三日后下葬。
可是,墓地里没有尸骨。
陆七说这话时,脸色十分难看。
“属下派人查过了。墓穴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套旧衣裳。”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唇边。
“空的?”
“是。”
“那侯府当年埋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
我把茶杯放下。
一个人死了,却没有尸骨。
一个人活着,却冒用了死人的身份。
三年前粮仓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想了想,问:
“你们大人呢?”
“在书房。”
“带我去。”
……
谢无咎正在看一份密报。
我进门便把陆七查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谢无咎点头。
“我已经查到了。”
“您知道?”
“真正的顾明珠,三年前确实病逝。但她的尸身在下葬前,被人悄悄运出了侯府。”
“那现在这个顾明珠是谁?”
“还不知道。”
我皱起眉头。
“您不是大理寺卿吗?”
谢无咎看我一眼。
“你以为大理寺是神仙住的地方?”
“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您既然查了三年,总该有点进展。”
谢无咎将密报推到我面前。
上面记载着,顾明珠丧事结束后的第二天,负责入殓的仵作孙成便失踪了,家人也一并离开京城。
我看完,忽然指着一行字。
“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谢无咎目光一凝。
“谁?”
“仵作的妻子。”
“你见过她?”
“嗯。我娘还在世时,曾带我去过一家药铺。那家药铺里有个女人,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我记得她姓孙。”
谢无咎立刻叫来陆七。
“查仵作孙成的家眷,重点查他的妻子。”
“是。”
我忽然想到什么。
“谢大人,您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谢无咎抬眸。
“什么意思?”
“从我进府那天起,您就一直在问我三年前的事。现在想想,您当初让我搬进谢府,真的只是因为我替您试了毒吗?”
谢无咎没有回答。
我心里一沉。
“您早就怀疑我娘了?”
他沉默片刻。
“我查过沈玉娘。”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我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您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当时,我以为你们已经死了。”
谢无咎说得很平静。
“沈家那间屋子被人烧过。邻居说,你娘和几个孩子都死在了火里。”
我怔住。
三年前那个夜晚,我娘带着我们从后院的狗洞逃出去,在破庙里躲了整整七天。
原来那场火不是意外。
是有人想让沈家彻底消失。
我慢慢坐下。
“所以,您早就知道我娘是证人。”
“是。”
“您也知道有人要杀我?”
“是。”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谢无咎看着我。
“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你是否真的知道当年的事。”
我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谢大人,您可真会算计。”
谢无咎没有辩解。
“我向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连怎么骂他都想好了。
他突然道歉,反倒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旧荷包。
“我娘临终前,最怕的就是有人再来找我。她把我藏起来,改了名字,让我带着弟弟妹妹离开京城。”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怕仇家。”
我抬起眼。
“原来她是在保护我。”
谢无咎的声音低了几分。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瞒你。”
我看了他半晌。
“那您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的工钱照旧算。”
谢无咎:“……”
我一本正经道:
“您不能因为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就把我当免费的人证。查案归查案,工钱归工钱,这是两回事。”
谢无咎终于被我气笑了。
虽然只有一瞬,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怔了怔。
“谢大人,您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
“出去。”
我站起身。
“好嘞。”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您以后多笑笑吧。整天板着脸,容易老得快。”
谢无咎拿起卷宗。
“陆七。”
门外立刻传来声音。
“属下在。”
“把沈姑娘送回去。”
我小声嘀咕:
“真小气,夸他还不领情。”
谢无咎低头看着卷宗,唇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第八章:窗外的女人
三日后,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院中的石板路湿漉漉的。
我正在房里给弟弟妹妹缝衣裳。
弟弟沈小满今年十二岁,性子活泼,整日闲不住;妹妹沈圆圆才九岁,胆子小,却最爱听故事。
这几日,两人被谢府照顾得很好。
小满已经和厨房的小厮混熟了,圆圆也学会了用府里的炭笔画画。
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姐姐,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圆圆举起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黑衣人,脸上只有两个圆点,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我一愣。
“你画的是什么?”
“昨晚窗外的人。”
我手里的针一下扎进了指尖。
“你说什么?”
圆圆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我昨晚起夜,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
我立刻把她拉到身边。
“你怎么没告诉姐姐?”
“我以为是府里的侍卫。可是那个人一直看着我们。”
我脸色一变,叫来门外的丫鬟。
“去请陆七过来。”
……
陆七很快赶到。
他检查了窗户和院墙,最后在窗台下发现一枚小小的铜钱。
铜钱边缘刻着一个字:
孙。
陆七脸色一变。
“这是孙家的暗记。”
我心里一紧。
“孙家?”
“就是大人让属下查的仵作孙成一家。”
我问:
“他们找我做什么?”
陆七没有回答,将铜钱收起来,转身去找谢无咎。
半个时辰后,谢无咎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看我的手。
“受伤了?”
我低头一看,指尖被针扎破的地方还渗着一点血。
“没事。”
谢无咎皱眉。
“陆七,去请大夫。”
我赶紧道:
“不用,真的不用!”
谢无咎看着我。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怔了怔。
他转头看向陆七。
“照办。”
陆七领命离开。
我指了指桌上的铜钱。
“这东西是孙家留下的?”
“应该是。”
“他们为什么找我?”
谢无咎沉默片刻。
“因为孙成的妻子还活着。”
我猛地抬头。
“她在哪里?”
“城西。”
“我要见她。”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娘为了这件事死了,我也差点死在那场火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您让我待在家里绣花?”
谢无咎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
“我不想再躲了。我娘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去。我不想像她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问。”
谢无咎看着我。
良久,他终于点头。
“好。”
“您答应了?”
“我陪你去。”
我眼睛一亮。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又补充道:
“但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我笑眯眯地点头。
“没问题。”
我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若能找到孙成的妻子,说不定就能知道三年前究竟是谁烧了粮仓。
到时候,谢无咎的案子有了转机,我娘的死也有了答案。
一举两得。
至于谢无咎的安排……
到时候再说。
……
当晚,雨停了。
我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笃。
笃。
笃。
我一下坐起来。
“谁?”
没有人回答。
我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窗纸外,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没有立刻开窗,而是拿起桌上的剪刀,轻轻挑开窗纸。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
“招娣。”
我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声音,我认得。
三年前,我娘曾带我去过那家药铺。那个手上有疤的女人,就是她!
女人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长这么大了。”
我喉咙发紧。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窗缝。
“你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纸。
“我娘?”
女人点点头。
“她临死前,托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什么事?”
女人凑近窗户,声音压得极低。
“当年粮仓里烧死的,不是账房先生。”
我一怔。
女人又说:
“是永宁侯府真正的三姑娘。”
“什么?”
“顾明珠死在了三年前粮仓那场大火里。”
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那现在的顾明珠是谁?
女人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如今住在永宁侯府的那个女人,才是当年放火的人。”
我脸色煞白。
“她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表妹?”
女人摇头。
“不是为了表妹。”
她看了看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她要杀的人,是你娘。”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女人猛地回头。
“他们来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记住,你娘没有背叛任何人。真正背叛谢大人的,是——”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女人身体一震,向后倒去。
我惊叫一声,伸手去抓,只抓住她衣袖的一角。
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我冲出房门。
“来人!快来人!”
院子里瞬间亮起灯火。
陆七带着侍卫冲进来,谢无咎也从前院赶了过来。
他一把扶住我。
“怎么回事?”
我指着墙外,声音发颤。
“有人……有人被刺杀了!”
谢无咎立即下令:
“封锁谢府!追!”
陆七带人冲了出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那张纸被鲜血染红了一角。
我颤抖着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三年前,谢无咎亲手签下的那份证词,是假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变得惨白。
“把纸给我。”
我没有动。
“谢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无咎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闭了闭眼。
“因为三年前,真正指认我的人……”
他顿了一下。
“是我最信任的人。”
第九章:最信任的人
夜风穿堂而过。
谢无咎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张染血的纸。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陌生。
“你最信任的人是谁?”
谢无咎没有回答。
“是永宁侯?”
“不是。”
“是顾明珠?”
“也不是。”
我皱起眉。
“那是谁?”
谢无咎抬起眼。
“我的恩师,前任大理寺卿,周廷章。”
我一愣。
周廷章?
京城里人人都说,周大人一生清正廉明,桃李满天下。三年前谢无咎出事,他还曾亲自上书为谢无咎求情。
后来,周廷章因年老多病,告老还乡。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幕后黑手?
谢无咎看出了我的疑惑。
“三年前,粮仓失火案发生后,我奉命调查。查到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账册是我经手的,印鉴是我的,证人也指认是我。”
他停顿片刻。
“而那份证词,正是周廷章亲自送到我面前的。”
我问:“所以你签了?”
谢无咎点头。
“是。”
“为什么?”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院墙。
“因为他告诉我,若我不签,沈玉娘和她的女儿便活不过当晚。”
我心口猛地一紧。
“你知道我娘和我?”
“我知道沈玉娘手里有真正的账册,也知道她带着一个女儿。可当时,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谢无咎的声音很沉。
“周廷章以你们的性命要挟我,让我承认自己贪墨军粮、伪造账册。我以为只要签了,他便会放过你们。”
“后来呢?”
“后来,我入狱。沈家被烧,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我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那份证词,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他用自己的清白,换我娘和我的性命。
可惜,他没能护住我娘。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问:
“那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谢无咎看向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娘是因我而死。”
我气得笑了。
“谢无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他微怔。
“我没有。”
“那你就是特别傻!”
我伸出手指,认真地数给他听。
“你拿自己的命换我娘的命,结果我娘还是死了。你自己背了三年骂名,我还被人追杀。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谢无咎没有说话。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做生意的?”
我继续道:
“你欠我的一千两救命钱还没给,之前答应保护我家人的事还没算工钱,现在又多了一笔隐瞒真相的赔偿。”
谢无咎看着我。
“你想要多少?”
我想了想。
“先记账。”
谢无咎:“……”
我把那张纸收进袖中。
“等案子查清了,咱们再慢慢算。”
我顿了顿,又道: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我娘若是还活着,一定不愿意看见你为了她,背着一身冤屈活三年。”
谢无咎轻声问:
“她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
“她肯定会骂你不识好歹,救人还不会挑个好时候。”
谢无咎垂下眼,许久,终于笑了一下。
“她应该也会骂我。”
……
第二日一早,我便提出要去见周廷章。
谢无咎不同意。
“周廷章已经告老还乡,身边仍有旧部。你不能去。”
“那您去。”
“我也不能去。”
“为什么?”
“他既然知道你还活着,便不会轻易露面。”
我放下勺子。
“谢大人,您查案是不是只会盯着人?”
谢无咎看我。
“什么意思?”
“他不露面,我们就让他自己来。”
谢无咎眉心微蹙。
“你有办法?”
我笑了。
“当然。”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我沈招娣做生意,从来不靠等客人上门。”
第十章:如意铺重金寻人
三日后,京城出了件新鲜事。
城南如意铺重新开张。
门口挂了两盏白灯笼,门楣上贴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
如意铺重金寻人,寻三年前粮仓失火案知情者,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另招哭丧先生一名,工钱面议。
消息一传开,半个京城都来看热闹。
有人说沈招娣疯了。
也有人说谢无咎被冤枉三年,如今总算有人替他出头。
陆七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外的人群,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
“沈姑娘,这样真的能引出周廷章?”
我翻了一页账本。
“当然。”
“万一他不来呢?”
“那就继续加钱。”
陆七:“……”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周大人最怕什么吗?”
陆七摇头。
“最怕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我笑了笑。
“他越是想藏,就越怕有人拿着真相到处说。”
我顿了顿。
“而且,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
当天傍晚,如意铺来了一个客人。
来人穿着青色长衫,头戴斗笠,进门后便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听说你们这里寻三年前粮仓失火案的知情者?”
我抬头。
“是。”
“你知道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信,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真相,明日午时,城西旧粮仓见。”
落款没有名字。
我看完,将信递给陆七。
陆七立刻道:
“有诈。”
“我知道。”
“那还去?”
我将银子推回桌上。
“人家都花钱请我了,我怎么能不去?”
陆七:“……”
他终于明白,沈姑娘是真的什么都能做成一门生意。
……
第二日午时,城西旧粮仓。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半座粮仓,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风吹过焦黑的木梁,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站在粮仓外,身边只有陆七和两名侍卫。
谢无咎没有露面。
他的人已经提前埋伏在四周。
我看着那片废墟,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三年前,我娘就是在这里,拼了命地把我护在怀里。
我还记得母亲的手。
那双手常年做针线,指腹有厚厚的茧。那天夜里,她死死捂住我的嘴,哪怕自己被木刺划破,也不肯松开。
我闭了闭眼。
娘。
今天女儿来替你讨一个公道。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灰色长袍,身形清瘦,面容慈和。
正是周廷章。
他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沈玉娘的女儿?”
我行了一礼。
“见过周大人。”
周廷章打量我片刻。
“你母亲是个聪明人。”
“是。”
“可惜,她不该知道那么多。”
我抬起头。
“所以您就杀了她?”
周廷章神色不变。
“我没有杀她。”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我笑了。
“周大人,您说话可真有意思。”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我娘病倒之前,您的人烧了我家。我娘带着我们逃了七天,最后病倒在破庙里。她临死前,还把一份证据交给了别人。”
周廷章的眼神终于变了。
“证据在哪里?”
“您很想知道?”
我将纸收回袖中。
“那得看您愿不愿意说实话。”
周廷章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活不了,却偏要问个明白。”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所以,真的是您?”
周廷章没有回答,转身看向粮仓废墟。
“三年前,朝廷拨下来的军粮,有一半被人换成了陈粮。永宁侯府负责押运,粮仓的账册却被人动了手脚。”
“我奉命查案,查到了永宁侯府。”
“可你知道,永宁侯府背后是谁吗?”
我摇头。
“是当今皇后的母族。”
我心头一震。
“所以您就帮他们?”
“我若不帮,整个周家都要死。”
周廷章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谢无咎年轻气盛,不懂官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我只能让他背下罪名。”
“而沈玉娘手里有真正的账册。”
他盯着我。
“只要她死了,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人能翻出来。”
我忽然笑了。
“周大人,您说了这么多,倒是把自己说得挺可怜。”
周廷章脸色一沉。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我是不懂。”
我点点头。
“我只知道,军粮是给将士吃的。您把好粮换成陈粮,拿走的是银子,害死的却是边关将士。”
我看着他。
“您知道那年冬天,边关死了多少人吗?”
周廷章不说话。
我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我娘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只是个管账的。她不懂朝堂,也不懂皇后母族。她只知道账不对,粮不对,人命更不对。”
“她不肯把假账册交出去,所以您就要她死。”
周廷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够了!”
他抬手。
四周忽然出现数十名黑衣人。
陆七拔刀,将我护在身后。
周廷章看着我。
“把账册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我笑了。
“周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周廷章皱眉。
“你做什么的?”
“我开铺子的。”
我往前一步。
“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说得人人都想要。”
我抬起手。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数十名大理寺官兵从粮仓四周冲出。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官服,眉目冷峻。
正是谢无咎。
他翻身下马,手中拿着一卷账册。
“周大人,你要的账册在这里。”
周廷章脸色骤变。
“谢无咎!”
谢无咎走到我身边。
“你来得倒早。”
我小声道:
“我也没想到您这么守时。”
谢无咎没有看我,目光始终落在周廷章身上。
“当年你让我签下假证词,说只要我认罪,便放过沈家母女。”
“可你没有做到。”
“如今,证人还在,账册也在。”
他将账册递给身后的官员。
“周廷章,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廷章忽然笑了。
“谢无咎,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永宁侯府?你以为拿到一本账册,就能动皇后母族?”
谢无咎淡淡道:
“那就一层一层查。”
“你以为你能查得完?”
“查不完,也要查。”
周廷章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他猛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我而来。
谢无咎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刀锋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渗出。
“谢无咎!”
我惊叫。
陆七一脚踢开周廷章手中的刀,官兵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地。
周廷章仍不甘心地大喊:
“你们赢不了!永宁侯府不会倒!皇后不会倒!你们……”
谢无咎冷冷看着他。
“带走。”
周廷章被押走了。
风吹过粮仓废墟。
我扶着谢无咎,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您是不是有病?”
谢无咎低头看我。
“什么?”
“我让您保护我,没让您替我挡刀!”
“情况紧急。”
“紧急就可以不顾自己?”
谢无咎没说话。
我气得眼圈发红。
“您若再这样,我就……”
“你就如何?”
我想了半天,终于咬牙道:
“我就涨价!”
谢无咎:“……”
陆七默默转过头。
他觉得大人这辈子,怕是要栽在这位沈姑娘手里了。
第十一章:公堂之上,真相大白
周廷章落网后,案子并没有立刻结束。
他供出了永宁侯府负责军粮调运的管事,也供出了当年冒名顶替顾明珠的女人。
那女人本姓柳,是周廷章远房亲戚的女儿。
三年前,真正的顾明珠无意间发现侯府私换军粮的账目,被柳氏撞见。
柳氏为了灭口,杀死顾明珠,又伪装成病逝,随后冒用她的身份留在侯府。
至于我在粮仓大火中看见的那个戴白玉簪的女人,并不是柳氏本人。
那是柳氏安排的替身。
她穿着顾明珠的衣裳,戴着顾明珠的白玉簪,在火光中故意露面,引开旁人的注意。
真正的柳氏则趁乱杀害了沈玉娘的同伴,抢走账册。
沈玉娘拼死带走的,只是一页残账。
而那页残账,后来被孙成的妻子藏了起来。
……
那晚,孙氏中箭后并未当场身亡。
陆七追出院墙,抓住了放箭的刺客,又在墙根处找到了倒地的孙氏。
弩箭擦过她的肩背,伤得虽重,却没有伤及要害。
谢无咎连夜将她秘密送到安全的地方救治。
如今,她终于愿意出面作证。
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周廷章、柳氏、永宁侯府的管事一并被押上堂。
堂外挤满了百姓。
谢无咎身穿官服,重新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
我站在证人席上。
身边,是孙成的妻子。
她已经换了干净衣裳,脸上的伤疤依旧醒目,肩上的伤口还缠着绷带。
她手里拿着那页残账。
“民妇孙氏,愿意作证。”
柳氏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不是死了吗?”
孙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你们都盼着我死。”
她顿了顿。
“可惜,我命硬。”
周廷章冷笑。
“不过是一页残账,能证明什么?”
我忽然开口:
“能证明您在撒谎。”
周廷章看向我。
“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账目?”
我走到堂中,将残账放在桌上。
“我是不懂朝廷大事,但我懂算账。”
我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里记着粮仓入库一万二千石,出库八千石,剩余四千石。可三日之后,账册上却记着剩余六千石。”
“多出来的两千石,去了哪里?”
周廷章不屑。
“账册有误,难道也能算到我头上?”
我点点头。
“您说得对。单凭这一页账册,确实不能定您的罪。”
周廷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下一刻,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册。
“可若是再加上这份呢?”
这份账册,是谢无咎从周廷章旧宅中搜出来的。
上面不仅记录了粮食出入,还记载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更重要的是,账册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写着柳氏收取封口银的日期。
正是顾明珠死去的那一天。
柳氏脸色惨白。
“假的!这是假的!”
我看向她。
“是不是假的,找当年的账房先生来认一认便知道了。”
柳氏尖声道:
“账房先生早就死了!”
“是吗?”
我微微一笑。
“可他留下的女儿还活着。”
公堂外,一名中年妇人被带了进来。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
“民妇愿意作证!”
柳氏脸色大变。
妇人抬起头。
“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改账,才被你们逼死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旧印章。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私印。账册上的每一笔改动,都有他的记号。”
证据一件接着一件。
周廷章终于无话可说。
柳氏却忽然尖声大笑。
“哈哈哈!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吗?”
她指着我。
“你娘死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你就算查清楚,又能怎样?”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我轻轻开口:
“我娘确实看不到了。”
“可我看到了。”
“我替她看到了。”
我走近一步。
“我还会替她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受到惩罚。”
柳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堂上惊堂木重重落下。
涉案人员证据确凿,依法定罪。
周廷章、柳氏及永宁侯府相关管事,终究没能逃过律法制裁。
这一日,三年前的粮仓旧案终于真相大白。
谢无咎沉冤得雪。
沈玉娘的名字,也重新出现在证人名册上。
而那个被烧毁的粮仓,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秘密。
第十二章:谢大人的专属代管处
案子结束后,谢无咎彻底恢复了官职。
皇帝亲自下旨,嘉奖他查明旧案,洗清冤屈。
朝中有人上门道贺,有人递帖子求见,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想替自家女儿说亲。
谢府重新热闹起来。
可我却不太高兴。
因为我发现,谢无咎越来越忙了。
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深夜才回来。
有时候我坐在饭桌旁,等到菜都凉了,也等不到他。
我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谢无咎刚进府,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如意铺合作终止协议。
谢无咎拿起来看了一遍。
“什么意思?”
我坐在一旁嗑瓜子。
“字面意思。”
“你要走?”
“我铺子还没开张呢。”
“你不是已经重新开了?”
“那是暂时的。”
谢无咎将纸放下。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谢大人,您如今官复原职,前途无量。京城里想嫁给您的姑娘,从这里能排到城门口。”
“所以?”
“所以我不能耽误您。”
谢无咎沉默片刻。
“你觉得我想娶别人?”
我一噎。
“我又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拨弄着瓜子。
“我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的。您是大人,我是百姓。您救我,我帮您查案。您给我银子,我替您办事。账目清楚,关系简单。”
谢无咎看着我。
“你想一直这样?”
我没有回答。
我当然不想。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等他回府,习惯了听他唤我的名字,习惯了看见他坐在书房里,便觉得整座谢府都安稳了。
可我不敢说。
我从小就知道,喜欢一个人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谢无咎如今身份恢复,而我不过是个开铺子的普通女子。
我不想有一天,站在他身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谢无咎忽然伸手,将那张协议撕成了两半。
我瞪大眼睛。
“你干什么?”
“终止协议不成立。”
“你凭什么?”
“因为我不同意。”
“谢无咎!”
“沈招娣。”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我三年前失去官职,所有人都避我如蛇蝎。你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却敢替我试毒,替我挡刀。”
“我被关在牢里的时候,没人来看我。”
“我回到谢府以后,也没人问过我饿不饿。”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认真。
“只有你。”
“你问我吃没吃饭,逼我喝药,嫌我不爱笑,还嫌我给钱给得不够痛快。”
我忍不住道:
“我什么时候嫌你给钱不痛快了?”
谢无咎没有理会我。
“我原以为,我这辈子只要查清旧案,便算没有白活。”
“后来我才发现,我还想有个人等我回家。”
他走到我面前。
“沈招娣,我想娶你。”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我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想娶我?”
“是。”
“不是为了报恩?”
“不是。”
“不是因为我替你挡过刀?”
“不是。”
“那你是喜欢我?”
谢无咎点头。
我忽然捂住脸。
谢无咎以为我哭了,正要开口,却听见我闷闷的声音:
“那你早说呀!”
他一怔。
我放下手,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谢无咎看着我,忽然笑了。
“多久?”
“很久。”
“有多久?”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零七天。”
谢无咎:“……”
我又补充道:
“我还给你记了账。”
谢无咎低头看着我。
“那你要多少聘礼?”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个嘛……”
我认真想了想。
“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京城铺面三间,城外良田百亩。”
谢无咎点头。
“可以。”
我愣住了。
“你答应了?”
“嗯。”
“你不嫌多?”
“你值得。”
我的脸一下红了。
低下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过了半晌,我才小声道:
“其实也不用那么多。”
谢无咎问: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以后每天回家吃饭。”
“好。”
“不能凶我。”
“好。”
“不能动不动就让我出去。”
“好。”
“最重要的是……”
我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
“以后你挣的银子,得交给我管。”
谢无咎看着我。
“为什么?”
我理直气壮。
“因为你不会过日子。”
谢无咎:“……”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娶了个妻子。
而是给自己请了一位管账先生。
不过,挺好。
……
一个月后,谢府办喜事。
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街口,宾客络绎不绝。
有人好奇,堂堂大理寺卿,怎么会娶一个开铺子的姑娘。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我出身平平,怕是高攀了谢家。
我听见这些话,倒也不生气,只笑着回了一句:
“高不高攀不知道,反正谢大人欠我的银子,今日总算有机会一起还了。”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谢无咎站在我身旁,低声道: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小声回答:
“面子不能当饭吃。”
谢无咎无奈地摇头。
拜堂时,我忽然想起母亲。
若娘还在,该有多好。
我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谢无咎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我抬头看向喜堂上方的红灯笼。
“我就是想让我娘也看看。”
谢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礼成之后,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替她看见了。”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难过。
……
婚后第三日,谢无咎发现了一件大事。
他的新婚夫人,竟然在谢府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
如意铺——谢大人专属代管处。
谢无咎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这是什么?”
我正指挥小厮挂灯笼。
“新铺子。”
“你又开铺子了?”
“当然。”
“做什么生意?”
我笑得眉眼弯弯。
“替人解决烦心事。”
谢无咎看了看牌子。
“那我呢?”
我认真打量他。
“您是本店第一位长期客户。”
“收费吗?”
“当然。”
“多少?”
“看心情。”
谢无咎沉默片刻。
“我可以退货吗?”
我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谢大人,婚姻大事,概不退换。”
谢无咎看着我,终于笑出了声。
院子里的槐树开了新花。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檐角的红绸,带来淡淡的花香。
谢无咎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大概就是把一个人从孤苦里救出来,再把自己的一生交给她。
而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生意,就是遇见一个愿意把全部身家交给自己的人。
当然,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新婚之夜,我问谢无咎:
“你当初为什么让我搬进谢府?”
谢无咎看着我。
“因为你替我试了毒。”
“就这个?”
“还有,你进门第一天,把我府里的账单砍掉了一百多两。”
我:“……”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谢无咎想了想。
“你逼我吃第一碗面的时候。”
我笑了。
“原来你这么容易被收买。”
谢无咎握住我的手。
“不是被收买。”
“那是什么?”
“是有人终于让我觉得,活着也挺好。”
我靠在他肩头,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谢无咎。”
“嗯?”
“你还欠我一千两救命钱。”
谢无咎闭了闭眼。
“不是已经给过聘礼了?”
“聘礼是聘礼,救命钱是救命钱。”
“你还真要分这么清?”
我笑得十分得意。
“那当然。”
我伸出手。
“拿来吧。”
谢无咎看着我,忽然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个吻。
“这笔账,先欠着。”
我眨了眨眼。
“利息怎么算?”
“以身抵债。”
“谢大人,你这是公然赖账!”
“夫人可以报官。”
我哼了一声。
“报官就报官。”
谢无咎笑着将我揽进怀里。
窗外,月色正好。
第二天,京城里那家重新开张的如意铺,又挂出了一块新招牌。
本铺新增业务:夫妻和睦、婆媳调解、姻缘牵线。另招赘婿一名,要求会做饭、会洗衣、会管账者优先。
谢府管家看见招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默默去问谢无咎:
“大人,夫人这是又要招人?”
谢无咎看了一眼招牌。
“嗯。”
“那您……”
“我已经入职了。”
福伯:“……”
后来,京城百姓都知道,大理寺卿谢无咎有个厉害的夫人。
夫人嘴甜、爱财、能说会道。
谢大人则不爱说话,唯独在夫人面前,脾气好得不像话。
有人问我,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京城第一活阎王哄成了这副模样。
我总是笑着回答:
“哪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他饿的时候,我给他一碗热饭;他冷的时候,我给他添件衣裳;他被全天下误会的时候,我愿意站在他身边。”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银子也是要给的。”
毕竟,日子要过,账还是要算。
而谢无咎这一生,查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人心。
到头来,他最庆幸的,竟是那年在馄饨铺里,遇见了一个为了五百两银子,敢替他先吃一口馄饨的姑娘。
那碗馄饨有毒。
她却把他从三年的寒凉里,带回了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