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张红纸
闷热的六月,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动,转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混着茶几上劣质茶叶、烟味,还有妈妈身上廉价雪花膏的味道。
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就平摊在掉漆的木质茶几中央,烫金的校名在昏黄的白炽灯下,亮得晃眼。
我盯着那一行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喜悦,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幕。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张通知书,我妈刘桂兰坐在对面的竹椅上,端着一杯泡得发浓的枸杞水,一字一句,说出那句碾碎我一生的话。
“晚宁,你弟弟这次发挥太差,专科线都够不上。你是姐姐,懂事一点,把这个录取名额让给他,你去复读一年。”
连她说话的语气,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的慈悲模样,都分毫不差。
我缓缓抬眼看向她。
刘桂兰今年五十二岁,常年操持家务,眼角爬满皱纹,头发用黑色塑料夹子牢牢别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道德绑架,好像我生来,就该为弟弟苏耀祖铺路。
她伸手,把一张提前打印好的白纸推到我的面前。纸上的字已经填得七七八八,最下方预留了签名栏,标题赫然写着:自愿放弃入学资格申请书。
我爸苏建国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指尖夹着一根红塔山香烟,烟灰一截一截落在茶几裂缝里,落得满处都是。他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我去扫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出去打工,帮衬家里,攒钱给你弟弟买房娶媳妇,这才是正经路子。”
厨房的门框边,苏耀祖斜靠着,耷拉着脑袋,看上去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一副知道自己考砸了、满心愧疚的样子。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垂下去的脸,嘴角偷偷向上勾起一抹得意又狡黠的笑。
上一世,我就在这个位置,看见了这个笑容。那时候我心软,被亲情蒙住眼睛,只当是自己眼花,只当弟弟是心里难受。
此刻,前世那些被掩埋在岁月里的痛苦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股脑冲进我的脑海里,密密麻麻,压得我喘不上气。
上辈子,我才十八岁,懵懂又孝顺,被他们一句句“长姐如母”“养育之恩”困住,咬着牙,在这张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乖乖放弃了大学录取资格,走进复读班。为了不给家里增添负担,我白天上课刷题,晚上去家附近的超市做夜班理货员,一箱一箱搬矿泉水、米面粮油,沉重的纸箱压得肩膀常年青紫。凌晨两点,我才能趴在出租屋小小的折叠桌上背单词,胃不好,常常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床单,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做检查,只随便买两块便宜胃药扛过去。
可笑的是,本该去复读的苏耀祖,拿着我打工赚来的工资,每天泡在网吧打游戏,跟同学出去吃喝玩乐,一年时间,书本崭新,碰都不碰。第二年高考,他分数比第一次还要低,家里反过来指责我,说是我这个姐姐没有好好督促他,才耽误了他的前程。
从那之后,我的人生就彻底被套牢了。
二十二岁,我高考失利,只能去外地的电子厂上班,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重复枯燥的工序,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每个月发工资的当天,我妈准时打来电话,话术永远不变: “晚宁,你弟弟要换手机,给他转三千。” “耀祖谈女朋友了,人家要三金,你当姐姐的,得出一份。” “家里看好一套婚房,首付还差十万,你想想办法。”
我省吃俭用,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顿带肉的饭,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源源不断流向苏耀祖。
三十岁那年,长期的劳累和委屈,加上常年饮食不规律,我查出胃部有占位病变。我一个人躺在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疼得直不起腰,拨通家里的电话,想借一点钱去看病。
电话那头,我妈不耐烦的声音穿透听筒:“你先忍忍,你弟弟这个月房贷要还,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一个单身姑娘,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我的血肉。
后来,病情急剧恶化,我没钱治疗,孤零零死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直到房东上门收房租,才发现早已没有气息的我。我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苏耀祖拿着我攒出来的钱,已经和女朋友订婚,筹备婚礼。
我在无边黑暗里沉沦,以为那是永恒的噩梦。
可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回到高考出分、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这一天。
我指尖捏着那张放弃入学的申请书,纸张薄薄的,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垮过我整整十二年的人生。
“晚宁?发什么呆?妈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刘桂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语气带上一丝催促,“听话,赶紧签字,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缓缓收拢手指,把这张承载我前世悲剧的纸攥在手心。
一下,两下,三下。
我用力,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从中间狠狠撕开。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停下,继续撕,把纸片撕成一小片一小片,随手扔进烟灰缸里,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烟灰之上。
客厅瞬间死寂。
刘桂兰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声音拔高:“你干什么!苏晚宁,你疯了?”
“我不复读。”我抬眼,目光平静,没有上一世的眼泪和软弱,一字一顿,清晰有力,“我要去读大学。”
一直装老实的苏耀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层乖巧的面具裂开,急急忙忙开口:“姐!你怎么能这样?家里多难你不知道吗?我要是读不上书,这辈子就毁了!”
“你自己考了多少分,你心里最清楚。”我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读书是你自己的事,想要出路,你自己努力去考。我的通知书,我的录取名额,你碰都别想碰。”
苏建国狠狠把烟摁灭在茶几的烟灰缸里,火星溅出来,他脸色阴沉:“苏晚宁,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到十八岁,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我今年,已经成年了。”我伸手,把红色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收进双肩包,拉上拉链,扣紧卡扣,“我的学籍、我的考生档案、我的录取资格,全部属于我个人。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替我签字,替我做决定。”
说完,我转身,朝着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走去。
背后立刻响起刘桂兰压抑的哭声,带着哭腔的控诉追着我的后背:“养你这么大,真是白眼狼!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
我反手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重生回来,我终于敢说出这句话。
上一世,我花了整整十二年,直到临死前才想明白一个道理:亲情,从来都不是用来抵押自己一生的筹码。
这一世,我拼尽全力,也要守住属于我自己的前途。
门外,我听见苏建国压低了声音,冷冷地安抚哭泣的刘桂兰:“哭什么,一个小姑娘,翻不出什么浪花,她能跑到哪去?早晚想通。”
我靠在门板上,轻轻扯了扯嘴角。
能不能跑,想不想妥协,从来都不是他们说了算。
第二章 一家人都在劝我懂事
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鸣还没完全热闹起来,我就被刘桂兰粗暴的敲门声叫醒。
“苏晚宁!赶紧起来!你姑姑大伯都过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迅速清醒,心里已经有了预判。
他们劝不动我,就搬出亲戚,用所有人的口舌,一起给我施压,用“大家都这么说”的道理,逼我低头妥协。这一套,前世他们就用过无数次。
我慢悠悠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姑姑苏建芳,大伯苏建军,还有隔壁爱看热闹的王婶,全都来了。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玻璃杯里泡好了茶水,俨然一场专门针对我的家庭批斗会。
刘桂兰眼睛红肿,明显哭了很久,一看见我出来,立刻红着眼眶,对着众人叹气:“你们可来了,快帮我劝劝这个死丫头,她现在油盐不进,非要去读大学,眼睁睁看着她弟弟没有出路。”
姑姑苏建芳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和善的笑,话里藏着刀子,语气慢悠悠的:“晚宁啊,姑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女孩子就算读完大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成家?再好的学历,以后也是围着老公孩子转。你弟弟不一样,他是咱们苏家唯一的男孩子,是根,他要是出息了,以后整个家都跟着沾光,你这个姐姐,脸上也有光彩。”
“没错!”大伯苏建军跟着点头,手在膝盖上一拍,“老话讲长姐如母,弟弟困难,姐姐帮衬,这是本分。你现在这么计较,不肯让步,以后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全都要戳你的脊梁骨,说你自私冷血。”
一旁的王婶嗑着瓜子,瓜子壳随手丢在茶几的塑料袋里,附和着:“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思都野了,眼里只有自己。我们那时候,兄弟姐妹互相帮扶,哪敢跟长辈顶嘴,哪里会这么自私。”
我没有急着反驳,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小口喝了一口,稳住情绪。
我看向姑姑,语气平静:“姑姑,去年你儿子考上大专,你二话不说,凑钱送他去读书,怎么没让他把名额让给别人?”
苏建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一时接不上话。
我转头看向大伯:“大伯,你孙子今年中考,要是他考上重点高中,你愿意让他把名额让给别的亲戚家孩子吗?”
大伯干咳两声,脸色尴尬:“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追问,“都是自己的孩子,都是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机会,凭什么到我这里,就必须牺牲?”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接话。他们习惯了用道德绑架别人,却经不起同样的话反问。
刘桂兰急了,往前坐了坐,盯着我:“你别跟我们绕圈子!你就老老实实说,你弟弟怎么办?”
“他今年也是十八岁,成年了。”我看着她,“他的路,该他自己走,该他承担的后果,自己承担。”
我转身回到卧室,拿出手机,点开提前写好的备忘录,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念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第一,我年满十八周岁,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的大学入学资格,受教育权是法律赋予我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替我放弃。” “第二,我的身份证、录取通知书、考生档案,全部属于我的个人证件、个人材料。谁私自扣留、藏匿,我有权报警处理。” “第三,学费我已经了解清楚,可以申请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每年最高一万六,足够覆盖学费。在校期间我可以拿国家奖学金、助学金,课余时间做勤工俭学,生活费我自己能挣,不需要家里拿出一分钱。” “第四,《民法典》明确规定,成年子女对父母负有法定赡养义务,但是法律从来没有写过,姐姐有法定抚养、供养弟弟的义务。”
几句话落下,客厅鸦雀无声。
苏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桌面的水杯都震得晃了晃,他怒声呵斥:“你从哪里学来这些歪理邪说!读了两天书,就学会拿法律压家里人了?”
“这不是歪理,是白纸黑字的法律条文。”我收起手机,“爸,要是你们觉得我说的不对,咱们可以找社区工作人员,或者派出所的民警过来评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拿捏的,从来都是我上一世的软弱、怕事情闹大、怕外人指指点点。可现在的我,不怕了。
亲戚们坐了一会儿,见怎么劝都没用,说不动我,慢慢找借口离开了。
人一走,客厅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刘桂兰把我堵在厨房门口,刚才的强硬收起来,换上委屈又心酸的模样,放软声音:“晚宁,妈跟你说心里话,家里真的拿不出钱。耀祖去复读,补习费一年就要四万多,你再去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家里根本扛不住。”
“弟弟复读的这笔钱,你们打算怎么凑?”我看着她。
她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含糊地回答:“先找亲戚借,慢慢打工还。”
“借完之后,打算谁来还?”
刘桂兰不说话了。
我心里清清楚楚。上一世,这笔四万块的补习费,还有家里借的所有外债,最后全部压在了我的身上,我没日没夜打工还债,苏耀祖心安理得享受一切。
“妈,我可以做到一分钱不花家里的钱读书。但是弟弟复读的欠款,我不会替他承担。这笔钱,你们和他自己想办法。”
刘桂兰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眼里满是失望:“你怎么这么冷血,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不是冷血。”我深深地看着她,“我只是终于懂得,人要先顾好自己,才有能力去顾及别人。一味牺牲自己换来的亲情,根本不是亲情,是无底洞。”
那天晚上,我写完助学贷款需要准备的材料,回到房间,准备把证件整理好放进书包。
我翻遍了书桌抽屉、枕头底下、收纳盒,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我的身份证不见了。
我耐着性子,把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最后在苏耀祖房间书桌的抽屉夹层里找到了。身份证被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紧紧缠起来,藏在一堆练习册的底下。
我捏着被胶带裹住的身份证,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涌。
我没有立刻冲进去和他争吵。争吵没有用,他们只会耍赖,说只是帮我保管。
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把手机屏幕朝下,稳稳放在茶几中央,保证录音清晰,然后开口,语气平静:“爸,妈,我的身份证找不到了,请问是不是你们收起来了?”
刘桂兰愣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往苏耀祖的方向瞟,嘴上否认:“没、没有啊,我们没拿你的身份证。”
“那就奇怪了。”我缓缓说道,“明天我就要去教育局、资助中心办理助学贷款的全套材料,身份证找不到,我只能去派出所挂失,补办身份证,顺便报警备案。”
“报什么警!”苏建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都是一家人,一点小事,报什么警,让外人看笑话!”
“既然是小事,那身份证在哪?”我盯着他。
苏建国嘴唇动了动,转头看向苏耀祖。
苏耀祖脸色唰地变白,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三分钟之后,缠着胶带的身份证,被苏耀祖磨磨蹭蹭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手机里的录音,完整记录下刚才所有对话,清清楚楚录下刘桂兰那句:“先别给他,等她签字放弃入学,再还给她。”
我把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端网盘,又拷贝了一份,存进U盘,分开存放。
前世我最大的软肋,就是心太软,凡事不留证据,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这一世,所有的对话,所有的算计,我都要留好凭证,保护我自己。
第二天中午,我从打印店出来,手里拿着打印盖章好的助学贷款申请表、证明材料。
路过小区门口的休闲凉亭,我看见刘桂兰正拉着楼下爱传闲话的李阿姨,一边抹眼泪,一边压低声音诉苦。
“……这个孩子心太狠了,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眼里就没有爹妈了,死活不肯帮弟弟。我们把她养这么大,真是白养了……”
来来往往散步的邻居,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
我脚步平稳,径直走过去,站在刘桂兰身侧。
“妈。”
刘桂兰吓了一跳,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
“你跟李阿姨说的,是我吗?”我声音不大,周围几个邻居都听得见,“我什么时候说不认爹妈?什么时候说不帮弟弟?我只是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前途,替他走他该走的路。”
李阿姨看看我,又看看掉眼泪的刘桂兰,尴尬地笑了两声,找借口走开了。
刘桂兰又羞又恼,脸颊涨得通红:“苏晚宁,你非要当众拆我的台是不是!”
“我不是拆台。”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想任由你到处歪曲事实,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孝。”
我不再停留,拿着材料转身离开。
身后,刘桂兰气急败坏,冲着我的背影大喊:“苏晚宁!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良心,从来不是单方面自我牺牲的枷锁。
第三章 报到那天,我弟弟拿着我的通知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开学报到,只剩下一周。
最近几天,苏耀祖突然变得格外安分。
不再跟我顶嘴,不再偷偷翻我的房间,看见我会主动喊一声姐姐,安安静静待在家里,要么玩手机,要么坐在客厅发呆,一副彻底放弃闹腾的样子。
这份突如其来的乖巧,让我心里警钟大作。
我太了解苏耀祖了,他骨子里自私又贪婪,不会这么轻易认输。前世,每次家里准备搞大动作逼我妥协之前,他都会这样,安安静静装几天好人,降低我的防备。
我开始提高警惕,每天睡前都检查一遍录取通知书、档案材料、身份证,锁好抽屉,钥匙贴身放好。
第三天下午,我下楼扔生活垃圾,走到小区拐角的小卖部旁边,无意间看见苏耀祖躲在电线杆后面打电话。
他背对着马路,身子微微蜷缩,声音压得极低,怕被人听见:“……对,身份证号我发给你了,照片我偷偷拍了我姐的,放心,家里这边爸妈都同意了,她管不着……到时候我拿着通知书去报到,学校不会仔细查的……”
我站在楼道阴影里,屏住呼吸,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原来他们的目标,早就不止是逼我签字放弃入学。
我不肯主动让步,他们就想出了更阴毒的办法——冒名顶替我,去读我的大学。
上一世,他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因为我乖乖签了放弃申请书。这一世我不肯妥协,他们就铤而走险,打算偷走我的人生。
我强压下心里翻涌的寒意,等他打完电话走远,才慢慢走出来,指尖微微发抖。
我飞快梳理所有报到需要的材料:录取通知书原件、身份证、纸质考生档案。
纸质档案,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到县招生办亲自领取。
如果苏耀祖拿着我的信息,抢先去招生办把档案领走,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坐上最早一班城乡公交,赶往县招生办。
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我的身份证、准考证,确认是本人之后,把密封好的考生档案袋交到我的手上。
“小姑娘,档案自己保管好,报到的时候交给学校,千万不要拆开密封条。家长没有跟着一起来吗?”工作人员善意地问了一句。
“我已经成年了,我自己来就可以。”我双手紧紧抱着档案袋,郑重道谢。
走出招生办大门,盛夏的阳光晒在脸上,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签下了放弃入学的名字,亲手推开自己的未来。这一世,我抢先一步,拿回了属于我的档案。
我不敢把档案带回家,拜托关系要好的高中同学,把档案锁进她家带锁的衣柜里,再三叮嘱,除了我本人,任何人来拿,都不要给。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一号,南城大学新生报到日。
学校正门拉起长长的红色迎新横幅,各个学院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高声呼喊专业名称,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滚动,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新生。
我背着双肩包,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穿过拥挤的人流,落在报到窗口的队伍里。
苏耀祖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戴着口罩,手里捏着一个牛皮文件袋,正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
文件袋的开口没有封严,一抹熟悉的红色边角露了出来——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配了我书桌抽屉的钥匙,趁着我昨晚睡着,撬开抽屉偷走了通知书。
我没有立刻冲上去当众拉扯,那样只会打乱节奏,甚至给他狡辩的机会。
我冷静地拿出手机,按顺序打出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南城大学招生办的陈老师。开学之前,我就提前和她沟通过好几次,把家里的情况、家人想要冒用我身份入学的风险全部如实告知,约定好,如果报到现场出现异常,立刻核验身份。
第二个,打给学校门口的保安值班室,说明情况,请保安留意报到窗口。
第三个,我拨通110报警电话,声音平稳清晰:“您好,我要报警,南城大学新生报到现场,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准备办理入学手续。”
打完电话,我收好手机,穿过人流,一步步朝着报到窗口走过去。
这个时候,苏耀祖已经排到窗口前面。
他把牛皮文件袋递到窗口里面,声音刻意压低,尽量模仿女生的柔和语气:“老师,报到。”
窗口里面的老师接过文件袋,拿出红色录取通知书翻看,抬头看向戴着口罩的苏耀祖:“苏晚宁?”
“是我。”苏耀祖点头。
老师皱起眉头,低头对照电脑系统里的考生证件照,又抬眼打量他:“你和系统存档照片,看着不太一样。”
“老师,我前段时间减肥,瘦了很多,变化比较大……”苏耀祖慌忙找借口。
“身份证出示一下。”
苏耀祖赶紧从袋子里拿出我的身份证,递过去。
老师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读卡器屏幕弹出我的证件照片,短发,眉眼清瘦,是十八岁的我。
老师再次抬头看向苏耀祖,两人的样貌,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同学,请把口罩摘下来,我们要人脸核验。”
苏耀祖的动作僵硬,慢慢把口罩拉到下巴,一张年轻男生的脸,暴露在老师眼前。
旁边另一位负责核验的老师凑过来扫了一眼,直接摇头:“人脸对不上,不能办理入学。你先跟我们去旁边值班室等候一下。”
“老师,我真的是苏晚宁!”苏耀祖慌了,想要辩解。
“正因为我们谨慎,才请你去值班室,等公安人员过来核实身份。核验不通过,我们任何手续都不能办。”老师语气客气,但是没有半分退让。
苏耀祖脸色惨白,下意识转身,想要趁着人多偷偷溜走。
一转头,他看见了站在三步之外的我。
我背着书包,手里的手机还保持通话界面,110的接线员还在线。
“弟。”我轻声开口,“你要去哪?”
苏耀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分钟不到,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值班室。
值班室里,文件袋摊开在桌面上: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的身份证、苏耀祖提前打印好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他手写的新生入学登记表,签名一栏,模仿我的字迹,写着“苏晚宁”。
这笔字迹我认得,高中三年,他经常偷懒,让我帮他抄写作业,我太熟悉了。
民警看向我:“是你报的警?”
“是我。”
“他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亲弟弟,苏耀祖。”
民警转头看向低着头的苏耀祖,严肃询问:“这些材料,是你怎么拿到的?你知不知道,冒用他人身份入学,属于违法行为?你已经成年,需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苏耀祖肩膀剧烈抖动,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崩溃哭出声:“是我妈和我爸让我来的!他们说,只要我拿着通知书过来报到,学校人多,查不仔细,就能混过去……我只是想读大学……”
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刘桂兰和苏建国气喘吁吁冲进来,头发凌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刘桂兰一眼看见桌上的通知书,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嚎着朝我伸出手:“晚宁!我的好女儿!求求你放过你弟弟!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看着他毁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
“妈。”我缓缓开口,“当初我乖乖签字放弃入学,他就不会站在这里。可我不肯妥协,你们就策划偷我的通知书,冒名顶替。”
“我们不是偷,我们只是想让耀祖有书读……”
“妈。”我打断她,“我问你,如果今天他成功入学,四年之后,我要找工作、考证书、办银行卡,系统里记录苏晚宁已经在南城大学毕业,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的人生,要怎么活下去?”
刘桂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建国垂着头,声音沙哑:“是我的主意,我以为学校不会查这么严……”
民警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收好,开口告知:“这件事我们要正式立案调查,后续会同步反馈给教育局和招生办。”
苏耀祖哭得抽抽搭搭,抬起头看向我,满眼哀求:“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没有滔天恨意,只有一股沉重的疲惫。
“我知道你现在后悔认错。但是你做错的这件事,伤害的不只是我,已经触碰法律底线,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配合民警做完笔录,走出值班室。
走廊的荧光灯惨白,映着地砖。刘桂兰在我身后,撕心裂肺地喊:“苏晚宁!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弟弟这辈子都完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他没有完。”我说,“今天这个教训,能让他明白什么事不能做,早点醒悟,比以后闯更大的祸要好。”
说完,我转身,走向迎新报到的窗口。
属于我的报到,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我的名字
后续的调查流程推进得很快。
学校第一时间把情况上报市招生办,苏耀祖的入学资格直接作废,学籍不予注册。冒用身份的案子,按程序移交公安做进一步处理,苏建国和刘桂兰因为参与谋划,也一并接受调查,写下保证书,受到行政处罚。
我没有主动去求情,也没有刻意落井下石。所有流程,按照法律和学校规定正常走完,该承担的责任,没有人可以逃避。
开学第三周,学校宣传部的老师联系到我,问我愿不愿意作为新生代表,接受一次反诈、防冒名顶替入学的普法采访,用来给新生和家长做警示宣传。
我答应了。
摄像机对准我的时候,我坐得端正,语气平稳,说出三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我叫苏晚宁。” “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份机会,本来就属于我。” “我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幸运,是我没有为了亲情,放弃守住我自己。”
采访视频发布之后,评论区很多留言,不少人感慨: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比家里所有长辈都清醒。
学校资助中心的老师顺利帮我办好助学贷款,同时给我申请了图书馆勤工助学岗位,每周固定值班,每个月八百块补贴,足够覆盖我的日常吃饭开销。
我把大部分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看书、刷题,认真对待每一门课程。
第一学期期末,我拿到了二等奖学金,拿到奖金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身新衣服,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火锅。
大二,我报名加入学院辩论队,跟着队友打比赛,锻炼逻辑和表达。
大三,我进入学校法律诊所做志愿者,免费帮有需要的学生、社区居民整理材料、解答简单的法律问题。有一次,一个和我有相似经历的女生来找我,家里逼她放弃录取资格,把名额让给弟弟。我帮她梳理法条,修改那份被家人逼迫签下的放弃入学申请表,陪着她去和家人沟通,守住了她的读书机会。
她红着眼跟我说谢谢。我笑着告诉她,不用谢,我懂这种孤立无援的滋味。
四年大学时光匆匆而过,我顺利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
毕业那天,我接到一通陌生来电,是苏建国打来的。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比四年前憔悴很多:“晚宁,你毕业了吧?耀祖现在在外地工厂打工,踏踏实实上班,性子收敛很多了。你妈心里一直放不下当年那件事,总说当初是逼急了,一时糊涂,你别一直记恨家里。”
我站在毕业典礼的阳台,晚风轻轻吹过来,远处天空澄澈湛蓝。
“爸。”我慢慢开口,“法定赡养义务,我不会逃避。以后你们老了,该我承担的养老费用,我会按时给到,我不会不管你们。”
电话那头停顿一下,他立刻接话:“那耀祖那边……”
“弟弟买房、结婚、过日子,所有开销,都和我无关。”我语气坚定,“爸,这句话我只说最后一次,你也转告妈妈,以后不要再拿弟弟的事情来找我。”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很久之后,苏建国低声说:“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我不恨了,也不生气。”我轻轻摇头,“我只是终于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说完,我挂断电话。
楼下,有毕业生抱着吉他唱歌,歌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我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张保存了四年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卷起,中间还留着当年家里茶几压出来的浅浅折痕。
我指尖轻轻抚过烫金的校名,目光落在落款处,那三个字:苏晚宁。
这是十八岁的我,拼尽全力,从命运手里抢回来的名字。
前世到死我才懂得:没有人会主动替你守护你的人生。
这一世,我早早明白这个道理。
你的人生,如果你自己不肯签字,就会有人想方设法,替你签下你不愿意接受的结局。
而那张纸上,写的,永远不会是你想要的未来。
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通知书的一角。
前路漫漫,从今往后,苏晚宁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