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最后一晚,一个陌生男人刷卡进了我的房间。
我躲在柜子里给陆成打电话,他为了救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婆婆让我拿我妈留下的房子赔他,陆成说,一套房,不值他一条腿吗?
当晚,我在他的枕头底下摸到一枚带血的戒指。
那是他亲手打给前女友的,而那个女人,已经失踪五年了。
后来我才知道,陆成那天跑回来,最怕的就是我还活着。
1
陆成从急诊推出来时,右腿包得严严实实,额角还贴着纱布。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那杯橙汁没拿回来。」
我一下就哭了。
买果汁前,他明明都换了拖鞋,听我说想喝鲜榨的,又蹲下去系鞋带。
他出门不到十分钟,房门就响了。
我刚从淋浴间出来拿浴巾,隔着一扇磨砂玻璃,看见地板上多了一双黑皮鞋。
「陆成?」
没人答应。
那双鞋朝淋浴间走,走得很慢。
我退进放着备用被子的立柜,蹲下去,手心湿得按不准拨号键。
电话一通,我就哭了。
「成哥,你快回来。」
陆成在那边顿了一下。
「你在哪儿?」
「柜子里。」
「他看见你了吗?」
我说没有。
陆成叫我别出声。
后来走廊里有人喊,有东西撞上铁栏杆。
我跑出去时,陆成倒在消防楼梯拐角,裤腿都是血。
他还抬着头问我:「他碰你了吗?」
我以为他疼糊涂了。
直到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还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有。」我握着他的手,「真的没有。」
「那就好。」
他手指在我掌心蹭了一下。
「只要你没事,我断条腿算什么。」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婆婆赵桂兰手里还提着保温桶,进门先看了一眼陆成的腿,再转身给了我一巴掌。
「你那么大个人,想喝口橙汁,自己没长腿?」
我撞到床栏上,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陆成撑了一下床,皱起眉。
「妈,你打她干什么?」
我下意识去扶他。
他没看我。
「她也是吓坏了,等回家再说。」
陆瑶跟在后面,把一张转账回单拍到床头。
「民宿给了六万,打的我哥的卡。」
「嫂子,你跟人家说好了没有,这钱是赔我哥的腿,还是赔你受的委屈?」
我说:「人是刷房卡进来的,民宿说他们多发了一张卡。」
「那他怎么不进别人的门?」
陆瑶问得很快。
问完还低头划了两下手机,把一张走廊照片放大给我看。
照片很糊。
白衬衫男人站在门外,一只手搁在领口。
「你看,他还在扣扣子呢。」
「你躲柜子里,他脱衣服干什么?」
我看向陆成。
那个人走出来的时候,陆成就在走廊上。
他可以告诉他们,门一开,里面是什么样,我是什么样。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
「小梨,我不问。」
「就算真有什么,我也没打算不要你。」
我没立刻把手抽回来。
我盯着他,想等一句「她没做过」。
等到赵桂兰拉开陪护椅坐下,他也没说。
「六万不够。」赵桂兰拧开保温桶,「医生都说骨头碎了,落下毛病,谁养他一辈子?」
「温梨,你妈那套老房子过到瑶瑶名下,这事就算翻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哥受伤,为什么要把我妈的房子给陆瑶?」
「她哥现在不能走路,还得他亲自替你管房子?」
赵桂兰把汤倒了半碗,一口也没问我喝不喝。
「过给瑶瑶,是怕你哪天翻脸不认账。」
陆成指腹还按在我手背上。
他轻声叫我老婆。
「先签个字,让妈放心。」
「等我好了,我再给你买。」
我妈走前把老宅钥匙缝进我上班背的布包里。
她怕我把钥匙丢了,用的是缝被子的粗线。
我换过三个包,那个布包还挂在老宅门后。
我说:「医药费我出,房子不行。」
陆成捏着我的那只手,松开了。
赵桂兰把我的包往门外一放。
「那今晚用不着你守床。」
「去把你们那些脏衣服收回来,我不想我儿子再进那间房。」
民宿房间还没退。
前台说会安排人换房,我要照看陆成,一直没顾上收东西。
我推门进去,地上还扔着我逃出去时踩掉的拖鞋。
我用脚把它往墙边拨了拨,没敢弯腰捡。
行李箱在床边。
陆成的充电线压在一只枕头下,我去抽线,指尖碰到一样硬东西。
一枚银戒指掉下来,在地板上转了两圈。
我蹲下去。
戒圈边缘结了一点暗褐色的污痕。
内侧刻着「L&S」。
那行字歪歪扭扭,中间那个符号,还有一道刻偏了没磨掉的细线。
我见过它。
两年前,陆成喝多了,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的女人把手举得很高,冲镜头笑。
「她总嫌我刻得丑。」
陆成说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本来答应她,等结婚给她换个好的。」
照片上的女人叫沈星晚。
五年前,她在这片海失踪。
如今她的戒指,就在陆成睡过的枕头下面。
2
我把戒指留在原处拍了照片,单独收好,拎着行李下楼。
前台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正在打游戏。
我问:「昨晚来过的警察,什么时候再来调监控?」
他头都没抬。
「警察来过,没找到东西。」
「那你给我看看消防门旁边那段。」
「硬盘坏了。」
「哪个时间坏的?」
他按灭屏幕,终于看我。
「温小姐,你老公签字拿钱的时候,比你好说话多了。」
陆成没告诉我他签过字。
我问:「协议呢?」
黄毛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又把抽屉推回去。
「有事问你老公。」
我推着箱子往外走,箱轮卡在门槛上。
他在背后说:「别查了。」
「人家又没把你从柜子里拖出来,你非得弄到谁都知道?」
我把箱子抬过门槛才回头。
昨晚我报警的时候,说的是有人进房,我丈夫在楼梯上受伤。
我没跟前台说过我躲在哪儿。
出去后,我给昨晚留下联系方式的民警打了电话,说房里发现一枚戒指,还说前台知道柜子的事。
民警让我不要再回房间翻找,有新东西留在原处拍照,等人来取。
我拉着箱子走到民宿后巷等车。
头顶有扇窗没关。
黄毛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比刚才低。
「陆哥,她来问协议了。」
「钱都按你说的打了,你答应给回来的那份,什么时候给?」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只听见黄毛跟着回了一句:「她哪知道你认识我啊。」
我把箱子拉到路灯下,一直等到出租车停在眼前,才发现自己把拉杆攥得手疼。
车上,我翻出陆成昨晚发给我的消息。
他说疼,让我别进诊室,免得跟着着急。
他说医生说得严重,也不用告诉我妈。
最后一句是:「老婆,我想喝你熬的粥。」
我下车时,本来要去便利店给他买粥。
店员问我要皮蛋的还是小米的。
我站了一会儿,说:「不要了。」
陆成的病房门没关严。
我还没伸手,就听见陆瑶笑。
「哥,你别晃了,等会儿真把那个壳晃掉了。」
我从门缝看进去。
陆成盘着一条腿坐在床上。
那条据说粉碎性骨折的右腿垂在床边,脚尖一下下踢着床脚。
「你今天说骨头碎了,她没找医生问?」他问。
「我一巴掌就把她打蒙了,她上哪儿问去?」
赵桂兰把苹果皮扫进垃圾桶。
「之前不是说让她认个错就完了么,怎么还非要房本?」
「星晚那边等着用钱。」陆成说。
陆瑶把指甲举起来吹了吹。
「我可先说好,房子得过给我,不能叫人家一回来就全拿走。」
「急什么。」赵桂兰说,「昨晚要不是沈岸进门把她吓成那样,哪儿来这么好的由头?」
我在门外站着。
我以为听见沈星晚的名字,我会冲进去问陆成,这两年他把我当什么。
可我当时想起来的,是楼梯上那一地血。
我跪在转角替他按住裤腿,嘴里一直说别怕。
他疼不疼,我摸了半天都没摸准。
那时候,陆成用一只胳膊搂着我。
原来他搂得那么稳,不是因为他怕我跑出去找那个男人。
是因为他的腿根本没事。
我往后退了几步,拉着箱子往前走。
箱轮敲过地砖缝,响了一路。
等我推门进去,陆成已经把腿放回了床上。
「小梨,回来了?」
我点头。
「衣服都收了,回去给你洗。」
他朝我招手。
「过来,让我看看脸还肿不肿。」
我没过去。
陆瑶先问:「房本呢?」
「在我外婆家,柜子锁着,回门那天才能拿。」
陆瑶还要说话,陆成看了她一眼。
「等两天就等两天。」
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东西都收干净了?」
「还有什么落在民宿没有?」
我这才知道,他刚才那声「小梨」,不是在等我回去。
是在等我手里那个箱子。
3
陆成叫我把箱子打开,说他有件衬衫要换。
赵桂兰比我还快,已经拉开了箱子外袋。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来的人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梨。
他进门前用肩膀顶了一下门,跟昨晚从房间里出去时,是一样的动作。
我认得他。
「是你。」
他看看我,又看看陆成。
「表哥,嫂子见过我?」
陆成马上接话。
「这是周牧,我一个远房表弟。」
「小梨,你昨晚连走廊的灯都没顾上开,看谁都像,正常。」
周牧。
这个名字是他张嘴就编的,还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陆成也见过那张脸。
他亲自告诉过警察,对方比他略高一点,右边眉尾有道疤。
现在这道疤就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沈岸把梨搁在床柜上,走到我旁边。
一股雪松味。
我往后退,他就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问:「嫂子,柜子里闷不闷?」
我抬起手。
陆瑶一把截住,推得我撞上输液架。
架子倒下来,横杆砸中我肩膀。
沈岸站在原地,看着我扶墙。
「表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
陆瑶已经举起了手机。
「你再动一下试试,我正好发给你们主任看看。」
我肩膀抬不起来。
陆成在我疼得没能立刻说话的时候,开了口。
「小梨,就跟人说句对不起。」
「瑶瑶,手机先别关,省得她事后又说没人听她说话。」
隔壁床陪护的阿姨被动静吵走了。
走廊上有人推治疗车经过,我忍着疼,把半开的门推到底。
陆瑶问:「你开门干什么?」
「不是要录吗?」
我看着沈岸。
「那你把刚才问我的话,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柜子?」
沈岸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陆成替他答:「他说的是你装房本的柜子。」
「哦。」
我点点头。
「我刚才告诉你房本在哪儿的时候,他还没进门。」
陆瑶把镜头从我脸上移开。
门口推车的护士站住了。
「谁推的输液架?」
「不好意思,我碰倒的。」我说,「麻烦您叫一下保卫科。」
赵桂兰伸过来的手在半空收住了。
陆成放低声音:「家里的事,没必要弄到外面去。」
「他不是你远房表弟吗?」
我看着陆瑶的手机。
「把他真名拍进去,这就能弄清楚。」
没人接话。
偏偏这时,我自己的手机响了。
是市一院急诊护士长。
「温医生,有个在礁石区送过来的女病人,报警的人以为她失血,现场挺乱的。」
「她现在能说话,拿着你跟陆成的请柬,不肯联系家里,只让我们找新郎。」
我问:「她叫什么?」
「她说她姓沈。」
我手机还没放下,陆成已经踩到了地上。
绑在小腿外面的白壳一歪,掉在他刚才怎么也挪不动的脚边。
护士低头看了看。
「先生,昨天医生不是说过了,你这挫伤能走,只要别跑。」
陆成没回她。
他光着一只脚,伸手拿上外套。
「哪个抢救室?」
沈岸在后面跟了一步。
「姐夫,等我。」
这回,陆瑶终于把手机关了。
4
我回到自己上班的医院时,沈星晚正坐在急诊观察床上喝水。
手腕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只贴着一小块敷料。
陆成掀开帘子,她手里的纸杯就掉了。
「阿成。」
她只叫了他一声。
陆成把人抱住,来回摸了两下她的头。
这个动作我也认得。
我妈忌日那天,他陪我从墓园回来,一路没劝我别哭,到了家才这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曾经以为,有些动作是只对一个人做的。
沈星晚从他怀里抬头,目光越过他肩膀,朝我看过来。
「温医生,你别误会。」
「我跟他分开五年了,今天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不会来找他。」
护士长把医生的交代转述给陪同的人,让他们别围床,先办手续。
沈星晚却从床上下来,赶在我走之前抓住了我袖口。
「温医生,我欠八十万。」
「阿成说你手里有套空房子,不如先拿来救急。」
「我不会白拿你的钱,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我当保姆都行。」
我把袖口从她手指里抽出来。
「你跟谁借的钱,就去跟谁说。」
她看向陆成。
「你不是说,她最怕见死人吗?」
离得近的护士听见了,抬了一下眼。
陆成把她扶回床沿。
「她和你商量,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问他:「你拿我的房子跟她商量了多久?」
「房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刚才医生让你办手续,你先把手续办了。」
我指了指护士站。
「你要救她,有人拦你了吗?」
陆成的脸沉了下来。
赵桂兰往急诊大厅一坐,嗓门立刻压过了叫号声。
「大家看清楚了,医生,有房有钱,就这么看着一个活人去死!」
陆瑶把手机举起来。
「就是她,市一院心外科温梨。」
「昨天在民宿跟野男人鬼混,今天把我哥气得病都不治了。」
我去找陆成。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当着镜头说。」
陆瑶真把镜头转过去了一点。
陆成站在沈星晚床前,嘴唇动了动。
「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怪过我老婆。」
我等着下半句。
没有了。
陆瑶把镜头转回来,屏幕上有人问我值哪个班。
还有人发了一张我的照片,是医院官网上的。
照片下面,原本写的是温梨医生擅长什么。
现在有人给它配了五个字。
「谁敢找她看?」
副主任从楼上赶下来,让人把围观的家属请开。
然后他朝我伸手。
「工牌收起来,先别让人拍。」
「明天的手术,我找人接。」
我摘工牌的时候,别针挂住了领口。
扯了两次没扯下来。
我说:「明早第一台的病人姓周,家属的联系方式在交班本上,他昨晚改过一次用药,接我的人得知道。」
副主任愣了一下。
「你发给我。」
我回到值班室,把病历按顺序交接完。
最后一条发出去,才发现手机上还有一条四天前收到的短信。
是保险公司发来的投保确认提醒。
当时我刚下手术,陆成拿我的手机给我点外卖。
我问短信是什么。
他说蜜月订单送的保障,不值几块钱,已经弄好了。
我从官方入口核对身份,找到了那份单子。
保障期限,正好是蜜月出行的那几天。
意外身故保额,八百万。
被保险人是温梨。
受益人是陆成。
只有陆成。
我把保单原件下载下来,刚发给负责民宿报警记录的民警,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沈星晚。
通过以后,她发了段语音。
「温医生,八十万已经不多了,你别把阿成逼急了。」
「昨晚你那通电话,只要再晚打一分钟,他今天拿的就不是民宿那六万了。」
5
我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
第一遍我听见的是八十万。
第二遍我听见的是,她知道我打过电话。
我把原始语音留好,给民警发了过去。
对方让我先别再和他们单独见面,问我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我张嘴想说有。
过去两年,联系人一栏我填的都是陆成。
上次我做手术做到夜里一点,电话打回去,他还没睡。
他说,你出事为什么总是最后一个告诉我?
那时候他说的「出事」,是我忘了吃晚饭,胃疼了一会儿。
我给护士长打了电话。
她没问我为什么连丈夫都不能找,只说:「你在值班室等我,我过来。」
陆成比她先到。
走廊亮着灯,他没进来,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叫我。
「小梨,我给你送吃的。」
是我平时爱吃的那家馄饨。
他把外卖袋悬在门把上,低头闻了闻。
「这家现在不肯多加紫菜了,我说我老婆爱吃,人家才给的。」
我把门反锁了。
他听见锁响,抬起头。
「你查了什么?」
连一句「你怎么了」都懒得装。
我说:「查了那份保险。」
外卖袋撞了一下门。
他伸手扶住,没让汤洒出来。
「我自己也买了。」
「两口子出门,买点保险怎么了?」
「你的受益人是谁?」
他没回答。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沈岸从楼梯间出来,向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姐夫,跟她讲不清就回家讲。」
「房本拿到了,谁还有工夫在这儿装可怜。」
护士长带着保卫科的人拐过来。
沈岸退开,陆成还在原地。
他把馄饨拿下来,托在手里。
「今晚八点回家,妈给你赔礼道歉。」
「你不是想知道保单怎么回事吗?」
「当面问我,别在外面问。」
他们走后,护士长把值班室门上的百叶帘放下来了。
我站在里面,这才敢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天我还去见了贺庭深。
上个月,我给他女儿糖糖做过一场急诊心脏手术。
糖糖康复出院那天,他给我留了一张私人名片,说不违背良心的事,可以找他帮三次。
我本来把名片夹在办公桌最下面,没想过会用上。
我把材料递给他,说:「能不能先帮我保住陆瑶那场直播?」
「她删了,还跟我说只要我签字,她就替我在网上说两句好话。」
贺庭深没去看桌上那叠纸,先问:「报警了吗?」
「报了。」
他点点头,这才翻开材料。
翻到沈星晚和沈岸的名字时,他停下来。
「她说的八十万,不是什么医院催缴的救命钱。」
「这笔债的材料前两天转到了我的公司,律师正在核对。」
「还有一件事,陆成替她签过担保,早于你们领证。」
我想了一会儿,问:「早多久?」
「四个月。」
领证前四个月,陆成陪我把老宅漏雨的屋檐修了。
他扶着梯子说,以后就算有了婚房,也要常回来住住。
他说这里有丈母娘留下的东西,不能叫它荒了。
我把这段话在肚子里咽了一遍。
「贺先生,债的事按你们的规矩办。」
「他们欠谁的钱,就让谁去追。」
「我只要他们别再说我欠陆成一条腿。」
贺庭深拿起电话,让法务保存直播,顺便把能核实的债权材料依法交给办案人员。
我起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温医生,你不用自己回去套话。」
「如果是为了拿证件,可以请人陪同。」
我的证件确实有一部分在婚房。
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在主卧床边。
但让我决定回去的,不只是这两样东西。
就在那十分钟里,陆成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赠与协议上,已经有了一个写着「温梨」的签名。
他紧跟着说,照片是让她们先拟好给我看的,签名只是个样子。
我盯着那两个字,给办案民警回了电话。
我不想一个人进去,也不打算再对陆成保密我的去处。
6
晚上八点,我到了婚房。
门没反锁。
我身上带着贺庭深借给我的小摄像头,手机也保持畅通。
在进门之前,我最后确认了一遍,小区外有赶来的办案人员,贺庭深和律师也没有离开。
赵桂兰听见门响,从厨房端出一碗汤。
「来,妈今天给你赔罪。」
我进陆家门以来,她没对我说过一句「我错了」。
连结婚敬茶那天,她都只说了一句:「盼着你以后懂事。」
她把碗端得很稳,放到我手边。
「喝了,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汤面上漂着没散开的白渣。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刚把碗端起来,陆瑶就低下头往我嘴边看。
我把汤放回去。
「先把我的证件给我。」
陆瑶伸手想把碗推回来,我一缩胳膊,碗砸了。
赵桂兰脱口而出:「就这一碗,你怎么——」
她没说完。
锅里明明还剩着汤。
陆成从书房出来,手上是照片里那份协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还在。
「你写的?」
「就是叫你看看位置。」
「哪有人给别人看签名位置,连日期都替人填了?」
陆成把协议翻回第一页。
「小梨,先把星晚眼前的坎过了。」
「八十万对你来说,不至于。」
我看着他。
「我妈那年查出病,我从住院医做到主治,值过多少个夜班,你知道。」
「八十万不至于,你自己为什么拿不出来?」
主卧门开了。
沈星晚穿着我新买的睡衣出来,手里拿着我放在床头的照片。
她指间还有一枚钻戒。
结婚前,陆成给我选过一对便宜的婚戒,说以后有钱了给我补。
我不想等他说的「以后」,自己去买了喜欢的那枚。
他替我戴上时,还笑着说:「你给自己买的比我好,以后记得也对我这么好。」
现在那枚戒指在沈星晚手上,稍大了些,她一直用拇指往里推。
「你妈年轻时候还挺漂亮。」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是反着放的。
我把它翻过来,收进包里。
「戒指摘下来。」
「阿成给的。」她说。
我没看她,只问陆成:「你送她的时候,有没有说是谁付的钱?」
陆成往后一靠。
「现在谁还有心情跟你掰扯戒指?」
沈岸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根球棍。
我这才看见,床边那个首饰盒整个敞着,抽屉也被拉空了。
「姐夫,她还有二十万存款,别只说那破房子。」
陆成没反驳。
他从协议底下摸出一盒印泥。
「签完这个,其他的咱们慢慢谈。」
我问:「你昨晚回民宿,是回来救我的吗?」
他顿了一下。
「怎么又绕回昨晚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问的是他有没有看见我。」
「你没问进门的是谁。」
沈岸抬眼看我。
陆成把印泥往茶几中间推了一点。
「签字。」
「你今晚乖一点,明天我去医院说是误会,你那台手术还能回来。」
我以为自己听见这句话会骂他。
我想起的却是今天那位姓周的病人。
他怕做手术,又不敢跟家里人说,签知情书之前悄悄问我,能不能别告诉他女儿他手抖了。
陆成不认识他。
可陆成拿他的手术,跟我讲条件。
我把协议推开。
「房子我不签。」
「不过有句旧话,刚好人都在,我想问清楚。」
民警已经取走真戒指,我带来的是房间里拍下的照片。
我点亮手机,放到茶几上。
「沈星晚,你看清楚。」
「五年前你失踪那晚,戴着这枚戒指出去的人,到底是谁?」
7
沈星晚伸手抓手机。
动作太急,她手上那枚钻戒磕到了玻璃。
「这张照片你在哪儿拍的?」
我说:「民宿,陆成的枕头底下。」
她一下转向沈岸。
「你不是说旧包丢了吗?」
沈岸先看陆成,再看她。
「我说的是包,你什么时候问过戒指?」
「昨晚你还穿着翻包时候那件衣服?」
沈星晚话一出口,自己先闭了嘴。
我想起那个男人站在门外的时候,一只手正按着领口。
他出来前掀过床上的东西。
我掉在床边的手机壳,被他踩裂了一个角。
他没找到我,也没发现有东西从衣服里滑了出去。
陆成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先收回来了。
「五年前那个跟你们去礁石区的女孩,叫什么?」
我并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一个女孩。
我只知道,沈星晚活着,戒指上却有疑似血迹。
一个戴着它面对镜头笑的人,和后来看见它就急着问是谁丢了的人,不会只差五年时间。
赵桂兰盯着陆成。
「不就是个旧包吗?」
「阿成,你原先说她在海边丢了东西,过段日子就能接她回来。」
「还有谁跟着去?」
「妈,你闭嘴。」陆成说。
沈星晚忽然笑了一声。
「都怪我,是吧?」
「当时是谁催我,说她没有爹妈,丢了也没人闹?」
沈岸往前一步。
「姐。」
沈星晚看都不看他。
「人是你带过去的,戒指是他摘的。」
「现在拿着这张照片,就该轮到我一个人认了?」
我按在腿边的手一抖。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们确实说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一摊陈年血迹,也不是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沈星晚失踪案。
是一个有自己的名字、回家也有人等的人。
我问:「她叫什么?」
没人回答。
陆瑶手肘碰翻了印泥,红色的盒盖滚到我鞋边。
「哥,你不是说今晚就签个字吗?」
「别说了。」陆成冲她吼了一声。
又转头看我。
「你现在出去说这些,谁信?」
「你在单位闹成那样,停了手术,回家再出点什么事,别人也只会说你自己想不开。」
我手背碰到地上还没收拾的碎瓷片。
进门以后,赵桂兰一直没离开那碗汤旁边。
可她从来不拦陆瑶喝我的东西。
我抬眼去找门。
沈岸比我快一步,站到了玄关。
「昨晚让她从柜子里跑了,今天你又跟她说这么多。」
陆成把协议从桌上抽走。
他没再让我签字。
「昨晚要不是她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我用得着回去演那一跤?」
那一秒,我竟然想问,电话里那句「别怕」也是演的吗。
我没问。
陆成朝我走了一步。
「小梨,把手机给我。」
我往门边退,沈岸抬手拦我,赵桂兰这时总算尖叫起来。
外面有人重重拍门。
「警察,开门!」
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我试着从沈岸旁边过去,他抓住我手腕,往回一拽。
我撞在鞋柜上,手指刚好够到门锁。
门开的时候,我没看清第一个进来的人是谁。
只记得有人把我跟沈岸隔开,有人叫陆成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还有人问我,身上哪儿疼。
我习惯性想说没事。
低头一看,才发现右手一直在抖。
门外站着贺庭深和律师。
他没闯进来,也没当着满屋子的人问我想怎么报复。
他只是往旁边让开,等我走到楼道上,问:「还想回去拿什么吗?」
我把包抱在胸前。
里面有我妈的照片,有我的证件,还有一份没交出去的房本。
我说:「没有了。」
屋里,陆成忽然叫了我一声。
「老婆。」
我停了一下。
不是想回头。
是我从前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会答应。
这回我站在楼道里,等他叫完了,也没出声。
8
做笔录那晚,民警先问我,陆成说哪条腿摔断了。
我说右腿。
写到一半,我才记起来。
他躺在楼梯上喊疼的时候,最先捂的是左边。
那晚我太怕他死了,连这个都没问。
后来我要把这件事一五一十说出去,才知道我记得那么清楚。
包括电话接通后,他没有问我门锁好没有。
包括我说我还在柜子里,他让别出声,不许我挂电话。
也包括他说:「等我。」
我真等了。
民宿前台起初坚持监控坏了。
直到办案人员把转账记录跟住宿登记时间摆在他面前,他才承认,陆成和他早就认识。
副卡不是系统多发的。
那六万也不是按正规流程协商出的赔偿,陆成让他先把钱付出来,再拿一部分回去分。
他们以为民宿自己的记录没了,就没人知道那天楼梯上发生了什么。
街对面一段能拍到消防平台的录像,留住了陆成在沈岸出来之前就坐到台阶上的画面。
那天在医院,诊疗记录也写得明明白白。
软组织挫伤。
没有骨折。
我拿到允许我查阅的材料时,翻到那一页停了很久。
二十多个字。
陆成用它们换了我两天的愧疚,还嫌不够,想搭上我妈给我的房。
汤也送了检。
那里面确实有不该混在食物里的镇静类药物。
至于民宿那晚要做什么、婚房那晚又是谁起的意,办案人员没有拿一句争吵里的话直接当结果。
他们核对了投保记录、语音和几个人事前的联络。
保险公司保全了投保材料。
钱一分都没赔出去。
陆成倒是还托人递过话,说他买保险的时候,是真心想对我好的。
我问律师:「他自己那份找到了吗?」
律师摇头。
我就没再往下问。
陆瑶的直播已经删了,原始画面和平台记录却保全下来了。
我没同意把婚房里的录像放上网。
不是要给陆成留脸。
是那场直播里有人说,我得把自己身上每一处都证明干净,才配继续当医生。
我不愿意再按这个规矩走一遍。
医院内部核查结束后,给我恢复了排班,也发了澄清。
副主任专程来找我。
「温梨,当时那么多人围着,我首先考虑的是别影响医院。」
我说:「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
「不过你说的是让我明天不用来,不是让她们明天别来闹。」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他没解释,说了句对不起。
我说:「以后再有同事碰上这种事,您可以先问一句,她需不需要帮忙。」
回手术室那天,护士长把我落在值班室的发圈给我。
我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扎了两次,没扎好。
她接过来帮我绕了一圈。
「紧不紧?」
我说:「不紧。」
她拍了拍我肩膀。
「那就进去吧,有人等你呢。」
不是陆成那种「等我」。
手术室另一侧,患者已经核验好了身份。
有人需要我做我会做的事。
9
五年前的女孩,叫许小满。
这个名字不是警方从血型里查出来的。
是沈星晚审讯中提到,那女孩曾经托她找过工作。
警方沿着当年的来往记录,找到了福利机构保存的一份求助材料。
小满小时候住过福利院,后来一直跟着外婆生活。
她的血型罕见。
有次做检查,医生让她把血型写在随身卡片上,外婆怕她忘,还抄了一份贴在家里药盒底下。
我第一次见到老人时,她拿着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照片。
照片里,小满站在海边卖冰棍的推车旁边,裤脚挽得一高一低。
老人说:「她不太会游水。」
过了一会儿,又说:「可她从来不往深的地方去。」
五年前,大家都在找沈星晚。
报道用了她最好看的一张照片,说她有事业,有情人,还有一场没来得及办的婚礼。
小满的外婆去过海边,举着照片问有没有人看见自己孙女。
有人以为她问的也是沈星晚,把当地救援队的电话抄给她。
老人给那个号码打了五年。
这次接到电话,她反过来问办案的人:「要是还没找着,你慢点说,我也等得住。」
后来,调查人员在重新圈定的礁石区域找到了遗骸。
身份有了鉴定结果,戒指上的残留也由鉴定人员结合其他物证核查。
当年那一晚,不再只有他们几个说了算。
沈星晚为逃避五百万美容贷诈骗案,把自己的失踪做给债主看。
她这些年改过长相,躲过债,换过住处。
她没能把小满那一晚从世上抹去。
案件从查证到宣判,跨过了一个冬天。
沈星晚和沈岸因旧案中的故意杀人及各自参与的其他犯罪,被判无期徒刑。
陆成对旧案的参与以及后来针对我的犯罪,也分别依法认定,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年。
听到刑期时,他回头找我。
我坐在后排,没躲。
等散庭,他又托律师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我说:「我们的离婚判决已经生效了。」
这是我让律师带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陆家的养老房上,确实有陆成替沈星晚担保时留下的抵押手续。
房子不是谁拿一沓欠条上门就能搬走的,几笔债里虚高的部分也没照单全认。
债权和抵押经过确认,房子后来进入执行程序。
陆瑶这才知道,陆成许给她的嫁妆,在她围着病床跟他商量怎么拿走我家老宅以前,就已经许给别人了。
她来医院门口找过我。
从前她见我,总先叫嫂子,那天她看了半天我的工牌,才叫了一声温医生。
「我哥说我只要开个直播,吓吓你。」
「你怎么不去问你哥,让他替你道歉?」
她咬了咬嘴唇。
「他在里头,我也见不着几回。」
「可我那天问你,陆瑶,你在民宿吗?」
她不说话。
那天在急诊,她看见沈星晚哭,看见陆成抱人,也看见我的同事在旁边。
她唯独没看见民宿里发生过什么。
之后她用原来的账号发了澄清。
第一版说「我不该讲家里的私事」。
我没接受。
第二版说「我听到的信息不准确」。
我还是没接受。
最后她面对镜头说:「我没有在场,不知道温梨在房间里做过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才挤出下一句。
「我说她出轨,是为了让她把房子给我。」
那条视频没有她造谣那天热闹。
但她要按照生效的裁判承担赔偿,也再不能说她只是替哥哥抱不平。
赵桂兰托人送来过一张谅解书。
纸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刚嫁进陆家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让人拍的全家福。
她说:「你看,你那时候喊我妈,喊得多亲。」
我记得。
那天她把我妈留下的房本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我还怕直接要回来让她下不来台,等散席才去找她拿。
这次我把两张纸都推回去了。
「我喊过您妈。」
「您也听见我说过,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
赵桂兰没拿那张全家福,先把谅解书收走了。
10
婚房卖掉前,我最后回去收了一趟东西。
空卧室里只剩两张窗帘,都是我挑的颜色。
中介问我留不留给下一任房主。
我说:「你问问人家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了,也犯不着都扔了。
钻戒作为涉案财物返还后,我拿去寄卖。
钱到账那天,我给小满外婆买了辆新的买菜车。
她头一次没肯收,第二回把我请进门,让我尝她腌的萝卜。
「小满不吃辣,得先给她捞出来再放辣椒。」
她说完,拿着筷子站了一会儿。
我把她端来的两只碟子都接了过来。
她跟我聊了很久。
小满爱吃脆的萝卜,夏天也穿长袖,怕晒,却又嫌遮阳伞麻烦。
她想攒钱买一辆小电动车,早上载外婆去菜场,不用等那班老是晚点的公交。
这几年所有人提到她,都要先说她的血型。
我在那顿饭上听的,全不是这些。
卖婚房后属于我的那部分钱,我留了一笔修老宅,另拨了一笔做医疗救助。
外婆不肯要很多钱,我们就商量着先把她舍不得配的助听器配了,再定期陪她复诊。
院里的石榴树还活着。
师傅说贴墙那根枝子该剪,我说再等等。
我妈以前踩着凳子剪枝,剪完总要留一条横着长的,说等天热了好挂水壶。
我把旧布包洗干净,重新挂回门后。
钥匙还放在里头。
后来医院聘我做医疗组长,护士长给我拍了张照片。
她拍完放大看了看,说:「这张好,发给你想发的人。」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先发给谁。
手机倒先响了。
是糖糖,问我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在那头小声说:「我爸爸不让我说他买了花。」
后面有人咳嗽一声。
糖糖立刻补了一句:「其实是我买的,他付钱。」
我从住院部出来,他们就在台阶下等着。
糖糖捧着一小束向日葵,见我下楼,蹬蹬往上跑了两步,又想起医生以前交代过的话,马上改成走。
我接过花,问她:「最近还有没有不听话,偷跑?」
她摇头,指贺庭深。
「他才不听话。」
「在车里想了三遍怎么问你,又不敢问。」
贺庭深替她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
「我想问的是,今天能不能请温医生吃顿饭。」
他说完就站在那里。
没提我救过糖糖,也没提那天晚上他帮过我。
我看了眼手机。
老宅的师傅刚发来消息,说大门修好了,让我挑个时间试钥匙。
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回去看看。
走到车边,我又折回来,把花分了一支给糖糖。
「行,吃完陪我去趟老宅。」
她问:「那儿有好玩的吗?」
「有棵石榴树。」
「能摘吗?」
「熟了我叫你。」
她马上去拉她爸爸的手,要他记下来。
贺庭深替我拉开车门,问我想吃什么。
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们挑地方。」
「今天这顿,我请客。」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