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亲
手机没响,周明远却站了起来。
林辰夫刚把椅子拉开,手还搭在椅背上。桌上的茶叶礼盒被赵姨拿到了手边,母亲林秀兰仍维持着递礼物的姿势,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店里有点急事,我先回去。”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语气匆忙,“不好意思,改天再约。”
赵姨抬头看他:“你店里不是有人吗?”
“客人临时改了时间,非要我亲自接待。”
周明远没有看辰夫,也没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只朝林秀兰点点头,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了。
那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林秀兰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来,手里的礼盒轻轻磕在桌沿。赵姨接过礼盒,放到自己椅子旁边,替周明远说:“年轻人做生意,难免有急事。辰夫,你别往心里去。”
辰夫把椅子推回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声音不大。林秀兰转过脸看他,像是在等他再说点什么。辰夫没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你等等。”林秀兰追上来,“饭都没吃呢。”
“他不是有急事吗?咱们也别耽误人家。”
赵姨尴尬地笑了笑:“是我没安排好,下次我再给你们介绍。”
“别麻烦了。”辰夫说。
林秀兰还想接话,辰夫已经出了门。
雨刚停,餐厅门前的台阶湿着。辰夫站在檐下等母亲,听她在里面和赵姨客气了几句,才看见她提着礼盒出来。
回去的路上,林秀兰一直在讲周家。
周家那间琴行开了几十年,周明远是家里的独子,长得也不错;他刚才走得急,说明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她说了好一会儿,又绕回辰夫身上,说他只要肯认真做事,以后日子不会差。
辰夫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再敲第三下。
几小时前,他还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穿白衣服的男人站在云雾里,伸手拉住他。他们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山川上方掠过去。那匹马一会儿长角,一会儿又生出翅膀,辰夫没看清它到底是什么,只记得那男人的手暖得很。
醒来时,外头正好传来一声闷响。
林秀兰在客厅喊他:“辰夫,醒了就出来。晚上跟我去见个人。”
他走到门边,她才说:“是去相亲。”
辰夫那点没散尽的笑意顿时淡了。
“我不去。”
林秀兰端着茶杯,从他头发看到鞋面:“对方条件不错,家里开琴行,人也体面。你们先吃顿饭,合不合适再说。”
“我不想去。”
“你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不想?”
“见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林秀兰没接这句话,反而把茶杯放下,仔细看他:“你长得清秀,个子也不矮,放在年轻人里不差。你会修琴,性子稳,过日子就得找个踏实的。”
辰夫倚着门框:“昨天你还说我没出息。”
“那是催你上进。”林秀兰回得很快,“我说你有本事的时候,你又不信了?”
辰夫被她说得扯了下嘴角。林秀兰见他没再反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像事情已经定了。
“晚上七点,别迟到。人家从城东过来,不能叫人等。”
她进厨房以后,还隔着门补了一句:“那孩子叫周明远。听说个子高,长得也不错。你别穿那件沾松香的旧外套。”
辰夫回了卧室,站在镜子前看了片刻。
他常年在琴行干活,衣服上多少带着木屑和松香的味道。林秀兰总说他稳当。辰夫知道,母亲说的稳当,有时只是因为他不爱争。
晚上七点不到,林秀兰准时把他带进了西餐厅。
周明远和介绍人赵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站起来时,辰夫先注意到周明远的衬衫袖口,熨得平整,手腕上戴着块银色腕表。赵姨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笑容慢了半拍。
“林阿姨,辰夫,坐吧。”周明远说。
林秀兰赶紧把礼盒递过去:“第一次见面,带了点茶叶,别嫌弃。”
周明远伸手像是要接,动作到一半,赵姨先把礼盒拿了过去。
“你们太客气了。”
辰夫拉开椅子。周明远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屏幕上的光闪了一下,他看过去,立刻站起身。
“店里有急事,我得回去。”
赵姨没看见屏幕,只问:“这会儿?”
“有个客人临时改了约,非要我亲自接待。”周明远已经把手机收进口袋,“辰夫,改天再约。”
他说完就走,连赵姨都没等。
林秀兰急忙说:“工作要紧,没关系。”
门在周明远身后合上。辰夫看着那扇门,没动。
赵姨替他圆场:“年轻人忙起来就是这样。你们先吃,我给明远打个电话,让他忙完再联系。”
“用不着。”辰夫说。
林秀兰的笑僵在脸上。她转头看着赵姨,像要替周明远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周家这孩子看着确实不错。”
辰夫把椅子推进桌下。
“走吧。”
回家的路上,林秀兰的话没停过。她说周明远一看就是有正事的人,说他家琴行生意不错,说辰夫要是肯勤快些,往后的日子总能过好。
辰夫没问她,周明远临走时为什么没看自己。
也不必问。
他以前相过几次亲,林秀兰每回都能替对方挑出毛病。有人个子不够高,她担心孩子遗传;有人家境普通,她怕辰夫以后受苦;有人话少,她说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会闷。
辰夫说过,自己不在意对方有多少钱。
林秀兰回他:“过日子花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钱。”
他说不在意长相,林秀兰便问:“你不替以后想?孩子长得不好看,你也不介意?”
她每次都说是替他考虑。辰夫想争,又怕一句话引出整晚的争吵。最后往往是他不说了,林秀兰也觉得事情办妥了。
到家后,林秀兰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
“今晚的事别多想,相亲不合适就换一个。你要是真看上谁,妈也会替你把关。”
辰夫拿起勺子,没有喝。
“你到底想让我找什么样的人?”
“当然得找个配得上你的。”
“那你觉得我配得上谁?”
林秀兰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他把勺子放回碗沿,轻轻磕出一声响。
“先吃饭,别钻牛角尖。”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辰夫站起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老街尽头的琴行。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半边。傅叔正弯腰给一架旧钢琴换琴弦,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便问:“昨晚又被安排了?”
辰夫把包放在工作台边:“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天来过,问我哪种琴声听起来最像有钱人。”
傅叔把钳子递给他,手上沾着松香粉。
“你怎么答的?”
“我说钢琴不会替人说谎。她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辰夫接过钳子:“她是怕我过得不好。”
傅叔把一根琴弦往轴上绕:“怕你不好,就能替你把日子过了?”
辰夫没答。
傅叔也没逼他,把一张维修单推到他面前:“城南艺术馆送来一架旧琴,说修不好就扔。下午你去看看。”
辰夫拿起维修单。送修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沈峥。
“认识吗?”傅叔问。
“不认识。”
“人家留了话,修好之前别换琴里的旧弦。”
辰夫翻到背面,下面还有一行字:请林辰夫亲自来。
他抬头看傅叔。
傅叔低头整理工具:“你认识不认识,人家倒是认识你。”
下午,辰夫去了艺术馆。
那架钢琴被放在展厅一角,琴盖上积着薄灰。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站在旁边,袖口卷到手肘,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
“林辰夫?”
“是。琴是你送来的?”
“我父亲留下的。”
辰夫掀开琴盖,先看琴弦,再检查音板上的裂痕。男人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这架琴不能只看能不能响。”辰夫说,“如果只求能弹,今天就可以先处理。要留住原来的声音,裂缝和旧弦都得慢慢修。”
“留原来的声音。”
“你知道它以前是什么声音?”
“知道。”
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放在琴谱架上。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家琴行门口。其中一个穿着工装,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辰夫一眼认出了那块招牌。那是他父亲林成安早年开的店。
抱着孩子的人也是林成安。
辰夫把照片拿起来,拇指压住相纸边角:“这张照片怎么在你手上?”
“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朋友。这架琴也是他们一起做的。”
“你父亲叫什么?”
“沈峥。”
“我是问你父亲。”
沈峥顿了顿:“沈敬山。”
辰夫把照片放回去:“我妈认识他?”
“认识我父亲,不认识我。”
“她从来没提过。”
“她不想你知道。”
辰夫看了他一眼:“你找我来,想让我修琴,还是想让我问我妈?”
沈峥没有回答。他按下一颗琴键,琴声发哑,尾音却没有散。
“先修琴。”他说,“修好以后,我再告诉你照片后面的事。”
辰夫把琴盖撑住:“你觉得我会等你说?”
“你不会不管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笃定,辰夫没接。他挂好工作牌,开始检查琴弦。沈峥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傍晚,沈峥把一把旧钥匙放在工作台上。
“琴行后院有间仓库,这把钥匙是你父亲托我父亲保管的。里面有一盘录音带。”
辰夫没拿钥匙。
“你刚才说我妈不想让我知道。现在又把钥匙给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把该还的东西还给你。”
“你父亲保管了这么多年?”
“是。”
沈峥顿了一下,又说:“录音里提到你母亲为什么不让你碰这架琴。你想知道,今晚去仓库。”
辰夫仍没碰钥匙。
“你最好别拿我爸的事骗我。”
“我没骗你。”
辰夫把钥匙收进衣袋。那晚,他没直接去仓库。
第二章 仓库里的录音
他回家时,林秀兰坐在客厅翻相册。
桌上摊着的都是林成安年轻时的照片。辰夫停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林秀兰已经把相册合上。
“去哪儿了?”
“艺术馆修琴。”
“傅叔那里?”
“艺术馆送来一架旧琴,跟爸以前做的那架很像。”
林秀兰把相册往自己面前拢了拢:“你爸的东西别乱碰。”
“为什么?”
“琴坏了就修,修完还给人家。别问那么多。”
“沈峥说那架琴是爸和他父亲一起做的。”
她的手压住了相册封面。
“沈峥是谁?”
“送琴的人。”
“他父亲叫什么?”
辰夫看着她:“你不是认识吗?”
林秀兰站起来,把相册放进柜子。她锁上柜门,钥匙还攥在手里。
“我不认识他。”
“那你为什么听见名字就不让我问?”
“我不想你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他给我看了爸的旧照片。”
“照片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认识他父亲。”
林秀兰把钥匙转了一下,锁芯发出轻响。
“辰夫,你别把心思放在那些旧事上。该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周明远也合适?”
她脸上的神色沉了些:“人家没看上你,你怪我做什么?”
“我没怪你。”
“你刚才那副样子,就是在怪我。”
辰夫没继续争。他走到鞋柜边,从底下取出沈峥给的钥匙。
林秀兰看见那把钥匙,立刻伸手。
“给我。”
辰夫没递过去:“你不是不认识沈峥吗?”
“这钥匙是你爸留下的。”
“沈峥说他父亲替爸保管了很多年。”
“他父亲拿走的东西,凭什么现在还回来?”
辰夫看着她,钥匙在掌心里硌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不认识他父亲?”
林秀兰没回答。她把柜门钥匙握紧,指尖压得发白。
辰夫把旧钥匙装进外套口袋。
“我今晚去仓库。”
“你不许去。”
“我已经答应了。”
“林辰夫!”
“妈,我不是小孩了。”
林秀兰绕过桌子拦在门前,没动手,只盯着他。
“你去了,就别再回来问我任何事。”
“你宁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那我更要知道。”
他从她身边走出去。林秀兰没追上来。
老街后面的仓库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门才松开。沈峥已经在里面,手里拿着一盘录音带。
辰夫扫了一眼屋内堆着的旧纸箱:“你怎么进来的?”
“以前我父亲替你父亲看仓库。”
“你说我妈没来过这里。”
“她没来过仓库。”沈峥把录音带递给他,“但她拿走过一盘。”
辰夫没接:“录了什么?”
“你父亲在说那架琴和一笔账。”
“谁的账?”
“周家的。”
辰夫看着沈峥。他没有再解释,把录音带放进屋里的旧机器。磁带转起来,先是一阵沙沙声,随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秀兰,你别替我扛。那把琴的事,明明是我答应交给他们的。”
录音在这里断了。
辰夫俯身按了几下机器,磁带继续转,却只剩空响。
“后面呢?”
“就这一段。”
“你早知道里面有我妈的名字?”
“我知道你会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父亲交代过,除非你自己愿意来,否则不能把东西交给你。”
辰夫把磁带从机器里取出来:“现在你父亲不在了,你就替他做主了?”
“我不想再替死人守秘密。”
仓库门口传来林秀兰的声音。
“辰夫,把录音带交出来。”
她站在门外,周明远也跟在她身后。辰夫转头看他,周明远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只把视线落在录音带上。
林秀兰向他伸手:“给我。”
辰夫把磁带握在手里,没动。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更好?”他说,“那就告诉我,爸为什么说琴是他答应交出去的。”
“就一段录音,你能听出什么?”
“至少听得出你认识这件事。”
林秀兰避开了他的视线:“别逼我。”
周明远往前一步:“辰夫,长辈之间的事,你掺和进去对谁都没好处。”
辰夫把录音带放进外套口袋:“你昨晚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今天倒来替我操心?”
周明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秀兰压低声音:“他是你爸朋友的儿子。有些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
“那就把话说清楚。”
“你非得在这儿跟我翻旧账?”
“是你先拦着我不让我问。”
周明远插进来:“林阿姨,先把东西拿回来,回头再谈。”
辰夫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这架琴原本要送去周家。”
林秀兰看向周明远。他很快补了一句:“我是听家里长辈提过。”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周明远抿了抿嘴:“我不想把相亲弄得太难看。”
“所以你装作有急事,今天又跟着我妈来拿录音?”
“我只是想帮忙。”
“那你帮错人了。”
周明远脸色沉下来:“你说话注意点。”
“昨晚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现在倒要求我说话好听?”
林秀兰抓住辰夫的衣袖:“跟我回家。”
辰夫抽回手:“我会回去。录音带我留着。”
林秀兰没有再拦他。
周明远在门口叫住他:“这件事牵扯到你父亲的名声,你未必想听到最后。”
辰夫停了一步。
“我爸已经不在了。轮不到你替他决定我该听什么。”
他走出仓库。沈峥跟了上来,把一张折过的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下面是一串日期。
“这是什么?”
“老街琴行第一次被封的日子。”
辰夫抬起头:“被谁封的?”
“你母亲知道。”
回到家,林秀兰已经坐在餐桌边。她面前放着一碗面,汤汁结了层薄薄的油。
辰夫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说吧,爸的琴行为什么被封?”
“不是被封,是停了几天。”
“沈峥说第一次被封。”
“他父亲最会把事情说得难听。”
“那你说。”
林秀兰拿起筷子,没有吃:“你爸那时候做错了事,欠了别人一笔钱。人家来讨,我把店里剩下的东西卖了。”
辰夫坐到她对面:“录音里他说琴是他答应交出去的。”
“他怕我担心,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琴是你卖的?”
林秀兰不答,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
“琴为什么要卖给周家?”
“你爸欠了钱。”
“欠多少?”
“够咱们母子活不下去。”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笔早就算清的旧账。辰夫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东西,最后只看见疲惫。
“所以你卖了琴,再让所有人以为是爸答应把它交出去?”
“你那时候还小,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他的东西。”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哪件事不是替你考虑?”
“你替我考虑,就是替我做决定。”
林秀兰抬起头:“我不替你决定,谁替你?”
“我三十岁了。”
“你三十岁,还是没本事给自己撑起一个家。”
辰夫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逼我去相亲?”
“我不想你老了没人照顾。”
“你是想有人照顾我,还是想有人证明我过得不错?”
林秀兰没接话。
门铃响了。她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能做的事,站起来去开门。
周明远提着一袋水果进来:“林阿姨,我买了点东西。”
辰夫也站了起来:“你来得正好。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周明远把水果放在桌边:“我不清楚你们家的事。”
“你家想买那架琴?”
“那是上一辈的事。”
“你昨晚知道我要去修琴,今天又跟我妈到仓库。你什么都不清楚?”
周明远拿起桌上的杯子,又放回去:“我只听我父亲说过,琴行当年有笔旧账。具体怎么回事,我没问。”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妈拿录音带?”
“我怕你把事情闹大。”
“怕谁难堪?”
周明远没看辰夫:“林阿姨当年吃了不少苦。”
林秀兰把水果袋推回他面前:“明远,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先回去。”
他没动。
“家里让我问一句,那架琴还要不要送回来?”
辰夫看着他:“你们到现在还要那架琴?”
“是我父亲的意思。”
“你昨晚不是不想把相亲弄得难看吗?”
周明远把手从杯子旁收回来,没再回答。
林秀兰把他送到门口。回来后,她对辰夫说:“你别再找周家的人。”
“我偏要问。”
“你继续查,这辈子都别想安稳。”
“我不查,爸留下的琴就能回来?”
林秀兰端起那碗面,筷子停在半空。
辰夫拿起纸条,转身出了门。林秀兰没追出来。
第三章 谁的琴
辰夫在艺术馆修琴的消息传开后,周家的琴行先贴出了告示。
告示说那架旧琴原属周家,将由周家接手修复,修好后会在街区展出。旁边还放了周明远站在钢琴前的照片,名字印在介绍栏最显眼的位置。
辰夫把告示揭下来,带进艺术馆。
馆长冯叔接过那张纸,扶了扶眼镜:“你从门口撕的?”
“他们把琴写成周家的。”
“周家递了证明,说琴只是暂时寄放在林家。”
“证明在哪?”
冯叔把文件夹合上:“理事会还没核完,暂时不能给你看。”
辰夫把告示放到桌上,指了指照片:“琴是我修的,展出时为什么写周明远?”
“周家说愿意承担后续费用。”
“我不要他们的钱。”
冯叔没跟他争:“这是艺术馆的事。手续不齐,琴也没法展。”
周明远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
“辰夫,我正想找你。”
辰夫没让开那张告示:“上面的话是你写的?”
“家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安排。”
“琴是你修的吗?”
“不是。”
“那你的照片放在那里干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是我家的琴。”
“你有证据?”
“馆里正在核。”
“核完再挂你的名字。”
周明远没接这句话,只把话题转到了辰夫身上:“你修琴的手艺不错。往后想来我家琴行做事,我们可以谈。”
辰夫看着他:“我修的是我爸留下的琴,不是给你找工作。”
“我没说让你白干。”
“你把我的活写到自己名下,还想让我替你做事?”
冯叔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展览日期定了,有话等资料核实以后再说。”
辰夫看着周明远:“展览那天我会来。”
“我等你。”
周明远转身走了。冯叔把那份证明收进抽屉,压低声音说:“有个地方不对。他们说琴是周家祖传,可那张照片里,站在琴行门口的是你父亲。”
“能查吗?”
“我能把该看的材料拿出来。最后怎么认,要看证据。”
“够了。”
辰夫回到琴行时,傅叔正蹲在柜子底下翻东西。木屑沾在他裤腿上,旧账本被一摞收据压着。
“找这个?”傅叔把一张泛黄的收据递给他。
收据上写着林成安琴行的名字,日期和琴的编号都在。辰夫认得那架琴的编号,正是艺术馆里那一架。
“当年没卖给周家?”他问。
“没有。你爸借给他们试用,后来要回来,他们没还。”
“我妈为什么不说?”
“你爸刚走那阵子,她怕闹起来,你日子更难过。”
“所以她把责任扛下来?”
“她替你扛了不少事,也替你定了不少事。”傅叔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这不是一回事。”
辰夫低头看那张收据。纸上盖章的地方已经褪色,但琴的编号还清楚。
傅叔又从账本里抽出一页,上面是林成安留下的字:
若有人问起那架琴,让辰夫亲手把它修好。
辰夫看了很久,才把纸收起来。
“我不拿这个去骂她。”他说。
“你要拿它做什么?”
“把琴修完。”
他把收据和账页带到艺术馆。冯叔看过之后,立刻叫人撤下周明远的照片和告示。
周明远赶到时,工作人员正把新的展牌搬进展厅。
“怎么回事?”他问冯叔。
“收据和维修账本核过了。琴不是周家的。”
“我父亲说过琴是周家的。”
“那他说错了。”
周明远转头看辰夫:“你拿一张旧收据,就想把琴认回去?”
辰夫把账本放到桌上:“还有工钱单、琴行旧账和借用日期。你要看哪一份?”
周明远拿起收据看了一遍,没有马上放下。
冯叔当着展厅里的人说:“修复人是林辰夫,琴的制作人是林成安。展览介绍按核实后的材料重写。”
周明远把收据放回桌面。
“我回去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再来。”辰夫说。
周明远没再反驳。他离开时,搬展牌的人也没跟上去。
展览前一天,林秀兰来了艺术馆。
她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进门后没先找辰夫,径直把布包放到工作台上。
“这是你爸留下的维修账单。”
辰夫解开布结。几张泛黄的纸叠在里面,有琴弦的记录,也有当年修琴时的工钱单。
“怎么现在才给我?”
“你已经拿到收据了,这些也该给你。”
“之前怕我拿着去找周家?”
“怕你冲动。”
“现在不怕了?”
林秀兰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看他:“现在我拦不住你。”
辰夫把账单重新叠好:“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林秀兰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尖互相扣着。
“你爸走的时候,琴行关门,欠账,家里的事,全落在我身上。我不想你再过那种日子。”
“可你让我觉得,我连自己的路都不能走。”
“我知道。”
她说得轻,辰夫没有立刻接话。
“我一直觉得,把路铺好,你就不会摔。”林秀兰看着桌面,“我没想过,你走的不是我挑的那条路。”
“你给我介绍周明远,也是在替我铺路?”
“我听说周家条件不错,觉得你跟着他不会吃苦。”她停了一下,“我没想到他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坐完。”
“你那晚还替他找理由。”
“我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人。”
辰夫把布包推回她面前:“你不愿承认的事太多了。”
林秀兰没辩解,只说:“你可以骂我。”
“我不想骂你。”
“那你想要什么?”
“以后我见谁、修什么、走哪条路,我自己决定。你可以不同意,不能替我答应。”
林秀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点头:“好。”
“也别再拿爸的事吓我。”
“好。”
她答应得很慢,但没有再找别的话挡开。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包底下取出一张旧琴谱。
“你小时候,你爸给你留过一首曲子。那时候他没弹完。”
辰夫接过琴谱。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标题下面是林成安的字迹:《梦幻之歌》。
“为什么没弹完?”
“他说想把琴行留给你。我怕你背上这个担子,就把琴谱收起来了。”
辰夫看着谱子,没有说自己想不想接那间琴行。
“曲子还在吗?”
“这一半在我这里。”
林秀兰把琴谱交给他。
沈峥从走廊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另一半在我这里。”
两张琴谱放到一起,乐句才接完整。
“我父亲答应过要把这半张送回来。”沈峥说,“后来一直没机会。”
林秀兰抬起头:“你父亲知道我拿走了琴?”
“知道。”
“他为什么没来找我?”
“他说你那时候比谁都难。”
林秀兰看着琴谱:“他也没比我好多少。”
沈峥没有接这句话。
辰夫把两张谱子夹到琴架上:“明天展览,我会弹。”
“准备好了吗?”沈峥问。
“琴等了很多年。”
展厅门口,周明远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进来,把一份文件交给冯叔。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说明。”他说,“我不再争这架琴。”
冯叔翻了翻文件:“展览当天,你愿意把话说清楚吗?”
周明远看着纸面,停了片刻。
“愿意。”
第四章 梦幻之歌
展览当天,艺术馆里来了不少人。
周明远先上台。他拿着话筒,没有照着准备好的稿子念,只说:“这架琴不是周家的。此前展牌上写了我的名字,是我没有核实清楚。我向林辰夫道歉。”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坐在后排的周叔站了起来:“你代表自己就行,别替家里认错。”
周明远握着话筒:“那您也该把当年的账说清楚。”
“琴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琴是林叔做的。我们家借去试弹,后来没还。”周明远说,“我不该把借来的东西写成祖传。”
周叔指着他:“你为了讨好林家,连自家长辈都不认?”
周明远没再和他争,把话筒放回桌上。
“我不想再替别人撒谎。”
冯叔示意台下安静,随后宣布,旧收据和维修账单已经核实,琴的制作人是林成安,琴的主人是林辰夫,修复工作也由辰夫完成。
辰夫坐到琴前,掀开琴盖。
林秀兰站在第一排,手里握着那张旧琴谱。她没有走上来替他整理衣领,也没有替他说话。
第一段弹完,辰夫停了手。
沈峥拿着另一半琴谱走到台边,把纸放到琴架上。
“这段是我父亲留下的。”
辰夫点了下头,重新按下琴键。
两段曲子合起来,开头几个音还有些生涩。辰夫没有停,顺着旧谱往下弹。琴声慢慢连成一条线,落到展厅另一端。台下没人插话,连周叔也坐回了椅子上。
曲子结束,林秀兰第一个站起来。
她没有说自己早知道儿子会弹好,也没有说他当初应该听自己的,只问:“手疼不疼?”
“不疼。”
“回去吃饭吧。”
“好。”
周明远走到辰夫面前:“相亲那晚,我不该找借口走。”
辰夫看着他:“你现在道歉,是因为琴不是周家的。”
“是。”周明远没有替自己辩解,“我不想再拿好听话蒙混过去。”
辰夫点点头:“那就到这里。”
周明远没有拦他。
散场后,冯叔把重新写好的介绍牌递给辰夫。上面只列了制作人林成安、修复人林辰夫,还有曲名《梦幻之歌》。
辰夫把牌子挂好,转身看见沈峥站在门边。
“你父亲那半段曲子,为什么一直没送回来?”
“他怕你母亲不肯收。”
“她今天收了。”
“所以我父亲也能放心了。”
辰夫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还在吗?”
“去年走了。”
“那你今天替他把事做完了。”
沈峥看着他:“我来之前,以为你会恨我。”
“为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却拖了这么多年。”
“你现在说了,就不算一直瞒着。”
沈峥看了眼琴架上的谱子:“你梦里那个人,是不是穿白衣服?”
辰夫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小时候见过我父亲弹这首曲子。你坐在琴边睡着了,后来我把你抱到后屋。你醒来后说,梦见有人拉着你飞过云。”
辰夫想起梦里的那只手。
“那时候是你?”
“不是我,是我父亲。”
“我早就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曲子还记得。”
沈峥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明天还来。”
“艺术馆不缺人。”
“我知道。”
“你来干什么?”
“想听你弹完。”
辰夫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琴谱收进文件夹,和林秀兰一起走出艺术馆。
母亲在门口问:“周末还去相亲吗?”
“不去了。”
“有喜欢的人了?”
辰夫看向走在前面的沈峥。
“还没想好。”
林秀兰点点头:“那就自己想清楚。”
辰夫把琴行的钥匙放进衣袋。钥匙硌着掌心。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交给母亲。
街上人声渐近,沈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催他。
辰夫跟上林秀兰的脚步。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