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素,女,1987年2月16日辰时生,2026年11月三十九岁,持证电梯维保师。命宫戌无主星、有右弼,借对宫迁移辰天机化科、天梁入庙。她习惯靠手艺替人收拾残局。这天,物业已把困人电梯报成“恢复正常”,负责人催她签完工,轿厢里却还有两个人。
一
“你把电停了,我爸怎么出来?”
卢敏攥着梁素的袖口。梁素刚向一一九报完楼栋和困人位置。她挂断电话,把现场联络交给旁边的同事齐岩,才腾出手按住卢敏。
“里面还没安全。先别让任何人试着启动。”
物业经理魏立民举着一张纸挤过来。纸顶端印着“故障处理完工确认”,下面的故障描述只有四个字:门锁异常。
“进场时间补一下。站长说系统先结掉,救援照常,不耽误。”
梁素看了一眼他的手机。锦禾园七号楼一号梯,十四点零七分,恢复正常。现在十四点十九分,轿厢停在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窗台上的物业值班手机开着免提,里面还有个年轻男人不停问,他们到底要等多久。
她没接笔。
“这台什么时候正常过?”
魏立民把手机按灭:“你们站长让填的,我又不懂机器。”
值班手机里响起两声很闷的撞击。卢敏立刻撒开梁素,往层门前扑。齐岩挡住她,手里的手机险些掉下去。
“别敲了!”梁素对着手机说,“能说话的那位,报一下名字。另一位能不能站稳?”
“郑海。同城配送的。叔叔不说话,我问他什么他都点头。他一直看门。”
“我爸听不见。”卢敏说。
她说得很急,嘴唇都白了:“手机也没带。他上午下楼买线,袋子上有个蓝色扣子。你让那个人找找。”
梁素把这句话转给郑海。片刻后,里面说找到了。卢敏从包里翻出纸,在膝盖上写:我在外面,等工作人员。她撕了两次,纸都不够大,第三次索性抽出一张药品进货单,在背面写。
梁素让郑海记下卢敏的号码,再保存她发过去的字,把手机给卢庆明看。信号断断续续,等了几秒,才听见郑海说,叔叔坐下了,袋子抱在怀里。
七号楼另一台梯上星期五就停了。订来的门机型号不对,又退了回去。眼下两台全停,楼下送水的、取药的、接孩子的挤作一团。有人在拍梁素,镜头跟着她胸前的工作证移动。
“你们每次都是来了就停,走了就坏。”一个男人说。
梁素听见了,没接话。她在救援登记纸上写明两名乘客,其中一人听力障碍,又把可联系的电话号码交给门口的保安。
“消防从北门进。别让车堵住。”
齐岩挂了电话,贴近她低声说:“柯站让咱们先确认一下,能不能很快放人。应急组从城西过来,少说二十分钟。”
“让他们来。”
“他说你肯定能处理。”
梁素望着电梯上方停住的楼层数字。她认识这台设备,也正因为认识,才不敢答应这个“肯定”。上一次保养时,那种一边干脆、一边拖着尾音的制动声又在她耳朵里响了一遍。
她取出自己的电话,拨给站长柯建华。
“别安排远程复位。现场有人,我们按困人救援走。还有,把你给物业的状态改回来。”
柯建华说了半句,她就听见值班手机里郑海在叫人。她挂断自己的电话,先凑到值班手机前。
二
郑海说叔叔要站起来,他没拉住。卢庆明一只手扶着轿壁,另一只手捏着裤管,像在找一个可抓牢的地方。
卢敏在手机上打了一长行字,删掉,改成短短两句:别动。有人来了。
梁素让郑海把字放大。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郑海喘着气说,两个人都坐好了。轿厢刚停时晃过一下,叔叔的脚似乎扭了,但没有流血。
“你自己呢?”
“手破点皮。我得给站里打个电话,车还在外面,货没送完。”
“先发个位置。剩下的出来再说。”
消防人员到时,楼道里让出了一条窄路。带队的人先听困人情况,又向梁素询问设备状态。她没有只报一个笼统的故障名,把自己目前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说。设备这次触发了保护停机,但制动部件的状态存在疑问,不能照着平常的困人情形估计时间;现在乘客能联系,暂时没有急症。
齐岩负责在不同位置联络,魏立民被要求清开楼层通道。梁素跟消防人员上去,卢敏跟了两级台阶,被劝回十一层等待。她把那张写了字的单子塞给梁素。
“他看见这个就知道我在。”
纸背的药名蹭上梁素的手套。梁素把它折好,收进胸袋。
荣泰应急组的何钧赶到后,先看了设备,听梁素讲完之前的异响,没有接她递来的工具。他蹲在那里,重新核对了一遍。
“你十一月六号就听见了?”
“听见了。”
“记录怎么写的?”
梁素停了一下:“正常。”
何钧抬头看她,没再问。现在需要确认的事情太多,他让齐岩取来适用的救援装备,和消防人员一起调整原先的方案。轿厢停的位置不好,制动状态又不可靠,每做下一步都得重新确认人员和设备是否稳定。
楼道里,有人问是不是没本事,为什么人都到齐了还不开门。魏立民拿着电话来回走,反复说正在救。梁素通过手机告诉郑海,现在有两支队伍在现场,要比预想多等一会儿。
“能不能给个准点?”郑海问。
她看了一眼何钧。他正在和消防人员确认新的安全措施,没有朝她点头。
“还不能。下一步确认好了,我马上告诉你。”
郑海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她没劝他别骂。
准备转移前,梁素又核了一遍轿厢位置。两次记录有一点出入,她停下手里的事,叫齐岩先别报可以接人。
“可能是测量基准。”何钧说,“再对一次。”
齐岩回到原来的位置复核。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通讯设备里短促的回话声。梁素蹲在旁边等结果,膝盖抵着冷硬的水泥。她听见楼下有人说,已经等一个小时了。
复核结果传回来,出入仍在。何钧和消防带队人员重新确认稳固措施,原先准备好的转移安排暂缓。现在看不出会不会发生更大的位移,谁也不能让乘客用脚试。
齐岩从她身边过去,低声说:“刚才幸亏多看了一眼。”
梁素没接这句话。十一月六号,齐岩也等过她这一眼。
郑海听见了外面忙乱的声音,接连问了三遍。他说自己年轻,腿也没事,只要有点地方,能不能先让他出去。
梁素接过手机:“现在还不能靠近出口。你挪动之前,先等我们明确告诉你。”
“你刚才不是说快好了?”
“我没说快好了。”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对面只剩呼吸声。郑海困在里面,看不见她和何钧核过什么,只知道每次问,都得到一句再等。
她把手机握稳些:“刚才位置复核没通过,要增加一道确认。你们没做错,也不用做什么来帮我们。按现在的姿势待着就行。”
郑海吸了吸鼻子,说手机只剩百分之九的电,站里还一直来电话。梁素请他先把屏幕留给卢庆明,又把下一次联系的时间写给齐岩。四分钟以后,无论准备到哪一步,都要告诉里面一声。
卢敏走到隔离线外。她听见了“没通过”,问父亲是不是还在往下掉。
“没看见那样的情况。是复核没满足我们接人的条件。”
“你能不能别让我什么都猜?”
梁素望着她,点了点头。她让卢敏坐到能听见联络的地方,不再请物业代传“快了”。
四分钟到了,齐岩还不能报可以转移。他照样拿起手机,把正在确认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过了几分钟,何钧终于给出确认,消防人员各自回到接应位置。梁素把占地方的工具袋挪开,清了一遍地面。齐岩跟她逐项复述人员位置,这回每一声回答都等齐了,才向带队人员示意。
等到能够让乘客看见外面的人,卢庆明反而不肯靠近了。他看不懂头灯后面几张陌生的脸,郑海说什么,他都把身体往后缩。有人提高嗓门叫他,梁素摆了摆手。
她取出卢敏的纸,展开,让他看清。又指了指纸上的“我在外面”,指向卢敏等待的方向。卢庆明盯着那几行歪字,终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梁素蹲低一点,等他看完工作人员示意的动作。他点头之后,救援才继续。
郑海先离开轿厢,刚站稳就想回身帮忙,被接应的人拉住了。通道窄,添一双手只会挡住位置。卢庆明出来得更慢,鞋底落到楼面时,膝盖软了一下。梁素和消防人员接住他,卢敏已经跪到旁边,手在父亲眼前飞快地动。
十四点五十八分,两人全部脱困。
郑海盯着手机上十几通未接来电,手背的血凝成了一层薄壳。消防人员用转运椅把卢庆明送到一楼。他坐在借来的塑料凳上,裤腿卷起来,脚踝有点肿。他一直抓着装线的袋子。卢敏想替他拿,他不松手。
楼道里有人鼓掌,响了两三下就停了。还有十九层的住户等着问,今晚到底有没有电梯。
三
梁素先把停用标识挂好。有人说人都出来了,总该试着恢复,她只说设备还没具备运行条件,没许诺今天,也没许诺明天。
郑海来找她要证明。他的配送站把这趟当作异常滞留,催他先把剩余包裹交回。箱里有一盒蛋糕和两份冷藏食品,耽误这么久,收件人已经要求退货。
“写清几点到几点就行。”他说,“我没跑出去玩。”
梁素给他记下报修、到场、脱困的时间,留下电话,请物业在现场记录上确认。魏立民说章在办公室,等他忙完。郑海靠着墙等,手机响了,便去解释。解释到一半,他把电话拿远,对着屏幕吐了口气。
卢敏陪父亲去附近门诊。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梁素:“你刚才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爸出不来,是那东西坏了?”
“我当时没确认到这个程度。”
“那你们上次检查呢?”
梁素没法用同一句话回答。
她说:“上次是我来的。你回来以后,我给你看原来的记录。”
卢敏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又像根本不相信。她扶着父亲走了。卢庆明一只鞋后跟没穿上,脚踩着鞋帮,走得很缓。
柯建华四点多才到。他先拉何钧到一边说话,又让齐岩把随身的保养册拿来。最后他把梁素叫到楼后,背后是几辆蒙着灰的电动车。
“你当着外人说以前就有问题?”
“何工问,我就答了。”
“你知道这一句话多少钱?”
梁素看着他。柯建华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每台一年四千二,荣泰收一层,到咱们服务部两千七。人、车、值班,哪样不花钱?你现在一句以前就发现了,荣泰立刻能把责任全推给咱们。”
楼上有东西滚下台阶,咚咚地响。两人一起抬头,一个男人正把桶装水往上拖,桶边磨在水泥台阶上。
“我该查的没查,该跟的没跟。”梁素说,“这个归我。谁接了合同,谁安排人,得各自说清。”
柯建华笑了一声:“你工资谁给的?”
她劳动合同上的用人单位叫海成机电服务部。居民楼里挂着的维保牌、她穿的外套,却都是荣泰电梯的名字。入职时柯建华说是合作站,日常派工、排班、工资全归他管,荣泰只偶尔派质量人员来抽查。她一直觉得,机器归自己看,抬头叫什么,总有办公室的人负责。
现在柯建华摊开一张新的故障单,让她把“制动异常待查”换成“停电后控制故障”。
“楼里这阵子不是老跳闸吗?先写现象,原因后面再定。你也少担点事。”
“今天几点停的电?”
“这是让你调查?”
“供电的原因不能凭我写。”
柯建华把纸收了,问她十一月六号的正常是谁勾的。梁素说,是她。他又问,签名是不是她的。她说,是。
“那你现在别装得跟咱们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不高,比楼道里那些骂声更让她难受。她原本确实想过,先把站里那些压工期、催结单的消息交出去,让人看清自己为什么会写那两个字。可那支笔当时就在她手里,没有谁按着她的腕子。
她把胸袋里卢敏的进货单取出来。纸被汗浸软了,折痕处已经破了一个小口。
四
十一月六号那天,梁素和齐岩从早上七点半跑到晚上。车里堆着备件和两份早就凉透的面,后备厢门关不严,过减速带便哐啷一声。
七号楼排在下午。他们做检查时,梁素听见制动器动作有点拖尾,右侧尤其明显。停下来再看,声音又恢复了。她拍了一段短视频,镜头照着检查位置,发给柯建华,说要安排时间继续查。
柯建华回语音,让她先把当天的单跑齐,专项复查另排。齐岩的女儿那天做牙齿矫治,他答应五点半去接。梁素月底要交母亲那间一楼小屋的押金,满勤加计件正好差不多。她在那条语音下面打了句:那今天先勾正常,你明天记着排。
明天没排。第二天别的楼困人,第三天又是一台自动扶梯临时故障。她在车上提醒过一次,柯建华说知道。后来她也不再追了。
现在那段短视频还在手机里。它只能证明当时出现过异响,说明不了这次故障的全部原因。跟它挨在一起的,是她自己那句“先勾正常”。
梁素把整段聊天保存下来,没有裁掉下面那一行。她又找出原始保养单,拿给荣泰赶来的质量负责人看。对方姓章,四十来岁,下车先问柯建华为什么没有按应急程序上报到公司,随后才接她的手机。
章工看完,说:“这个要进调查材料,你想清楚。”
“就按原来的留。”
“之后也可能问到你。”
“我知道。”
她把手机拿回来,发现齐岩站在几步外。他脸上那点汗已经干了,额头一道一道的。
“咱们一块去的,你交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我会讲清楚,声音是我听见的,单子也是我填的。”
“另一个签名不是我?你讲清楚就能算?”
齐岩没有再压低嗓门。保安朝这边看,他们便沿着围墙又走了十几步。
“那天我说过,先别走,等你查完。是你说站里明天会来。现在你一交,我也成那个明知道还签字的。”
梁素想起他在车门边等她,钥匙已经插上,问过一句,还听吗。她当时挥手让他走。她想赶下一台,也想让整天都绷着的齐岩早一点到医院。事情后来常被她记成“站长不让停”,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你那天说了。”她说,“我会照这个讲。”
齐岩把帽子摘下来,揉成一团。
“我不需要你替我讲得好听。我还得在这儿干。”
他转身去收工具,没有等她。梁素追过去,将自己写的情况说明递给他,请他看哪处和当天不符。齐岩一开始不接,过了一会儿,拿起笔,把“同事急于离场”划掉,改成“梁素决定结束当次保养”。
梁素在改动旁签了名字。
晚上回家,母亲问她那间小屋能不能再宽限两天交钱。她说已经问过房东,定金不退,但可以晚一周。
饭在锅里热着。她脱外套时才发现,袖口被卢敏攥过的地方蹭上一块灰。她用湿毛巾擦了很久,那块灰散开,变成了更大的一片。
五
第二天,梁素到站里取个人工具,钥匙打不开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领用清单,要求她把工牌、资料和公司仪表交齐,先停外勤,接受调查和复训。
柯建华不在。文员说暂按基本工资发,计件和季度安全奖先不结,究竟扣多少等结果。梁素算了一下,即便只停三周,这个月也得少两千多块。她没拿文员出气,在清单上把属于公司的和自己买的工具圈开,请对方当面核对。
文员递来另一张纸,标题是自愿承担维修损失承诺。下面没有写金额,只有空格。
梁素没签。
“我的漏检按调查结果处理。换制动部件花多少钱,不能先给我一张空白的。”
文员把纸抽走,嘀咕一句:“都是打工的,别冲我。”
“我没冲你。麻烦把刚才那张交接单给我一份。”
她拎着半空的工具包去了锦禾园。她已不再是这台梯的现场作业人员,进门先登记,找章工确认自己只是补交说明,不碰设备。章工在电话里让她把资料交到物业,等下午调查人员来。
物业大厅里围着六七个人。魏立民正在解释,二号梯的门机周末才能送到,一号梯还要等专项检查。一个住在十八层的女人问,自己父亲每周去两次康复,谁往下背。魏立民说正在想办法,女人问,从昨天想到今天,想出来什么了。
梁素把情况说明放到桌上。大厅忽然静了点,有人认出了她。
“就是视频里那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业主群转出来的四十多秒画面里,她侧身挡在门前,说先停用,后面是卢敏发急的声音。镜头外的救援联络和设备检查都不在里面。标题写着:维修工当着家属拉闸,老人困在半空。
“你到底有没有证?”拍视频的男人问。
梁素把证件给他看,但没同意他拍证件上的号码。
“停之前里面就有人。停用是救援的一部分,设备不能继续试运行。”
男人把手机举得更近:“上次是不是你保养的?”
“是。记录里有漏项,我已经写了说明。”
旁边立刻有人说,承认了,她承认了。
梁素觉得喉咙干。她确实想过解释视频从哪里截断,最后只是把自己的联系电话留在登记本上,请他们需要问调查进展时按正常渠道联系。她解释不了整座楼的等待,也不能替还没完成的检查给结论。
魏立民趁着人散一点,给她递来昨天那张完工单。
“旧系统没法退,你签个字,备注写救援完成,也一样。”
梁素将纸转回去,指着使用单位负责人那一栏。
“你先把你知道的写上。十四点零七分关了故障单,十四点五十八分人出来。中间没恢复运行。就写这三句。”
“你这是让我认什么?”
“认现场发生的事。我十一月六号的签名在那儿,你的也得有。”
魏立民的脸涨起来。他身后还坐着两位等结果的住户,都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揉了一下,又慢慢展平。
最后另开了一份现场补充记录。两个人都签了。梁素没拍他的脸,只要了一份有物业章的复印件,给郑海留着。
六
卢敏在下午的询问快结束时回来,手里捏着父亲的门诊收据。轻微软组织损伤,要减少活动,检查和药一共三百八十六元。她放在桌角,问赔偿找谁。
魏立民说先登记,维保公司的人也在。章工说责任还在查,先由使用单位统一受理,不能让住户在两个办公室来回跑。魏立民不情愿地拿出登记本,卢敏把名字写得很重,纸背都透出一道印。
梁素等他们说完,告诉卢敏,上次保养里的异常没有继续查,正常一栏是自己勾的。
卢敏抬起眼:“那你昨天为什么还敢来救我爸?”
梁素手里捏着那支笔,不知道先把它放在哪儿。
“派我来了。到现场就得做该做的。我以前做错的,也得算。”
卢敏将收据装回袋子。梁素以为她还要骂,已经准备听了。她却问,原来的保养单在哪。梁素把获准提供的那一页复印件拿出来,指明自己的签名。
卢敏看了半天,问:“我爸还要上楼。这事你们打算怎么管?”
卢庆明住十六层,家里开了个小裁缝铺。脚受伤前,上楼就得在八层歇一回,眼下根本不可能一天跑几趟。昨晚卢敏把父亲接到自己租住的一楼,来回得多坐半小时的车。楼下有人愿意临时借一张桌子,但缝纫机和装辅料的柜子都在楼上。
梁素说她可以找人搬,卢敏立刻皱眉:“你自己搬?以后每家都找你?”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是要你买个好。”
梁素把已经掏出来的手机放回去。她去找魏立民,问能否拿出空着的快递暂存间,让有困难的住户临时寄存物品。魏立民说里面有账册,丢了东西算谁的。住在十八层的女人听见了,直接跟进去看。里面只有两张旧桌子和几个空纸箱。
争了半小时,房间终于清出来一半,保安每天登记出入,不能放贵重物品。缝纫机另找了有轮子的搬运设备,由搬运工走楼梯送下来,楼道里转弯时还得拆掉台板。那两名工人报价不低,魏立民只肯先从应急杂费里付这一次,其他费用要业主共同商量。
梁素拿出两百元,先垫临时照明和排插的费用。卢敏没拦,向她要了姓名,说这笔也记在支出里。
“后面怎么算,按单子走。”
傍晚,卢庆明坐在暂存间门边试机器。脚下踩不利索,缝了几寸就得停。梁素蹲下来调了凳子的位置,碰到机器底座时,旁边的台灯晃了晃。
卢庆明递给她一把剪刀,指向桌上扎得过紧的绳头。她剪开,把拆下的木台板外包的纸壳收好。他朝她点了点头,又用目光找门口的女儿。
卢敏正和父亲写字。梁素把剪刀放回桌边,提着纸壳去了垃圾分类处。
七
检查结果出来得没有群里的消息快。有人说要整台更换,有人说是物业故意停梯逼缴费,还有人说梁素已经跑了。
二号梯先拿到了合用的门机。安装后的核对和测试又用了两天,直到周日傍晚,章工和使用单位人员确认完手续,才恢复运行。居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第一趟只有一个拎空菜篮的老人进去。门合上以后,外面的人一直盯着楼层数字。
一号梯仍然停着。制动部件存在回位不畅,相关监测发出了保护信号,设备因此停机,需要处理引发信号异常的部件。一项项核对下来,前次保养遗漏的检查也被确认;物业长期拖延另外一台梯的配件确认,实际派工与合同单位之间的关系,则被单独列出来调查。章工向住户说明目前能确认的安全问题,有人追问责任比例,他说还定不了。
柯建华那天没来。晚上他给梁素打电话,说荣泰准备终止服务部这一片的合作,站里十几个人都得重新找活。
“你把自己摘干净了吗?”
“没有。”
“那你图什么?”
她听着电话里起风的声音。柯建华应该站在室外,偶尔有车驶过。他这些年替他们垫过工资,也真能在冬夜两点自己开车去故障现场。可他让她改故障原因的那张纸,她至今还记得。
梁素说:“十一月六号那张单,是我填的。今天换一张,也盖不住。”
柯建华说她有本事自己去接合同,随后挂了电话。
梁素把手机放下,继续核对自己的出勤。海成要她在离职结算里接受所有未结绩效一笔抹掉,她不同意,提交了工资明细和派工记录,走劳动争议的程序。她没有把这件事混进电梯故障说明,也没有因为自己有错,就认领一张没有上限的欠条。
调查还没结束,她那项季度安全奖已经确定不发。母亲的一楼房没租成,两千元定金经商量退了一千。她把搬来的两个纸箱重新封上,靠墙放好。母亲说原来楼层也不高,再住半年就是了。说完这句,自己拎着垃圾慢慢下楼,扶着栏杆,没让她跟。
齐岩来还她的钳子时,顺便带来了一件薄外套。外套一直落在站里的车上,他洗过了。
“你那段说明,问我的时候我也照实讲了。”他说。
梁素请他进屋喝水,他站在门口没动。他已经应聘别的站,要重新核验证件和经历,暂时没定。对方问他那天为什么仍然签字,他说,因为信梁素会安排复查,也因为自己想早点走。
“以后别替我答应了。”他说。
“好。”
“还有,别跟人说是我女儿看牙耽误的。”
“没说过。往后也不会。”
齐岩把钳子放在鞋柜上,走了。梁素送到楼梯口,没再叫住他。外套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原先袖口的油渍还在。
郑海那边,困人期间的配送扣款凭盖章的记录撤掉了。冷藏食品的损失还有两笔在核,他发来一张截图,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梁素替他补交了联系方式,约好下一次有进展再告诉他。
八
十二月初,梁素到一家正规维保公司做了技术面试。她没等对方查经历,先讲了锦禾园的事,把尚未结束的调查也说在前面。
招聘的人翻到她的情况说明,问她以后发现一处偶发异常,现场又没复现,怎么办。
她讲自己会留下什么记录,交给谁,什么时候必须停下来等确认。说到中间,她停了片刻,把“让下一班复查”改成“确认下一班接到,复查的结果要回来”。
那人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几笔。给她的岗位是先跟班复训,再按考核决定是否独立带组。工资低于她以前跑满计件的时候,值班和负责的台量却写得清楚。她把合同带回家看了两遍,第二天才签。
一号梯更换和修复相关部件后,还经过了公司质量复核与使用单位验收。恢复使用那天,梁素作为补充说明的当事人回了一趟锦禾园,没有穿旧站的工作服。
魏立民正往公告栏里塞纸。原本的费用申请被退过两回,业主共同资金只承担了经过认可的设备支出;谁出维修费、谁承担停梯期间的其他损失,几方仍在争。门诊费已经由物业先行垫付,卢敏记下的搬运费还有一部分没拿到。
魏立民见了她,问能不能帮忙看看新贴的恢复使用公告有没有技术上的错。
梁素看完,把纸推回去。
“这段写你们实际收到的确认。原因和责任没定完,别写全部查清。”
魏立民啧了一声,拿出笔,把最后一行划掉了。他的眼下有两片青,这阵子也没少挨骂。梁素没有再讲什么。
卢庆明的缝纫机还没搬上楼。暂存间白天照样有人来取改好的裤子,有人觉得楼下方便,问他能不能一直留着。魏立民只答应借到月底,此后要腾出来做节前物资间,几个人正商量附近有没有租金便宜的小铺。
卢敏见到梁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梁素当初垫的两百元,还有排插、灯泡的票据。
“住户凑的那笔补上了。你拿回去。”
梁素接了,把两张票据递回去。卢敏收好账本,说父亲这几天上下楼都要先看一下停用牌还在不在。电梯来了,也会站在门边看别人先上。
正说着,郑海推着小车进门。他换了件更厚的制服,车上摞着四箱纸。他看见梁素,抬了抬下巴,说那两笔货损,站点答应先不从当月工资里扣,后续还得等。
梁素问他手怎么样。他摊开虎口,那道口子已长成浅色的新皮。
小车轮子磕在门槛上,卢庆明放下手里的活,弯腰去抬。梁素先扶住车把,郑海把前轮提起来,两人一起推进去。楼上下来一位住户,拿着两条新裤子,说要把裤脚放长一点。
梁素得去新公司参加下午的复训。她走到电梯前,发现卢庆明也过来了,手里拎着饭盒。他要上楼吃饭,午休后再下来。
两台梯都在运行。他站在一号梯门外,抬头看楼层数字。梁素没替他按键,只在旁边等着。
门开了,里面是空的。卢庆明看向她,又看向轿厢里新换的照明。他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往前走了半步,停了停。
梁素把自己的工具包提离门口,给他让出位置。
他走进去,按了十六层。门慢慢合上,梁素站在外面,等数字往上走了一层,才转身去赶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