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六十大寿,我把她教我的省钱规矩,摆上了寿宴桌。
捡来的菜叶,免费的白水,还有一张按摩椅照片。
她拍桌骂我丢人。
我把照片扶正。
“您说的,能不花钱就不花钱。椅子太贵,先看着。”
妻子刚要劝,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完转账记录,抬起头。
“妈,我提前给你的三千六寿宴钱,去哪儿了?”
【第一章】
“买菜八十六,买药三十八块六,陈川,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岳母把小票拍在桌上,手机还开着家族群视频。
屏幕那头,几张脸凑了过来。
她把镜头对准我。
“我让他下午去菜场捡菜,他非得买。一个大男人,咳嗽两声就吃药,金贵得碰不得!”
我刚把生日蛋糕放下,手指上还勒着一道红印。
“妈,药是医生开的。”
“医生让你花钱,你就花?我不吃药活到六十,你能比我多长个脑袋?”
我解开蛋糕盒上的绳子。
岳母立刻按住盒盖。
“急什么?等菜齐了拍照。你订的那桌一千六百八的家宴,催催人家。”
我掏出手机。
当着她的面,取消了配送。
岳母按着蛋糕的手松了。
“你干什么?”
“贯彻您的精神。”
我打开冰箱,拿出她昨天拎回来的半袋菜叶,连袋摆上餐桌。
再放上四杯白水。
最后,我把购物车里那台六千六百八的按摩椅打印图,立在她面前。
“寿宴,零元版。”
岳母盯着那张纸。
“椅子呢?”
“太贵,先给您看看。”
手机那头有人咳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唐姨抬手捂嘴,肩膀连着抖了两下。
唐姨叫唐桂芬,是岳母的表姐,在我们小区门口做房产中介。今天岳母特意请她来,说要让她见识一下女婿的孝心。
唐姨低头看那袋菜。
菜叶边缘已经发黑,袋底积着黄水。
“秀兰,这个不能吃了吧?”
岳母一把拽过袋子。
“谁让你把这个端上来的!”
“您昨天说,掐掉烂的,剩下都能吃。”
“我说的是平常!”
“您还说,日子不能分平常和过节,铺张浪费就是败家。”
岳母的嘴张了张。
我把她贴在冰箱上的三张纸揭下来,按在餐桌边。
第一张,菜场收摊后去,能省一大半。
第二张,小病自己扛,少给药店送钱。
第三张,家电坏了自己修,男人不能只会花钱。
纸是她写的。
红笔圈了三个省字。
我指着第一张。
“今天菜钱省了。”
再指第二张。
“我药已经吃了,吐不出来,这条下次执行。”
最后指向按摩椅照片。
“这个最好,永远不会坏,维修费也省了。”
唐姨手里的水呛进鼻子,抽纸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岳母伸手去拿手机。
“别拍了!”
屏幕里传来一句:“不是你说让我们提前看看席面吗?”
她直接挂断。
门锁响了。
我妻子许宁提着水果进来,先看桌,再看我。
“菜呢?”
岳母抢先拍了一下腿。
“你自己问他!我说他两句,他就这么糟践我!”
许宁把袋子放下。
“陈川,今天妈过生日。”
“所以我严格按她的标准办。”
“有事吃完饭再说。”
我把取消订单的页面递过去。
两百元订金不退。
那一行字就停在屏幕中央。
“我已经为听话付了两百块学费。再往下办,还得付一千四百八。”
岳母扑过来。
“两百块你说不要就不要?败家玩意儿!”
我点头。
“确实,所以及时止损。”
许宁看着那袋菜,想伸手,又把手缩回去。
她转向岳母。
“妈,你真让他捡这个吃?”
“洗洗怎么不能吃?你小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
“这是烂的。”
“现在一个个都过出毛病了!”
岳母拉开椅子坐下,眼圈说红就红。
“我住进来一年,省吃俭用替你们守着这个家。你们倒好,生日都不让我吃顿顺心饭。”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我一个月才多少退休金?够你们这么折腾?”
我看着她。
“家里每个月给您的六千呢?”
她把脸扭过去。
“六千够干什么?水电物业,哪样不要钱!”
许宁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划了几下,眉头拧起来。
“等一下。”
岳母还在抹眼角。
“你也要帮着他说我?”
许宁把手机放到她眼前。
“我上星期转给你的三千六,备注是生日家宴。”
桌边安静下来。
我拿着打印图的手停住了。
许宁一字一字往下问。
“你跟我说,菜和蛋糕都由你订,不让陈川操心。”
“那他为什么又付了一份?”
【第二章】
岳母先看我,再看许宁。
“你给我的,我替你存着。他做女婿的,给我过个生日怎么了?”
许宁手指压着手机。
“可你说钱已经付给餐厅了。”
“订金不要钱啊?”
我把自己的付款记录放到旁边。
两百元,付款人陈川。
岳母伸手推开。
“你们两口子今天是要审我?”
唐姨把纸巾叠了又叠。
“秀兰,孩子就问一句,你说清楚不就完了?”
“姐,你不知道,他们花钱根本没数。”
岳母又抓起那张买药的小票。
“你看看,这么一小盒,三十八块六!”
我从裤兜里摸出药盒。
盒角被挤扁,封口刚拆。
“我咳了六天。昨天咳到吐,是您说喝白水就行。”
“现在不也站得好好的?”
“吃药以后站得更好了。”
唐姨低头喝水。
岳母瞪她一眼。
她把杯子放回去,嘴角压了三次,没压住。
许宁拿起药盒,翻到用法用量。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周二晚上。”
她捏着盒子的手停下来。
那天她出差,在电话里让我听她妈的,说老人有经验,没必要什么都往医院跑。
我没替她补那句话。
她自己把嘴唇抿住了。
岳母不耐烦地挥手。
“一个咳嗽扯半天,谁还没咳过?”
厨房忽然传来两声提示音。
热水器面板闪着故障码。
岳母立刻站起来。
“正好,陈川,你去把那个修了。”
我没动。
“去年那个也是你修的,别装不会。”
“去年是换电池。”
“都是热水器,有什么区别?”
“您和按摩椅都能坐,也不代表原理相同。”
唐姨这次连水都不敢碰了。
我走进厨房,关掉热水器,拍下故障码,拨了售后电话。
客服听完,要求先停用,等师傅上门检查。
我开着免提。
岳母凑过来。
“多少钱?”
“上门检测费五十,具体维修费用检测后报价。”
“五十?看看就五十?”
她伸手按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
“明天下午,麻烦了。”
挂断电话后,岳母堵在厨房门口。
“我不同意。”
“那先停用。”
“我晚上洗澡怎么办?”
“洗不了热水澡。”
“你存心的是不是?”
“您不许花钱,我不敢拆燃气设备。目前它只有这两种状态。”
岳母扭头看许宁。
“你听听他说话!哪有女婿这么对丈母娘的?”
许宁把药盒放进我手里。
“师傅该来就来。”
岳母的指头顿在半空。
许宁又说:“药按时吃。妈,寿宴那三千六,你先转回来。”
岳母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收了。
“钱在定期里,转不出来。”
“上星期才给你的。”
“我凑着别的钱一起存的。”
“哪笔定期?”
“你还查上我的账了?”
我拉开餐椅坐下。
“我们每人每月给三千,一年七万二。您一直说按月记账,剩的钱替这个小家留着。正好今天有空,一起看看。”
岳母指着桌子。
“平常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查?用了我的时候怎么不查?”
我拿出买菜软件的订单。
“我买菜。”
再点开缴费记录。
“我付燃气。”
接着是米、油、洗衣液、洗洁精。
一条一条往下划。
“您负责水电、物业和家里临时大项。您说六千不够,我才一直添。”
许宁坐到我旁边。
“我每次问,你也说钱花完了。”
岳母站着没说话。
唐姨咳了一声。
“秀兰,账在哪儿?看看也好,省得孩子误会。”
“你别跟着掺和。”
岳母去拿桌上的水果。
袋子被她扯开,几个橙子滚到地上。
她弯腰捡了一个,又直起身。
“过生日查账,你们可真会挑日子。”
我把按摩椅照片收起来。
“这不是您先拿着小票开始的吗?”
岳母的手指把橙皮抠破了一块。
酸味挤出来。
过了几秒,她把橙子扔回袋里。
“账明天再看。许宁,你先去我屋,把枕头底下那个文件袋拿来。”
许宁没起身。
“什么文件?”
“社区办手续,要你们两口子签字。早说了让陈川今天签,正好一起办。”
唐姨抬了一下头。
岳母立刻看她。
“姐,你吃水果。”
许宁已经进了房间。
文件袋拿出来时,封口没有粘。
她抽出最上面一页,只扫了两行,脸上的血色便退了。
我伸手接过。
纸张正中央印着六个字。
家庭资金确认书。
下面那行写着,我们自愿将此前交由刘秀兰保管的家庭资金,无偿赠与刘秀兰个人购房使用。
【第三章】
我把那张纸放平。
“社区现在还管这个?”
岳母伸手来拿。
“让你签个字,哪来那么多话。”
我按住纸角。
“您哪来的房要买?”
她的手停在我手背上方。
指甲离皮肤不到半寸。
唐姨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许宁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两页。
一份购房合同。
一张定金收据。
房屋总价四十八万。
已经支付定金六万。
买受人,刘秀兰。
许宁抬头看她。
“你买房了?”
岳母把袖口往上撸。
“怎么,我这个岁数,不配有一套带电梯的房?”
“没人说你不配。钱从哪儿来的?”
“我自己的钱。”
我指了指资金确认书。
“您自己的钱,让我们确认什么?”
岳母抽了两次,纸没抽走。
她转头冲唐姨开口。
“你跟他们说!是不是很多家庭都写这个?”
唐姨坐直。
“是有人写,但得真是赠与。”
“我是不是跟你说了,女儿女婿孝敬我?”
“你是这么说的。”
许宁盯着唐姨。
“你知道这件事?”
唐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房是我带看的。你妈说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出六万给她改善居住。还说今天生日,你们要当着亲戚的面把这事定下来。”
我看向那张按摩椅照片。
六千六百八,还真算我误会她了。
她给我安排的节目,起步就是六万。
岳母一把抓起合同。
“我自己的生日,想高兴一天都不行!”
许宁伸手拦住她。
“你先别收。定金哪天付的?”
“三天前。”
“用哪个账户?”
“我的账户。”
“就是我们每个月打生活费的那个?”
岳母用力甩开她的手。
“进了我的账户,就是我的钱!”
屋里只剩热水器断电后的轻响。
许宁的手还悬在桌沿。
我把她手边的玻璃杯挪开,免得碰倒。
然后拿起手机,找到岳母去年发给我们的语音。
搬来同住的第一天,她要求接管家用。
理由很充分。
我们年轻,不会省钱。
她来当家,一年能存出一辆车。
我点了播放。
岳母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们一人每月三千交给我,我给你们记着。剩的都给你们留着,以后生孩子、遇个急事,也不用到处借。”
她猛地扑向手机。
我拿起来。
语音继续往下播。
“放心,妈一分不动你们的。这是你们小两口的钱,我一个老婆子能花多少?”
最后一句播完,唐姨把脸扭到了窗边。
岳母的胸口上下起伏。
“那是当时!日子过起来,能一成不变?”
我看着她。
“我花三十八块六买药,您说浪费。”
“您拿六万买房,叫日子过起来了?”
她拍了一下桌面。
“没有我省,你们能攒下这六万?”
“所以我们不吃新鲜菜,不及时吃药,不请维修工,省下来的钱给您买房?”
“我老了不得有个窝!”
许宁指向合同。
“你原来那套房还在。”
“五楼没电梯,我腿不好,你不知道?”
“那你可以卖掉再换。”
岳母瞪着她。
“那套以后能出租!租金是我养老的,你还想惦记?”
许宁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抽走她手里的合同,放回桌上。
“明白。旧房不能动,养老金不能动,您自己的存款不能动。”
“我们给家里的钱能动。”
岳母把椅子踹开半步。
“女婿孝敬丈母娘,天经地义!”
“孝敬得我自己愿意。”
“你不愿意,我闺女愿意!”
她扭头盯住许宁。
“你说话!”
许宁看着那张确认书。
手指从赠与两个字上划过去,停在下面的签名栏。
她慢慢把纸转了个方向。
“我不签。”
岳母整个人僵住。
“你再说一遍。”
许宁的指节抵着桌面。
“我不签。这钱是家用,不是给你买房的。”
岳母张嘴就骂。
“养你这么大,喂狗都知道摇尾巴!”
许宁肩膀缩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那张确认书往回推。
“您先算账。”
岳母抓起文件袋。
“算就算!别到时候我把账拿出来,你们两个没脸做人!”
她甩门进屋。
片刻后,门又开了。
她把一本厚账册砸到我面前。
“自己看!一笔都没少花!”
账本摊开。
第一项是水电。
第二项是物业。
第三项,冰箱维修,六百八十元。
我盯着第三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兜。
那台冰箱,就是我修的。
配件四十六块。
付款记录还在我手机里。
【第四章】
我把四十六元的订单点开。
“妈,冰箱什么时候又修过一次?”
岳母瞥了一眼。
“我哪记得清。”
“您账记得挺清。六百八。”
“连工带料。”
“工是谁?”
“人家师傅!”
“哪个师傅?”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
“师傅在这儿。”
唐姨的视线从账本挪到我脸上,又挪回去。
我继续翻。
洗衣机维修,三百。
换厨房灯,一百八。
疏通浴室地漏,二百六。
我一项项点开购物记录。
洗衣机只是排水口堵了,没买配件。
厨房灯是我二十九块九买的灯管。
地漏是我拆开清出的头发。
我抬起头。
“您给我发工资了?”
岳母一把去合账本。
许宁先按住另一边。
“妈,让他看完。”
“你们连我的辛苦都要抹掉?”
“这些是陈川做的。”
“我在旁边不用操心?”
我拿起笔,停在六百八那一栏。
“明白了。四十六材料费,六百三十四监工费。”
唐姨的嘴角抽了一下。
岳母指着她。
“姐,你到底帮谁!”
唐姨拿起手机。
“我帮计算器。”
许宁已经找出过去一年的转账记录。
我每月三千。
她每月三千。
十二个月,七万二。
我们一笔笔核。
有票据的认。
实际用于家里的认。
岳母拿不出凭证,却能说清楚用途的,我们也现场找缴费记录确认。
她报的水费对得上。
电费多报了四百多。
物业费倒没敢乱写,缴费单就贴在门后。
最离谱的是去年冬天一笔八百元的家政费。
许宁问她请了谁。
她盯着墙。
“记不住。”
我点开那天发给许宁的视频。
视频里,我踩着凳子擦抽油烟机,岳母在旁边提醒。
“抹布多洗两遍,别浪费清洁剂。”
画面晃了一下。
是岳母拿着我的手机拍的。
她当时说,要让许宁看看我把厨房弄得多乱。
现在,成了八百元服务完成证明。
我把手机朝她转过去。
“这个师傅看着有点面熟。”
唐姨终于没绷住,笑出一声。
岳母抓起橙子就砸在桌上。
橙子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放回水果袋。
“不能浪费。”
许宁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核到最后,真正由岳母支付、用于家里的开支,一万二千六百元。
余款五万九千四。
再加生日家宴三千六。
正好六万三。
我把数字写在纸中央。
推给岳母。
她没有看纸。
只盯着许宁。
“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着你去医院?”
许宁握笔的手攥住了。
岳母立刻往前探身。
“你爸走得早,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为了六万块,你跟外人合起伙来逼我!”
我把那盒三十八块六的药放到纸旁边。
许宁看了看药盒,再看我。
她张开嘴,声音哑了一截。
“所以陈川发烧,你就能不让他买药?”
岳母猛地一拍桌子。
“他能跟你比?”
“那这家里谁算人?”
岳母瞪大眼睛。
许宁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把纸重新推过去。
“六万三。请你还到我们共同账户。”
岳母抓过纸,揉成一团。
“没有!”
我把桌上的账本合好。
“钱已经算清楚,纸揉不揉,数都一样。”
她把纸团砸向门口。
“我辛辛苦苦省一年,给自己买个房怎么了?你们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唐姨弯腰捡起纸团。
一点点点展开,压平了纸团。
“秀兰,账是你自己记的,钱也是你自己收的。孩子没说不让你买房,只是这笔钱不能算成他们送你的。”
岳母一把夺过纸。
“你也来教训我?”
“我没教训你。我只是说,房子不是这么买的。”
唐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定金收据上写的是三天前。你那天还跟我说,钱已经凑齐了。”
岳母的脸一下涨红。
她伸手去抢手机。
唐姨往后一退,手机攥在掌心。
“我没说错吧?”
“你闭嘴!”
岳母转向我,手指戳到我胸口。
“你一个外姓女婿,凭什么管我家的钱?”
我拿开她的手。
“那您为什么要我签字?”
她噎住了。
许宁把那张确认书拿起来,撕成两半。
岳母扑过去抓她手腕。
许宁把剩下的半张也撕了。
纸屑落在账本上。
“你敢!”
“我不签,就是不签。”
岳母盯着她,眼里的火烧到脸上。
“那房子怎么办?定金怎么办?你想让我被人赶出去?”
“房子是你买的,定金是你付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买房的钱都是你们给的!”
“那是生活费,不是赠与。”
“我养你三十年,你就拿这些话堵我?”
许宁没有退。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转账记录。
“我给你三千六,是让你办寿宴。你说钱已经付了。你把这笔钱还回来,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当没发生?你们把我脸都撕下来了!”
“那是你自己撕的。”
岳母抬手就要打。
我扣住她手腕。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挣扎。
“放开我!你还敢碰我?”
我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没拦您说话,只拦您动手。”
唐姨拿起手机,摄像头朝下。
“秀兰,别闹了。周围邻居都听见了。”
“你拍我?”
“没拍。”
岳母扭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邻居,脸色更难看。
她抓起那张购房合同,转身进屋。
许宁追了两步,又停下。
“别追。”我说。
她看着我,眼睫压得很低。
“她要是把房子卖了,钱还得上吗?”
“先让她把账说清楚。”
屋里传出抽屉撞墙的声音。
岳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存折和一只旧手机。
“钱都在这儿。”
她把存折摔在桌上。
“看吧,里面就两万多。剩下的我拿去交定金了。”
许宁翻开存折。
余额两万四千一百。
转出记录里有六万。
收款账户不是房产中介。
我把收据拿来,和转账凭证摆在一起。
转账时间是三天前,转了六万。
购房定金只收六万。
金额对上了。
账户名却不一样。
“收款人不是中介。”我说。
岳母把凭证盖住。
“中介朋友帮我代收的。”
唐姨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公司的账户。”
岳母冷冷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
唐姨没接话。
许宁拿起那张转账记录,读出收款人名字。
“刘建国。”
那是岳母的弟弟。
岳母立刻伸手来抢。
“你舅舅手头紧,我先借给他周转,过两天就还!”
“你把买房定金转给舅舅,再拿我们的家用来填?”
“他是你亲舅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跟你说了,你能同意吗?”
许宁的手停住了。
岳母趁机拿回手机,转身就要走。
我挡在门前。
她抬头看我。
“滚开。”
“账还没对完。”
“你还想把我关在家里?”
“门没锁,钱的去向没说清楚。”
岳母拨开我,肩膀撞上门框。
她疼得吸了口气,回头就骂:“你这是故意撞我!”
唐姨把刚才的转账记录拍了下来。
岳母看见了,脸上的怒意突然收住。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唐姨点开相册。
“房产中介要核实客户资金来源。你给我的那份资料里,写着首付款是女儿女婿赠与。我得把情况报给公司。”
“你敢!”
“你要我替你作假?”
岳母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没让你作假,我只是说等手续办完再补材料。”
“那也是作假。”
岳母抬手拍掉桌上的文件。
纸张散了一地。
许宁看着她。
“妈,你到底还要瞒多少?”
岳母没有回答。
她只盯着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拨出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立刻说:“建国,你赶紧把钱转回来,今天就转。”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岳母脸上的血色褪了。
“你不是说三天就还吗?现在他们查账了!”
她捂住手机,声音压不住。
“你别装死!六万不是小数目!”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姐,我现在拿不出来。那钱已经进货了,店里还压着账。”
岳母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
我伸手扶住桌沿。
唐姨把手机收进包里。
许宁站在那张购房合同旁,手指一寸寸攥紧。
“你把我们交的生活费借给舅舅?”
“我没有借!我是帮家里人!”
“我们的家不算家里人?”
“你们那么年轻,挣了还会有!你舅舅要是店黄了,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我看了一眼账本。
“所以我们少吃药、捡烂菜、自己修家电,是为了让舅舅的店不黄?”
岳母盯着我,嘴唇发白。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只是在对账。”
许宁把转账记录拍了下来。
“明天去银行,把剩下的钱转到共同账户。舅舅欠的那六万,让他写借条。”
“你让我找亲弟弟写借条?”
“那是我们家的钱。”
“我不写!”
她一把抓起合同,撕了个口子。
岳母尖叫着扑过来。
唐姨把合同抽走,护在身后。
“这个不能撕,定金能不能退还得看合同条款。”
岳母的手僵在半空。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三下。
很重。
岳母迅速把合同藏到身后。
“谁?”
“物业。楼下住户说你家漏水,麻烦开一下门。”
岳母的脸一下白了。
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热水器已经断电,管线下方却有水渗出来。
许宁快步过去,伸手摸了摸阀门。
“这里在漏。”
岳母立刻叫我。
“你不是会修吗?赶紧修!”
“这是燃气热水器的进水管,刚才已经报了售后。”
“水都漏出来了,你还等师傅?”
我拿起总阀旁的扳手,先关掉水阀,再把地上的水擦干。
岳母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物业敲门声又响了。
我开门解释了情况,物业说会通知维修师傅上门。
岳母趁我说话,拿起桌上的药盒扔进垃圾桶。
我回头时,她已经走进厨房。
“我吃不吃药,轮不到你管。”
“我没管。”
“那你把药捡起来干什么?”
我从垃圾桶里拿出药盒,放到茶几上。
“这是我花钱买的。”
“你还要跟我算这点药钱?”
“我什么时候自己吃完,就什么时候算完。”
许宁弯腰,把散落的文件一页页捡起来。
她翻到购房合同的付款条款,忽然停住。
“妈,这上面写的不是六万定金。”
岳母脚步停了。
许宁把合同转向我们。
“付款人刘秀兰,定金两万,首付款六万。你转给舅舅的六万,不是定金,是房子的首付款。”
我看向那张收据。
上面写着两万元。
岳母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衣角。
她先前说的六万定金,是假的。
她盯着许宁手里的合同,忽然笑了。
“你们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了。”
【第五章】
岳母把厨房椅子拉出来,坐下。
“那六万确实是借给你舅舅的。房子的首付款,我本来想等你们签了确认书再付。”
许宁把购房合同放在桌上。
“所以你先付了两万定金,再打算拿我们的钱补六万?”
“那是你们应尽的孝心。”
“你把生活费当成赠与,房产证准备写你自己?”
“我名下的房,当然写我的名字。”
我把家里一年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放到桌面。
“这六万不是赠与,是我们交给你代管的生活费。你自己也说过,一分不动。”
岳母抬手掀开纸。
“我说过的话多了,难道每句都要你们拿来治我?”
“这句涉及钱。”
“那又怎么样?我没花在自己身上!”
许宁看着她。
“你要给舅舅的店补窟窿,还要买房,这叫没花在自己身上?”
“你舅舅会还我!”
“什么时候?”
“等他店里转起来!”
“他店什么时候能转起来?”
“我怎么知道?”
岳母抬高声音,门外的物业还没走远。
“我现在就一个人,你们都逼我!我一把年纪了,为了你们省钱,连口好饭都舍不得吃,到头来还要被你们审!”
她把那袋烂菜拎起来,摔进垃圾桶。
“这些菜是我去捡的,不是让你们拿来羞辱我!”
我没有接话。
她自己挑出来的烂菜,最后成了她手里的武器。
许宁把桌上那杯水推到她面前。
“妈,先喝水。”
岳母一把扫开。
玻璃杯砸到地上,碎片溅到许宁脚边。
我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一小片玻璃擦过我的手背,血珠渗出来。
岳母看着那点血,嘴唇抿紧。
“我不是故意的。”
许宁看着她,蹲下去捡碎片。
我拦住她,拿扫帚把碎玻璃扫进簸箕。
唐姨站起身。
“秀兰,你这脾气上来,孩子劝不住。今天先到这里吧。”
“你也要走?”
“我还要回店里。”
岳母没看她。
唐姨走到门口,忽然转身。
“你买的那套房,卖家明天要核实首付款。你没把钱补上,人家不会替你保留房子。”
她拉开门。
“还有,那份写着赠与的材料,我不会替你盖章。”
门关上了。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呼吸越来越急。
她拨给舅舅的电话没人接。
拨第二次,直接被挂断。
她把手机攥得发响。
“许宁,你给他打。”
“你自己打。”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让你把钱还回来。”
“你要眼睁睁看我没地方住?”
“你原来那套房还在。”
“我那套房五楼没电梯!你要我天天爬楼梯?”
“那就卖掉换一套。”
“卖掉以后,我以后靠什么养老?”
许宁看着她。
“那你也不能拿我们的钱做决定。”
岳母踢开脚边的垃圾桶。
“你嫁出去以后,脑子也跟着姓陈了!”
许宁肩膀抖了一下。
我把扫帚放回墙角。
“她没有改姓。”
“你们都一样,眼里只有钱!”
“您开口闭口说我们乱花。现在我们只问您,钱去哪儿了。”
岳母抓起那本账册,转身进了卧室。
“钱我会还!但你们不许去找建国!”
门被甩上。
我把地上散落的纸收好,按转账日期排开。
许宁站在我旁边,半晌没有说话。
她看见我手背的血,拿出医药箱。
我伸手拿碘伏,她把瓶子按住。
“我来。”
棉签碰到伤口时,我吸了口气。
许宁手停在半空。
“疼?”
“有一点。”
她把力道放轻。
岳母的房门里传出压低的哭声。
许宁没有往那边看。
她给我贴上创可贴,把药盒放进抽屉。
“我以前总以为她真是在替我们省钱。”
“你那时候不知道账。”
“我知道她不让你吃药,也知道她让你捡菜。”
我没说话。
她垂下眼睛。
“我每次都跟你说,先忍忍。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她把空药袋捏成一团。
“是我让你忍的。”
“以后别让了。”
她抬头看我,眼底的水光没掉下来。
“我不想她没地方住。”
“我们没说不让她住。我们说的是钱要说清楚。”
她点了点头。
卧室的门忽然打开。
岳母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许宁,签了它,我就把钱还给你们。”
她把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她愿意将现有两万四千一百元转入我们共同账户,剩余款项由弟弟刘建国归还。
许宁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那房子呢?”
“退掉。”
“定金呢?”
“我自己承担。”
“舅舅的借款呢?”
“他会还。”
“什么时候?”
岳母把脸别开。
“过两天。”
我把纸拿起来,放回她面前。
“写具体日期,写每月还款数额。”
她猛地瞪我。
“你还要逼我写欠条?”
“钱是我们交的,您转借出去,至少得有还款计划。”
“他是你舅舅!”
“他不是我舅舅。”
岳母的手指蜷了起来。
“陈川,你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许宁拿起笔。
“写清楚,我们可以陪你去处理退房。剩下的两万多先转回来。”
岳母看着她,眼圈慢慢红起来。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许宁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她想写,又把笔放下。
“你先把钱转回来。”
岳母咬住牙。
“行。”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
转账页面弹出来时,她忽然停了手。
“我账户里两万四,转了以后我怎么过?”
“你每月有退休金。”许宁说,“家里开销我们按实际分摊。”
“那我呢?”
“您需要多少,我们可以谈。但不能拿我们的钱去买房,再瞒着我们。”
岳母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你们就不能当没发生?”
我看了眼表。
“不能。”
她按下转账。
共同账户到账两万四千一百元。
岳母把手机重重搁下。
“房子我不退了。你们把剩下的钱拿来补齐,我以后每月还你们。”
许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刚才是你说退房。”
“我改主意了。”
“那钱的事也改不了。”
“你非要让我在卖家面前丢脸?”
“合同是你签的。”
岳母忽然冲我笑了一声。
“你不是会修东西吗?你去把热水器修好。明天把那六万也补上。房子买下来,我就不跟你们计较。”
我看着她。
“热水器等师傅检查。六万不补。”
她的笑一下没了。
“你会后悔的。”
我把转账记录保存下来。
“我后悔的事,今天已经够多了。”
卧室里的旧手机响了一声。
岳母看了眼屏幕,猛地冲过去接起电话。
“建国,你终于回了。”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不耐烦的声音。
“姐,别催了。我那店又不是印钞票的。六万先算借款,你们自己想办法。”
岳母抓紧手机。
“那是我养老的钱!”
“你不是还有女儿女婿吗?”
许宁把录音打开。
岳母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继续说:“当初你说他们每个月给你钱,买房补首付肯定没问题。现在人家不认,你总不能怪我吧?”
岳母看向许宁的手机。
她没挂电话。
“你说什么?”
“姐,我也是实话实说。那笔钱你自己转给我的,借条也没有。你现在跟他们说是家用,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岳母的嘴唇开始发抖。
“是你求我借钱的。”
“我求你帮忙,你自己愿意。现在钱在店里,拿不出来。”
许宁把录音保存。
电话挂断了。
【第六章】
岳母冲到许宁面前。
“删掉!”
“不能删。”
“那是我弟弟!”
“所以你录的。”
“他只是说气话!”
“他说钱在店里,拿不出来。”
岳母抓住许宁的手腕。
许宁手一抖,手机掉在桌上。
我挡到她前面。
“松手。”
岳母不肯松。
许宁的皮肤被她指甲压出几道白痕。
“你们非要把我逼死才满意?”
许宁盯着她的手。
“妈,先放开。”
岳母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许宁喉咙滚动。
“你再不松,我就报警。”
岳母像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撒开手。
“你要抓你亲妈?”
“我没有说抓你。我说别动手。”
岳母退了两步,撞在椅背上。
她扶着椅子坐下,肩膀发抖。
手机还停在通话记录页面。
许宁把它拿回来,检查有没有摔坏。
岳母忽然伸出手。
“录音给我。”
许宁把手机收进衣袋。
“等舅舅把钱还了再说。”
“你把我弟弟也录进去,你还要不要做人?”
“他刚才说钱是借的,还说我俩会替你补首付。”
岳母垂下头。
她两只手压着膝盖,指甲在裤子上刮出浅痕。
我把那张欠款确认单重新铺开。
“请您写清楚,六万是借给刘建国的。让他签字。”
“我给他打电话。”
岳母拨过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建国,你把借条发来,我签。”
对面静了几秒。
“什么借条?”
“你借我六万的借条。”
“姐,你不是说不用写吗?”
岳母攥着手机。
“那是我给你应急的!”
“现在怎么又要写?”
“因为这是我女儿女婿家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他们不认,你就找他们要。我已经说了,店里没钱。”
岳母把免提打开。
许宁靠近手机。
“舅舅,我是许宁。你什么时候能还?”
“我借钱的时候你怎么不问?现在跑出来装什么债主?”
“那笔钱是我和陈川交的生活费。”
“你妈愿意借,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每月给她的钱,是家用,不是给你开店。”
“她是你妈,她的钱不就是你们的钱?”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对面沉默下来。
岳母下意识伸手想关掉免提。
许宁没有拦。
“建国,六万我会让她还。你先写借条,按每月五千还。”
“我没钱。”
“那你刚才说算借款,为什么不肯写?”
“你们别来烦我!”
电话被挂断。
岳母盯着屏幕,像是终于看清这笔钱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拿回来。
她抱住胳膊。
“他会还的。他就是现在周转不开。”
我把欠款确认单递给她。
“先写日期。”
岳母没有接。
“我弟弟生意不好,我当姐姐的帮一把,有错吗?”
“帮忙没有错。拿我们家用去帮忙,又瞒着我们,不对。”
她抬头看我。
“你要我怎么做?”
“写清楚钱的去向,让舅舅签借条。房子先处理。以后家里的支出公开记账,谁的钱谁知道。”
“你还想管我买什么?”
“不管您买什么,只管您不能用我们的钱替我们做决定。”
岳母咬紧牙。
她把欠款确认单拉过去,拿起笔。
写到刘建国三个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她停了一下,换了张纸继续写。
每月五千,分十二期归还。
许宁将纸拍照存档。
岳母把笔丢到桌上。
“够了吗?”
“还差舅舅的签字。”
“我明天去找他。”
“今天先发给他,让他回复确认。”
岳母瞪我一眼,拿起手机打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很久没有回复。
我们没有再催。
热水器售后给我打来电话,确认师傅明天下午上门。
我把预约信息发到家庭群里。
岳母看见了。
“你倒是挺会花钱。”
“检测费五十,修之前会先报价。”
“修坏了谁负责?”
“师傅按合同负责。”
“你以前修过,怎么现在非要找人?”
我看着她。
“您以前说家电坏了让我自学,现在我不会修燃气设备,按您的规矩,不能乱花钱。先请专业的人检查。”
她没有回答。
许宁坐在桌边,把被撕坏的确认书碎片一片片收起来。
她没有扔进垃圾桶。
“你留着做什么?”我问。
“怕她回头说自己没写过。”
岳母转过身。
“你们现在连我都不信?”
许宁把碎片放进文件袋。
“是你先不信我们会管好钱。”
“我从来没觉得你们管不好。”
“那你为什么每一笔都不让我们知道?”
岳母张了张嘴。
她没找到合适的话。
手机这时响了。
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
唐姨写得很清楚:卖家明日上午要求核实首付款来源,若无法补齐,需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定金两万元能否退回,要看卖方是否同意。
岳母立刻拨给唐姨。
“你跟卖家说一下,就说钱会到。”
“我不能替你保证。”
“你把我介绍进去的。”
“我能做的是把合同流程讲清楚。钱没到,房子不会因为你是我表妹就给你留着。”
岳母声音抬高。
“你就一点情面都不讲?”
“这不是情面的问题。”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唐桂芬真是白认识这么多年!”
许宁把购房合同拿起来。
“要不你把原来的房子卖了,钱够,就自己换一套。”
岳母猛地回头。
“我那房子不能卖!”
“那你只能退房。”
“我都交了定金!”
“定金两万。”
“那也是钱!”
我问:“您想买这套房,是因为腿不方便,还是想给舅舅的店找个地方?”
岳母的眼神闪了一下。
“胡说什么?”
“合同地址在舅舅店铺旁边。”
“那边便宜。”
“房子是一楼。”
“我不爱爬楼,买一楼有什么问题?”
许宁低头看合同。
“户型图上有一间十二平米的储物间。”
岳母伸手把合同夺走。
“够了!”
我把手机里的地图打开。
购房地址离舅舅的店只有一百五十米。
岳母捏着合同,手背上青筋鼓起。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有问题?”
“您刚才说房子是为养老买的。”
“就是为养老!”
“那为什么把首付款先转给舅舅?”
她没有回答。
房间里只剩手机电流声。
许宁看了我一眼,把地图关掉。
“明天先去退房。舅舅的钱,按借条慢慢要。”
岳母坐回椅子上。
“我不退。”
“那首付款你自己解决。”
“你们不是还有存款吗?”
许宁的脸一下沉了。
“我们有存款,就该替你补?”
“你们结婚以后,我帮了多少忙?这两年你出差,哪顿饭不是我做的?”
“你做饭,我们每月给你六千。”
“六千买得到我做饭吗?”
“那以后我们请钟点工。”
岳母盯着她。
“你宁愿把钱给外人,也不给我?”
许宁的指尖掐进掌心。
“至少我知道外人拿了多少钱,做了什么。”
岳母一把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好!你们有出息!从今天开始,我不管你们一口饭!”
她拉开卧室门,砰地关上。
许宁站在原地没动。
我弯腰捡文件。
购房合同落在最下面,夹着一张纸。
那是一份房屋用途说明。
上面写着:购房后由刘建国经营的店铺临时存货使用,待周转完成后再由刘秀兰居住。
许宁也看见了。
她把纸拿起来,读到最后一行。
舅舅的店需要一间仓库。
岳母要买的不是养老房。
她要拿我们的生活费,替弟弟买一间仓库。
【第七章】
许宁把那张用途说明放在桌上。
她的指尖压着刘建国的名字,压得纸面陷下去。
“她说买房养老。”
“合同里写的不是养老。”
“她连我也骗。”
卧室里没有声音。
我把那张用途说明拍照,存进文件夹。
许宁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她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里面传来岳母打电话的声音。
“你别怕,她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她是我女儿。”
电话那头没听清。
岳母接着说:“陈川那边,我来想办法。只要他们把首付款补上,房子就能过户。到时候你先把货搬过去,利息慢慢还。”
许宁把手收回来。
她没有敲门。
我打开手机录音,站在门外。
岳母的声音变得更低。
“那套老房子我不会卖。那是我最后的保障。你把店撑住,等过两年赚钱了,我再想办法。”
她停了一会儿。
“你姐夫那边别提。许宁最听他的话。”
许宁的嘴角绷紧。
她转过身,走回餐桌。
“录到了吗?”
“录到一点。”
“够不够?”
“只能证明她打算让我们补首付,还不能证明钱已经给了舅舅。”
“转账记录和他的通话录音都有。”
“还差借款确认。”
“她刚才写的,他没回。”
我看了眼手机。
舅舅的聊天框里没有回复。
“明天当面找他。”
许宁把文件袋收好。
“我去。”
我握住她的手腕。
“先休息,明天一起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她又说我不孝。”
“她已经说过了。”
她用另一只手把那道浅红印子擦了擦。
“我以前总怕她生气。她一说养我不容易,我就什么都答应。”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她看着卧室门。
“这次不答应。”
手机响了。
舅舅发来一条语音。
许宁点开。
“你们别再给我打电话。钱是你妈自愿借的,跟你们没关系。要找就找她。明天我不在店里。”
接着又来一条。
“另外,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别把我扯进去。”
许宁把两条语音保存。
“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证据。”
“他在躲。”
“明天还是去店里。”
岳母的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机握在手里。
“我弟弟说了,钱是我借给他的。你们别再找他。”
“借款确认书让他签字。”我说。
“他不签。”
“那他承认借款了吗?”
“他说会还。”
“什么时候?”
“等他有钱。”
“什么时候有钱?”
“我怎么知道!”
许宁把舅舅的语音放出来。
他那句“自愿借的,跟你们没关系”响在屋里。
岳母听到一半,伸手去按暂停。
许宁把手机收回去。
“他连你都不认。”
岳母的眼眶红了。
“你舅舅就是怕你们找他麻烦。”
“他拿的是我们的钱。”
“我借给他的!”
“你拿家用借给他的。”
“家用是我管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岳母在桌边坐下,双手按住额头。
“你们要我说多少遍?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的声音发哑。
许宁没有坐下。
“我现在只要两件事。房子退掉,剩下的钱按时还。舅舅借走的六万,让他写借条。”
“我做不到。”
“那就走法律程序。”
岳母抬起头。
“你要告你妈?”
“我还没说告你。我说的是钱要拿回来。”
“你拿得回来吗?”
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家用给我了,转到我账户里,就是我的钱。你们有本事就去告。”
许宁看着她。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有多像舅舅说的话吗?”
岳母的笑停住。
她伸手拿起手机,拨给弟弟。
“建国,你过来一趟。”
对面没接。
她再打。
第三次,直接关机。
岳母把手机摔到沙发上。
“他现在把我拉黑了。”
她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我去找他。”
我拿起外套。
“我们一起。”
“不用你们跟着!”
“钱是我们家的。”
“那我自己去把钱要回来!”
她开门时,手指在门把上停住。
“你别去。”许宁说。
岳母回头。
“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还能把钱要回来。”
这句话落下,岳母的脸僵了。
她把门关上,转身坐回椅子里。
“许宁,你变了。”
“是。”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我没看见这些账。”
岳母猛地站起来。
“我给你做饭,替你管家,替你省钱,最后换来你一句不信我?”
许宁没有躲。
“我问你三千六寿宴钱去了哪儿,你说存着。后来发现你拿去买房。你说买房养老,合同写着给舅舅放货。你说六万是定金,收据只有两万。你还要我信什么?”
岳母抓起账本。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谁的家?”
“你们的钱又不是没了!我还会还!”
“什么时候?”
“等你舅舅还我!”
“他刚刚说不认。”
岳母抬手把账本摔在墙上。
“你闭嘴!”
账本砸在地上,里面夹着的缴费单散开。
我捡起一张,发现背面有另一行手写数字。
七万二到账。
六万转建国。
两万定金。
生日三千六待补。
下面还有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岳母盯着纸,没伸手拿。
许宁蹲下来,抽出那张纸。
“你早就计划好了。”
“这是我随手记的。”
“你三个月前就准备拿我们的钱给舅舅买店?”
“不是买店,是帮他过渡。”
“还写着生日三千六待补。你早知道今天要让我们付家宴钱。”
岳母抬手把纸撕了。
许宁没有拦。
她已经拍下照片。
“你连生日都算进去了。”
“你们本来就该给我过生日!”
“我们会给你过。不是让你拿三千六,再逼陈川付一千六百八。”
“你们给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是给家里买菜、缴费的钱。”
“我每个月给你们做饭,难道不值三千?”
“我们一人三千,家里所有开销都算在里面。”
“那你们现在别吃我做的饭!”
岳母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米和菜一袋袋拎出来。
许宁走过去。
“你做什么?”
“这些都是我买的!”
“米是陈川买的,菜是我买的。”
岳母抓起一袋米,抱在胸前。
“你们两个现在跟我算得可真清楚!”
我把手机里的订单记录调出来。
“这袋米上周买的,付款账号是我的。”
岳母把米放回去。
她又抓起那瓶油。
“油也是我买的!”
“那瓶油是我用积分换的。”
她把油也放下。
厨房台面上只剩她昨天买的两盒鸡蛋。
她盯着那两盒鸡蛋,最后没碰。
许宁把冰箱门关上。
“妈,今天开始,家里吃什么我们自己买。你不用替我们省钱,也不用替我们管钱。”
岳母扶着台面。
“你要赶我走?”
“没有。”
“你把我的东西都分清楚了,还说没赶我?”
“你可以继续住。但家里的钱,不能再交给你统一保管。”
岳母的嘴唇发白。
“我搬进来才一年,你就要分家?”
“一年前你说一年能存出一辆车。现在我们只看见六万转给了舅舅。”
她扭过脸,眼泪落在手背上。
许宁拿起纸巾递过去。
岳母没有接。
她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真是白养你了。”
许宁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纸巾放回桌上。
“我不会再用这句话替你签字。”
卧室门口放着一个旧行李箱。
岳母盯着它,忽然开口。
“我明天就搬走。”
许宁没答应,也没挽留。
“你要搬,可以先找好住处。原来的房子在你名下。”
“我不回去爬五楼。”
“那你可以把房子出租,租金换电梯房。”
“你们就是想把我赶回去受罪。”
“我没有说赶你。”
“你们说什么都没用!”
岳母拉着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
她用力一扯,箱子翻倒。
里面的衣服滚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要帮她捡。
“别碰!”
我收回手。
她把衣服塞回箱子,手忙脚乱,拉链卡住了布料。
许宁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妈,明天我陪你回老房子看一趟。”
“我不用你陪。”
“那就把钥匙给我,我去看看水电。”
“我说了不用!”
行李箱终于拉上。
岳母推开门,停了几秒。
“你们最好别后悔。”
她没走。
她把箱子拉回卧室,关上门。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热水器维修师傅上门。
他检查管线,换了一段老化软管,又测了燃气接口。
总费用三百二十元。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
“能不能自己换?一根管子要三百二十?”
师傅把旧管放在台面上。
“这根管已经裂了。继续用会漏水,燃气接口也有松动。你们要是不修,我不建议开机。”
岳母看着那段裂开的软管,没再说话。
许宁扫了付款码。
师傅修好后开机测试,热水器恢复正常。
岳母走到门边,盯着他收工具。
“这种东西坏了就得找人?”
师傅点头。
“涉及燃气,建议别自己拆。”
他走后,岳母回到餐桌边,把那段旧管拿起来。
裂口边缘已经发硬。
“你们早知道它坏了?”
“昨天才发现漏水。”我说。
“以前它也响过。”
“响的时候您让我自己修。”
岳母把旧管放回桌上。
“那是我不知道有燃气。”
许宁把维修单收进文件袋。
“以后家里维修先看安全,再看费用。”
岳母没接话。
她从卧室拿出购房合同。
“中介说卖家今天下午愿意见我。你们跟我去一趟。”
“去退房?”许宁问。
“先谈谈。”
我们一起到了中介门店。
唐姨在前台等着,桌上摆着合同原件和收据。
岳母一坐下就说:“我不退了,首付款晚几天,我会补上。”
唐姨拿出合同。
“卖家同意解除,定金不退。”
岳母腾地站起来。
“凭什么不退?钱还没交齐!”
“合同写了逾期付款,卖家可以解除并保留定金。对方愿意今天签解除协议,没要求你再赔钱。”
“那两万就这么没了?”
“你签合同前看过条款。”
“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
“我给你讲过。你说首付款三天内能到。”
岳母看向我和许宁。
“你们现在把六万补上,我就能继续买。”
许宁把那张用途说明摆到桌上。
“你说这套房是给自己养老,为什么要给舅舅存货?”
唐姨把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秀兰,这个你怎么没告诉我?”
岳母把纸抽走。
“临时放几天货,跟房子买给谁有什么关系?”
“要是临时存货,为什么你不买原来那栋小区的房?”
“这边便宜!”
“因为这里离你弟弟的店近。”
岳母的手指攥住纸角。
“我买给谁住,关你什么事?”
唐姨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你愿意给谁住是你的事。但首付款来源不能写成女儿女婿赠与,除非他们签字。”
“他们会签的。”
许宁说:“不会。”
岳母看着她,声音尖起来。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们没有逼你买房。”
“是你们每月交钱,我才敢买!我以为你们会帮我!”
“我们每月交的是家用。”
“那你们现在把六万给我!”
“没有。”
岳母把合同甩到桌上。
“你们要我两万定金也赔掉?”
“那是你签的合同。”
“我没见过这样的女儿!”
唐姨将解除协议放到她面前。
“你签了,今天就结束。你不签,卖家可以按合同追责。”
岳母双手撑着桌面。
“你们都串通好了!”
她的声音引来店里两名客户。
一个人拿着手机,镜头朝下。
唐姨提醒:“请不要拍摄。”
对方把手机收起来。
岳母坐下,手掌压在协议上。
“定金两万,分一半退给我。”
“卖家已经拒绝退定金。”
“你再去谈。”
“我已经谈过。”
“那你让他来跟我谈。”
唐姨打电话给卖家。
电话接通后,她开了免提。
“刘女士,你好,买家希望协商退还一部分定金。”
对面说:“合同约定很清楚。我愿意解除,已经是给她留余地。首付款没按期到,房子我也空了好几天。”
岳母凑近手机。
“我只晚几天。”
“你签合同的时候说三天内交齐。我等了三天,还没见钱。”
“我家里临时出了点事。”
“那是你的事。”
电话挂断。
岳母的手还停在手机上方。
唐姨把协议递给她。
“签吧。”
岳母拿起笔,笔尖在签名处停住。
她看了一眼许宁。
许宁没有开口。
岳母想写,又把笔放下。
唐姨坐在她对面,没有催。
店里墙上的钟走过两格。
岳母终于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歪斜的一行。
两万定金退不回来。
她把笔放下,手掌压住额头。
“你们满意了?”
许宁把解除协议收好。
“房子没买成,钱也没补出去。”
“我白白赔了两万!”
“那是你签合同的后果。”
“我是为了帮你舅舅!”
“那你应该找他赔。”
岳母的头慢慢抬起来。
她看着唐姨。
“建国店里的货,我能不能拿一点抵账?”
唐姨点头。
“你们自己谈。”
“他不接我电话。”
“那你们就自己解决。”
岳母把手机拿出来,拨通弟弟号码。
这次电话接了。
“建国,你把六万借条写了。”
“姐,你又干什么?”
“我今天赔了两万定金,房子也没了。你把借条写了,按每月五千还。”
“我店里没钱。”
“你昨天说你是借的。”
“我是借了,但我没说现在还。”
“那就写下来。”
“你有病吧?你自己自愿给我的钱,现在让我写借条?”
岳母盯着手机。
“你不写,我就去店里拿货抵账。”
对面一下安静了。
“你敢动我的货?”
“那是我借给你的钱。”
“姐,你把话说清楚,那六万到底是你的钱还是他们的钱?”
岳母喉咙动了一下。
她没说出话。
许宁把手机上的转账凭证打开,放到她面前。
岳母盯着那串转账记录。
“是我女儿女婿交的家用。”
“那你还找我要什么?”
电话挂了。
岳母把手机放到桌上,指尖还在颤。
唐姨把刚才的通话录音保存好。
“我没有录。”岳母说。
“我录了。你们双方都在电话里确认过借款。”
“你为什么录?”
“做中介,怕当事人之后不认账。”
岳母把脸埋进手里。
许宁拿起解除协议。
“剩下的钱,我们今天开始按家庭开支重新记账。舅舅欠的六万,由他按借款偿还。你每月退休金和生活费分开。”
“你们每个月还给我交多少?”
“按实际开销算。”
“这就是不交了?”
“不是不交,是不再把钱交给你随便安排。”
岳母抬头。
“那我住你们家,算什么?”
“你是我妈。”
“你们已经不信我了。”
许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母亲放在桌上的购房合同收起来。
“信任不是一句话。是以后每一笔钱都对得上。”
岳母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不回你们家。”
“那你去哪儿?”
“回老房子。”
“我陪你。”
“不用。”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川,你不是会修东西吗?回去把我房里的灯也修一下。”
“可以先看故障。如果涉及线路,我会找电工。”
岳母回过头。
“又要花钱?”
“灯要是线路故障,自己修有危险。”
她没再争,继续往外走。
唐姨跟到门口。
“秀兰,楼梯我陪你慢慢爬。”
“我不用你管。”
“你要是真不需要,也不会一直让孩子拿钱替你安排。”
岳母的脚步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
【第九章】
岳母回到原来的房子,晚上给许宁打了电话。
她说水龙头漏水,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许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明天我陪你叫物业。”
“物业要钱。”
“先问清楚。”
“陈川不是会修吗?”
我把手里的工具箱放下。
“我可以先看。涉及管线就找师傅。”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明天来吧。”
第二天下午,我和许宁去了岳母家。
五楼没有电梯。
她把门打开时,手里拿着一把活动扳手。
厨房水龙头下面放着接水盆,水滴落在盆底,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看了眼接口,确认只是密封圈老化,换一个就行。
“材料十块左右。”我说,“我能换。”
岳母把扳手递过来。
这次她没有说让我自己找工具,也没说请师傅浪费钱。
我换好密封圈,打开水龙头试了两遍。
盆里没有再落水。
岳母把那张五十元纸币递给我。
“材料费。”
“我买了,订单十块八。”
“剩下的是工钱。”
“工钱不用。”
“以前你修那么多次,账上记了六百八。”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把冰箱、洗衣机、灯管和地漏的维修费全列了出来。
她把纸递给我。
“我算过了,那些不是请师傅的费用,是你买材料和做的事。我把记错的部分划掉了。”
我看着纸上的数字。
之前账本里那几笔一共一千八百四十元。
她划掉了全部。
“剩下的家用账,我还没算清。”
“那就慢慢算。”
许宁坐在客厅,没有说话。
岳母把那张五十元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让你花钱。我是不想你们把钱都花光。”
“我们会记账。”
“我也不是故意拿药钱为难你。”
“您说我小病硬熬就行。”
她手指扣在桌沿。
“我自己小时候病了没钱看,能扛就扛。我以为你们也一样。”
我把扳手收回工具箱。
“我发烧时,您让我别去医院。”
“我后来问了许宁,她说你吃药就好了。”
“我是自己买的药。”
岳母抬起头。
她没辩解。
许宁把那张写着旧维修费的纸收进文件袋。
“妈,舅舅的借条呢?”
岳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刘建国欠款六万元,每月归还五千元,连续十二个月,最后一期归还一万元。
“他签了?”
“没签。他说先还一万。”
“什么时候?”
“下周。”
“剩下的呢?”
“他说月底再还一万。”
“那六万要落在纸上。”
岳母把纸递给许宁。
“你们拿去找他签。我不想再去店里吵。”
许宁没有接。
“你先问清楚,他愿不愿意还剩下的五万。”
“我问了。他说会想办法。”
“这不是答应。”
岳母把纸放在桌上。
“他是我亲弟弟,我还能不信他?”
许宁看着她。
“你上次也这么信他。”
岳母低下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许宁手指松开了一点。
岳母把一把钥匙放到桌面。
“我那套老房子,楼下有个空房间。租金还算稳定。以后家里的费用,我不再替你们收,也不再替你们买东西。”
“退休金够你用吗?”许宁问。
“够。房租也够补一点。”
“要是看病呢?”
“先看医生,再算钱。”
她把药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是她自己常吃的降压药。
“我以前总觉得药贵,吃了也不一定好。昨天量了血压,医生说不能停。”
许宁看着那盒药。
“你去看过医生了?”
“今天上午去的。”
“医生怎么说?”
“按时吃药,每个月复诊。”
岳母把药盒收回去,塞进包里。
她没有再把药说成浪费。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按了免提。
舅舅的声音传出来。
“姐,一万我下周转你。剩下的钱再等等。”
岳母看向许宁。
“你说的借条呢?”
“我先转一万,你还要我签什么?”
“借条写六万,你签字。”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你借了钱,写个借条。”
“那钱是你自愿给我的!”
“我给你的是借款。”
“你现在改口有什么用?”
许宁打开手机录音。
“舅舅,通话录音会保存。六万元是你向我妈借的,约定每月还五千,今天请你明确回复。”
对面骂了一句。
“你们真行!一家人也要闹成这样。”
岳母没有按掉电话。
她把手放在桌上,慢慢握紧。
“建国,欠债还钱,不是一家人就能不认账。”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你真要把我逼上绝路?”
“我没让你现在还完。按月还。”
“我店里没生意。”
“那你就把库存卖掉。”
“卖货也要时间。”
“我已经等了三个月。”
“你非要这样,我就没你这个姐姐!”
岳母闭了下眼。
许宁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
“借条签不签?”岳母问。
“我不签。”
电话挂断。
岳母的手一直压在桌上,没有追着拨回去。
她抬头看许宁。
“我是不是做错了?”
许宁没马上回答。
她伸手把那张未签字的借条推回去。
“你把钱借给他,是你做的决定。你拿我们的家用瞒着我们,是另一件事。”
“那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妈吗?”
许宁的手停在纸边。
“我没有说不认你。”
岳母的眼泪落下来,她抬手擦掉。
“我不是想让你们吃烂菜,也不是想让陈川病着。我只是觉得钱省下来,家里以后就不怕了。”
“省钱不是让人受罪。”
“我知道。”
“拿钱买房,也要先跟我们商量。”
“我知道。”
“舅舅的债,你自己追。我们不会补。”
岳母低下头。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自己养了许宁多少年。
也没有再问我们为什么不帮忙。
许宁把药盒从她包里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医生开的,别断。”
岳母点头。
我们出门时,她把那张十块八的材料费转给我。
转账备注写着:水龙头密封圈。
我收了。
下楼时,许宁问:“你觉得她这次是真听进去了吗?”
“她至少知道密封圈十块八。”
许宁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呼出一口气。
“我不想她一个人过得太难。”
“我们可以帮她解决眼前的事,但不能替她填每个窟窿。”
她点头。
手机响了。
岳母发来一条消息。
“建国刚转了一万。我先转到你们共同账户。”
紧接着,到账提醒弹出。
一万元。
许宁把手机收起来。
我们没有回头。
【第十章】
一个月后,家里重新做了记账表。
我买菜,许宁交物业和水电。
岳母每个月承担固定的伙食费,不再经手我们的工资卡。
她住回了自己的老房子。
我和许宁陪她找了房客,租金够她补贴生活,也够她把五楼的灯换成感应灯。
热水器没有再报故障。
我每次咳嗽,按医生说的吃药。
岳母看见药盒,不再伸手拦。
舅舅按约定转来第二笔钱,一万元。
第三笔没到。
岳母没有替他找理由。
她把电话打过去,开口就是:“你逾期了,今天转。”
舅舅说店里缺钱。
岳母说:“那是你的事。”
她把手边的借条拿起来。
“你要是再拖,我就按借条走程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姐,你真一点情面不讲?”
“我讲过三个月了。”
她挂断电话,把转账记录存好。
唐姨帮她问了法律援助窗口的流程。岳母把借条和转账凭证整理成一叠,装进文件袋。
那天她来我们家吃饭,自己带了两盒新鲜鸡蛋。
“菜我路上买的,十二块五。你们别又说我乱花钱。”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
“这次买得挺新鲜。”
她看了我一眼。
“我又不是只会捡菜。”
许宁把药递给她。
“饭后吃。”
岳母接过药盒,没问多少钱。
她把药放在餐桌边,等吃完饭自己按时服下。
饭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
“这是寿宴的钱。”
许宁没有接。
“你不是已经转了三千六吗?”
“那是转回来两千四百多,差一千二。”
“我没让你补。”
“我让你把生日过成那样,是我不对。蛋糕的钱也不对。”
她把卡放在桌上。
“里面一千二,算补你们那天的家宴钱。”
我看着她。
“您不是说家宴取消,订金不退吗?”
“我去找店家谈过。他们把订金抵成了两张菜品券,我没用。”
“那你还要给一千二?”
“我不想再把这笔账记错。”
许宁拿起卡。
“钱我们收下。那天的事,不用拿钱抵。”
岳母把卡往她手边推了推。
“不是抵,是还。”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老觉得,钱在我手里,就是我能替你们做主。现在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就低头收碗。
许宁站起来帮她。
两个人在厨房里把碗洗好。
我把桌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岳母看见了,没再说隔夜菜不能留,也没说省着吃才过得久。
她拿起自己的包。
“我回去了。”
许宁送她到门口。
“明天复诊别忘了。”
“药已经放好了。”
“路上慢点。”
“知道。”
岳母走到门外,忽然回头。
“陈川。”
“嗯?”
“下次家里有东西坏了,先别自己拆。该找人就找人。”
我把手里的药盒放回抽屉。
“这话您终于说对了。”
她没骂我。
嘴角往下压了压,最后只说:“少贫。”
门关上。
许宁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起一条转账提醒。
岳母把那一千二转了过来,备注写着:生日家宴余款。
许宁看完,抬头看我。
“这回账对上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就行。”
厨房里,热水器正常运转。
水声停了两秒,又重新流下来。
我打开冰箱,拿出岳母买的鸡蛋。
盒子上还贴着价格签,十二块五。
许宁探头看了一眼。
“今天不做捡来的菜了?”
“今天做鸡蛋。”
“几个?”
“全做。”
她伸手拦住我。
“别浪费。”
“放心,吃不完放冰箱。”
她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会过日子了。”
我把锅放上灶台。
“我一直会。就是以前还得考核省钱。”
门外传来岳母的声音。
“你们两个,我还没走远,别在背后说我!”
许宁打开门,冲楼道喊:“那你回来吃鸡蛋!”
“我不吃,十二块五呢,得留着明天!”
她说完,脚步声下了楼。
我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许宁把筷子递给我。
“明天给她送两个。”
“行。”
她看着冰箱上的新记账表。
每一项都有日期、金额和付款人。
没有谁替谁猜。
也没有谁替谁签字。
我把鸡蛋盛进盘子里。
“这顿饭不算家宴。”
“那算什么?”
“算正常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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