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葬礼当天,丁琛把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冻结我所有银行卡,逼我净身出户。
全江城都骂我是白月光的替身,贪慕虚荣活该被踹。
没人知道,我是林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模仿他白月光嫁进丁家,本来就是为了吞掉他的公司,给我被逼死的母亲报仇。离婚这步棋,是他亲手帮我走的。
半年后他白月光卷走核心机密跑路,他才查清当年火场救他的人是我。他在我旧居楼下淋了三天三夜,卑微到泥里求我回去。
我坐在谈判桌对面,笑着跟他摊牌所有算计。
可他看着我,只淡淡说了一句:结婚第三个月,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原来这场替身复仇局,从一开始,我们就各怀鬼胎。
到最后,究竟是谁输了心,谁又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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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灵堂的黑布棚上,密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网。
我跪在蒲团上,指尖捏着三炷香,烟顺着风往眼睛里钻,涩得发疼。身后是络绎不绝的吊唁客,假哭的、窃窃私语的、等着看苏家笑话的,各色声音揉在雨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我爸走得突然,也不突然。他咳了十几年,肺早就纤维化了,能撑到我嫁进丁家,撑到我在江城站稳脚跟,已经是耗着最后一口气在硬扛。
黑色手工皮鞋停在我身侧的时候,我没抬头。
那鞋我认得,鞋边永远一尘不染,鞋尖角度精准到毫厘,是丁琛的习惯。他这个人,永远活得像刻度精准的标尺,连情绪都卡着分寸。
“苏晚。”
他的声音很低,穿过雨幕落下来,没什么温度,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我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他。丁琛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穿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对齐得刚刚好,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的商业签约,而不是前岳父的葬礼。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我听见旁边那几个远房婶婶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度压到最低,大概是准备发朋友圈,说丁家少帅在岳父葬礼上亲临却脸色铁青,夫妻情分怕是早就走到头了。
丁琛没管旁人的目光,伸手递过来一份文件。白色封皮,纸角沾了点雨珠,洇出一小片浅灰的印子。
“签了。”他说,“离婚协议。”
我抬眼看他。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颊上,他没躲,眼神也没躲,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是我看了两年的、近乎漠然的冷淡。
“财产分割律师已经拟好了,你名下的房子、车,还有所有银行卡,我都冻结了。”他语气平得像在念季度报表,“你净身出户,今天之内,从丁家老宅搬出去。”
话音刚落,身后就炸开了锅。
“我的天,真离啊?”
“早就说了嘛,叶小姐一回国,她这个替身肯定留不住。”
“也太狠了吧,人爸爸刚走就提离婚,还让净身出户……”
“谁让她自己贪慕虚荣,费尽心机嫁进去,本来就是个赝品。”
那些话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过来,又轻飘飘地落下去。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们说的没错,我是个赝品。但不是叶雅的赝品,是我林晚,亲手给自己套了一层“苏晚”的壳。
我没接那份协议,只是看着他:“丁琛,今天是我爸的葬礼。”
“我知道。”他眉峰微蹙,像是有点不耐烦,“所以让你现在签,省得后面再纠缠,耽误彼此时间。雅雅还在酒店等我。”
雅雅。叶雅。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点极淡的柔和,是从来没给过我的。全江城的人都知道,叶雅是丁琛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是他年少时的救命恩人。而我苏晚,不过是长了几分像她,运气好撞进他眼里,捡了个丁太太的空名头。
她们都这么以为。
我伸手,接过那份离婚协议。纸页很薄,拿在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落款处,那里已经签好了丁琛的名字,字迹凌厉锋锐,和他的人一模一样。
“你想清楚了?”我问他,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丁琛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在多此一举:“别耍花样。签了,对你我都好。”
旁边的远房堂叔赶紧过来拉我胳膊:“晚晚,你别冲动!再好好跟丁琛说说,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我甩开他的手,拿起旁边登记用的钢笔,拔开笔帽。
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人等着看我哭着哀求,有人等着看我撒泼大闹,还有人等着看我最后一丝尊严被踩碎在泥里。
我笔尖落下,在乙方那栏,一笔一划写下“苏晚”两个字。
字迹很稳,连一点颤抖都没有。
落笔的瞬间,我听见有人“嘶”了一声。丁琛的目光也沉了沉,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把协议合上,递回给他。
“签好了。”我说,“东西我会让助理下午去收拾,不会耽误丁总接叶小姐回家。”
丁琛接过协议,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的。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快得像错觉,快到我以为是雨雾看花了眼。
下一秒,他就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最好是这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伞面融进雨幕里,脚步没停,一次都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残留着纸张微凉的触感。
雨更大了,砸在棚顶上,震得人耳膜发嗡。身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同情的、鄙夷的、看热闹的,汇成潮水涌过来。我没理会,转身走回灵堂,重新跪在蒲团上,把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爸,第一步成了。
我在心里说。
您放心,欠我们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灵堂的香火烧得很旺,烟雾缭绕里,我好像又看见两年前那场慈善酒会。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香槟塔反射着细碎的光。我穿着一身米白色吊带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端着一杯加了双份奶的冰美式,“不小心”撞进了丁琛怀里。
酒液洒了他一身,昂贵的西装上沾了浅褐色的污渍。我惊慌失措地道歉,指尖攥着纸巾微微发抖,活像个闯了祸的胆小鬼。
那是我研究了三个月的成果。叶雅最喜欢米白色,最喝不惯苦咖啡,永远一副柔弱胆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我把这些细节刻进骨子里,演得炉火纯青。
丁琛当时没生气。他低头看着我,眼神从错愕,到探究,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旁边的人都在起哄,说丁总难得对个女孩子和颜悦色。
我垂着眼尾不敢看他,心里却在算:第一步,成功了。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他约我吃饭,送我礼物,带我出席各种场合。全江城都在传,丁总找了个和叶雅长得像的替身,宠得没边。
只有我知道,他的“宠”永远隔着一层。他会记得我喝咖啡要加双份奶,却从来记不住我对芒果过敏;他会送我当季新款的白裙子,却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正红色;他会在深夜回家时站在我卧室门口看很久,却从来不会推门进来。
我不在意。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爱。
嫁进丁家的两年,我利用丁太太的身份,出入丁氏大楼如入无人之境。我借着给丁琛送夜宵的由头,偷偷复制他电脑里的核心客户资料;我借着举办家宴的机会,和丁氏高层打好关系,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人;我甚至买通了技术部的一个小主管,一点点把研发项目的进度摸得一清二楚。
有一次,我半夜溜进他的书房,刚把U盘插进主机,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我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想拔U盘,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我以为这次肯定暴露了,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说我进来找本散文集看。
结果丁琛只是靠在门框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有点迷离。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哑哑的。
我强装镇定地转过身,手里攥着那本早就准备好的书:“睡不着,想找本书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我看不清他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迈步走进来,从我手里拿过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
“这本不好。”他说,然后从书架上抽了另一本递给我,“看这本。”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腕,有点烫。我接过书,低头说了声谢谢,心跳得飞快。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等回过神才发现电脑已经自动锁屏,U盘还插在上面。我赶紧拔下来攥在手心,后背的冷汗把真丝睡衣都浸湿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他喝醉了,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还有我生日那次。那天他在外出差,我以为他根本不会记得。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番茄鸡蛋面,听见门响,他回来了,风尘仆仆的,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是草莓味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叶雅最喜欢芒果慕斯,全江城都知道。我以为他就算记得,也会买芒果的。
“路过蛋糕店,看着还行。”他随口说了一句,把蛋糕放在桌上,就去洗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草莓蛋糕,心里冒出一点异样的感觉。但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不过是他随手买的,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想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叶雅喜欢芒果?他只是知道,我对芒果过敏。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我搬离了丁家老宅。
助理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衣帽间,愤愤不平:“小姐,丁琛也太过分了!这两年您在丁家任劳任怨,他居然真的让您净身出户,外面还传您婚内出轨,太欺负人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林氏集团财报,头也没抬:“传就传吧,越难听越好。”
助理愣住了:“小姐?”
“一个身败名裂的弃妇,没人会盯着。”我合上财报,抬眼看她,“正好方便我们做事。”
助理瞬间懂了,点点头:“我明白了。对了,总部那边都安排好了,下周一您正式上任,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大部分人都站在我们这边。”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江城的天刚放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我隐姓埋名十几年,终于要以林晚的身份,重新站在这座城市的商业版图里。
周一的林氏集团股东大会,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挽起,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不服。
毕竟在此之前,没人知道林氏流落在外的继承人,居然是丁家那个声名狼藉的前少奶奶。
我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各位叔伯,我是林晚,林曼的女儿。今天起,我正式接任林氏集团总裁一职。”
底下立刻有人发难:“林小姐,不是我们不信你。你在丁家待了两年,名声早就坏了,现在突然回来掌舵,我们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我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是公司的老股东,姓王,当年跟着我爸一起打拼的,这些年一直不太安分。
“王董担心的是名声,还是担心我挡了你的路?”我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去年你挪用公司三千万去补你儿子的赌债,这笔账,要不要我现在跟你算一算?”
王董脸色瞬间白了:“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证据都在这里。王董要是想鱼死网破,我奉陪到底。”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我环视一圈,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但我林晚回来,不是来搞内斗的,是来带林氏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三个月内,我要林氏的市场份额上涨十个点,半年内,拿下江城南区的商业地块。”
“做到了,大家分红翻倍。做不到,该走的人走,该查的账查。”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敢质疑。
散会后,助理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太厉害了!王董那张脸都绿了。”
我没说话,走进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视野开阔。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带着团队连轴转。先是拿下了三个原本属于丁氏的大客户,又抢下了南区地块的开发权,林氏的股价一路看涨。
商界渐渐都知道了,林氏新上任的女总裁手段凌厉,眼光极准,是个狠角色。没人再把我和丁家那个弃妇联系在一起,偶尔有人提起,也只当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我第一次公开亮相,是在江城的商业峰会上。
那天我穿了一身酒红色长裙,妆容精致,端着香槟和各路商界大佬寒暄。走到露台透气的时候,刚好撞见丁琛。
他靠在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看见我过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到我身上的裙子上。
红色,是叶雅从来不会穿的颜色。
“林总。”他先开的口,声音很低,“好久不见。”
我端着香槟,冲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丁总。”
就像两个刚认识的商业伙伴,客气又生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林氏最近动作很大。”
“商场如战场,丁总不会不懂吧。”我抿了一口香槟,“丁总要是护不住自己的地盘,被人抢走也是正常的。”
他没生气,反而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浅:“说得是。”
风从露台吹过来,带着晚香玉的味道。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宴会厅。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背影上,看不清情绪。
我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了一声。
丁琛,这才只是开始。欠了我们林家的,我会一点点,全都拿回来。
峰会过后没多久,就传出了叶雅卷走丁氏核心技术机密的消息。
那天我正在开项目会,助理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激动:“小姐,出事了!丁氏的智能研发核心数据被叶雅拷贝走了,人已经飞去了国外,联系不上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在文件上签字:“知道了。继续开会。”
散会后,助理跟着我进办公室,不解地问:“小姐,您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坐在办公椅上,转着手里的钢笔,“叶雅那种女人,眼里只有钱和利益。丁琛把她当心肝宝贝,对她不设防备,她不反咬一口才怪。”
“可是……”助理皱着眉,“丁氏的核心技术没了,研发项目等于全废了,这对丁氏打击也太大了。”
“越大越好。”我抬眼看向窗外,“丁氏越乱,我们越容易动手。”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半个月,丁氏股价连续跌停,银行开始催贷,股东内部人心惶惶,连合作方都纷纷提出解约。外界都在说,丁氏这次怕是要撑不住了。
我听着助理每天汇报丁氏的近况,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大快人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以丁琛的城府和谨慎,怎么会轻易让叶雅接触到核心技术?又怎么会让她轻易卷走资料,逃到国外?
难道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丁琛那种人,永远理智优先,不可能为了个女人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是他故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正想着,助理又敲门进来,神色有点复杂:“小姐,丁总……他在找您。”
我抬眼:“找我?”
“嗯。”助理点点头,“他好像查出来当年火场救他的人是您,不是叶雅。这几天一直在找您的下落,昨天开始,就在您以前住的老房子楼下等着,淋了两天雨了。”
我翻文件的手猛地一顿。
城西仓库那场火。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计划接近他,只是刚好在附近考察场地,遇上仓库起火,听见里面有人呼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里面的人就是丁琛。他被掉落的货架砸中了腿,意识模糊。我拖着他往外跑,浓烟呛得我快晕过去,后颈还被火星烫了一下,留下个小小的疤痕,后来慢慢淡成了一颗痣的样子。
把他救出来之后,我就走了。我那时候还没打算和他产生交集,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没想到叶雅刚好路过,冒领了这份功劳,顺理成章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这件事,我以为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小姐,您要不要去看看?”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听楼下的人说,他淋了两天两夜,好像都发烧了,还不肯走。”
我沉默了几秒,合上文件:“不用管。”
可笑。他以为他回头,我就得感恩戴德地凑上去?他大概还以为,我这半年躲在哪个出租屋里,哭着等他后悔吧。
话是这么说,那天傍晚下班,我还是让司机绕路去了老城区。
车子停在巷口的树后面,车窗降了一条缝。我顺着缝隙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丁琛。
他站在单元楼门口,背靠着斑驳的墙面,浑身都湿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往下滴着水。他手里攥着个小小的东西,看不清楚轮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时不时咳嗽几声,肩膀微微发抖,却还是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楼道口,眼神执拗得吓人。
有个撑着伞的老奶奶走过去,给他递伞,他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听不清。老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旁边放学的学生路过,叽叽喳喳地议论。
“这男的站这儿好几天了吧?天天淋雨,不会是失恋了吧?”
“看着挺有钱的啊,怎么混成这样?”
“估计是伤人家姑娘心了,现在来后悔了呗。”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我妈刚走没多久,我爸带着我躲在外地的出租屋里,我发着高烧,我爸冒雨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里的药却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湿。
那时候我就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可现在,看着丁琛淋在雨里的样子,我心里居然冒出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厌恶的不忍。
我很快掐灭了这点情绪。
林晚,你疯了?他是仇人的儿子,是在你父亲葬礼上把你踩进泥里的人。你居然在同情他?
“走吧。”我对司机说,声音很冷。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道身影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雨水打蔫的树,固执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闭上眼,把所有杂乱的情绪全都压下去。
一周后,丁氏主动约了和林氏的谈判。
地点选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片江城的天际线。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推门进去的时候,丁琛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文件,手指夹着一支烟,还是没点燃。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微微凸出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显得格外憔悴。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很深,像一潭寒水,就那么落在我身上,一瞬不瞬。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金属名片盒往前一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丁总,我是林氏集团,林晚。”我抬眼看他,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今天我们谈业务,私事就免了。”
丁琛的目光落在名片上,停留了很久。他伸手拿起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晚。”他念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我没接话,示意助理可以开始了。
谈判正式进入正题。林氏的法务和财务轮番上阵,把丁氏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华东区三个核心客户被林氏抢占,西南渠道全线崩盘,核心技术泄露导致研发项目停滞,银行抽贷,资金缺口三个亿。
每说一条,丁氏团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们试图辩解,试图挽回,却被我们甩出的证据堵得哑口无言。
丁琛全程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看得很专注,仿佛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都和他无关,他眼里只有对面的人。
被他看得有点烦躁,我终于抬眼看向他:“丁总,您这边没什么要说的?”
他缓缓坐直身体,开口问:“林总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我勾了勾唇角,身体微微前倾:“很简单。林氏注资五个亿,换取丁氏49%的股权,核心业务并入林氏体系。说白了,就是并购。丁氏这块牌子,我可以留着,但实权,得归我。”
话音刚落,丁氏的人就炸了。
“不可能!你们这是狮子大开口!”
“丁总,不能答应啊!这等于把丁氏拱手让人了!”
“我们就是破产,也不能接受这种条件!”
丁琛抬手,制止了下属的争论。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我笑了笑,拿起另一份文件扔过去,“丁总可以看看这个。丁氏在海外的那笔坏账,要是我把证据交给银行和证监会,你觉得丁氏还能撑几天?”
文件滑到丁琛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没变,反而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总果然准备充分。”他说,“连这个都查到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靠回椅背上,“丁总,你没得选。”
丁琛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然后他缓缓开口:“中场休息二十分钟。我想和林总单独聊聊。”
他的下属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两边的人依次退了出去,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一下子安静下来,才听见窗外的风声。
丁琛先开的口。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林晚,”他看着我,“当年城西仓库的那场火,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先求情,先谈条件,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个。
“丁总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我放下水杯,语气平淡。
“有意思。”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查了很久。那天的监控坏了,但我记得救我的人,后颈有个疤,小小的,像颗痣。叶雅没有,你有。”
我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颗小疤痕藏在头发下面,平时我都用粉底盖着,他怎么会看见?
“结婚第一年夏天,你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我看见了。”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轻声说,“那时候我就确定了,是你。”
我抿着唇,没说话。
“叶雅冒领功劳的事,我早就知道不对劲。”他继续说,“我问过她火场里的细节,她答不上来,每次都含糊其辞。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查到是你,也需要借着她,稳住我爸那边。”
我抬眼看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稳住他爸?什么意思?
“林晚,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苍白,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当过替身。从来没有。”
我听完,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有点刺耳。我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丁琛,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干什么?让我原谅你?让我看在当年救过你的份上,放丁氏一马?”
“你觉得,我林晚是这么天真的人?”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林氏大楼门口,笑得明艳张扬,是我妈妈林曼。
“丁总应该认识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曼,我妈妈。二十年前,被你父亲丁宏远用恶意并购、做假账、构陷挪用公款的手段,逼得从丁氏大楼顶楼跳了下去。”
丁琛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姓林,林晚,林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一片冰凉,“接近你,嫁给你,模仿叶雅的喜好,都是我计划好的。我嫁进丁家,不是为了当什么丁太太,是为了拿证据,是为了搞垮丁氏,是为了给我妈报仇。”
“你以为你在葬礼上逼我离婚,冻结我的银行卡,是在羞辱我?”我笑了笑,“丁琛,我谢谢你。你这一手,帮了我大忙。一个被扫地出门、身败名裂的弃妇,谁会把她和林氏的掌权人联系在一起?我正好顺理成章地脱身,安安心心地收拾你们丁家。”
“还有叶雅卷走技术机密,我一点都不意外。那种女人,眼里只有钱,你把她当心肝宝贝,她不坑你坑谁?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她,帮我把丁氏搅得一团糟,省了我不少功夫。”
我一口气说完,心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空落落的。
我看着丁琛,等着他愤怒,等着他指责我心机深沉,等着他撕破脸。
可他没有。
他看着我,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重重落了地。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
他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知道。”丁琛看着我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姓林,知道你是林曼阿姨的女儿,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
“结婚第三个月,我就全部查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如果他早就知道,他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你胡说。”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点发颤,“你要是知道,你会在我爸葬礼上逼我离婚?你会冻结我的银行卡?你会任由别人骂我贪慕虚荣、婚内出轨?”
丁琛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爸已经盯上你了。”他说,“叶雅是我爸的人,十年前就被我爸送到国外培养,这次回国,名义上是回到我身边,实际上是来监视我,顺便查你的底细。”
“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我爸就觉得你不对劲。他让人查了‘苏晚’这个身份,虽然做得很逼真,但瞒不过我爸。他只是还没查到你真正是谁。”
“我要是对你好一点,哪怕多流露出一点在意,我爸就会立刻对你下手。他连你妈妈都能逼死,何况是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压抑的情绪。
“离婚是我必须做的。只有把你推开,把你踩进泥里,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被我抛弃的、一无是处的女人,我爸才会觉得你没有威胁,才会放过你。冻结你的银行卡,是因为我爸要查你的资金流水,我冻了,他就查不到你和林氏的往来。那些谣言,大部分是我让人放出去的,越不堪,你越安全。”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想起离婚那天,他递协议的时候,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半步的停顿;想起婚后那些深夜里,他落在我身上的、复杂的目光;想起我偷资料差点被发现那次,他恰到好处的出现……
原来都不是巧合。
“叶雅偷走的技术,是假的。”丁琛继续说,“真正的核心数据,我早就替换掉了。我故意留了破绽,让她轻易得手,就是为了让她交给我爸。我爸拿到假技术,一定会去找背后的海外合作方交易,到时候就能顺藤摸瓜,把当年参与陷害你妈妈的人,全都揪出来。”
“我在楼下淋雨,一半是做给我爸的眼线看的。让他觉得我是真的后悔了,真的在找你,真的为了个女人失魂落魄,从而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声音轻了下去:“另一半……是我真的想等你。”
“林晚,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薄情的丈夫,演一个被白月光蒙蔽的蠢货。演着演着,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低沉的声音。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仇恨、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搅在一起,乱成一团麻。
我想起我妈跳楼那天,天也下着雨。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躺在血泊里,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丁家人站在大楼门口,冷漠地看着,连伞都没撑一把。
那一幕,是我二十年的噩梦。
可丁琛说,他都知道。他在保护我。
“你凭什么觉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凭什么觉得,一句‘我在保护你’,就能抵消所有的事?我妈死了,我爸隐忍了二十年,我背着假身份活了十几年,这些都是你爸造成的。你是他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丁琛没有反驳。
“我知道。”他说,“我爸的罪,我不会替他辩解。他该付出的代价,我会亲手送他进去。”
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档案,推到我面前。档案封皮很旧,边角都磨破了,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
“这是我搜集了五年的证据。我爸当年恶意并购、做假账、挪用公款,还有背后那些人的名单,都在这里。包括他这些年洗钱、官商勾结的证据,也都在。”
我低头看着那份档案,指尖冰凉。
我花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些东西。现在它们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当年的事,不止我爸一个人。背后有一整条利益链,他们盘根错节,势力很大。”丁琛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单凭你林氏,或者单凭我,都动不了他们。”
“林晚,我们可以联手。”
“你要报仇,我要摆脱我爸,要查清当年所有的真相,要给林曼阿姨一个公道。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我看着那份档案,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两份文件摆在我面前,一份是并购丁氏的协议,签了它,我就能立刻吞下丁氏半壁江山,算是报了一半的仇。
另一份,是沉甸甸的罪证,和一个未知的合作。和仇人的儿子联手,去扳倒更深的黑暗。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胜利,一边是更深的棋局,和难测的人心。
丁琛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我沉默了很久,指尖划过那份旧档案的封皮,粗糙的纸感蹭过指腹。
我想起很多个深夜,他站在我卧室门口的身影;想起草莓蛋糕的甜味;想起火场里,他迷迷糊糊抓住我手腕的温度;想起雨里,他执拗站着的样子。
也想起我妈坠楼的画面,想起我爸咳血的夜晚,想起这二十年隐姓埋名的日子。
钢笔在我指尖转了一圈,停在并购协议的落款处。
我抬眼看向丁琛。他也在看着我,眼神坦诚,没有算计,没有伪装。这是两年里,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真实的他。
不是薄情的丁总,不是冷漠的丈夫,是一个同样困在家族仇恨里、独自走了很久的人。
“丁总,”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合作可以。但规矩,得我来定。”
他眼里骤然亮起一点光,像黑夜里燃起的星火。但很快,他就压了下去,坐直身体,重新变回那个沉稳的丁氏总裁。
“你说。”
我没说话,只是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两份文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翻起一页又一页,像一场没有说完的故事。
商场如棋局,情爱亦如。
我们隔着一张谈判桌对坐,前尘是仇,后事是谜。
至于这盘棋最后是和局,还是满盘皆输,没人知道。
毕竟路还长,步步为营,才算得上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