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的那句话,他到离婚都没问
虐心婚恋、追妻火葬场、青梅竹马、白月光、冒认恩人、离婚、反转、意难平、都市、短篇
【导语】结婚三周年那天,沈恬冒雨给丈夫送合同,推开门正撞见他把她母亲的手术费转给了他的白月光。她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那场火。他皱着眉说提这个干什么。她等的那句话,他到离婚都没问出口。
【正文】
1
三周年那天,雨下得像有人端着盆从天上往下倒。
沈恬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西装外套湿了半边肩膀,怀里的文件袋却一点水没沾。她把袋子往胸口按了按,像按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其实不过是陆砚落在玄关柜上的一份并购框架协议,下午三点签约,他早上出门急,忘了带。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先笑着喊了声沈总监,又觉得不妥,改口叫陆太太。
沈恬点点头,问陆总在吗。
“在。”小姑娘顿了一下,“苏小姐也在。”
沈恬的脚步停了半拍,也仅仅半拍。她说了声谢谢,往走廊尽头走。
这条走廊她走过无数遍。三年前她还在设计部带团队,通宵改图,陆砚凌晨两点会拎着两杯热豆浆站在她工位边上,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后来他说,家里不缺你那份工资,回来吧。她就回来了。再后来设计部换了人,她的工牌被收走,她成了一个每天只需要等丈夫回家的女人。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沈恬的手停在门把上。
“……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陆砚的声音,是她很久没听过的软,软得不像他。
“这钱我不能要。”苏晚晴的声音,轻轻的,带点鼻音,像哭过,“阿姨那边也要用钱,我知道的。”
“画廊是你的命。”陆砚说,“别跟我客气。”
“阿砚——”
“听话。”
沈恬把门推开了。
陆砚坐在办公桌后,手机平放在桌面上,转账界面还没退。五后面跟着五个零,收款人那三个字清清楚楚。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屋里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苏晚晴先站了起来,脸白了一下:“恬恬……”
沈恬没看她。她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桌角,位置和往常一样,正对着陆砚右手边——他的习惯,东西要放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合同。”她说,“三点签约,别忘了。”
陆砚抬眼看她,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顺路。”
“你身上都湿了,让司机送你——”
“不用。”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
“陆砚。”
“嗯?”
“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那场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雨声显得特别大。
陆砚的眉头皱得更紧,那种被打断工作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提这个干什么。”
沈恬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两秒。影子里的人头发湿了,贴在脸侧,眼睛很干。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灭下去。
2
回到家,她先把湿衣服换了。热水器烧了十分钟,她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右小臂内侧那片皮肉被烫得发红。那片疤从手腕上方一直延到手肘,凹凸不平,像一张被火舔过的地图。
她从来不穿短袖。公司团建去海边,她穿长袖防晒衣,别人笑她怕晒黑,她也笑。
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响,医院打来的。
“沈女士,您母亲的住院押金还剩不到三千,下周的手术要先交二十万,最迟周五。”护士的语气很客气,也很机械,“麻烦您尽快安排一下。”
沈恬说好,我明天去交。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卧室翻抽屉。
最下层压着一个绒布盒子,盒子里是一张卡。她妈给她的嫁妆,二十万,三年前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闺女,这钱你别告诉陆砚,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底气。
她拿着卡去了楼下ATM。
屏幕亮起来,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四十七块三。
后面跟着的小数点清得刺眼。沈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阿姨问她还用不用。
她让开位置,走到路边,给银行打了电话。
客服很耐心地告诉她:这张卡在三个月前被办理了关联账户,资金按夫妻共同财产协议划转到主卡名下,主卡持有人,陆砚。
“是本人办理的吗?”
“是的女士,有授权协议和签名。”
沈恬靠在贴满小广告的墙上,雨还在下,风把她裤脚打湿了一片。
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陆砚拿了一沓文件回家,说公司要做架构调整,家里账户也整合一下,方便。他坐在她对面,笔递过来,她连内容都没看就签了。她一直是这样的,他递什么她就签什么。结婚登记那天也是,他手指点了哪里,她就在哪里写下名字。
她当时还觉得,这就是信任。
现在她站在雨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前,正是苏晚晴的画廊开始装修的时候。
3
陆砚是夜里十一点半回来的。
沈恬没开灯,坐在客厅里。他一进门就被黑暗绊了一下,摸到开关按亮,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他把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合同签得很顺,对方让了两个点。”
沈恬“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她以为他会提那五十万,会提苏晚晴,会解释一句什么。
他没提。他喝了口水,说:“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沈恬抬起眼。
“晚晴查出来再生障碍性贫血,挺重的。”陆砚的语气很平,“医生说最好的方案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亲属配不上,要在骨髓库里找。”
沈恬没说话。
“医院那边我打了招呼,全公司、还有咱们家亲戚,都去做配型了。”他转过头看她,“你也去一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
“你跟她血型一样,我查过。”陆砚说得理所当然,“抽个血而已,先做个初筛。”
沈恬把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水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陆砚。”她说,“我妈下周做手术。”
他眉头动了一下:“要多少?”
“二十万。”
“我明天让财务转给你。”
“卡里的钱,你划走了。”
陆砚顿了一下,然后说:“公司这几个月周转紧,我周转一下,过阵子补上。”
“转给苏晚晴那五十万,也是周转?”
空气一下子僵住。
陆砚把杯子放下,语气沉了些:“沈恬,画廊是她全部的积蓄,装修到一半资金链断了,我不能看着。”
“我妈的命是我全部的积蓄。”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他皱起眉,“你妈那手术不是急症,缓一缓——”
“医生说最迟周五。”
“那就周五。”他站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明天想办法。你先把配型做了,晚晴那边等不起。”
沈恬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半个侧脸照得很清楚。这个男人她认识十五年,喜欢了十五年,嫁了三年。她知道他皱眉是什么样,知道他不耐烦的时候会用哪只手去按眉心,知道他说“听话”的时候语气会软下来一点。
她只是不知道,他从来没真正看过她一眼。
“好。”她说,“我去。”
4
抽血那天是周三,阴天。
沈恬坐在采血室的塑料椅上,袖子挽到肘上。护士拿碘伏棉签擦她胳膊内侧,动作停了一下。
“这儿有块疤,针不好扎。”护士换了个位置,随口问,“这疤挺老的了吧,烫的?”
“嗯。”
“怎么弄的?这么大一片。”
沈恬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皱起的皮,语气很轻:“小时候,救一个人。”
护士“哦”了一声,没往下问,针扎进去,血顺着管子流进真空采血管。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才她填的那张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少。他眼睛落在她手臂上,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这疤。”他走过来,“哪来的?”
沈恬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皮肤。
“小时候烫的。”
“怎么烫的。”
“锅翻了。”
“你妈说过你小时候没进过厨房。”
沈恬抬眼看他。他站在采血室的灯下面,脸上有一种很陌生的表情,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还没想明白是什么。
“陆砚,”她说,“你今天是来陪我做检查,还是来问疤的?”
他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他停住,把表往桌上一放,“算了。抽完血回去休息,别多想。”
别多想。
沈恬坐在那儿,看着他把门带上。护士在旁边把采血管贴标签,小声说了句:“你先生挺关心你的。”
沈恬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想起十五年前,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她右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烧得昏昏沉沉,隔壁床的男孩半夜一直在喊疼。她爬起来去看他,看见他床边坐着一个女孩,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把你拖出来的,你没事了。
护士问她,小朋友,你怎么下床了。
她说,我看看他。
那个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对她摇了摇头。
那年她十三岁。她以为等那个男孩醒了,她会告诉他的。
后来他醒了,家里人围了一圈,她站在门外,听见他哑着嗓子对那个女孩说:谢谢你。
她那时候太小,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句“是我”说出口。再后来,陆家搬走了。
再再后来,她二十四岁在饭局上重新遇见他,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说,你是沈恬吧?老街那个沈恬?
她说是。
他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安静。
5
手术前一周,沈恬去医院交术前知情同意书。
走廊里很静,只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走到移植病房外面,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是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字字都清楚。
“……你别露馅就行,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停了一下,声音带了点笑,“他到现在都以为救他的是我,你说可笑不可笑。”
对面说了什么。
“我不管。”苏晚晴的语气硬起来,“这次手术完了我就跟他提结婚,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她?她能说什么,她要是想说,十五年前就说了。”
沈恬站在门外,手抬在半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哭,甚至没有那种被雷劈到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冷,从手臂那片疤开始,一寸一寸冷到骨头里。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点开录音,举到门缝边。
“……他到现在都以为救他的是我,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要是想说,十五年前就说了。”
录了四十七秒。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她才想起自己是来送知情同意书的。她把那张纸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捐献者”三个字印得很清楚。
她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
电梯来了,她没上。她在长椅上坐下,一直坐到天黑。
她想过推门进去。想过把手机举到苏晚晴脸上。想过现在就打电话给陆砚,让他来听。
可是她坐在那儿想了整整三个小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她现在说,陆砚会信吗?
他会觉得她是在争宠,是在吃醋,是在用一件十五年前的旧事换一个手术费,换一句对不起。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相。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继续心安理得的答案。
那她就不说。
她要看他自己问。
6
回家以后,沈恬把那段录音、一份从律师那里拿的离婚协议,一起锁进了卧室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协议她早就拟好了。三个月前,那张嫁妆卡被划空的那个晚上,她就找律师问过了。律师说得很快:房子是婚前财产,公司股份是婚前财产,婚后你能分的不多,你母亲的医药费可以主张,但要有证据。
她说,我不是要钱。
律师愣了一下,问你那要什么。
沈恬看着窗外,说,我要一个干净的了断。
协议打印出来放在桌上那天,陆砚从她身后走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她说是以前的合同,他没看,去冰箱拿水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历上画了一条线。
手术定在下个月十二号。她在十一号那格画了个圈,写了一个字——“问”。
就一个字。
她给自己定了个期限:手术前一天,只要陆砚问一句“那年救我的人是不是你”,她就把抽屉打开,把录音放给他听,把协议撕了,把十五年和三年一起咽下去,继续过。
她不求他道歉,不求他补偿。她只求他自己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出那句话。
她想,一个人如果真的在意,总会觉得不对。疤就在那儿,十五年的事就在那儿,她那天在办公室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场火”的时候,他只要多想一步——
她只要那一步。
7
接下来的七天,陆砚没回家。
第一天他发了条消息:晚晴情况不稳定,我在医院守着。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沈恬给他打电话,是助理接的:“陆总在开会,稍后回复您。”——没有稍后。
第五天她在朋友圈看见他的定位:市中心医院。配图是一份检查报告,打了马赛克,文案只有四个字:一切顺利。
第七天,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洗了陆砚所有的衬衫,叠好放进衣帽间。她做了两人份的晚饭,一个人吃完,把另一份倒掉。
第八天,医院打来电话。
“沈女士,您母亲情况不好,请您马上过来。”
那天在下雨,还是那种雨。
沈恬赶到的时候,她妈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护士递给她一张纸,说家属签个字。
她低头看,是病危通知书。
纸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清楚,笔尖在“家属签名”那一栏停了很久,抖得写不成形,第一笔拖出去老长。她深呼吸了三次,才把“沈恬”两个字写完。
写完她蹲在走廊墙角,给她妈的主治医生打电话,问能不能加急手术。
医生说,沈女士,你母亲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过手术了。
她说,那之前说的二十万呢,我交了钱是不是能好一点。
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其实住院押金你已经欠了六天了。
沈恬把手机放下,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她想起那五十万。
她想起陆砚说“公司这几个月周转紧,过阵子补上”。
她想起他说“缓一缓”。
她坐在那儿,没哭。她只是把手放到右小臂上,隔着袖子,按住那片疤。
8
她妈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静,监护仪上的那条线拉成直线,护士过来把管子撤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沈恬站在床边,看着她妈的脸,那张脸瘦得已经不太像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她想起她妈把那张嫁妆卡塞给她的时候,说,闺女,这钱你别告诉陆砚。
她当时还笑,说妈,他对我挺好的。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你胳膊上这疤,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没答上来。
她妈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想清楚。
现在她想清楚了。
从病房出来,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天一点一点亮。
手机响了一声,是朋友圈更新提醒。
陆砚发的:苏晚晴画展最后一天,光回来了。配图是一张画展现场的照片,他站在那幅画旁边,穿深灰色大衣,侧脸带笑。
下面有一堆点赞和评论:“陆总好雅兴”“嫂子画得真好”“神仙眷侣”。
沈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蓝了。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睛肿、头发乱、嘴唇干裂的女人说了一句话。
“不等了。”
那天早上九点,她去了血液科,找到负责配型的医生。
“医生,我要撤掉我的配型登记。”
医生抬头:“为什么?手术都定好了。”
“家里出了点事。”沈恬很平静,“我妈昨晚走了,我要回老家办丧事。”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好,我这就给你办。
9
陆砚是在手术当天早上才知道沈恬没来的。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穿着无菌服,手里还拿着给苏晚晴买的热粥。护士出来问,捐献者呢。
他愣了一下,说,应该在路上了,我打个电话。
他拨出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这时候走廊尽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是拿着文件夹的年轻女人。
“请问是陆砚先生吗?”
“我是。”
“我是沈恬女士的委托律师,姓周。”男人把文件夹打开,“这是她签好的离婚协议,一式三份,她已经签过字了。这是她的钥匙,这是她的手机卡。”
陆砚没接。
“还有这个。”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沈女士说,您听完这个,应该就明白她为什么不来。”
“什么离婚协议。”陆砚的声音沉下来,“她人在哪?”
“沈女士没有委托我告知她的去向。”
“我是她丈夫。”
“在法律上,从她签字的这一刻起,您还是。”律师很客气,“但超过三十天的冷静期,就不是了。”
陆砚伸手把U盘拿过去,捏在手里。
“她母亲去世了。”律师忽然多了一句,“上周五凌晨。她一个人签的病危通知书。”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白,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陆砚站在那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没告诉我。
第二个念头是——她给我打过电话,是助理接的。
第三个念头是——我看到那条未接来电提醒了,我当时在等检查报告。
他把U盘插进手机。
录音只有四十七秒。
“你别露馅就行,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到现在都以为救他的是我,你说可笑不可笑……她要是想说,十五年前就说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手机里流出来,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
陆砚举着手机,一动没动。
护士又在里面喊:“捐献者到了吗?时间不能再拖了。”
他把手机放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手术取消。”
“陆先生——”
“取消。”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忽然觉得这扇门很荒唐。他为了这扇门里的人,做了很多事。为了一个十五年前的谎,他把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三年,连着她母亲的命,一起扔了。
10
沈恬的老家在南边一个县城,从市里开车四个小时。
陆砚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灵堂搭在老屋门口,白布,白菊,一盏瓦数很低的长明灯。雨刚停,地上湿着,一脚踩下去,泥水溅到裤脚。
他站在灵堂外面,看着照片上那个总是笑得很温和的中年女人,脚像被钉住了。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这不是陆家那小子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走过来,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陆砚说:“我来找沈恬。”
“她走了。”婶子说,“埋完了就走了。”
“去哪了?”
“没说。”婶子打量他,眼神很不客气,“你们家的事,我们这些街坊都听说了。你那五十万给外人的时候,她妈在医院等着交钱。她一个人签的病危通知书。陆砚啊陆砚,你十几年书读哪去了。”
陆砚没还嘴。
他往里走,走到灵堂旁边的偏屋。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排东西,都用牛皮纸包着,扎着细麻绳。
他认得那些包装。
那是他三年来送她的礼物。
第一年是一个包,第二年是一条项链,第三年是一套护肤品。都是助理挑的,他签个字,让司机送回家。他从来没见她用过,以为她舍不得。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一件都没拆。
那排礼物旁边压着一张纸,被一个重物压着。他拿起来看,是那年那张嫁妆卡的复印件,上面有银行的流水,划转记录清清楚楚。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轻,一笔一画——
“这三年的东西,还给你。钱我妈没用上,就当我给她买纸了。”
陆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到指节发白。
婶子在他背后说:“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回头。
“她说,你不用找她。”婶子顿了顿,“她说她不怪你。”
不怪你。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狠。
11
那一天,陆砚在灵堂里坐到天亮。
长明灯烧完了,婶子来添油,看见他还坐在那把矮凳上,面前摊着那一排没拆封的礼物。
“陆砚,”婶子说,“你走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那只手上的疤。”
婶子动作停了一下。
“她手臂上的疤,”他站起来,“是十五年前那场火弄的吗?”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叫。
婶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问这个干什么?当年老街那个仓库着火,是你被压在梁子底下,一个小孩把你拖出来的。那孩子回来的时候,半条胳膊都烧烂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你猜是谁。”
陆砚站着,没动。
“你们陆家搬走的时候,那孩子站在巷子口等了一天。”婶子把油添进灯里,“她妈说她在那儿从早上站到天黑,也不哭,就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妈说,人家搬走了,不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啊。”婶子抹了一下眼睛,“后来她考上大学,进了城,跟我说想去找你。我说你去吧。她去了。”
“她跟我说,找到你了。她说你请她喝了杯咖啡,问她是不是老街那个沈恬。”
婶子把灯罩盖回去:“她说你记得她。她说这就够了。”
陆砚站在灵堂中间,肩膀开始抖。
他记得那杯咖啡。那天他刚谈成一笔生意,心情很好,看见一个很安静的姑娘站在会场角落,觉得眼熟,就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说,你是老街那个沈恬吧。
她说,是。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老街那个沈恬,当年总跟着他们一群男孩跑,很安静,不太说话。
他从来没往“火”那件事上想过。
因为那件事,他已经有答案了。答案叫苏晚晴。
12
三个月后。
陆砚把公司交给了副总,人瘦了一圈。他找过沈恬,找过她的同事、她的大学同学、她的老邻居,没有人告诉他。
直到一个意外的地址:南方一座滨海小城,一个做文创园区的朋友说,他那边来了个做设计的,姓沈,手上有一大片烧伤的疤。
陆砚订了最早的机票。
那天是个大晴天。小城的菜市场上午最热闹,地上湿漉漉的,鱼摊的冰水混着菜叶子往下淌。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大衣,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短袖的棉布衬衫,站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手里捏着零钱,正在跟摊主笑。
阳光很足,她那截胳膊露在外面,从手腕上方一直延到手肘,那片凹凸不平的、被火舔过的皮肤,清清楚楚地摊在光底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在人前露过这条胳膊了。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长袖。
那一瞬间,陆砚把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不是他把“救他的人是沈恬”这个可能漏掉了。是他从来没敢往那上面想。他一旦承认,他这十五年对苏晚晴所有的好,都会变成一场笑话。他那么看重自己的“重情重义”,那么需要那个“我不欠人”的人设,所以他不问,不想,不敢看。
而沈恬就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自己问。
他等了三年,一次都没问。
陆砚往前走,人群挤了一下,他撞到一个卖葱的竹筐,筐倒了,葱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低头去捡,再抬头的时候,沈恬已经走到离他五六米的地方了。
“沈恬。”
他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晒黑了一点,气色比他记忆里好,头发剪短了,露出脖颈。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平静下来,像看见一个很远的、认识过的人。
陆砚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
她等着,没催。
“那年救我的人,”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不是你。”
沈恬看着他。
风把菜市场的塑料棚吹得哗哗响。
“是。”
她说。
陆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沈恬的声音很轻,“我在办公室问过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那场火。你说,提这个干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砚。”沈恬把手里的零钱塞进菜篮子,抬起头看着他,“我等了你三年。我在家等你回来,在饭桌前等你抬头,在手机里等你回我一句完整的话。我等的是一句‘是不是你’。”
“他要是问了,我就把一切都给你。”她说,“你要是问了,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我不怨你。你要是问了,苏晚晴那四十七秒录音,我可以当没听见。”
“你没问。”
陆砚往前一步,手抬到一半:“沈恬,我们——”
“我们什么。”
“我们重新来过。”
沈恬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笑了,很淡,不是嘲讽,就是累了。
“陆砚,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菜市场穿短袖吗。”
他摇头。
“因为在你这儿,我得遮着。遮着这道疤,遮着十五年前那点事,遮到我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个什么都不该说的人。”她提起菜篮子,“现在我不用遮了。”
13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快走,就是那样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拐进了巷子。
陆砚站在原地,很多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他的肩膀。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了。不是因为巷子深,是因为三个月前那个凌晨,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给她妈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他就已经追不上了。
巷子口的风把塑料布吹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显示在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八,那会儿他还在飞机上。
是沈恬的号码。一个陌生地方的新号。
只有一句话。
“那年救你的小孩,也救不动你了。别再找我,好好过。”
他握着手机,站在菜市场的太阳底下,很久都没有动。
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在他脚边掉了颗土豆,滚了很远。
远处有卖鱼的在喊价,声音破开热空气。这座小城,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那天在办公室,他多问了那一句“是不是你”,沈恬会留下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