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我把新娘的名字从迎宾牌上铲了。
她搂着初恋打来电话:“明天你替我把债认了,婚还可以结。”
我没接话,转头联系了她的生意对手。
第二天,她带着初恋进场,等着看我下跪。
我牵起另一个女人的手,把胸花扔进垃圾桶。
“正好,我也换人了。”
她刚要掀桌,身后的债主却先叫出了我的名字。
【第一章】
“借条签了,再试礼服。”
赵曼把一叠纸拍在我的胸口。
婚纱店里还有两对客人。她没压声音,指尖戳着我的锁骨。
“三百六十万而已。许诚,你一个大男人,结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共同借款人那一栏,空着。
资金用途写着家庭经营,借款日期却是半年前。
“谁拿的钱?”
“我不是说了吗,周启公司周转。”
“他公司周转,为什么我签?”
赵曼把头纱甩在沙发上。
“因为他替我挡过酒,替我做过项目。没有他,我早被客户欺负死了。你除了每天跟木头打交道,还会什么?”
旁边的店员停住拉拉链的手。
我把借条放回桌面,拿起拆包装用的塑料刮片,走向门口那块临时迎宾牌。
许诚与赵曼。
金色的名字,花了我两百块加急费。
我把赵曼两个字铲了下来。
碎屑落在鞋面上。
她追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
“改一下。明天用不上你。”
她盯着牌子,嘴唇张了两次。
随后笑出声。
“行。你最好别求我。”
她拿起手机拨电话,按了免提。
“周启,来接我。他不签。”
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跟他吵。明天当着亲戚朋友的面,他总得给你台阶。”
我抬眼看过去。
赵曼立刻关掉免提。
“我的意思是,明天再商量。”
“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提着裙摆进更衣室,帘子被拉得哗啦响。
我蹲下捡迎宾牌上的字,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婚礼摄影师唐跃发来一条消息。
诚哥,先别签东西,你看这个。
下面是一段录屏。
婚庆公司正在测试明天的直播机位。镜头朝着空舞台,右上角滚动着测试群的留言。
有人打了一句:明天新娘跟周总走,新郎一个人应付债主,这直播能开吗?
下面很快跟了一句:别乱说,赵姐看着呢。
画面黑了。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唐跃打来电话。
“我被踢出测试群了。原文件在我这儿,谁发的、几点发的,都有。你先问清楚。”
“群里多少人?”
“十几个,都是明天的执行人员。”
“知道了。你别删。”
更衣室里传出赵曼的笑声。
“他不敢。酒席全付了,他那些工人也要来,丢不起这个人。”
我站起来,掌心被碎金粉蹭得发亮。
收银台放着婚礼尾款单。
场地,青禾宴会中心。
负责人,梁安。
赵曼接婚庆单子,梁安做场地和独立策划。两个人抢过三次客户,最后一次,赵曼在群里骂了她一整夜。
我拨通梁安的电话。
“明天的场地,我要改流程。”
她没有问好。
“赵曼刚通知我,尾款由你现场签一张债务确认书抵扣。你知道吗?”
我看向更衣室。
帘子下面,白色裙摆拖在地上。
“我现在知道了。”
“许诚,那张纸不能签。场地款你上周已经结清了。”
“梁安,明天你有空吗?”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你要我做什么?”
“站在我旁边。”
更衣室的帘子猛地拉开。
赵曼盯着我的手机。
她自己的手机里,却先响起周启的声音。
“曼曼,别让他走。那张旧借条上的签名,他还没看见吧?”
【第二章】
赵曼扑过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通话结束。
“什么旧借条?”
“他喝多了。”
“下午三点喝多了?”
她攥着手机,指节把白色手机壳挤出一道缝。
“许诚,你非要在外面闹?”
我把桌上的文件一页页铺开。
第一页,新增共同借款人。
第二页,债务承担确认。
第三页,自愿以个人财产清偿。
附件目录里,写着原借款合同及支付凭证。
附件没装进去。
“原合同拿来。”
“我没带。”
“那就叫周启送。”
她伸手想收文件,又停住,转头冲店员喊:“你们店里连个单独谈事的地方都没有?”
店员看了我一眼。
我把纸推过去。
“不是店里的事。礼服取消,我付试穿清洁费。”
赵曼抓住我的袖口。
“婚礼不能取消。”
“怕我丢脸,还是怕明天没人签字?”
她松开手,指甲在袖口勾出一根线。
“你自己想清楚。我们在一起四年,你为了钱,就把我往死路上推?”
我打开转账记录。
“订婚后,你说周启赔了项目,借走十二万。我给了。你说他母亲住院,又借走八万。我也给了。上个月,你说他需要押金,拿走我三十万备料款。”
每划一下,屏幕就亮出一笔。
“现在三百六十万。赵曼,下一次是多少钱?”
“那些钱我又不是不还!”
“什么时候?”
“非要算这么清楚,我们还算什么夫妻!”
“还没领证。”
她的声音卡住。
我把袖口那根线扯断,走出婚纱店。
梁安在半小时后赶到。
她把一杯没开封的水放到我面前,另一只手推来场地合同。
“先确认三件事。钱是你付的,合同是你签的,流程变更权在你这里。”
我翻到签名页。
许诚。
字迹很重。
赵曼当时嫌签合同麻烦,说让我把该签的都签了。
梁安点了点合同附件。
“你取消婚礼,已经发生的布置费用不能退。餐饮今晚还能减桌。你不想见人,我可以替你通知。”
“桌不减。”
“为什么?”
“她说好了,要让我在那些人面前认债。”
我把那段测试录屏放给她看。
她拧瓶盖的手停了。
看完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可以公开事实,别公开客人隐私。摄影原片留好,现场别剪辑定罪。债务有争议,就让他们把材料拿出来。”
“你不问我是不是欠了?”
“我问。”
她看着我。
“钱到账了吗?合同签了吗?公司有没有给周启担保?”
“没有。我的公司没向他们借过钱。”
“好。这句话你明天也要说清楚。”
她拿出电脑,调出流程表。
原来新娘进场的时间,被赵曼改成了自由致辞。
后面多了一项,家庭责任仪式。
梁安点开备注。
新郎签字,新娘离场,主持人引导全场鼓掌。
我握着水瓶,塑料瓶身瘪了下去。
“他们真替我安排好了。”
梁安把那一项删除。
“现在轮到你安排。”
我看着她的手。
手背有一道旧划痕。
去年我给她的场地赶工,安装展架时木刺扎进她手里。赵曼嫌现场灰大,连门都没进。
“明天挽着你进场,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抬起头。
“我可以陪你进场。但我不是拿来气她的道具。”
“我知道。”
“也不演领证,不替你证明虚假的恋爱关系。”
“只换掉站在我旁边的人。”
她合上电脑。
“那我来。”
手机忽然亮起。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照片。
原借款合同,金额三百六十万。
借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我公司的章。
对方又发来一句话。
许老板,明天不签补充协议,我们就去你厂里搬机器。
【第三章】
“别回他,先把完整材料要过来。”
梁安把电脑重新打开。
我打字,让对方发合同全页、支付凭证和身份证明。
对面只回了一句。
你媳妇都认了,你还装什么?
我直接拨号。
电话接通后,我按下录音。
“我是许诚。你是谁?”
“广汇咨询,姓杜。三百六十万本金,利息另算。”
“钱付到哪个账户?”
“合同上有。”
“你发来的三页没有。”
“明天见面说。”
“我没借过。你们不许进我厂里拿东西。我会报警,也会核查合同。”
他笑了一声。
“你最好想清楚,你厂里那六十万货款,明天也到期吧?”
我握紧手机。
那是两批木材和五金的尾款。
只有我、赵曼和会计徐洁知道。
通话断了。
我给徐洁打过去。
“公司的章在哪儿?”
“保险柜。”
“谁拿过?”
她没出声。
“徐姐,你说话。”
“上个月,赵曼拿去办展厅手续。你在外地验机器,她说你同意了。”
“借款合同上落款是半年前。”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刮地的声音。
“许诚,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赶回厂里时,车间还亮着灯。
切割机停了,空气里留着木屑的味道。
徐洁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一个文件夹。
她先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你听完,骂我也行。我没敢告诉你。”
赵曼的语音一条接一条。
“展厅是我和许诚结婚以后一起经营,你别事事都烦他。”
“这笔款按设备预付款走,合同我后补。”
“他最近脾气差,你要是把项目耽误了,就别干了。”
我翻开文件夹。
一百二十六万。
我给新展厅准备的定制展示设备款,付给了启盛设计。
法定代表人,周启。
“我知道付给他了。”
我的手指按住银行回单。
“赵曼发给我的供应商合同也是这个公司。设备呢?”
徐洁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我催发票,他发来了结清说明。说这笔钱不是设备款,是你归还旧借款。”
纸边从我指腹划过去。
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梁安抽了张纸,压住我的手。
我没移开眼睛。
“旧借款?”
“我问赵曼。她说你们俩商量好的,让我别多嘴。”
徐洁的嘴唇抖着。
“今天她又让我把那份设备合同销掉,改成往来还款。我没改。原件都在。”
她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对账单。
对方发来的债务明细。
本金三百六十万。
已偿还一百二十六万。
剩余本金二百三十四万。
拟新增个人共同还款责任人,许诚。
我盯着最上面那一行。
借款主体,启盛设计。
不是我的公司。
“他们让我签三百六十万。”
梁安拿起两份材料,并排摆好。
一份写我借了三百六十万。
另一份写周启借了三百六十万。
同一笔编号。
徐洁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还有这个。我刚问他为什么要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他回了一句。”
屏幕上,周启的消息还没撤回。
明天仪式上只要许诚亲口认了,旧材料怎么做的,还重要吗?
我把压在手指上的纸拿开。
纸巾中央透出一块红。
“重要。”
我点开婚礼宾客群,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流程有调整,酒席照开,请大家准时到。
发送成功后,徐洁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曼。
“徐姐,那一百二十六万别让他查。周启已经付了境外学校的款,退不出来。”
【第四章】
“什么学校?”
徐洁看了我一眼,照着我的手势问下去。
赵曼那边有风声。
“我跟周启出去读个短期课程,你别到处说。他知道要闹。”
“展厅设备怎么办?”
“找个便宜厂家做外壳,先撑开业。他又不天天在展厅。”
“那明天的借条……”
“你一个会计,管那么多干什么?记好账就行。许诚不签,厂里周转断了,你工资找谁要?”
电话挂了。
徐洁攥着手机,眼泪砸在桌面。
“我以为你们真要结婚。我怕多嘴,把你的婚事弄没了。”
我把设备合同装回袋子。
“婚事已经没了。现在保住厂。”
她抹了一把脸。
“我明天去现场。我自己做过什么,我自己说。”
梁安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先去报案。材料留备份。明天别指望他们上台说两句话就什么都认,今晚能固定的先固定。”
我们跑了两处。
派出所登记了伪造材料、威胁搬机器的线索。接待人员让我们补全资金流向和原件,也提醒我,款项纠纷与涉嫌违法的部分要分别查清。
律师通过视频看完材料。
“别签任何补充协议,别在台上说你承担。公司合同款追偿,公司走程序。你个人借给赵曼的五十万,另列清单。”
“明天他们闯进来呢?”
“场地方维持秩序,发生威胁或冲突就报警。你可以把自己的材料展示给相关当事人,不要公开身份证号、账号。”
我把那张冒名借款合同打印出来。
又给木材供应商打电话。
“尾款明天到期,我不会躲。明天上午可能有人冒充债主联系你。公司的实际订单和机器都在,给我两天,我带合同过去谈。”
对方先骂了我两句。
“结婚结得账都顾不上了?”
“是我看错人。”
电话那端停了停。
“许诚,你上回宁可自己没钱买车,也先把我尾款结了。我给你两天。但你别让我白信。”
“不会。”
从外面回来,梁安的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
她坐在车边,撕开创可贴。
我蹲下,把她歪掉的鞋带拉出来。
“今天连累你跑到这个点。”
“明天现场一旦失控,青禾也得担责任。我不是白帮忙。”
“该多少钱,我付。”
她抬手,拿文件夹敲了一下我的肩。
“先把你工人的工资付了。”
我看着她。
她把创可贴按紧,站起来。
“还有,你明天那句换人了,别说完就把我晾在台上。”
“不会。”
“我听过你说不会。”
她把车门打开,没看我。
“去年赵曼说我抢客户,你也说不会。后来你替她赔了酒,叫我算了。”
我喉咙发干。
“对不起。”
“这句留着以后做。”
她坐进车里。
我回到办公室,把婚礼西装从防尘袋里取出来。
口袋里有张折好的卡片。
赵曼写的誓词。
从今往后,我愿意承担你的一切。
我把卡片撕成两半,放进垃圾桶。
凌晨一点,赵曼发来一张机场课程缴费单。
又撤回。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发错了。明天我会去,你别乱说话。周启会帮我们主持签字,你给他留点脸。”
我回了三个字。
准时来。
她很快发来一句。
杜总也会去,你敢翻脸,他就当着所有人念借条。
【第五章】
赵曼进宴会厅时,挽着周启。
她没穿婚纱。
红裙,细跟鞋,耳朵上挂着我订婚时买的金耳环。
周启替她拎着包,先扫了一眼舞台。
“许诚呢?”
唐跃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入口。
“许先生在准备。”
“别拍我。”
赵曼抬手挡了一下。
唐跃放低相机。
“门口有拍摄提示,不想入镜可以走休息室。我记录流程,不开直播。”
赵曼没去休息室。
她走到第一排,拿起桌上的流程单。
“怎么没有签字仪式?”
周启把流程单抽过去,脸上的笑收了。
我从侧门走出来。
梁安站在我旁边,穿了一条深蓝色长裙。
她伸出手。
我握住。
赵曼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桌沿。
碗碟叮当响。
“许诚,你牵她干什么?”
“换人。”
我把胸口写着新郎的胸花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今天不结婚了。请各位吃饭,也请各位替我见证几件事。”
周启立刻开口。
“两口子吵架,别占大家时间。曼曼昨天受了委屈,我陪她过来,是给你们台阶。”
“我请你了吗?”
他停了一下。
赵曼抢过桌上的话筒。
“他是我请的!许诚,我人都来了,你还想怎么样?把手松开!”
梁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松。
“你昨天说,先认债再结婚。今天我不认,也不结。”
前排有人放下筷子。
赵曼的耳环晃得撞上脖子。
“你别后悔。全场都看着,你拿个做生意的女人来羞辱我?”
我接过唐跃递来的备用话筒。
“梁安做生意,提供场地和服务,合同清楚,账目清楚。你做什么生意,需要让我替周启签三百六十万?”
周启伸手要碰我的话筒。
我退开。
“别抢。等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带着两个人进来,把公文包往空桌上一拍。
“许诚在哪儿?”
杜总。
他摊开一叠合同。
“欠债还钱,办这么大酒席,倒有钱享受。”
我把话筒转向他。
“正好,你来解释一下,这笔钱是谁借的。”
他把第一页举起来。
“白纸黑字,你的名字!”
“全本拿出来。”
“你少拖时间。”
“支付凭证呢?”
“你老婆收的。”
“没领证,不是我老婆。她收进哪个账户?”
他嘴角往下压,手指捻着纸边。
赵曼在旁边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我转头看她。
“你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
“我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要不是我替你跑业务,你那个破厂早关门了!”
我点头。
“唐跃,录清楚。”
她这才去找镜头。
舞台屏幕亮起。
两份同编号的合同并排展开,个人信息已被遮住。
左边,借款主体是启盛设计。
右边,借款主体变成了我。
杜总举着合同的手,往下落了一截。
我把那张对账单放大。
“同一笔钱,两个借款人。杜总,你们账做得挺忙。”
【第六章】
“内部打印错了。”
杜总把那页纸往后折。
“名字可以改,债不能赖。你已经替他还了一百二十六万,这事你认不认?”
我还没开口,赵曼先接了。
“他认!钱是他亲手转的!”
她快步上台,鞋跟踩得木地板咚咚响。
“许诚,你现在装什么?那天我坐在你旁边,你输的密码!”
“对,我输的。”
她下巴抬起来。
我让唐跃切下一页。
设备采购合同。
付款通知。
转账用途,展厅设备预付款。
“我授权公司买设备,不是授权你拿去还周启的债。”
周启的视线从屏幕移到赵曼身上。
“曼曼,设备的事我不是让你解释过吗?”
赵曼嘴唇动了动。
“货期没到,急什么。”
“合同约定上周交付。”
我朝入口招手。
徐洁抱着文件走进来。
赵曼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你来干什么?今天厂里不用上班?”
徐洁把胸前的工作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上班。但我不能替你改假账。”
“你胡说什么!”
“你让我把设备款改成还款,还让我销毁合同。我没改,也没销毁。”
她打开手机。
昨夜的语音从音箱里放出来。
找个便宜厂家做外壳,先撑开业。
周启已经付了境外学校的款,退不出来。
宴会厅里有人站起身。
赵曼冲过去按电脑。
梁安挡在操作台前。
“设备是场地方的。你碰坏了,照价赔。”
“你算什么东西!”
赵曼抬手。
我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下去,随即松开。
“别碰她。”
赵曼望着我,肩膀忽然塌了一下。
“你为了她凶我?”
“我为了不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周启抬高声音。
“许诚,话不能只放一半。钱的用途有过变更,你没来开会,不代表曼曼没权决定。”
我把合同翻到变更条款。
“变更需要书面确认和公章。拿出来。”
“夫妻之间还要这么多手续?”
“我再说一次,没领证。”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走到杜总面前。
“你刚才说,我已经归还一百二十六万。可你昨天让我签的,还是三百六十万本金。那一百二十六万去哪儿了?”
杜总把公文包拉链拉开,又合上。
“费用。”
“什么费用?”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因为你正拿这些纸,逼我承担并不存在的个人债务。”
我把报警回执放在桌上。
“材料昨夜已经交了。你们有真实债权,就依法主张。谁借的钱,找谁。谁伪造材料,谁解释。”
杜总脸颊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转头看周启。
“你不是说他肯定签?”
周启攥住他的胳膊。
“出去说。”
“出去什么?这旧合同不是你发给我的?你说先让他签新的,旧的不用拿出来!”
赵曼伸手去拉杜总。
“杜哥,今天这么多人,你别……”
杜总甩开她。
“你们拿我当枪使?”
周启的领口被扯歪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布满红丝。
“许诚,你不就是仗着有个厂吗?”
我没有接话。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
“今天起,你那批展厅订单,一张都别想留。”
下一秒,我的手机连续震动。
第一条退单通知到了。
【第七章】
六张订单,四张提出暂停。
总金额二百八十万。
周启把手机扣在桌上,扯正衣领。
“你现在道歉,这事还能收。”
我看完消息,没有回。
赵曼站到他旁边,手指终于不抖了。
“我早跟你说过,人脉比你那些木头值钱。没有我们,你东西卖给谁?”
梁安靠近我,压低声音。
“别在这里答应退订。按每份合同核。”
“我知道。”
我把手机递给徐洁。
“分别联系。问清暂停理由,让对方发书面通知。原材料、排产和已完成部分,一笔笔核。”
周启笑了。
“算这些有什么用?客户说你的板材不合格,你敢不退?”
我抬起眼睛。
“谁说的?”
他下巴朝我的手机点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张检测报告。
甲醛检测不合格。
委托方,启盛设计。
样品名称,许诚厂展柜板材。
赵曼把报告转进宾客群。
“大家自己看,他平时装得老实,做生意黑着呢。”
前排几个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把椅子往外挪。
我接过唐跃的相机,对准报告拍了一张。
“完整报告。”
“这页还不够?”
“带样品说明和照片的全本。”
周启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有本事自己证明。”
我给车间打电话,让值班工人把出厂留样柜封存,拍连续视频,不许任何人拿走样品。
随后拨通检测机构公开电话。
午间值班人员核对编号,确认报告真实。
周启敲了敲桌子。
“听见没?”
我打开免提。
“请问,报告能证明样品由我厂生产吗?”
对方回答得很清楚。
“这份属于委托送样。我们只对收到的样品负责,厂家信息由送样人提供。样品来源不在这次检测认定范围内。”
我继续问。
“能提供报告附图给委托方吗?”
“委托方可以通过原渠道下载全本。”
我挂断电话,看向周启。
“下载。”
“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我产品不合格。现在连送检样品都不敢让人看?”
唐跃把镜头转向他。
周启伸手挡镜头,手掌撞在遮光罩上。
“别拍!”
“别碰设备。”
梁安朝门口示意,场地保安走了过来。
周启退了半步。
赵曼把他手机拿过去。
“给他看!他自己做的烂东西,还能翻出花来?”
她点了几下,把文件发到群里。
我打开样品照片。
红褐色截面,表层贴皮。
照片角落有一张尺寸标签。
我把图放大,递给徐洁。
徐洁看了一眼,转头就问赵曼。
“这不是你上个月让我报销的旧展板吗?八十块一张,你说临时给周总拍样册。”
周启伸手去夺手机。
晚了。
徐洁的电脑里,那张报销单被调出来。
店铺截图、采购日期、赵曼亲自上传的实物照片。
同一块板。
同一处掉角。
赵曼捏着手机,脸上的肌肉绷住。
“我不知道他拿去检测!”
话一出口,周启转头盯住她。
我把报告翻回第一页。
“送样人,周启。”
大厅里响起一声筷子落地的脆响。
周启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屏幕。
水泼在地上,杯子撞碎在台阶边。
梁安往后退,脚后跟擦过碎瓷片。
我拦在她前面。
“报警。”
唐跃已经拨出电话。
赵曼却扑向周启的包。
“别闹了,把真的合同拿给他!你不是说钱还能退吗!”
包被扯开。
一叠打印纸散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不是合同。
是我的签名练习稿。
【第八章】
我没有碰那些纸。
“唐跃,拍现场。谁都别动。”
纸张散在水边。
许诚两个字,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遍。
有的收笔太长,有的诚字少了一点。
周启蹲下去抓。
保安挡住他的手。
“先生,已经报警。请你不要再破坏现场。”
“我的东西,我不能拿?”
“可以等民警到场说清楚。”
赵曼蹲在另一边,裙摆沾上水。
她看着那些字,手掌撑在地上。
“你不是说只是做个样子?”
周启低头冲她吼。
“你闭嘴!”
“你说签名是代签,不会有事。你说只要他明天认了,就不算……”
她猛地住口。
杜总拎起公文包想走,被我叫住。
“你的合同也一起核。”
他回头指着周启。
“材料是他给的!我只负责联系收款,别往我身上扯!”
“那就把你经手的材料交出来。”
“我没义务跟你说!”
梁安站在一旁,脚后跟渗出一线血。
她把场地损失清单放到桌上。
“你们的债,去该讲的地方讲。这里砸坏的东西,也得有人负责。”
我蹲下看她的脚。
“先别走。”
她按住我的肩。
“没扎进去,擦伤。你看着那些纸。”
唐跃拿来急救包。
我把消毒棉拆开,手指却在袋口打滑。
梁安接过去。
“许诚,抬头。”
我抬起头。
“你没欠他们,不用低着。”
警察到场后,宴会厅的喧闹压了下去。
我按顺序说明情况,提交昨夜的登记信息和现场录制材料。
合同、签名纸、转账记录分别封存核查。
周启先说借款真实。
被问到资金支付去向,又改成公司之间的合作。
再被问到签名练习稿,他喉结滚了几下。
“这是婚礼游戏。”
赵曼猛地抬头。
“什么游戏?你昨晚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冲她咬牙。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看着她。
“你昨晚知道这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她眼睛躲了一下。
“我以为……你迟早会签。”
“所以先替我借,再逼我认?”
她抱住膝盖,耳环掉了一只,滚到椅子下面。
“我没想害你。你有厂,有房,你总有办法。”
我把目光移开。
“这句话,也请记下来。”
去配合调查之前,我回到台上。
话筒被水溅湿了,唐跃换了一支给我。
“今天让各位看了场不该看的事。礼金原路退回,饭请大家照吃。厂里的业务正常履约,涉及争议的订单,会逐一联系。”
前排有人问:“那婚呢?”
“没有婚。”
我看向梁安。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握着我落下的西装外套。
“但今天陪我的人,我记住了。”
她没有笑,只把外套抖开。
我下台,她替我披到肩上。
赵曼从门边挣开周启的手,跑过来。
“许诚,你不能就这么不要我了。”
我停在她面前。
“刚才你不是说,我总有办法?”
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现在的办法,就是不要你。”
她嘴唇抖了两下,膝盖弯下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徐洁把屏幕递给我。
周启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把原设备合同交出来,我告诉你,赵曼还拿许诚的房子签过什么。
【第九章】
“别回复。交给办案人员。”
我把手机递过去。
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全是汗。
房子是我十年前买的。
首付款六十万,我在厂里熬了七年。
产权证一直在家里,赵曼知道柜子的密码。
律师当面问我。
“你有没有去办过抵押登记?有没有授权别人办?有没有做过相关线上身份核验?”
“没有。”
“先核登记情况。不是拿到产权证,私下签几张纸,就能把你的房子抵押出去。”
我呼出一口气。
徐洁坐在走廊另一边,抱着电脑。
梁安去买了三份饭,拆开筷子递给我。
“吃。”
我没接。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你还得去谈那六十万尾款。空着肚子,准备拿什么谈?”
米饭已经结成一团。
我扒了一口,卡在喉咙里,喝了水才咽下去。
门开了。
赵曼被叫出来补充说明,经过我身边时停住。
她的红裙下摆皱成一团,鞋跟断了一只。
“房子没有卖。”
我握着筷子看她。
“我只签了一个承诺。周启说,债还不上,就让你把房子卖了。”
“拿什么身份承诺?”
她低下头。
“产权人的配偶。”
我把饭盒放到椅子上。
“你连证都没领,就敢替我处置房子。”
“我以为明天……今天就能领。”
她说到一半,捂住嘴。
我站起来。
“你选今天办婚礼,明天领证。是为了先让我当众认债,再把夫妻的名义坐实?”
她靠住墙,肩膀一点点滑下去。
“我没想那么多。”
“可每一步都替我想好了。”
她的眼泪落到裙子上。
“周启说,等他出去读完课程,拿到资源,回来就把钱还给你。他说你做工厂太慢,钱放着也是放着。”
“那是设备款,是工人的活,是供应商的钱。”
她抓住我的袖口。
“我知道错了。你跟他们说我们是家事,行不行?我不要出去了,也不学了,我回来替你跑业务。”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先把钱退回来。”
“钱不在我这里!”
她的声音抬高,走廊另一头的人都看过来。
“你为什么只逼我?周启也拿了!”
“他该还的,他还。你该承担的,你承担。”
她抹着眼泪,突然盯住梁安。
“是不是你早就等着?他那工厂有什么好的,你至于……”
梁安把没开封的汤放进袋子。
“你现在看见的,还是工厂。”
赵曼僵在那里。
梁安没再看她,朝我伸手。
“材料带齐,我们走。”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走廊里没有宾客,没有相机,也没有需要配合的进场流程。
她的手掌收紧了一下。
我没有松。
接下来几天,我按律师列出的清单跑银行、核登记、补材料。
徐洁逐笔整理原始账。
那四张暂停订单,我挨家去谈。
第一家不让我进门,我把留样、批次表和复检委托单留在前台。
第二家要求马上退定金。
我翻开合同,把已经加工的部分摆出来。
“该退多少,按约定算。产品问题可以共同送检,别拿别人送的旧板子当我的货。”
第三家负责人当场拨通周启电话,开免提。
“你说许诚认了造假,现场原片怎么不是这回事?”
周启的声音从手机里挤出来。
“他们剪过!”
唐跃坐在我旁边,把连续原片和设备时间信息调出来。
“我可以交由第三方核验。周先生,你那份送样视频在哪里?”
电话断了。
那天下午,客户签了恢复履约确认。
我没有把单子全保住。
一张照合同解约,我赔了一部分延期损失。
六十万尾款,我先付四十万,余下的写了付款计划,用恢复订单的进度款结清。
供应商拿笔在付款计划上敲了敲。
“再有这种事,早点说。”
“不会再让别人拿我的章做主。”
他签下名字。
我出门时,梁安站在车边等我。
她手里举着一个文件袋。
“复检结果出来了。”
我拆开。
合格。
手机紧接着响起。
律师告诉我,法院已按申请及担保依法采取财产保全,启盛设计部分账户被冻结。
紧跟着,赵曼打来了电话。
她在那边哭得换不上气。
“许诚,周启说所有主意都是我出的。他把我推出来了。”
【第十章】
“他说什么,你如实说明。”
“你帮帮我。”
“我不会替你改口。”
赵曼在电话那端喊我的名字。
我挂断,拿着检测结果回了车间。
工人正在装第一批新展柜。
钻头咬进木板,细屑飞出来,落在我的袖口。
我把报告贴上公告栏。
又把新的用章制度、付款审核流程贴在旁边。
徐洁站在我身后。
“我那次没核实授权,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书面检讨,岗位权限调整。以后口头说是老板意思,一律找我确认。”
她点头。
我把工资发放清单递给她。
“先把这件事做完。”
手机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车间有人举起手机。
“到账了。”
另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板材,朝我伸出大拇指。
我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指上结痂的伤口。
梁安站在门口,拎着两袋盒饭。
“今天能准点吃吗?”
“能。”
我关掉手边的机器。
她把饭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份场地展柜采购意向书。
我没接。
“别为了帮我,给自己增加开支。”
“你先看数量。”
六组。
不是包下我全厂订单,也不是随手填一个我还不起的人情。
她把报价栏翻给我。
“正常采购,跟另外两家比价。你的结构耐用,价格也合适。但交货晚了,照样扣违约金。”
我接过合同。
“那我签。”
她按住纸。
“先看完。”
我抬头笑了。
“这回看完。”
调查和追偿没有在婚礼那天结束。
我一次次去补材料,一次次核笔迹、合同和流水。
律师每给我一份新文件,我都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卷宗里那笔所谓三百六十万的个人借款,没有变成我的债。
周启提交的合同、送检样品、资金去向,逐项被查。
杜总那句只是负责收款,也没替他挡住对伪造材料和威胁催收行为的核查。
赵曼的退款,先从她转卖首饰和退掉课程所得的钱开始。
她托律师递来一张清单。
其中有那对金耳环。
我看了一眼,把清单放回去。
“按金额核,不用给我看东西。”
法院开庭那天,我坐在原告席,听对方继续说情侣之间说不清。
我把设备合同、转账用途、催货记录交上去。
“感情可以说不清。货款写得清楚。”
判决送达后,该退还的款项及相应责任被逐项确认。
后续刑事案件审理时,周启隔着几排座位看我,想开口,又把头低下去。
赵曼当庭哭出声。
她不再说我有厂有房,总有办法。
她反复说,自己以为只要结了婚,我就不会追究。
我没有回头。
走出法院,唐跃把相机背到身后。
“这回还拍吗?”
“不拍了。”
“网上那些片段,要不要再做个结果说明?”
“涉及我的事实,可以依法说明。别拍她哭的样子,别带无关的人。”
他点头,把镜头盖扣上。
梁安在台阶下等我。
她递过来一杯水。
我拧开喝了一口,喉咙里那层干涩终于压下去。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她看了一眼手机。
“我下午有场地验收。”
“一小时够不够?”
她把手机收起来。
“够。”
那家店没有包厢。
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
服务员放下菜单,我把它推到梁安面前。
她翻开两页,抬头问我。
“许诚,那天你打电话,为什么找我?”
我把杯子放下。
“最开始,因为你能帮我改流程,也因为她最怕在你面前丢脸。”
她翻菜单的手停了。
我接着说。
“这个答案不好听,但我不想再拿好听的话糊弄人。”
她看着我,没说话。
“后来你说,你不是道具。我才知道,我被人当了那么久的工具,差点也顺手把你拉进去。”
“那现在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
不是银行卡。
是青禾附近一家餐馆的预约卡。
日期在下周。
“现在想单独请你吃饭。不谈合同,不谈赵曼,不请你帮忙。”
她低头看卡片。
“就吃饭?”
“还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认识。”
她把卡片夹进手机壳,拿起笔,在菜单上勾了一道菜。
“我不负责替别人收拾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已经在收尾,我自己办。”
“也不接受谁拿我做比较。”
“你不用跟谁比。”
她把菜单推给我。
“那先从不迟到开始。”
我拿起手机,设置了下周的提醒。
她看着屏幕,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出餐口有人喊号。
我刚要起身,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许诚,我今天才知道,你从前给我的日子有多好。
我把号码加入黑名单,手机反扣在桌上。
梁安没问。
她把我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碗换走,拿来一个新的。
“吃完陪我去验收。”
“不是说不谈工作?”
“那我收回。”
她抬眼看我。
“吃完,陪我走一段。”
我端起碗,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这一段,我自己愿意。”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