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比来时大了。
沈砚辞把花抱在胸前,黑色裙摆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她本来打算祭拜完父母就去公司,养胃汤还在保温桶里,傅聿沉最近胃疼,她熬了两个小时。
墓园西侧那条路平时没什么人。两辆车停在一棵梧桐下,车灯没开,雨刷慢慢摆着。
她先看见温妤软的裙子。白色,很薄,搭在车门边。
然后看见傅聿沉的手,揽在温妤软腰上。
沈砚辞脚步停住。雨砸在伞面上,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车窗留了一条缝。温妤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带着她惯有的软:“聿沉哥,姐姐今天还来祭拜叔叔阿姨……你这样,她知道了怎么办?”
傅聿沉笑了一声。
“知道又怎么样。”
他没继续说。低头替温妤软理了理领口,动作很慢。
温妤软靠过去,声音更低:“可她那么信你,公司都交给你了。”
“信我才好办。”傅聿沉说,“她耳根子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砚辞站在雨里,手指一点点收紧。花束外面的塑料纸被她攥出细碎的响声。
温妤软像是听见了,偏过头来。
隔着雨幕,她看见沈砚辞,脸上的柔弱先僵了一瞬。很短,短到沈砚辞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下一秒,温妤软眼圈红了,往傅聿沉怀里缩了缩。
“姐姐……”
傅聿沉回头。
他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只是皱了皱眉,像被打断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推开车门,雨落在他肩上。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窗,手在车门上停了一下,才朝沈砚辞走。
“晚晚,你怎么来了?”
沈砚辞看着他。
保温桶还在她另一只手里,汤已经凉了。
“你们刚才说的,”她声音有点哑,“再说一遍。”
傅聿沉沉默两秒,伸手想接她怀里的花:“先回去,雨大。软软身体不好,你别在这儿闹。”
“我问你再说一遍。”
她的手往后缩了一下,花没让他碰到。
傅聿沉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慢慢沉下来。
温妤软在车里小声哭起来:“姐姐,你别怪聿沉哥,是我不好,我不该今天来找他……”
沈砚辞转头看她。
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恰到好处,连哭都哭得让人心疼。以前她每次看见温妤软这样,都会先软下来。
这次没有。
“你闭嘴。”沈砚辞说。
温妤软的哭声卡了一下。
傅聿沉脸色彻底冷了:“沈砚辞,你冲她发什么火?她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
雨顺着沈砚辞的头发往下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陌生。三年里他替她挡过酒、签过文件、在她父母葬礼上扶过她,也无数次用这种语气护着温妤软。
以前她以为那是善良。
现在她只看见他护着温妤软时,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她其实不知道公司账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他刚才那句“信我才好办”让她后背发凉,话赶话问了出来。
“傅聿沉,半年前我发烧签的那份授权,你拿去做了什么?”
傅聿沉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疲惫又无奈的样子:“你最近太累了,胡思乱想。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说。”
他没否认。
沈砚辞站在父母的墓碑不远处,忽然觉得手里的保温桶很沉。她弯腰把桶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怕自己站不稳。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傅聿沉。
“明天?”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是红的,“好啊。明天公司见。”
她转身走的时候,听见温妤软在身后带着哭腔叫“姐姐”,也听见傅聿沉低声说“别追了,她就这脾气”。
沈砚辞没回头。
雨把墓园的小路冲得发白,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吐了。保温桶没拿,花也没拿。
她蹲在雨里,手指抖得解不开手机锁屏,试了三次才打开。
通讯录第一个是傅聿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删,也没拨,只是把手机按灭,慢慢站起来。
第二章
沈砚辞那晚没回家。
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一夜。关东煮的热气扑在玻璃上,店员换过两次班,每次经过都看她一眼,没赶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给财务总监周敏发了条微信:周姐,今天正常上班,我九点到。
周敏回得很快:好的沈总。
然后撤回了。
又重新发了一遍:好的沈总。
沈砚辞盯着那个“撤回”,盯了半分钟。她认识周敏五年,周敏从来不会打错字。
九点她进公司,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拦住让她登记。
“我姓沈。”
“请问有预约吗?”
沈砚辞看着她:“我预约我自己?”
前台面露难色,拨了个内线。两分钟后,傅聿沉的秘书小跑出来,满脸堆笑:“沈小姐,傅总在开会,您先去他办公室等——”
“周敏在哪?”
“周总监……也在开会。”
沈砚辞没去傅聿沉办公室,直接去了财务室。周敏坐在工位上,看见她进来,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攥在一起,眼底满是挣扎。
“沈小姐。”
“授权书。”
周敏没动。
沈砚辞又说了一遍:“半年前我发烧那次,他让我签的授权书。你经手了,对不对?”
周敏低下头,声音很轻:“沈小姐,我劝过您……那天您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说改天再签,傅总说只是例行年审,您当时说——”
“我说什么了?”
“您说,他办事你放心。”
沈砚辞站在原地,觉得这话确实像自己能说出口的。
她拉开周敏对面的椅子坐下:“还有多少?”
“什么?”
“他拿走的。股权、项目、客户,有多少已经不在公司账上了?”
周敏沉默了很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和日期,字很小,挤得密密麻麻。
“这是我能查到的。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流出,走的是您签过字的宽泛业务授权。核心项目的合同、客户渠道的续约权,都签到了傅总名下的空壳公司。”
“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敏低下头:“我弟今年刚进傅氏合作的那家公司……沈小姐,我不敢。”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
“还有,您签了字。法律上——”
“我知道。”沈砚辞打断她,“法律上形式上看,我是自愿签署。”
她拿着那张纸走出财务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傅聿沉从会议室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有说有笑。
他没往她这边看。
之后三天,沈砚辞跑了四家律所。
第一家说证据不足,第二家说对方手续太完整,第三家直接问她:“您有证据证明签字时意识不清吗?有医院完整诊断证明吗?”
她拿了医院的高烧病历,但律师看完摇头:“高烧不是免责理由,除非能证明您当时完全丧失行为能力。而且授权书本身措辞很严谨,傅聿沉请的律师不简单。”
第四家律所的律师比较年轻,看完材料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小姐,我说句实话。这种案子,就算您砸钱打三年官司,最后能拿回来的可能不到一成。对方每一步都尽量卡在合法范围内,很专业,很干净。”
“干净。”沈砚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律师以为她没听懂,又解释:“就是说,他手法很熟练,尽量规避刑事红线,每一步都留了法律上的纸面依据。这不是临时起意。”
“我知道。”
她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微博推送,热搜第十四位:#沈砚辞霸凌继妹#
她没点开。
紧接着第十五位:#温妤软回应#
她也没点开。
回到车上,她坐了很久,然后一条一条往下滑。营销号的文案几乎一模一样,配图是墓园那天拍的,她抬手那一帧被截出来,温妤软倒在地上,角度选得刚好,看上去像是她推的。
傅聿沉早就动手隔绝了她全部旧社交圈,昔日朋友要么收到警告,要么被舆论裹挟,没有人敢主动联系她。
评论她已经不敢看了。她往下翻,翻到一条:“以前还觉得她可怜,父母都没了,现在看纯属活该。”
沈砚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启动了车。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住的公寓,门禁卡刷上去红灯闪烁,失效了。
物业说,傅先生拿着她早前签过的那份委托书,把门禁和访客系统里登记的住户换成了他自己,还叮嘱前台,说沈小姐最近情绪不稳,进出多留意。前台小姑娘表情有些为难:“沈小姐,房产证上确实是您的名字,可系统里的住户登记改成傅先生了,我们也是按流程……”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是。”小姑娘把声音压得更低,“门禁认的是住户登记,不是房本。傅先生手里有您签的授权……”
沈砚辞站在小区门口,雨又开始下。她给傅聿沉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她给温妤软发消息:“我进不了门,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温妤软隔了十分钟才回:“姐姐,聿沉哥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让我先帮他处理一下房子的事……你别生气,我跟他说说。”
沈砚辞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进雨里。
她还有三套房,但都被傅聿沉以各种名义占着,一时收不回来。她卡里还剩四千多块。
那晚她找了家快捷酒店,前台要押金,她翻了半天才凑够。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什么也看不见。她躺在床上,把手机里跟傅聿沉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给她爸倒酒,她爸笑着说“小伙子不错”。
她妈当时在厨房,探出头来问:“小傅吃不吃辣?”
她妈做的水煮鱼,傅聿沉吃了三碗饭。
沈砚辞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很久。
第二天她被电话吵醒,是周敏。
“沈小姐,你快看公司邮箱。”
“什么?”
“傅总刚发了全员邮件,对外宣称您因个人身心状态,自行申请暂时离岗休息,由他依据您之前签署的授权代为行使管理职权。附件附带了一份商业心理评估机构出具的意见书。”
沈砚辞坐起来。
“我从来没有申请过离岗。”
“我知道。那份意见书是私人商业机构出具,不具备司法效力,但是被他拿来大肆渲染,写着您‘情绪波动较大,不适合承担高强度管理工作’。邮件抄送了公司全员、所有合作伙伴、投资方。”
沈砚辞打开邮箱,通篇没有任何剥夺股东权利的表述,只是对外宣告她离岗休养,把舆论导向做实。
她拨傅聿沉的电话,这次通了。
“沈砚辞。”他声音很平。
“那份心理评估,是你找人做的?”
“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好,先休息一阵。”
“傅聿沉,你借着这份材料到处抹黑我。”
“你可以去追究。”他打断她,“但你现在连打官司的律师费都捉襟见肘吧。你有空跟我吵,不如先想想怎么平息网上的舆论。”
沈砚辞攥着手机,没说话。
傅聿沉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砚辞,我是为你好。你乖乖待着,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们再谈。别折腾了,对你没好处。”
他先挂了电话。
沈砚辞听着忙音,坐在床沿上,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那天下午,她收到温妤软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公寓客厅,温妤软坐在她的沙发上,抱着她的抱枕,配了一行字:“姐姐,聿沉哥让我帮你收拾一下屋子,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改天给你送过去。”
照片一角,她的全家福被扣在茶几上。
沈砚辞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来:温妤软手里有她公寓的备用钥匙。去年她说自己总忘带钥匙,温妤软主动配了一把,说“姐我帮你收着,万一你哪天进不了门”。当时她还觉得妹妹贴心。
现在那把钥匙开了她的门,拍了她的客厅,把她的全家福扣在桌上。
沈砚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又翻回去,反复了五六次。她想砸,但这是她唯一还能用的东西。
她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写她有多恨,写她要怎么报复。但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
最后她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条备忘录,是她妈去世前一周留存下来的,标题是“备份”。
她一直以为是妈妈工作上的备份。
点开之后,第一行写着:
【砚辞,爸妈知道你心软单纯,容易轻信他人。除了明面上的东西,爸妈给你留了另一份。海外信托,千亿,国内专属团队,只认你一个人。哪天觉得不对了,就打这个电话。别怕。】
后面是一串号码。
沈砚辞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备忘录,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她没打。
她先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没做梦。
醒来之后,她洗了脸,出门买了杯热豆浆,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
然后她拨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稳:“大小姐,等您很久了。我叫秦舟。”
第三章
秦舟来的那天穿得很普通,灰色夹克,开一辆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轿车。
他约沈砚辞在一家茶楼见面,要了个包间,点了一壶普洱,等服务生出去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手表,上海牌,表带磨得发白。
“沈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您认得。”
沈砚辞接过来,翻到表带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晚晚十八岁。
她手指停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车祸前一个月。”
沈砚辞把手表攥在手里,没说话。
秦舟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您先看这个。”
沈砚辞打开,里面是一份信托文件,全英文,后面附着翻译公证件。她英语不差,但看到数字后面那串零的时候还是数了两遍。
“我爸妈什么时候弄的?”
“三年前。车祸前两个月。”秦舟喝了口茶,“沈先生当时说,他们总在你面前念叨‘防人之心不可无’,怕你觉得他们啰嗦,所以明面上什么都没多讲,私下让我把该办的都办了。”
“为什么非要等我主动打电话才现身?万一我一直没有联系你们呢。”
“沈先生交代过,您不打电话,说明还没到那一步。他让我等。”
“万一我一直不打呢?”
“那我们会查。但不会直接找您。”秦舟顿了一下,“沈先生说,您得自己先看清楚。”
沈砚辞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接话。
“傅聿沉转移走的那些资产,我们这边已经全部取证了。”秦舟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流水、合同、授权书原件扫描、他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和关联交易,都在里面。他手法尽量规避刑事风险,但有一个漏洞:他太急了,半年前就开始动,有几笔转账时间对不上,留下了缺口。”
“他为什么急?”
“傅氏集团本身有个对赌协议年底到期,内部资金缺口不小。他急着把砚辞科技并进去填账。”
“能追回来?”
“能。而且他为了扩张,拿公司资产做了几笔高杠杆融资,现在资金链绷得很紧。只要抽掉其中一个关键环节,他整个盘面就要塌。”
“那温妤软呢?”
秦舟看了她一眼:“您确定要查她?”
“查。”
“行。”秦舟点头,“给我三天。”
三天后,秦舟把温妤软的调查报告放在她面前。
“学历是买的。艺术学院那个文凭,论文代写,答辩视频是找替身录的。大二那年她因为霸凌同学被记过,档案被傅聿沉找人压下来了。整容记录在韩国,有诊所的原始病历。另外,她跟傅聿沉的关系,比您以为的早。您父母去世前半年,两个人就已经有开房记录。”
沈砚辞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秦舟合上文件,又说:“还有一件事。温妤软并不是沈先生亲生的。她母亲跟沈先生在一起之前就怀了别人的孩子。沈先生知情,依旧心软把她接回沈家抚养。这件事您父母没有对外透露过半分。”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现阶段这个信息暂时不用动用。”
秦舟点头:“明白。”
“其余证据先全部封存不动。”
“您想什么时候用?”
“等他们站到最高的地方,万众瞩目的时候。”
秦舟没多问,只是说:“您打算怎么安排?”
“先把我可以调度的资金激活。”沈砚辞说,“然后,给我找能够拆解他资金链的专业团队。”
“已经准备好了。”
沈砚辞看着他:“你早就准备好了?”
“沈先生当年说,您早晚会用得上。”秦舟站起来,“他说他闺女聪明,就是太信人。等摔一跤,自己就长记性了。”
沈砚辞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凉了,有点涩。
接下来的日子,傅聿沉在明处,她在暗处。
他登上财经杂志封面那天,她坐在秦舟安排的隐秘办公室里,看完了整篇专访。傅聿沉说“接手砚辞以来,公司业绩增长百分之四十”,配图是他站在落地窗前,西装革履,笑得很标准。
温妤软没开直播,只发了一条微博:“姐姐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希望大家别怪她。”配图是自拍,眼睛有点红。评论区刷满了“妹妹好善良”。
沈砚辞关掉页面,给秦舟发了条消息:可以开始了。
秦舟的动作比她想的快。
第一周,砚辞科技两个核心项目的合作方忽然提出要重新审核合同条款。傅聿沉派人去谈,对方说“不急,等你们内部理顺再说”。
第二周,他做高杠杆融资的那家信托公司发来函件,要求补充抵押物。傅聿沉拿砚辞科技的股权做了追加质押,但他不知道,那部分股权的优先受让权早已不在他手里。
第三周,他为了填资金缺口,私自挪了一笔本该付给供应商的款项。这笔转账被秦舟的人实时监控,截图完整保存。
整个过程沈砚辞没有亲自出面。她坐在秦舟安排的办公室里,每天看报告,签字,偶尔开会。团队里的人喊她“沈总”,但没人问她从哪来、为什么之前没出现过。
只有一次,她半夜睡不着,自己开车去了砚辞科技楼下。大楼还亮着灯,傅聿沉的办公室在顶层,窗帘没拉,能看见他在里面走来走去打电话。
沈砚辞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走了。
盛典前一周,秦舟把最终方案放在她面前。
“全部证据已经做过司法鉴定公证。墓园那段是傅聿沉车上行车记录仪的原片,画面声音完整。温妤软的材料分成三块:学历造假、校园霸凌监控、二人交往记录。”
“开房记录和整容病历不上大屏,那个太下作,我们只递经侦。大屏放录音、流水、霸凌监控,足够他身败名裂了。”
“傅聿沉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的全套材料,我们一周前已经向经侦提交立案。盛典现场会有办案人员以嘉宾身份在场,证据公开之后立刻执行抓捕。”
“大屏播放源,我们用首席赞助商宣传物料的名义完成替换,导播是我们的人。”
沈砚辞听完,微微颔首:“一次放出。”
“您那天穿什么?”
沈砚辞抬头看他。
“随便问问。”秦舟难得笑了一下,“沈先生以前说,您母亲当年上台领奖,穿了条红裙子,全场瞩目。”
沈砚辞没接这话,但盛典那天,她穿了红色。
第四章
盛典设在江城国际会议中心,来了大半个商圈的人。
沈砚辞到得早,从侧门进去的,没走红毯。秦舟给她安排的位置在二楼,能看见整个会场,但楼下的人不抬头注意不到。
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傅聿沉坐在主宾席,正跟旁边一个地产商碰杯。温妤软坐在他旁边,穿了件银白色礼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的项链是沈砚辞妈妈留下的那条。
沈砚辞认出来了。那是她十八岁生日,她妈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给她的,说“以后你结婚的时候戴”。她一直放在公寓的保险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温妤软拿走了。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秦舟:项链,拿回来。
秦舟回得很快:收到。
七点四十分,主持人上台,念到傅聿沉名字的时候,全场鼓掌。大屏幕上放了一段砚辞科技的宣传片,傅聿沉在片子里说“把企业带向更高的高度”,镜头扫过他和温妤软并肩站着的画面。
掌声又响了一遍。
主持人说:“恭喜傅总,也祝福傅总和温小姐——”
灯灭了。
整个会议中心,连应急灯都短暂暗下。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有人小声笑,有人问“怎么回事”。
然后大屏重新亮起来。
先是一段黑底白字的说明:以下录音及视频均已经司法鉴定,为举报经济犯罪线索,未经剪辑。
会场安静了。
画面亮起来,是墓园那条路,行车记录仪的角度,能看到雨刷摆动的频率。傅聿沉的声音很清楚:
“信我才好办。她耳根子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妤软的声音:“可她那么信你,公司都交给你了。”
“公司算什么。”傅聿沉笑了一下,“我要的是整个盘子。等资产转完,她也就没什么用了。”
温妤软问:“那姐姐怎么办?”
“她爱怎么办怎么办。”傅聿沉说,“你要是心软,以后就别跟我提她。”
录音放到这里,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沈砚辞站在二楼,看见傅聿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转头去看后台方向,但没有人理他。
屏幕上继续放。接下来是对公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时间、金额、去向,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款项最终流入账户,与傅聿沉名下空壳公司关联。
然后是温妤软的学历造假证据。论文代写聊天截图、答辩替身照片一一展出。
紧接着放出校园霸凌的公共监控视频。温妤软在画面里推搡一名女生,伤人话语配有字幕。
最后是傅聿沉挪用供应商款项的转账凭证。时间戳显示是上周三。
全场没有人说话。
沈砚辞站在二楼,看见温妤软先去看傅聿沉,发现傅聿沉没看她,才慌了,伸手去拽他袖子,他抽回手。然后她才蹲下去哭。
主持人在台上愣了半天,话筒举起来又放下。台下有记者开始拍照,快门声噼里啪啦的,像下暴雨。
沈砚辞从二楼走下来。
她没走楼梯,坐电梯到一楼,从侧门进的会场。保安拦了一下,秦舟的人递过去一张通行卡,保安看了一眼,退了半步。
她走进来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注意到她。直到有人认出来,小声说了句“沈砚辞”,然后声音一圈一圈传开,最后整个会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走到第一排,站在傅聿沉面前。
傅聿沉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傅聿沉。”她声音不大,但会场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属于砚辞科技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归还?”
“砚辞——”他站起来,声音发紧,“你听我解释,那些记录是伪造的,有人——”
“哪一条是伪造的?”沈砚辞打断他,“行车记录仪取自你本人车辆,转账记录是银行官方盖章,霸凌监控来自学校公共录像。你说哪一条是伪造的?”
傅聿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妤软蹲在地上哭,声音很大:“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你那条项链,”沈砚辞看了她一眼,“摘下来。”
温妤软捂住脖子:“这是聿沉哥送我的——”
“那是我妈的遗物。”沈砚辞说,“你从我家保险柜私自拿走。从法律层面,已经涉嫌盗窃。”
温妤软的手僵住了。她看向傅聿沉,傅聿沉没看她。
会场里有人在录像,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门口走。秦舟站在沈砚辞身后半步,低声说:“执法人员到了,在外面等着。”
沈砚辞点头。
傅聿沉忽然伸手去拽她的胳膊:“砚辞,你跟我出来,我们单独谈——”
秦舟侧了一步,挡在中间。
沈砚辞看着他:“你要谈什么?谈你对外散布的心理评估抹黑?谈你非法侵占我的住宅?还是谈你把我妈留给我的遗物送给别人?”
傅聿沉脸色灰白,手慢慢垂下去。
执法人员进来的时候,傅聿沉没再激烈反抗。手铐铐上去的声音很轻,但会场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砚辞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话语模糊,没有人听清内容。
温妤软蹲在地上,妆全花了,裙摆拖在脏了的地毯上。秦舟上前,把项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拿给沈砚辞。
沈砚辞接过来,放进手包里。
她转过身,对着会场里还没走的人,说了一句:“占用大家时间了。砚辞科技明天会发布正式公告,后续合作事宜,请直接联系公司官方对接人。”
然后她从侧门走了。
当天晚上热搜前十有六条是她。
#沈砚辞 反转#
#傅聿沉被带走#
#温妤软 项链#
#墓园录音完整版#
#砚辞科技公告#
沈砚辞没看评论。她回了那间快捷酒店,洗了澡,坐在床上把项链摊在手心看了很久。链子有一截被温妤软戴得有点松,卡扣不太紧了。
她给秦舟发消息:明天找人修一下这条链子。
秦舟回:好。
她又发:公司的事,明天开始正常走流程。之前被傅聿沉排挤赶走的老员工,愿意回来的,全部接纳。
秦舟:周敏问能不能回来。
沈砚辞:让她回来。当初是她冒着风险给了我那张记录流水的纸。
第五章
傅聿沉的案子前后审了两个月,数罪并罚,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沈砚辞没有去旁听。秦舟定期给她发送案情简报,她看完便删除。判决下达那天,秦舟打电话过来。
“十年。”
“嗯。”
“他名下涉案资产全部冻结,被侵占的款项已经追回,划入你的信托账户。”
“温妤软呢?”
“所有品牌全部解约,累计违约金一千一百余万。学籍正式撤销,整个文娱行业全面封杀。现在搬到城东老旧小区租房,在连锁便利店打夜班维持生计。”
沈砚辞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事。”秦舟顿了一下,“她托中间人传话,想要拿自己并非沈家骨肉的身世秘密作为筹码,求跟你见一面,希望你能够出手帮她偿还部分债务。”
“不见。不用给她任何谈判的机会。”
“明白。”
沈砚辞把电话挂断,低头继续审阅手里的新项目计划书。砚辞科技下个月要启动的研发方向,正是她父亲生前规划,却没来得及落地的项目。
她搬回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之前自住的那套公寓被温妤软侵占居住过,她委托团队起诉腾房,收回房屋之后全部清空重装,旧物件一概不留。唯独父母卧室那一盆绿萝,她抱回老房子阳台,悉心浇灌半个月,重新焕发生机。
公司内部重新搭建管理班子。周敏复职出任财务副总,秦舟挂名高级顾问,大小事务多方统筹。傅聿沉留下的烂摊子远比预想棘手,不少项目中途停滞,核心团队流失,老客户大量观望撤离。沈砚辞整整花了三个月,才将企业局面稳住。
忙碌的时候无暇回想过往,可夜深人静,她偶尔也会设想:倘若那天墓园没有走那条侧路,自己时至今日,又会是何种处境。
念头一闪而过,便不再深究。
深秋时节,墓园没有下雨。天高云淡,秋风微凉。她捧着鲜花来到父母墓碑前,蹲下身,轻轻擦去碑面薄薄的浮尘。
“妈,项链找回来了,已经修好了。”她说,“我翻到爸爸旧笔记本,上面记着水煮鱼完整做法,有空我试着做一做。”
她在墓碑前静坐许久,站起身拍掉裙摆沾染的尘土。
“公司现在发展得很稳,你们不用再牵挂。”
离开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墓碑上并排的两张照片。父亲笑容憨厚,母亲眉眼含笑,仿佛正轻声说着什么。沈砚辞凝望数秒,转身离去。
回公司的路上,秦舟电话打进来,沟通新项目预算审批。
“批。”她说,“按照原定规划执行,不必刻意压缩开支。”
“行。江城商会邀请你下个月做企业分享,主题企业风险管理,要不要出席?”
沈砚辞思索片刻:“去。报告主标题就用企业控制权风险,副标题我自己来定。”
“副标题准备写什么?”
“防内鬼。”
秦舟在电话那头低笑出声:“您这个题目够直白。”
“都是亲身得来的教训,实话而已。”
车子停靠在写字楼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是温妤软,备注写着:姐姐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帮帮我。
沈砚辞指尖轻点,直接拒绝申请,把手机收回包里。
电梯抵达,她迈步进去按下顶楼楼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外面大厅人来人往,尽是陌生面孔。
电梯缓缓向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她忽然想起盛典抓捕那天,傅聿沉被押走时回头的那一眼,那句模糊不清的话语,终究无从得知内容。
沈砚辞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脖子上系着一条暗红色丝巾,那是母亲生前常戴的旧物,是她从老衣柜深处翻找出来的。
电梯持续攀升。
过往的委屈、狼狈、寒夜与雨水,全部留在了底层。
往上,是崭新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