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敌军兵临城下,父兄死讯与一道斩杀将门女眷的军令同至,我却一眼认出军令上的印缺反了。我反手夺刀披上兄长重甲接管残部,要在满城内鬼与十万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正文】
第1章
军需官陆元把白绫扔在我脚边。
“关城失守在即,先斩将门女眷!”
我盯着他手里那卷明黄绸布。
指尖顺着袖口滑向靴筒里的短刃。
陆元挺着肚腩往我跟前凑了半步。
腰间的纯金算盘珠子撞得哗啦作响。
“沈姑娘,别怪本官替帅府清理门户。”
“你父兄昨日在断魂谷全军覆没了。”
“主帅有令,女眷殉城可免受胡虏凌辱!”
心口猛地抽紧,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父兄皆是沙场宿将,怎会无声无息全军覆没?
我死死盯着军令右下角那方玄铁帅印。
印泥鲜红刺眼,左下角的缺口却朝向内侧。
父亲自幼教我辨认三军虎符与帅印。
真印在铸造时为防伪造,缺口明明朝外。
这道催命的假令,是想让我死在拔刀之前。
“陆大人连帅印正反都分不清,也配传令?”
陆元脸色微变,随即扯着嗓子干笑起来。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给我按住她!”
两名守卒拧住我的双臂,强行往地上按。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骨头发出脆响。
陆元弯下腰,用算盘底托挑起我的下巴。
“本官乃三代单传的福星,未来要入内阁的。”
“你一个克死父兄的孤女,能死在本官手里是福气。”
“乖乖伸长脖子,本官还能给你留口薄棺!”
他身上劣质脂粉混着汗臭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这就是父亲当年从流民堆里救回来的白眼狼。
“父亲待你不薄,你竟敢伪造军令害我满门!”
陆元眼珠子一转,抬脚踩住我的手背。
鞋底用力碾磨,指骨瞬间红肿破皮。
“老东西死脑筋,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死守!”
“只要杀了你,城中残部群龙无首自然会听我的。”
“本官这也是为了满城将士的性命着想!”
钻心的疼从手背窜上脊背,我却彻底冷静下来。
城外胡虏大军压境,城内必有通敌内鬼。
陆元急着杀我灭口,说明兄长的死绝对有诈。
我顺着他的脚力猛地往后一仰,挣脱守卒的钳制。
右手闪电般探入靴筒,拔出寒光凛冽的短刃。
刀锋贴着陆元的靴筒划过,直接挑断了押解守卒的手筋。
趁着守卒惨叫后退,我翻身夺过他腰间的制式长刀。
反手将刀背重重拍在另一名守卒的颈侧。
那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栽倒在尘土里。
陆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金算盘摔成了两半。
“反了!将门罪女抗令拒捕,快放箭射死她!”
院墙四周突然冒出数名手持劲弩的士兵。
我一把揪住陆元的衣领,将他拖到身前当肉盾。
冰凉的刀刃死死抵在他肥腻的脖颈动脉上。
“谁敢放箭,我现在就割下他的脑袋祭旗!”
士兵们面面相觑,端着劲弩的手僵在半空。
陆元裤裆瞬间湿透,双手死死扒着我的胳膊。
“沈姑娘饶命!这军令是北门校尉塞给我的!”
“我只是个管粮草的文官,哪敢伪造帅印啊!”
我眼神扫过廊下挂着的那套染血的玄甲。
那是兄长贴身亲兵统领沈安的甲胄。
沈安与我身形相仿,昨日随兄长出城后便下落不明。
城中守军大多只认得兄长的亲兵令牌,不识我真容。
我一脚踹在陆元的膝弯上,夺过他怀里的假军令。
“把衣服脱下来,敢叫一声就割了你的舌头!”
陆元哆哆嗦嗦地剥下外袍,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扯下他的腰带将他死死捆在廊柱上,堵住他的嘴。
迅速褪去染血的裙衫,将冰冷的铁甲一片片系在身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眼冷冽的少年面孔。
我抓起桌上的黑灰抹在脸颊,压低了兜鍪的帽檐。
大步走出院门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副将秦峥。
秦峥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我腰间的令牌上。
“沈安?大小姐人呢,院里怎么有血腥味?”
第2章
我握紧刀柄,指腹摩挲着令牌上的凹痕。
“大小姐听闻主帅战死,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陆军需官趁火打劫想搜刮帅府,被卑职拿下了。”
秦峥眉头紧锁,越过我的肩膀往院内看了一眼。
“胡闹,陆元再不堪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你私自动刑!”
“立刻把人放出来,随我去城头清点残部!”
我挡在院门口,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陆元手里有伪造的军令,卑职怀疑城中有内鬼。”
话音未落,院内捆着的陆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用脑袋撞翻了廊下的铜盆,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秦峥脸色一沉,一把推开我的肩膀闯进院子。
陆元一见秦峥,立刻吐掉嘴里的布团嚎啕大哭。
“秦副将救命啊!这小小的亲兵想杀人灭口!”
“沈姑娘已经畏罪自尽了,是他想冒领抚恤金!”
“他刚才还逼我交出军粮库钥匙,要私吞军饷啊!”
秦峥转过身,手里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
“沈安,少将军尸骨未寒,你竟敢犯上作乱?”
我看着陆元那副颠倒黑白的嘴脸,胸口闷得发慌。
半年前春猎时,兄长曾带着我巡视过军需处。
当时账目亏空数成,陆元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是我心软替他在父亲面前求情,留了他一条生路。
如今我满门忠烈战死沙场,他却说我是畏罪自尽。
甚至把脏水全泼在我顶替的这具亲兵身份上。
“秦副将若不信,大可查验他怀里那道军令的帅印。”
陆元猛地往秦峥身后一缩,尖声叫嚷起来。
“什么军令!明明是你抢了我的安神符说是假军令!”
“秦副将,这厮跟胡虏有染,昨日少将军出城就是他报的信!”
“我亲眼看见他往城外射了响箭,求副将立刻将他正法!”
我伸手去摸怀里,却只摸到一张被汗水浸湿的黄表纸。
刚才换甲时匆忙,竟被陆元用障眼法掉包了假军令。
周围的巡城士兵听到动静,纷纷举着长枪围了上来。
枪尖闪烁着寒光,将我死死困在院子中央。
“沈安通敌害死少将军,快把他拿下千刀万剐!”
“亏少将军平时待他如亲弟,简直猪狗不如!”
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一块碎石狠狠砸在我的额角。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我的左眼视线。
这帮士兵昨日还在喝着帅府熬的驱寒汤。
今日只听陆元几句疯话,就要将帅府的人挫骨扬灰。
我抬手擦去眼角的血迹,冷冷盯着陆元。
“陆大人既然说我通敌,不妨说说胡虏今晚攻哪座门?”
陆元脖子一梗,躲在秦峥背后比划着手指。
“本官怎么知道胡虏攻哪,审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秦副将还犹豫什么,这种贱婢养的奴才留着过年吗?”
“给我打断他的狗腿,看他招是不招!”
两名士兵抡起枪杆,不由分说就往我腿弯砸来。
我侧身避开要害,后背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杆。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一口鲜血直接喷在青石板上。
我单膝跪地,用长刀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绝对不能在这里暴露女儿身,否则满城士气瞬间崩溃。
秦峥抬手止住还要上前的士兵,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少将军生前最器重你,我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城外胡虏正在搭建攻城云梯,今晚必有夜袭。”
“你若能活着毁掉东门的云梯,今日之事暂且记下!”
陆元不依不饶地拽住秦峥的披风下摆。
“副将三思啊,放虎归山必成大患,至少得废他一只手!”
秦峥冷冷甩开陆元的袖子,将一块玄铁腰牌扔在我面前。
“戴罪立功还是就地正法,你自己选!”
我咽下嘴里的血沫,伸出染血的手抓起那块腰牌。
手指刚触碰到腰牌边缘,陆元突然一脚踩在我的手腕上。
“捡东西就得有奴才样,跪着磕三个响头再拿!”
第3章
手腕骨头被碾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我抬头死死盯住陆元那张涂满脂粉的胖脸。
“陆大人这么急着让我死,是怕我从胡虏嘴里问出什么?”
陆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脚就往我心口踹来。
“死奴才还敢嘴硬,本官这就送你去见少将军!”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我借势翻滚卸力,顺手抓起地上的碎石。
手腕一抖,碎石精准地砸在陆元的迎面骨上。
陆元惨叫着抱住小腿,在原地单脚蹦跳了数下。
“反了天了!秦峥你瞎了吗,快砍下他的爪子!”
秦峥皱眉按住刀柄,冷声喝退了蠢蠢欲动的陆元士兵。
“够了!现在是用人之际,一切等今晚夜袭过后定夺!”
“沈安,去领三十名敢死营伤兵,戌时前到城头待命!”
我抓起腰牌站起身,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走出帅府大门时,迎面吹来的冷风里夹杂着焦糊味。
所谓的敢死营,不过是一群断胳膊少腿的老弱残兵。
我刚踏进营房,一个独眼老兵就把破碗砸在我脚边。
“通敌的狗杂种也配统领老子,滚出敢死营!”
“少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就是被你这种白眼狼害死的!”
几个拄着拐杖的伤兵一拥而上,将馊水直接泼在我头上。
酸臭的菜叶挂在兜鍪上,顺着铁甲缝隙往脖子里流。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任由那些污物砸在身上。
这些人是真心敬重父兄,只是被陆元的谣言蒙蔽了双眼。
“想替少将军报仇的,今晚随我出城烧云梯!”
独眼老兵呸了一口浓痰,直接吐在我的靴面上。
“少在这假惺惺,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听你号令!”
就在这时,陆元带着几名跟班摇着折扇走进了营房。
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扇了扇风,眼神落在我胸前的护心镜上。
“哟,这不是少将军赏给沈安的纯银护心镜吗?”
“罪奴哪配戴这么贵重的东西,正好拿来给本官镶马鞍!”
“来人,把这面镜子给本官生生撬下来!”
那是父亲在我十五岁生辰时,亲手打制送给我的护身物。
也是我现在唯一能贴身带着的父兄遗物。
我后退半步护住胸口,左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军中甲胄皆有定数,陆大人私拆战甲是想按律问斩吗?”
陆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狂笑起来。
“在这关城里,本官说的话就是王法,谁敢斩我?”
“你不动手是吧?那就把这几个老残废的伤药全停了!”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破镜子硬,还是这帮老狗的命硬!”
旁边的伤兵正捂着发炎流脓的断腿,疼得冷汗直流。
陆元的跟班一脚踢翻了桌上的药罐,黑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听见没有,沈安不交出护心镜,你们就等着烂死吧!”
独眼老兵红着眼睛瞪向我,沙哑着嗓子低吼。
“沈安,你要是还有半点人性,就把东西交出来!”
四面八方全是逼视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半句话。
我看着地上流淌的药汁,指尖一点点松开了刀柄。
双手绕到背后,解开了固定护心镜的皮绳。
由于后背的伤势牵动,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肉。
我将染着体温的护心镜递过去,陆元却故意松开了手。
啪的一声,护心镜掉进泥水里,沾满了污秽。
陆元抬起靴子踩在镜面上,得意洋洋地用力拧了两下。
“这才对嘛,早这么听话何必受皮肉之苦呢?”
“把这群老废物的止血散留下一半,权当本官赏你的!”
“至于今晚的巡防路线图,你可得好好替本官参详参详。”
他丢下一卷竹简,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我弯下腰,从泥水里一点点抠出那面变形的护心镜。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混合着掌心的血水糊成一团。
展开那卷竹简一看,上面标注的东门换防时间全是漏洞。
若是按这张图布防,今晚胡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城。
城中的内鬼不止陆元一个,连负责巡防的校尉也烂透了。
我必须赶在戌时之前,用这群人手里的假情报反将一军。
刚走出营房,迎面就撞见四名负责四门防务的偏将。
为首的东门校尉赵虎斜睨着我,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沈安,秦副将让你把今晚的巡防图交给我们核对!”
第4章
我压下眼底的寒意,不动声色地将竹简塞回怀里。
“秦副将交代过,四门防务图需由卑职亲自呈交各门。”
“赵校尉若是急着用,不妨随卑职去偏厅单独核对。”
赵虎冷哼一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刀花抵住我咽喉。
“一个戴罪的奴才也敢跟老子摆架子,信不信现在就宰了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往刀尖上迎了半寸。
血珠顺着脖颈滑落,赵虎反而忌惮地缩回了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借口核对防务将四名校尉分开召见。
悄悄用炭笔在他们各自的防务图上,篡改了不同的换防薄弱点。
做完这一切,我刚回到城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下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胡虏的牛角号声震耳欲聋。
一队胡虏骑兵径直冲向城墙西北角的排水暗渠。
那里正是我单独画给陆元和东门校尉赵虎的薄弱点!
内鬼果然是他们两个,我立刻抓起号角准备示警。
后脑勺却突然遭到重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
赵虎一脚踩住我的后背,夺过我手里的号角扔下城墙。
“小杂种还挺聪明,可惜你没命把这个消息说出去!”
陆元提着灯笼从箭楼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赵校尉跟他说什么废话,直接扒了他的甲扔下去喂狼!”
“只要西北角一破,胡虏大军入城,咱们就是开城功臣!”
我拼命挣扎,粗糙的城砖磨破了脸颊,血水糊住了眼睛。
“你们食君之禄,竟敢卖国求荣,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陆元蹲下身,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左脸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家那群蠢货死了也是活该!”
“实话告诉你,少将军的布防图就是本官卖给胡虏的!”
“连你父亲喝的送行酒里,都是本官亲手下的软筋散!”
真相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我气得浑身剧烈颤抖。
难怪父兄神勇无敌,却会在断魂谷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原来在他们出城之前,就已经被这帮蛀虫抽干了力气!
我张嘴死死咬住陆元伸过来的手腕,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陆元杀猪般地惨叫起来,抄起旁边的铁枪托猛砸我的肩膀。
“松口!快给本官撬开这疯狗的嘴!”
赵虎拔出匕首,刀柄狠狠捅进我的牙关,硬生生撬开了我的嘴。
满嘴的血腥味混着碎裂的牙沫,我被两名士兵死死架了起来。
嘶啦一声,赵虎粗暴地扯开了我胸前破损的铁甲系带。
束胸的白绫在火光下露出一角,陆元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绿豆眼,伸手一把扯下了我的兜兜。
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在夜风中凌乱地贴在血污的脸上。
“女的?你是沈家那个本该畏罪自尽的大小姐!”
陆元短暂的震惊过后,脸上爆发出更加病态的狂喜。
“天助我也!沈家大小姐私盗军印假扮男装,意图通敌献城!”
“快敲聚将鼓,把所有守军都给本官叫过来!”
咚咚咚的鼓声在城头响起,不明真相的守军迅速围拢过来。
秦峥带着亲卫赶到时,看到的正是我衣衫不整被按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陆元跳上垛口,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咆哮。
“将士们快看啊!这就是害死少将军的真凶!”
“沈氏女为苟且偷生,盗取帅印假传军令,刚才还想给胡虏发信号!”
“若非本官与赵校尉及时赶到,咱们全城百姓今晚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守军们看着我散落的长发,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真的是个娘们!军中严禁女子入营,她竟敢坏了规矩!”
“怪不得敢死营的路线图有问题,原来是这毒妇想害死我们!”
“把她绑在城楼下祭旗,绝不能饶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秦峥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刀握得指节发白。
“沈姑娘,陆大人说的是真是假,你为何要假扮沈安?”
我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百口莫辩的绝望涌上心头。
“是陆元下毒害死我父兄,西北角暗渠现在就有胡虏夜袭!”
赵虎立刻上前一步,一脚踢在我的下巴上,打断了我的话。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陆大人,来人,用麻绳把她捆上撞柱!”
粗粝的麻绳勒进皮肉,我被高高吊在城楼内侧的木柱上。
城外胡虏的攻城撞车已经推到了门洞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元得意地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知道真相又如何,今晚过后你就是千古罪人!”
“把她给我放下去吊在城门外,让胡虏的撞车把她碾成肉泥!”
第5章
守卒转动绞盘,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眼看我就要被放进城门外黑压压的敌群中。
我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冲着城头的守军嘶声大喊。
“慢着!你们就算要杀我,也该先去查查城中的粮册!”
“我父兄出征前明明留下了足用三月的军粮,为何你们现在每天只喝一顿稀粥!”
原本嘈杂的城头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士兵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对啊,我昨天去领粮,管事的说库里早就见底了!”
“陆大人前天还召集城中商户,逼着大家凑钱跟胡虏议降呢!”
陆元脸色骤变,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在绞盘摇把上。
“都闭嘴!死囚临死前的疯话你们也信,快把绳子砍断!”
赵虎拔刀就要砍向麻绳,秦峥却突然横刀架住了他的刀锋。
火星四溅中,秦峥冷冷地扫了陆元一眼。
“把人拉上来,既然涉及到军粮亏空,当着全军的面查清楚再杀不迟!”
绞盘重新转动,我被重重地摔回城头的青石板上。
我咳出一口血水,目光如刀般刺向汗如雨下的陆元。
“陆大人连续三日逼百姓议降,是因为你早就把军粮偷偷运出城喂了胡虏!”
“你不信大家可以去查西街的棺材铺,那里停着二十口没钉死的大棺材!”
“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战死的将士,全是盖着官印的精米和白面!”
这是我傍晚去敢死营的路上,根据车辙印深浅暗中查到的底牌。
空棺材根本压不出那么深的青石板裂痕,唯有满载的粮袋才能做到。
陆元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垛口下。
“你血口喷人!那棺材铺是本官远房表亲开的,里面装的都是染疫的死人!”
“谁敢去开馆,染了瘟疫本官可不管治!”
秦峥眼神一凛,转身对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带一队人去西街棺材铺,把所有棺材全部劈开查验!”
陆元彻底慌了神,扑上去想要拦住秦峥的亲卫。
“秦峥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没有我的手谕谁敢乱搜民宅!”
我冷笑一声,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陆大人这么怕开棺,莫非那棺材里除了军粮,还有你跟胡虏往来的密信?”
“刚才西北角暗渠的胡虏夜袭队,这会儿应该已经被秦副将的伏兵全歼了吧?”
赵虎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你怎么知道西北角有伏兵?你明明被我们抓住了!”
我擦去唇角的血迹,看着这两个愚蠢至极的跳梁小丑。
“因为我给秦副将的巡防图上,只标了西北角这一处死穴!”
就在半个时辰前,秦峥私下找我核对身份时,我就已经把计划全盘托出。
秦峥早就察觉到我在试探城中将领,当时便主动解下佩刀交给我搜查。
查清他并非内鬼后,他只问了我下一仗怎么打,从始至终没有替我作主。
刚才城头上的这一出苦肉计,不过是为了让陆元和赵虎主动跳出来坐实罪名。
不多时,西北角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一名满身是血的斥候举着几颗胡虏头颅飞奔上城。
“报!胡虏夜袭队果然从西北角暗渠潜入,已被我军伏兵尽数斩杀!”
“这是从胡虏百夫长身上搜出的通关密信,上面盖着陆军需官的私印!”
紧接着,去西街搜查的亲卫也扛着两袋精米跑了回来。
刀锋划破麻袋,雪白的大米哗啦啦流了一地,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全场死寂,所有守军的目光瞬间从我身上转移到了陆元和赵虎身上。
刚才还叫嚣着要杀我祭旗的独眼老兵,气得浑身发抖。
“狗官!我们兄弟在前面流血拼命,你居然拿着我们的救命粮去喂胡虏!”
“难怪少将军会战死,全是你这个畜生害的!”
群情激愤的士兵们红了眼,举着长枪将陆元和赵虎团团围住。
赵虎见势不妙,猛地推开身边的士兵想要跳城逃跑。
秦峥眼疾手快,甩手掷出长刀,直接贯穿了赵虎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
陆元扑通一声跪在米堆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我爬过来。
“大小姐饶命啊!我也是被胡虏抓了把柄逼不得已啊!”
“求大小姐念在老爷往日的情分上,饶我一条狗命吧!”
第6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摇尾乞怜的陆元。
靴尖轻轻挑起他那块摔成两半的纯金算盘。
“刚才陆大人踩着我手背的时候,可曾念过我父亲半点情分?”
陆元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拼命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只要大小姐肯留我一命,我把这些年贪墨的黄金全都献出来充作军饷!”
“我家里还有八房小妾,全都送给将士们端茶倒水!”
旁边的独眼老兵呸了一声,一拐杖狠狠砸在陆元的脊梁骨上。
“呸!老子嫌脏!我们要你这卖国贼的狗命祭奠少将军!”
守军们纷纷举起刀枪,眼看就要把陆元乱刀分尸。
我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动作。
城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整座城楼都在微微震颤。
胡虏的主力大军还在城外,杀一个陆元并不能解燃眉之急。
“想活命可以,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陆元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大小姐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我让人取来纸笔,扔在陆元面前的米堆上。
“现在就给城外的胡虏左贤王写最后一道密信。”
“就说城中守军已经哗变,我这个将门孤女已经被你控制住了。”
“约他们今晚三更时分,派先锋精锐从正门入城接管防务!”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士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峥上前一步,低声在我耳边提醒。
“大小姐,正门一旦打开,若是堵不住缺口,全城可就真完了。”
“陆元奸诈成性,万一他在信里耍花招怎么办?”
我转头看向四周面露忧色的守军,朗声说道。
“胡虏云梯撞车俱全,我们兵力不足,硬守撑不过明早。”
“唯有请君入瓮,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才能撑到朝廷援军赶来!”
“我沈家世代镇守此关,今日我便拿自己的性命向诸位作保!”
“三更时分我就站在正门最前面,若放进一个胡虏去伤百姓,你们先砍我的头!”
士兵们看着我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眼眶纷纷红了。
独眼老兵第一个扔掉拐杖,单膝跪在地上抱拳怒吼。
“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我敢死营愿随大小姐死战到底!”
“愿随大小姐死战到底!”
呼喊声此起彼伏,低迷了整整一日的士气在此刻彻底沸腾。
我冷冷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元,拔出长刀架在他脖子上。
“写!若是敢多写一个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陆元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毛笔哆哆嗦嗦地在纸上写下密信。
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字,确认没有暗语后,才让他盖上私印。
“把赵虎的脑袋割下来,连同这封信一起用吊篮送出城去!”
“告诉胡虏的传令兵,赵虎抗拒献城,已经被陆大人处决了!”
赵虎躺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嘶吼,却被两名刀斧手直接拖了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很快被装进了木匣。
陆元看着昔日同伙的下场,吓得当场晕死了过去。
我让人用冷水将他泼醒,逼着他站到城垛口朝下面喊话。
城外的胡虏见到赵虎的人头和陆元的亲笔信,果然停止了撞门。
敌阵中响起一阵狂妄的哄笑声,大批胡虏开始原地休整等待三更。
秦峥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大小姐先把伤口包扎一下吧,接下来这一仗怎么打,末将全凭大小姐调遣。”
我接过布条,利落地将手背和额角的伤口缠紧。
“传令下去,让城中百姓立刻将家中所有空灶全部点起柴火。”
“多扔湿柴和艾草,务必让城中浓烟滚滚,伪装出大军做饭的假象。”
“另外,把西街那二十口棺材抬到城门洞两侧,里面装满火油和引线!”
第7章
夜色如墨,关城内突然升起无数道黑灰色的浓烟。
夜风裹挟着刺鼻的艾草焦味,吹向城外的胡虏大营。
我站在城楼暗影里,看着城外胡虏大营果然出现了一丝骚动。
几名胡虏探马在城下来回驰骋,似乎在怀疑城中是否有援军潜入。
被绑在柱子上的陆元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
“沈大小姐,你以为靠几把湿柴火就能吓退胡虏十万大军?”
“左贤王可是沙场老狐狸,等三更一到发现是空城计,你照样得死!”
“现在把我放了,我还能替你在左贤王面前美言几句,留你做个压寨夫人!”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铁钳正在调整千斤闸的机构。
“陆大人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能不能活过三更天吧。”
“秦副将,把陆大人身上的官服扒下来,给他换上胡虏的皮甲。”
陆元脸色大变,拼命扭动着肥胖的身躯。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大周的军需官,我不穿胡虏的衣服!”
秦峥冷笑一声,亲手撕碎了陆元的官服,将一件腥臭的羊皮袄套在他身上。
“陆大人不是一心想当胡虏的功臣吗,这身皮正合你的心意!”
就在这时,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敲响了三下。
三更到了。
城外胡虏大营中,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重甲先锋悄然越过护城河。
为首的胡虏千夫长骑在战马上,用生硬的汉话朝城头低喝。
“陆大人何在!左贤王有令,速速打开城门迎我大军入城!”
我将短刃抵在陆元的后腰上,推着他走到垛口前。
“告诉他们,绞盘被守军破坏了,城门只能开一半,让他们抓紧时间冲进来!”
陆元后腰被刺得流血,只能哭丧着脸照我说的喊了一遍。
胡虏千夫长抬头看了看城中弥漫的浓烟,又看了看打开一半的沉重城门。
生怕城中援军反应过来,他立刻高举弯刀发出了冲锋的指令。
“快冲进去!抢占城门控制绞盘,杀光里面的大周狗!”
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三千胡虏先锋如饿狼般争先恐后地挤进狭窄的城门洞。
由于城门只开了一半,他们的重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阵型。
只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密密麻麻地堵在长达数十丈的瓮城门洞里。
城头上的独眼老兵死死攥着火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水。
我冷静地看着门洞下方,心里默默计算着涌入的敌军数量。
五百,一千,两千……
当最后一名先锋骑兵踏入城门洞的瞬间,胡虏千夫长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门洞两侧停放的二十口大棺材里,正源源不断地渗出刺鼻的火油味!
“不好!中计了,快退出去!”
千夫长惊恐地勒紧马缰,然而后面涌上来的士兵根本停不下来。
人撞人,马踩马,狭窄的门洞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眼神一凛,举起手中长刀重重劈断了固定千斤闸的麻绳!
“落闸!放火!”
轰隆一声巨响,数千斤重的生铁闸门从天而降,死死封住了胡虏的退路!
门洞两侧伏击的敢死营老兵同时将火把扔进了棺材里。
轰——!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个瓮城门洞。
二十口装满火油的棺材同时炸裂,化作一片滚烫的火海。
胡虏的重甲在烈火中变成了烤炉,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云霄。
战马受惊发狂,在火海中横冲直撞,将无数胡虏踩成肉泥。
城头上的守军居高临下,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射向火海中的敌军。
陆元趴在垛口上看着下面炼狱般的景象,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水。
“疯子……你们全都是疯子!左贤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正门外侧的吊篮旁。
“陆大人说得对,左贤王现在一定气疯了。”
“所以,我得送你下去亲自向他老人家赔罪!”
第8章
陆元死死抱住城垛的石砖,指甲抠得血肉模糊也不肯撒手。
“不!你答应过留我一命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我有罪也该押送京城由三司会审!”
“沈大小姐,我知道你父兄战死的真正内幕,你杀了我永远别想洗清他们的冤屈!”
我动作一顿,冷冷地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的脸。
“说!”
陆元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着想要寻找脱身的契机。
“断魂谷之败,是因为兵部尚书大人扣下了发往关城的冬衣和强弩!”
“少将军是为了去抢胡虏的粮草贴补军用,才中了左贤王的埋伏!”
“朝廷现在已经拟好了圣旨,要把失地丧师的罪名全推到你父兄头上!”
“那些密折全藏在我书房的暗格里,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机关!”
听到父兄死后还要背负临阵失策的污名,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父兄用性命守护大周疆土,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却在背后捅刀子!
秦峥气得一拳砸在城砖上,铁甲护手撞出深深的凹痕。
“岂有此理!帅府满门忠烈,他们怎敢如此颠倒黑白!”
陆元见我们震怒,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又神气起来。
“怎么样,现在知道本官的重要性了吧?”
“只要你现在磕头拜我为义父,把城防大权交还给我。”
“等将来回了京城,我就在尚书大人面前替你沈家说两句好话!”
“否则机关一旦自毁,你父兄就等着遗臭万年吧!”
我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在做着升官发财梦的蠢货,缓缓摇了摇头。
“陆大人是不是忘了,你书房的那个鲁班锁暗格,是谁帮你修好的?”
陆元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三年前他买来那个机关匣子打不开,还是求到父亲面前。
父亲嫌他烦,随手丢给正在学机关术的我,我只用了半炷香就拆解了全部构造。
“秦副将,派人去陆元书房,按坎三离四的方位拆下暗格取密折!”
陆元彻底傻眼了,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上。
“至于留你一命,我沈家从不食言。”
我挥手让两名士兵将穿着胡虏皮甲的陆元塞进吊篮,顺着城墙放了下去。
吊篮停在距离地面三丈高的半空中,正好处于胡虏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此时瓮城内的三千胡虏先锋已经全军覆没,浓烟中飘散着焦肉的恶臭。
城外的胡虏左贤王听着里面的惨叫声,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我拿起城头的扩音铜角,对着城外大声喊道。
“多谢左贤王送来的三千精锐,这大礼我沈家收下了!”
“另外,你们派来的奸细陆元实在没用,连苦肉计都演不好,现在就还给你们!”
半空中的陆元拼命挥舞着双手,冲着胡虏大军嘶声哭喊。
“左贤王救命!我是陆元啊,我是真心投靠王爷的!”
“都是沈家那个贱人逼我的,快放我下来!”
然而黑夜之中,胡虏只看到一个穿着本族皮甲的人在城墙上大喊大叫。
再加上刚刚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左贤王哪里还会相信半句解释。
“混账东西!敢耍本王,给我把他射成刺猬!”
城外顿时响起一阵密集的弓弦震动声。
数十支狼牙箭破空而来,噗噗噗地钉进了吊篮之中。
陆元的大腿、肩膀和臀部瞬间中了数箭,疼得他在篮子里杀猪般惨叫。
因为我特意计算了吊篮的高度,胡虏的箭力道衰竭,每一箭都避开了他的要害。
他死不了,却要活生生承受万箭穿心的剧痛和流血的恐惧。
“啊!别射了!我是陆元,我有黄金,我有美女啊!”
无论他怎么哭喊,回应他的只有胡虏更加猛烈的箭雨。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在半空中哀嚎的跳梁小丑。
目光投向城下那些因为失去先锋庇护,完全暴露在空地上的攻城云梯和撞车。
“秦副将,打开西侧小门,随我带骑兵出城!”
“趁胡虏阵脚大乱,夺其旗鼓,烧光他们所有的攻城器械!”
第9章
西侧小门轰然洞开,我一马当先冲入夜色之中。
手中长刀借着马势横扫,当场劈翻了两名举着火把的胡虏哨兵。
秦峥带着五百轻骑紧随其后,每个人马尾上都绑着浸满火油的枯枝。
马蹄踏过之地,留下一道道燃烧的火线,瞬间将胡虏的前沿营地分割开来。
“大周的援军杀出来了!快保护左贤王!”
城内漫天的浓烟加上我们悍不畏死的冲锋,让胡虏彻底信了援军入驻的假象。
我死死盯着敌阵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旗。
双腿夹紧马腹,在密集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一名胡虏百夫长挥舞着狼牙棒朝我当头砸下。
我俯身贴在马背上避开锋芒,错马而过的瞬间,反手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鲜血溅在我的脸颊上,后背的伤口早已崩裂,与铁甲黏在一起。
但我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只有父兄战死沙场的画面。
“挡我者死!”
我踏着战马的马镫高高跃起,一刀斩断了狼头大旗的旗杆!
轰然倒塌的帅旗彻底击溃了胡虏的军心。
秦峥趁机率军点燃了所有的攻城战车和云梯。
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整座关城外化作了一片通明的火海。
我夺过帅旗旁的牛角巨鼓,用刀背狠狠砸向鼓面。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旷野上回荡,胡虏士兵以为连中军大帐都被攻破,顿时溃不成军。
就在左贤王调集亲卫准备反扑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了无边无际的火把。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是数万铁骑同时奔腾才会发出的雷鸣声!
大周朝廷的北境援军,终于在这一刻赶到了!
内外夹击之下,十万胡虏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地往草原深处逃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外的喊杀声才彻底平息下来。
我拄着卷刃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援军主帅带着一队锦衣钦差策马而来,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钦差捏着兰花指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血污的我。
“沈氏孤女听旨!尔父兄虽在断魂谷临阵失策,幸得尔戴罪立功守住关城。”
“陛下仁慈,特免去沈氏满门抄斩之罪,封尔为贞烈县主,即刻随本钦差回京受赏!”
周围的守军闻言,顿时露出了愤怒不平的神色。
我缓缓抬起头,迎着朝阳看清了钦差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正是兵部尚书的亲侄子,那个靠着克扣边军粮饷在京城买宅子的纨绔!
“钦差大人刚才说,我父兄是临阵失策?”
钦差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难道你还要抗旨不成?”
“你能捡回一条命全靠尚书大人在御前美言,还不快跪下谢恩!”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叠从陆元书房搜出来的染血密折。
连同胡虏百夫长身上的通关密信,一并甩在了钦差的马前!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上面兵部尚书私扣军需、勾结陆元倒卖军粮的铁证触目惊心。
“我父兄手无寸铁在断魂谷与胡虏浴血搏杀时,你们在京城喝着兵血庆功!”
“陆元伪造军令要斩杀将门女眷灭口时,你们拟好了污蔑忠良的圣旨!”
“现在关城是我们用命守下来的,你倒来替我沈家宽恕罪名了?”
钦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翻身下马想要去捡地上的密折。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伪造的,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抓起来!”
唰的一声!
秦峥和身后数千名关城将士同时拔出长刀,寒光瞬间晃瞎了钦差的眼。
独眼老兵举着火铳顶在钦差的脑门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老子看谁敢动大小姐一根汗毛!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去见陆元!”
钦差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
第10章
我踩着满地碎石走到钦差面前,弯腰捡起那道封赏圣旨。
“这贞烈县主的封赏,大人还是带回去留给尚书府的女眷吧。”
“至于这些密折,我已经让秦副将抄录了十份,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
“大人若是想杀人灭口,不如先想想怎么向天下苍生交代!”
援军主帅原本就是我父亲的旧部,此刻看完地上的密折,气得须发皆张。
“来人!将这通敌卖国的钦差枷号示众,即刻押解回京面圣!”
两名铁甲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扯掉了钦差头上的乌纱帽。
钦差哭天抢地地被拖了下去,再也没有了方才宣旨时的嚣张气焰。
我转身看向城墙上方,吊篮里的陆元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他在寒风中奄奄一息地抽搐着,眼睛还死死盯着城门口散落的金算盘。
“把陆元放下来,留他一口气,让他跟钦差大人路上做个伴。”
我将那道荒谬的圣旨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秦峥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将虎符双手奉还到我面前。
“大小姐,如今冤情得雪,胡虏已退,请大小姐接掌帅印统领三军!”
全城将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散了天边的云彩。
我看着眼前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轻轻摇了摇头。
“虎符交由援军主帅代管,我已经向朝廷递了辞呈,不再入仕。”
众人皆是一愣,秦峥抬起头,满脸焦急地想要劝阻。
“大小姐三思,这是老将军和少将军用命换来的基业啊!”
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面布满凹痕的护心镜,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内。
在这场守城战中,有无数像我一样的将门女眷和普通百姓失去了父兄。
如果女子永远只能等待别人来保护,甚至在危难时成为被最先舍弃的累赘。
那么就算今日杀了一个陆元,明日还会有无数道伪造的军令落下来。
半个月后,朝廷彻查兵部尚书一党,陆元与钦差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
父兄被追封为忠武王,沉冤昭雪的诏书贴满了大周的每一个州县。
面对再次送来的黄金万两和郡主爵位,我依然选择了闭门谢客。
我用父亲留下的抚恤金,将原本荒废的帅府演武场改建成了一座女子学堂。
关城里的孤女、军属,只要愿意来的,我都分文不收。
开堂授课的第一天,秦峥带着旧部送来了一百把特制的轻便弓弩。
他站在学堂门口,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是朝我抱了抱拳。
“大小姐若有差遣,秦某与关城儿郎随时听候调遣。”
我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上了讲台。
台下坐着数十名眼神懵懂却又透着倔强的年轻女子。
我没有像寻常夫子那样教她们读《女诫》和《内训》。
而是让人在黑板正中央,挂起了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幅详细的北境关城军事布防图。
右边则是陆元当初拿来逼我自尽的那道染血假军令。
我拿起一根木戒尺,重重地点在那方缺口朝内的假帅印上。
“今天我教你们认字的第一课,不读圣贤书,只读这道催命符!”
台下的姑娘们挺直了腰板,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刺眼的红印。
“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着:若关城失守,先斩将门女眷。”
“你们当中,有人失去了父亲,有人失去了丈夫,有人差点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我走下讲台,将一把把开刃的短刀分发到她们每一个人的课桌上。
手指抚过冰冷的刀锋,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里回荡。
“从今日起,我教你们识军图、辨真伪、练弓马、习杀敌之术。”
“我要你们把这道假军令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以后无论遇到什么绝境,在你们握住刀柄准备赴死以前。”
“必须先给我擦亮眼睛看清楚,究竟是谁在逼你们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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