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学到县一中那天,是九月一号,下着小雨。
我爸开着那辆跑了十二年的面包车,把我送到校门口。
车里堆着被褥和脸盆,后备箱盖不严,用绳子捆了两道。
我爸没下车,隔着车窗说了句“好好念”,然后一脚油门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裤腿。
我站在校门口,拎着编织袋,看着铁门上“县第一中学”几个鎏金大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原来在市里上学,成绩中等,本来考个普通本科没问题。
结果高三开学前一个月,我妈查出了病,乳腺癌,中期。
手术加化疗,家里那点积蓄见了底,我爸的装修队又赶上烂尾楼,甲方跑路,工人的工资还欠着。
我提出来不念书了,去工地帮我爸干活,被我爸一巴掌扇在脸上,扇得我耳朵嗡嗡响。
“你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回县里念吧,学费便宜。”
她说话的时候,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了一个字:“行。”
就这么着,我转回了县一中。
县一中比我想的还破。
教学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远远看去像一块长了癣的疤。
操场是土的,一下雨全是泥,踩上去拔不出鞋。
宿舍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翻个身整排床都跟着响。
我睡靠门的下铺,晚上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脚脖子疼。
我被分到高三七班,教室在三楼最东头。
班主任姓马,四十多岁,教数学,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抹脑袋,抹完一手油,然后再去翻书,书页上全是油印子。
“新来的,陈默是吧?”马老师把我领到教室,扫了一圈,“坐那儿吧,最后一排靠窗,空着。”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确实空着半张桌子。
另外半张桌上摆着书,码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我走过去坐下,扭头看了一眼同桌。
是个女生,扎马尾,头发有点黄,像是营养不良。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低着头在写字,我坐下她也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笔一划,慢而稳。
“你好,我叫陈默。”
她抬了一下眼,点了下头,又低回去了。
就这么着,我成了她的同桌。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沈栀,班里没人跟她说话。
不是排挤,是她自己不说话。
开学一个月,我没听她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问她要橡皮,她点头,把橡皮推过来。
我借她笔,她接过去用,用完放回来。
全程零交流,跟自动售货机似的。
我以为她是社恐,也没多想。
高三嘛,各人顾各人,谁有闲心管别人心里装着什么事。
真正让我觉得她不对劲,是她的桌肚。
有次我弯腰捡笔,看见她桌肚里塞满了纸方块,叠得四四方方,大小一样,码得整整齐齐,跟砖头似的,少说上百个。
我当时还琢磨,这姑娘是不是有强迫症。
后来我发现,她每天中午不吃饭,趴在桌上写东西。
别人去食堂,她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头是两个馒头,一撮咸菜,一边啃一边写。
写满一张纸就叠成方块塞进桌肚。
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发完呆继续写。
我问她写的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信。”
“给谁写的?”
“给以后的人。”
我没听懂,也没再问。
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我妈的病和我爸的债,哪有闲心管别人的怪癖。
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了四十七分,全班倒数第一。
卷子发下来那天,我趴在桌上装死。
市里和县里的教学进度不一样,人家高二就把高三的课讲完了,我还在啃基础。
四十七分,我认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考砸。
正趴着呢,一张纸条推到我胳膊肘底下。
我以为是传答案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第三大题第二小问,你公式用错了,应该是余弦定理,不是正弦,你画个图就明白了。”
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
我扭头看她,她正低头做题,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那天起,她开始给我递纸条。
我上课睡觉,她写:“老师看你三次了。”
我作业没写,她写:“第十二题答案在课本七十八页,例题三。”
我英语单词背不下来,她写:“abandon,a-ban-don,一个班都蹲下,就你没蹲。”
最后这个我记到现在。
但我俩还是不说话。
纸条递来递去,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班里同学开始起哄,说沈栀看上我了。
我嘴上说别瞎扯,心里其实有点飘——毕竟她长得不丑,就是太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看着想摸,摸了粘手。
有次体育课,我打球崴了脚,一瘸一拐回教室,看见她正往我桌肚里塞东西。
我咳嗽一声,她手一抖,纸方块掉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想打开看,她一把抢过去,脸涨得通红。
“别看。”
“写的啥?给我看看呗。”
“不给。”
“那你天天给我递纸条,这回不让我看?”
她抿着嘴,把纸方块塞回自己桌肚,坐回去继续写字,一整个下午没理我。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堵住她。
“沈栀,你到底啥意思?天天给我递纸条,又不跟我说话,你耍我呢?”
她站住了,背着书包,看了我半天。
“我不谈恋爱。”
“谁说要跟你谈恋爱了?”
“你刚才那语气就是。”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而且我活不过二十岁。”
我当时就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雨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后背洇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吱嘎作响的铁架床上,听着上铺打呼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活不过二十岁。
说得跟“我明天不吃早饭”一样轻描淡写。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做过两次大手术。
医生说能活到十八岁就是奇迹,她今年十七。
她妈在她十岁那年跑了,跟一个做生意的走了,再没回来过。
走的那天早上,她妈给她梳了个头,说去去就回,晚上给她带糖。
她坐在门槛上等了一宿,糖没等来,等来她爸摔了一个碗。
她爸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待三天,给点钱就走。
她跟着奶奶过。
奶奶是那种老式的北方老太太,裹过小脚,走路一颠一颠的,但手巧,会纳鞋底,会腌咸菜,会拿碎布头拼门帘。
沈栀说她小时候的衣服全是奶奶改的,一件男式衬衫能改成两件小褂。
她奶奶去年冬天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沈栀守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握了一宿。
奶奶的手越来越凉,凉到最后跟冰柜里的肉一个温度。
沈栀说她不害怕,就是觉得那间屋子一下子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就她一个人住。
老城区那片的平房,一间半,下雨天会漏水,得拿盆接。
接满了端出去倒,倒完回来接着接。
这些事,班里没人知道。
她不说,也没人问。
我知道以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了。
同情?她最烦这个。
有次我帮她拎书包,她瞪了我一眼:“我手没断。”
喜欢?她说她不谈恋爱。
当朋友?她连话都不跟我说。
那就继续递纸条呗。
后来我慢慢摸出规律了。
她递纸条分三种:学习上的,用蓝笔;提醒我生活琐事的,用黑笔;还有一种,用铅笔写,写完自己擦掉,我从来没看清过内容。
有次我抢了一张,打开一看,上面写了一半:“今天陈默帮我挡了……”
后半句擦了,擦得干干净净,纸都擦毛了。
我问她写的啥,她说忘了。
高三上学期过得飞快。
我成绩从四十七爬到七十多,又从七十多爬到九十多,全靠她一张一张纸条喂出来的。
马老师有次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请了家教。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进步怎么这么快。
我说我同桌教得好。马老师愣了一下,说沈栀啊,那姑娘可惜了。
“可惜啥?”
“成绩拔尖,年级前十,就是身体不行。
学校本来想保送她,她没要,说想自己考。”
马老师叹了口气,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那个病,高考体检能过吗?”
我当时没接话。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半天,看着操场上那帮疯跑的高一学生,心里堵得慌。
入冬以后,天短了,晚自习下课天已经黑透。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我不放心,就远远跟着。
跟了三天,她发现了。
“你跟着我干啥?”
“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我……锻炼身体。”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递给我:“那你走前面,我怕黑。”
那手电筒是铁的,老式的那种,装两节大号电池,摁一下开关,光柱黄不拉几的,照在地上跟一摊水似的。
我接过来,走前面,她走后面,中间隔三步,两个影子一长一短,晃来晃去。
走了几天,她开始跟我说话,也不是正经说话,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蹦几个字。
“今天月亮挺圆。”
“嗯。”
“你妈好点没?”
“好点了。”
“那就行。”
有一回下雪,路滑,她摔了一跤。我回头去扶,她坐在地上,裤子上全是泥,手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疼不疼?”
“不疼。”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比我做手术疼差远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挺多话。
说她做手术的时候才十二岁,躺在手术台上,麻药没打够,能听见医生说话。
“他们说这丫头命硬,心脏停了两回都拉回来了。”
她笑了笑,哈出一口白气,“我奶奶说我是捡来的命,得省着用。”
“那你现在省着用了吗?”
“省着呢。”她把手电筒往我手里一塞,“所以你别老跟着我,浪费我体力。”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在路口等我。
我到了,她把手电筒递过来,说:“今天走快点,冷。”
高三下学期,气氛越来越紧。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我成绩稳定在一百一十分左右,数学单科能考到一百二,全靠她。有次我考了一百二十五,比她高两分,她气了一整天,纸条上写:“你等着,下次我考一百三。”
我回她:“你考一百三,我请你吃麻辣烫。”
她回:“我不吃辣。”
“那吃啥?”
“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包饺子从来不放韭菜,她闻不了那味。但我没多想,回她:“行,韭菜鸡蛋,管够。”
四月的一个晚自习,我实在憋不住了,写了张纸条推过去:“沈栀,你要是不谈恋爱,那我等你。等你活过二十岁,行不行?”
她看了纸条,半天没动。我以为她生气了,正想抢回来,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行。但你得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你就跟我谈?”
“考上大学我就告诉你,我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我他妈当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刷题。
她照样给我递纸条,不过内容从“公式用错了”变成了“这道题去年高考考过”“这个知识点必考”“你字写好看点,阅卷老师看着舒服”。
有天晚自习,她突然推过来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陈默,你怕死吗?”
我想了想,回她:“怕,但我更怕考不上大学。”
她看了,笑了一下,把纸条擦掉了。
擦到一半又停住,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了桌肚。
高考前一周,她没来上学。
我问马老师,马老师说沈栀请了病假。
我去她家找,门锁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邻居大妈说她被她爸接走了,去省城看病。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发短信,不回。
那几天我坐立不安,做题老是走神。
有天晚上我翻墙出了学校,跑到她家门口蹲了半宿。
雨下得不大不小,我蹲在屋檐底下,看着那扇锁着的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不是又进手术室了?是不是又没打够麻药?
我爸打电话来问我复习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我妈化疗效果不错,让我别担心。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脑子里全是沈栀。
高考那三天,我脑子里还是她。
考数学的时候走神了,想起她写的那句“一个班都蹲下,就你没蹲”,差点笑出声,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冲出考场,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这回通了。
“沈栀?你咋样?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很吵,像在医院。
她的声音有点虚:“考完了?”
“考完了。你咋样?”
“还行。”她顿了顿,“你估分了没?”
“估了,六百一左右。”
“那够了。”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陈默,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些信,是写给你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啥?”
“从你转学第一天开始写的。我每天写一封,写了三年,一共一千零九十五封。”她咳嗽了两声,“我本来想,等我死了,让我爸把那些信寄给你。后来想想,还是活着的时候给你比较好。”
我站在考场门口,人来人往,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沈栀,你他妈……”
“别骂人。”她又笑,“我手术做完了,挺成功的,医生说再观察半年,没问题的话,能活到三十岁。”
“三十岁以后呢?”
“三十岁以后再说呗。”她那边护士喊她吃药,她应了一声,又对我说,“陈默,你大学在哪儿上?”
“省城,理工大。”
“巧了。”她说,“我复查的医院,就在理工大隔壁。”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去省城看病。
她爸把她接走,是因为她奶奶留下的房子要拆迁,她回去签字。
手术是高考前就做完了的,恢复期正好赶上高考,她怕影响考试,硬是没告诉我。
她爸在拆迁办门口跟她吵了一架,说这房子拆了钱得归他。
她没吵,把房产证往桌上一拍,说这房子是奶奶留给我的,你要钱,等我死了再说。
她爸没再吭声。
那些信,我大学四年一封一封看完了。
一千零九十五封,从“今天陈默上课又睡觉了,口水流到课本上了”到“陈默数学考了九十,比我高两分,气死我了”,从“陈默今天帮隔壁班女生搬书,我看见了,哼”到“陈默说他等我到二十岁,我决定活到三十岁”。
中间有一封,写于她做第二次手术的前一天:“陈默,明天我要做手术了。医生说有风险,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准备啥呀,我连遗书都写好了,就压在枕头底下。遗书里就一句话:那些信,给陈默。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事。我没事,就还能给你递纸条。”
还有一封,写于她奶奶去世那天:“我奶奶走了。我握着她的手,握了一宿,她的手越来越凉。我现在一个人了。不过我没事。”
还有一封,写于一个下雪的晚上:“陈默,今天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你的影子把我的影子盖住了。我跟你的影子走了一路,感觉像被你抱着。”
最后一封写于高考前一天:“陈默,明天考试别紧张。你紧张的时候会咬笔帽,这个毛病得改。还有,考完了记得来找我。我在医院等你。”
我大二那年,她搬到了理工大隔壁的出租屋,每天早上给我送早饭,晚上等我下晚自习。
她还是不爱说话,但纸条变成了微信,一天能发几十条,内容从“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到“你室友打呼噜的声音我在隔壁楼都听见了”。
有次我室友问我,你女朋友怎么从来不说话,是不是哑巴。
我说她不是不说话,她是懒得跟你们说。
室友不信,非要试试。
有天沈栀来送饭,室友凑上去问:“嫂子,你为啥不跟陈默说话啊?”
沈栀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给他。
室友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因为他话多,我让着他。”
毕业那天,我拿着那一千零九十五封信,在她楼下摆了个心形。
她下楼看了一眼,说:“摆得真丑。”
然后蹲下来,一封一封往包里捡。
我说:“沈栀,你捡啥呢?那是给你看的。”
她说:“我拿回去收着。等你以后惹我生气了,我就拿出来一封一封念给你听。”
我说:“那你得念到八十岁。”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不是说等我到二十岁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我把她拉起来,“等到八十岁。”
她没说话,低头把最后一封信塞进包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陈默,你鞋带开了。”
我低头一看,真开了。
去年冬天,我们领了证。
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她爸来了,坐了半小时,喝了三杯酒,走的时候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块钱。
她收了,没说谢谢。
我妈化疗做完了,恢复得不错,现在能下楼遛弯了。
她第一次见沈栀,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手凉,得补补。”沈栀说阿姨我这是天生的,补不了。
我妈说那不行,以后让陈默天天给你焐着。
沈栀看了我一眼,说:“听见没,阿姨让你焐着。”
我说行,焐一辈子。
今年春天,她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医院门口,突然蹲下来哭了。
我蹲在她旁边,没说话,递了张纸巾。
她哭完了,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陈默,我好像能活到八十岁了。”
我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跟那三年的一千零九十五封信放在一起。
现在那些信,锁在我们家书房的抽屉里。
她偶尔拿出来翻翻,翻到哪封就念哪封。
有一回念到高三那张“abandon,一个班都蹲下,就你没蹲”,她念完自己笑了半天。
我说你笑啥。
她说:“我当时写这张纸条,琢磨了十分钟,怕写得太好笑你上课笑出来。”
我说那你还是没憋住。
她翻了个白眼,把纸条塞回抽屉,说:“陈默,你欠我一顿韭菜鸡蛋饺子。”
“现在包?”
“现在包。”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她在后面喊:“多放点韭菜,少放点盐。”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张纸条,正往抽屉里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翘着。
跟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