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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1:36

六年前,桂香把嘴唇贴在我耳朵上,笑我胆子小。她说,你要真怕人看见,手倒是松开呀。

我没松。第二天她没回家,我俩在桃树底下的照片却传遍了全村。人人看得清那条红睡裙,偏偏我这个穿裙子的人不敢开口。

直到今年鲜桃开秤,她闺女给桃园里的假人穿上了它。

1

我踩着桃筐去解假人的肩带,底下有人扶住我的脚后跟。

“程霜姨,裙子一脱,当年里头那个人可就得你来认了。”

我低头看见梁小满。我有六年没挨她这样近了。她的头顶正好够着我的下巴。她手腕上挂着一卷缝被子的白线,假人的两只手就用这线扯在树杈上。大半条街的人都来了。她特意搬走挡路的筐给大伙儿让道。

“你上我家翻东西了?”

“我跟程姥姥借的。说今天用一天,晚上叠好给她送回去。”

我脚一滑,直接坐进了桃筐。人堆里有个男人乐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我坐在筐里看那裙摆。右边有个小兜,兜口印着两颗樱桃。我买裙子就冲这个能往床上带瓜子的兜。漏了三回底,都是桂香给缝的。

小满从铁皮盒里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撑在草人脚边。空盒子搁在树行中间那半截破缸沿上。照片上前头那个人穿着红裙子。后头的人光着一边肩膀,嘴贴在穿裙子那人的耳根上。脸都让桃叶挡了。我记得照片的右下角。传到我手里那一版让人在这里加了行黄字。

那行字说,梁家的媳妇熟透了。

“位置还差一点。”一个老头用烟杆指点小满,“那时候秤房的窗户有这么高。从窗户里拍,要把竹竿再往北挪。”

小满给他让了个位子。他走进去,真把竹竿往北挪了半步。她问他那天也在场吗,他说大家伙儿谁不知道。问他站在哪棵树下,他才揣起烟袋承认自己是在儿媳妇的手机上看的。

往年开秤大伙儿都围在磅边等头一筐桃的价。今天桃都码到路上了,还在等我从筐里站起来。小满她舅何长顺带着计算器赶来,推开人就去拔竹竿。

“你妈扔下你走了六年,我缺过你一口吃的?大清早起来揭你妈的短。”

小满让他拔。横杆一倒,裙子底下露出一张绿边的旧收款牌。我扫上头新贴的码,看见一段她自己录的视频。她举着照片请见过她妈的人给派出所打电话。末尾是她自己的号码。比她小时候有主意。小时候她沿着公路一根一根电线杆去贴纸。有人撕她就蹲到半夜去补。

“我就问一件事。”她当着那么多人叫我,“我妈真穿这件衣裳,跟个男的跑了?”

何长顺扯着裙摆往下拽,他知道我开不了口。两家合伙收了六年果子。我如今接了我爸的秤,头一批桃还存在人家的库里。况且六年前来问话的警察就坐在我面前,我都只敢说没认出来。

我把他的手从裙子上拿开。

“裙子是我的,穿的人也是我。”

没人笑了。小满低头收起照片。我攒了一肚子要跟她单独讲的话,她已经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一个卖桃的老太太追了两步,问她还剩一半怎么不问。好多脑袋跟着往这头探,都想知道搂着我的野男人是谁。小满回头望了我一眼。

“剩下的我认得。她耳朵上缺的那块肉,是我小时候咬掉的。”

2

桂香的左耳缺个月牙。小满两岁半还没断奶,桂香不给吃才叫她攀上去咬了这一口。伤口长好了冬天还有点硬。头一晚睡在一起我拿手去摸。桂香吓唬我说咬人的毛病是祖传的,再碰她就留个印子给我戴回家。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在家吃葱油饼我都不敢张大嘴。嘴唇内侧破了,怕我娘看见。

那年我二十八岁刚办完离婚。白天给果农记斤两,晚上给我娘守东坡的八亩桃。三十七岁的桂香死了男人,身边只带个念初中的闺女。我们凑一块儿过夜很方便。守桃要防人也得防鸟,两个人轮着睡总比一个人好。我娘高兴我终于肯出门。有一回送西瓜来嫌我俩把床挤得吱扭响,第二天叫我爸给床腿加了颗钉。

两家拿半截破缸沿当树界。连睡前拌嘴也为了桃。我说伸到我家这边的算我的,桂香说那她下半夜把腿搁到我肚子上,是不是也可以归我。我贪她那点凉快,整晚把她膝盖夹着没还。小满放学进棚子撞见我俩互相编辫子,直嫌丢人。一个快四十一个快三十,编完还得她来拆。

那年最后一次守桃我没留宿。桂香说桃款有几笔对不上,她得去趟秤房。我提议去县城开个水果店。人家进门来买桃总不至于先打听咱俩怎么睡。桂香嗯了一声,把我腰上的带子系了个结。她有些舍不得山上的树,我也没真算过门脸多少钱。两个人只顾说去县城了得买张好床,床腿不能再响。

我们分开时她朝我的耳根亲了一口。我当时听见树叶外头有什么轻轻响了一下,以为是小满。我隔着叶子许了人家一根雪糕。没有人来领。

当天晚上我还接到过我爸打来的一个电话。他离话筒挺远,说了句再等等。有人在那头敲了三下,我刚把耳朵贴过去他就挂了。我当他装完货在钉筐盖,忙得腾不出手。我把手机丢在枕头上,没给他回电话。

桂香一夜没回家。次日下午照片进了村里的牌友群。再往后有人说亲眼见她坐上了往县城去的头班车,说那男人还替她拎着包。我挨户去问。这家说是他男人看见的,他男人又往下一家指。指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肯承认自己确实坐过那趟车。

是我娘。她说有个穿红衣裳的低着头从后门上了车。我问她是不是桂香。她正坐在缝纫机前纳鞋垫子,蹬了足有半只脚掌那么长才回我。

“我看得见桂香穿的什么裤衩?谁认得那么真。”

我报过警。我把桂香的手机号、常去的几个镇、左耳缺口的大小都交代了,偏偏在那张照片上撒了谎。我那会儿觉得只消找到人,想怎么补这一句都来得及。有个卖衣裳的说在夜市见过她,我搭班车去守了七个大集。第二年轮到我娘替小满开家长会。我开车送她去学校,一路都在想那一句话怎么还没补上。

到今年开秤我三十四岁,终于进了派出所把那句话说全。小满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我。腿太长,只能把脚斜伸出去。出来我提议带她吃点好的,她却坚持要去汽车站。六年前跑早班车的售票员在那里开小卖部,三天前给她打过电话。

“你早都找到人了,还竖这个草人干什么?”

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包子。她自己的已经凉了,给我的那个用夹棉的杯套捂着。

“姨,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当着他们认。今天还不认,我以后也不来叫你了。”

我咬着包子没说话。我吃肉馅总嫌硌着姜。她连这点都记得,给我买的是豆腐馅。

车站那间店只占一个窗口。卖水的女人见小满来,先看她背后有没有人。我以为她怕的是村里这点荤腥,她却掀起柜台让我们进去。摆盐汽水的架子底下藏着一只酱黄色的人造革旅行包。

“说好先认东西。你们要是拿手机照我脸,我可就不开口了。”

3

桂香出嫁买的包后来轮到小满背去春游。娘俩上镇子修过拉链。人家说换一条得十五,不如连包一块扔。桂香舍不得,拿根铜钥匙环挂上去用了十年。

卖水的女人叫苏春。她说当年有个人拎着包上她的车,挨着后门坐下。班车一到集,人就下去了。车开出两站她才发现东西留下了。包里只有两套女人衣裳。苏春把梳子和一条薄搓澡巾原样留在夹层里。隔天早晨有人来问,她跟那人说车上没落东西,回家就把包塞到了面粉缸后头。

“谁上了你的车?”

“上车那个人跟隔天来找的,是两个人。上车的我认不准。来找包的,咱们一年得打几十回照面。”

她把墙角那个喝空了的大水桶翻过来。桶口里套着个薄塑料袋,装了十来张长途班线的旧照片。公司把乡间客车换成小巴那年,老司机凑在一起留念。苏春从里面拣了一张给我。驾驶位上坐着个戴白线手套的男人,正把一张十块钱递给年轻时的苏春。她头天卖票,师父教她找零要人家当面点清。

来找包的人就是她师父。我爸程国来。

“你爸教我跑车,还替我担保买过房。他跟我说桂香搭了便车走,怕婆家人把她追回来,叫人提包往反方向坐。那个家她待不下去了。我本想还他。他催我快点,说老何赶着来拿。我寻思真要帮桂香悄悄走,怎么把东西交给天天盯着她的哥哥?我就把包扣下了。他一听我说没这个包,伸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苏春还记得挨的是哪边脸。师父一辈子没打过她。小满那些年一直没停过找人,过中秋也在朋友圈发寻人启事。苏春每次看见都往上划。上星期女儿打算隔出半间店卖奶茶。收拾仓库拎出这个包来问她还能不能用。苏春那晚坐到打烊才给小满拨了电话。

小满没问她藏了整整六年怎么睡得着。她把两截提手卷了又卷。小时候背它去春游得这么卷着才不拖地。她卷好试了试,如今只刚够挂在手臂上。她终于有点不高兴,把带子又放开了。

“包里能装下两个人的东西呢。她要是自己走,怎么就带块洗澡布,连装牙的杯子都没带。”

桂香生小满时坏了颗门牙,晚上摘了那颗假牙才睡得着。她不肯把缺牙给我看,有一回我故意闹她,差点连牙带杯子一块打了。那只塑料杯一直在她卧室窗台上,包在蓝格手绢里。当时我们都看见了,她哥说另配一颗能花几个钱。

苏春拉下窗口的卷帘门,陪我们把包原样交了出去。回到村里已经过午。我爸院门锁着,门上压着两张催我赶紧收桃的纸条。小满翻开书包里的册子给我算了笔账。谁家的桃已经装筐,谁家已经找好了车,过一夜能掉多少价,她算得比我还快。

“你舅呢?”

“去新库谈合同了。他收我妈那坡桃收到今年,说等我实习完,趁着暑假把我名字签上去,以后库房也算我一份。”

我说可真舍得。她把册子翻到前头,露出一张贴得整整齐齐的学费收据。高一那年给她交书本费的人姓何,高二那年也是。她舅替她交过的每一笔钱她都留着。

“我想过,他对我也挺好的。我妈要是真愿意扔下我,我也没什么脸找她。姨,她跟你商量过没有,要把我留给谁?”

她说十四岁那年的暑假后半截是站在校门口过的。万一她妈回来找不着人呢。我说她想带你去县城,连书桌放在哪儿都挑好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我跟桂香只说过床该买多大。小满把册子塞回书包,客客气气地朝我点了下头。

“你不知道的时候,就直接跟我说不知道。哄我的人够多了。”

她先回了秤房。我沿东坡找过破缸沿才看见树底下趴着个人。红布从后颈裹到脚,脸整个埋在化肥袋子里。我以为小满又挪了竹竿。蹲下去才看见布底下有只男人的胶鞋还在慢慢蹬土。

我把袋子从他头上扒下来,是我爸。他身上裹着那条红睡裙,嘴角都是泥。

他抓住我的手,费了好大劲儿才吐出一句整话。

“告诉小满,那个铁盒子别给她舅。”

4

我爸后脑勺破了个口子。救护员抬他下坡。有人认出盖在担架上的东西,举着手机跟了我们一路。到了镇医院,群里已经在传何家的外甥女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剥光了示众。人家裹在衣裳里面的一条裤子两件褂子,到了他们嘴里全不见了。

小满接起电话就问我爸会不会死。我说人还清醒,她才提起那会儿她在秤房给二十多户人家称桃。她叫我随便挑一家问。我说我打给她是想让她带件外衣给我。急诊室让家属等在门外,我出门穿得薄,空调吹得肚子疼。

她不吭声了。半个钟头以后我娘来了,挎着个帆布包。她捎来的正是桂香坐月子穿过的棉褂。隔了二十年,肚子上那层厚衬子还没洗薄。

我爸的伤口缝了四针,得留院观察一晚。派出所的蒋警官也在等病人能说话。我把我爸那句话告诉了他。我娘在一旁把自己的水杯拧开,往盖子里倒了点水。人家没问她,她先把水喝了,坐到蒋警官跟前。

“车是我坐的。当年他托我去替桂香送个包。上车前又给我打电话,叫我把包留在座位上,说会有别的人来拿。小满跟着我到了车站,她在车下,我在车里。那孩子头回报警就说过是她送的包。老何解释说她妈约了人中途接应,她没敢跟他争。”

“那你怎么跟家里人说你看见红衣裳了?”

“桂香出门就那两身衣裳,全村都知道哪件是红的。我看见她包里露出来一个袖子,就拣这半句说了。”

我看着她那两只一年要给别人家做二三十床喜被的手。我跟人说起我娘,头一件总说她嘴严。谁家媳妇要在被窝里藏点私房钱,托她做暗兜,从没漏过底。这是头一回,我恨她有这么个好处。

“你就没问问他,为什么闹得全村找人,他还不让说?”

“问了。我还到山上去找过她。你跟桂香睡的那间棚我翻了,连你们挂起来晾的两条裤衩我都收回家。我当时就盼着她进城找到了活,过几天就接你俩走。你不跟我说,小满不跟我说,她好歹该给你们捎个信吧。”

她从棉布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来竟是我十八岁报考会计班用的大头照。相纸背面记了个租价。朝南的屋,四百八十块一个月不包电。小满从她妈包过假牙的手绢里找出来的,趁着借裙子交给了她姥。

原来桂香真去县城看过房子。相纸背面还画着个能放床的方框,门后留给一张窄条桌,上头两字写得连一块儿。我拿远了就能辨出来。是“小满”。草字头底下漏写了一横,桂香赶时间就丢这一笔。

我把相纸举给蒋警官看。我娘絮絮叨叨数落起我。满县城哪找不着个有窗的铺面?朝南就能只看人家半间屋吗?她说到一半转过身,靠着留观室的门哭了一小会儿。

我爸醒来只肯说他从东坡捡起裙子想拿回家洗。挨打以后有人盖住了他的脸。蒋警官问他这个人手上有没有别的特征。他说当年认错了一回人,不敢认第二回。我一下就听懂了。他这句话是递给我娘的,叫她也闭嘴。

蒋警官又问他托人送包的事,他闭上眼睛,不肯承认。我娘把水杯往他床头柜上一搁。

“我的名字就签在外头,他们要带走先带我。你睡你的。”

他终于睁了眼。

“我让她送的。桂香那天在秤上跟老何吵了一架,她说往后再也不来给她哥哥擦屁股。我以为她真会走。她以前不就走过一回,跑出三十里地去找她男人?”

桂香确实借辆三轮车跑过三十里地。从工地上接回讨不到工资的丈夫,到家先还车,再开锅给他下挂面。我爸听了那么多遍的故事,还能单挑出一句来给自己用。

“他们吵架,你当时在场?”蒋警官问。

我爸朝门口看了一眼。窗玻璃外头有个姑娘在看他。小满总归还是放心不下,自己骑车跑来了。她紧贴玻璃摊开手掌。刚卖完的头一车桃价写在手心,三块二。今年头一笔买卖是她替我们做的。

我爸盯着这只手,眼泪把枕巾弄湿了一片。他翻了个身。

“去找找桂香写的磅单。七月十六,一车桃,出了两张零四七。”

5

小满小时候靠秤挣过钱。卖完桃谁想站上去称自己,花上三毛她就肯往轻里报两斤。桂香听见了骂她猴精。她才不怕,问问这些叔叔婶子谁肯花钱听真的?小满还是挣了一整个夏天。有个二百来斤的大嫂,桃都卖光了也肯给她三毛。

旧秤房去年底停用,东边那间屋还留给村里来分桃的女人吃午饭。民警去院里找当年的底单,我跟小满留在外头的条凳上。戴套袖的嫂子掀起锅盖,见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就下挂面。小满照例捧了个碗蹲在锅边上。

六年前的七月十六是她十四岁生日。她妈打了满满一锅卤子请分桃的女人吃喜面。地里遭了雹灾,家里做不起鸡。分桃的婶子一人带个蛋攒给寿星,连来拉货的司机都给她剥了一个。她老早就在家存着那天的照片,找妈妈缺牙前的正脸时,手机相册都翻烂了。这会儿我叫她找找有没有拍到司机。

她翻出来一张。司机把自己吃剩的半个馍往磅单上一搁,正往红鸡蛋上画笑脸。白联上只有零四七看得清。户名和价钱让馍盖住了。

有人一眼认出这是鲍师傅。他后来开了家冻品店,儿子还跟村里订过黄桃。蒋警官去联系他。后来鲜果行查到当年的货款,分两笔进了收桃人的账户,一分钱没拖欠。饭桌上只有我和小满的筷子还没动。她问这些人,都说那年桂香替大家讨桃款,闹得兄妹两个翻了脸。到底是什么账,要讨六年?

没人答话。盛好的一碗面在手里转了半圈,搁到了别人面前。半晌,一个袖口卷得高高的嫂子过来扯住我的棉褂,把我领到炉后。

“你那件衣裳我婆婆给絮的棉。桂香坐月子的天阴得冷,一家开柜子出一件,你穿这件还是我的布。”

我说我以前不晓得。她说一条街女人谁没借过谁家的衣裳,就偏有人靠张红裙子照片认了六年的人。她男人在世时跟老何喝酒,数他讲桂香和野男人的事讲得最下流。回到家还不是得吃桂香帮他讨回来的饭。

她男人叫长喜。何长顺当年结算桃款,说那天装出去的一车都砸坏了,只能供罐头厂。一车十七户的桃,两万多斤,好好的鲜果一斤赔了两块。长喜去闹,我爸关起门跟他说欠你的慢慢给。我爸分五回才还清。长喜死后剩的一千九百六十块是去年掖在花圈底下给的。

嫂子回家把包钱的信封取了来。那年作数的凭据记在半张磅单背面。长喜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指印。翻过来,装货的车牌下头还留着零四七。收货一栏盖的是罐头厂的章。出票人是我爸。

“你看出来哪里不对?”

我告诉小满,同样号码我们正经印了三联,同车的品级得对得上。一张给客商,一张给果农。两头拿到的都是零四七,各自信了六年。照理桂香手里该有能对账的真单。她爱把用过的纸收在哪儿?小满想了一会儿,把墙上挂筷子筒的布围子摘了下来。一排筒套后头还有个夹层。她妈手巧,一筒能收拢一家人的碗筷。夹层里装着裁布用的硬纸样,要再裁一件,抽出来描个边就行。

我们把墙上的筒套翻了个遍,没找着零四七。小满满头汗,伸手想扣回布围子,扣眼都对不准。戴套袖的嫂子默默往边上移了移汤盆,把自己的碗筷包推了过来。她娘家还有两套,叫人回去取就是。我们拆到第六家才看见那张红联。磅单上收货的是县北的鲜果行,车牌、日子还有那两万多斤桃,全对得上。上头的小楷是桂香的,底下留着鲍师傅的签名。单子折成小方块,压在鞋底厚的硬纸样下头。把底缝翻过来才能看见桂香多缝的那一排针脚。

小满把两张纸挨在一起给蒋警官看。这回有人肯作证了。前几车桃也让他这么亏待过。桂香挨户核过欠数,答应等她拿到真凭实据就领大伙儿去讨。最后这车鲜果就是她等的那张真单。后来我爸把欠账按户撕开,说给了钱就先进屋闭嘴。有人拿到过钱,有人还在等。那些人吃了半碗面才等到屋里没人举手机,开始一个个上前报自家的数。

小满在桌头记账。记到最后,又有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塞给她一颗旧假牙。

6

“回去问问你程爷爷,这个他敢不敢认。”

说话的是小满舅妈马莲。她认得那颗牙。桂香那晚挨了打,弯下腰摸不到,是马莲从装桃的纸屑里拣出来的。她用块帕子包了六年,就在给外甥女交书费的信封底下压着。她从桌下直起腰才看见蒋警官还在门口。

我请她留下当面说,她摇头。

“我要先回去把我孙子送走。当年屋里那两个都在,我签字。他们嘴里的话,你只信一半。”

蒋警官就在院门口。我招手请他进来。他听完马莲的口述,亲自送她回家接孩子。小满把那颗牙放在手绢上,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东西交出去以后她低头吃起挂面。第二碗吃得急,汤水洒在裙上也没看一眼。

我问她吃不吃得下。她说吃得下,这是她今天头一回觉得她妈可能真回不来了。拖拉机从门前的旧秤上轧过。我们坐到最后一车收工。小满吃净最后一口,把自己的空碗往脑袋上扣了一下。

“你看,小时候我这么干,她得扇我。说吃饭的碗可不兴上头。”

她把碗轻轻放回原处。

我在公路边等到我娘。她回家给我爸拿了换洗衣裳。听说那颗牙便丢下电动车往树行里走。我追着问她怕什么。她脚下越走越快,到了晒桃核的空场才停下来。

“小满清早来送包,你爸已经洗了半宿的花手绢。他蹲在水龙头底下洗那条手绢,手比刚杀过鸡还红。他说老何打桂香了,让我千万别跟你提,你脾气不好,听了要吃亏。”

我娘偷着去问过马莲。马莲跟我娘翻过一回脸,说她也上派出所讲过哥哥打妹妹的事,回家男人给她的那一巴掌谁来替她挨?两个女人几年不走动,碰到小满的家长会又只好打个商量,看谁能把手里的活搁一搁。秤房里好几个装卸工听见桂香在跟她哥吵,要把两本账都给村里看。她哥那一巴掌扇掉了她的牙。桂香擦把嘴还追他讨钱,闹得全场停了工。到这里谁都肯讲,再往后就没人能说清。工人们见我爸把桂香扶进了秤房西头的值班屋。马莲去邻村请给果农缝过伤口的老大夫。他正巧去看闺女。等赶回来门早已锁上了。

“我后来去问你爸桂香究竟在哪儿,他发过誓,说他出那个屋子的时候桂香还活着,还跟他说话呢。我听他这句话,就想万一是老何把她打死了,那么大一条人命,不该往你爸身上背。问到这儿,就不肯再往下问了。”

“你把裙子借出去的时候,也信这话吗?”

她按了按车钥匙。电动车应了两声,谁也没去骑。

“我早不信了。霜,你二十八岁那年吃葱油饼不敢张嘴,我都看得出来。我跟他过了三十七年。”

值班屋后面原有一孔地瓜窖。小时候放暑假我们常去里头乘凉。秤房扩建时窖口被圈进屋里,我爸把床往上一架就没人下去过了。我娘给蒋警官打了电话。我爸头一年收桃她就来给他换过铺盖,床底下那道木板门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傍晚时值班屋已被围起来。马莲从派出所回来就去收筷子筒。各家的碗收干净了她才肯坐。她那个四岁的小孙子已经跟他爸爸回县里去了。她叫小满把家里钥匙留下,别在她跟前等,她穿上鞋得先去一个地方。

小满把脸埋在舅妈肩上。她等在医院门口都没哭过,这会儿哭得马莲两只手都忙不过来。马莲轻轻拍着她后背,那只手抬了几次,向着我的方向。我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她是在跟我伸手要电动车钥匙。

“我知道老何今晚上要去哪儿。警察去过我家,空的。你们那天在树底下亲嘴,是我看见的,也是我拍的。我就是想拿照片吓她,想叫她把账缓到年底。后来我拿给她看,她说嫂子你倒是会挑,这张霜照得俊,你给我留一张。她拿走个桃就去上秤了。我没给她留,回家把照片发给了我男人。”

她跨上车子转脸看我。

“程霜,那根雪糕该我请。”

7

我开车载小满跟过去时,马莲已经在东坡守桃棚里了。她一路打着电话。蒋警官的车停在另一头的上山路口。原来何长顺给她打过三通电话问小满那个铁皮盒子的下落。他以为里头装着桂香的账。他在电话里骂我爸私藏了盒子,说人不挨打就不肯说实话。那块盖在我爸头上的破布是他慌忙中从假人身上扯下来的。

马莲两根指头捏着盒子。她早晨给孩子捡球时顺手收走的一个糖盒子,谁晓得能闹出这些事。何长顺把守桃棚里头的床举起来,伸手去摸床板底下的缝。朽掉的床腿经不住他这一掀。整张床塌了下来。他坐在那堆烂木头上,手里攥着块床板。床架咯噔响。我又听见六年前我娘叫我们起床的声音。让让地方,该换钉子了。

马莲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搁。她身后看得见半扇棚门,我们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你拿了吧。你自从闹了六年前那桩事情,觉也不好好睡,天天惦记她给你写了什么。”

何长顺把盖子拧开一看,抬手把盒子扔过来。铁盒擦着我耳朵飞了过去。小满想往里钻,马莲赶在前头把她带到路上去。他看清站在棚口的是我,一只手撑着膝盖想起来。

“程霜,你自己说,打你十几岁起,我对你怎么样?”

“那次你上山来叫我爸吃喜酒,我正躺在这棚里养病。你把礼上的一整条肘子带回来给了我。”

他点头说算你还有点人心。我自然记得。那次我病得嘴里发苦只想吃凉的,肘子是桂香替我吃的。大约他送出去的许多好东西,到头来都进了自己妹妹的肚子。他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床板放下。

“这事我是真没想做绝。那时候我拉了两个月果子没结上账,家里还欠着新库的钱,我不拿你们那一成两成,跑外地的会先把我们都吃光。我跟桂香说今年算哥哥借,过年要不齐我慢慢给。她连一夜都等不了。张口闭口就跟我说看不得我这么干。她还靠着我们两口子在村里抬头做人呢,她领回家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进去了半步。跟男人过到离婚那天我也没这么想过谁。出远门逛百货大楼专挑带小兜的睡衣看。看到再漂亮的也没买过一件。往后兜底再破了还有谁给我缝那密密的三排针脚?

“她让你还人家的钱。她是自己站着,把话堂堂正正说给你听的。她哪儿需要靠你抬头?”

他指缝里挤着半个发黑的桃核。一听我追着问桂香,他又用手搓那个核。我们两个人就隔着一张倒掉的旧床,好久他也没再看过我的脸。

身后小满挣开她舅妈,跑了进来。

“舅,你那天是从哪儿回的家?你先回家找的我,还是先去找的我程爷爷?”

“你小孩子,别插大人的嘴。”

“是你先回家找的我。”她咽了一下,“你叫我把我妈出远门的包收拾出来。我在柜子里够不着,还是你托了我一下。你说我表现好,把包给程姥姥送到车上,就准我妈进城,准我跟她住。我还跟着跑了一截,想看我妈从哪站上车。”

何长顺终于抬头看了看他养到二十岁的外甥女。马莲在她背后想拉她出去,手都碰到她的肩膀了,又把五根手指握了起来。

“我把她床头那个牙杯子忘记装了,还把自己的那条搓澡巾装进去了。包里没杯子,她摘下来的牙搁哪儿?这事我过了六年都没想明白。后来苏姨说包压根没到我妈手里,那我这些年替你操的什么心?”

何长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他丢下桃核挪到自家妹子当初睡觉的地方,把额头贴在床板上。外头的人进了棚,带他下了坡。他走过小满身边还想抬手去扶她的肩。小满往我身边靠了一步,让那只手落了空。

当夜警察在老地窖里找到了人。我和小满没能再见她的脸。隔了六年,警察拿给我们看的只有一串钥匙和两枚贴在一起的五角硬币。那串钥匙有一把是我配给桂香的。柄上用锉刀豁了个小口,方便她夜里不开灯就摸到。开的是我娘家那扇小门,只要她想,大半夜也能进来。

我和小满隔着桌子认出了那把钥匙。等检验结果出来又是好多天,小满这一回没有再走。她把换洗衣裳晾在我家檐下。白天给人称桃,晚上煮面煮多了才喊我一声。等到那张正式的纸送过来,她已经吃得下一整碗饺子,也会在饭桌上跟我抢蒜。

就在等的那些天里,我爸把留观室换成了病房。护士数完他的药,他问我能不能把小满新记的那本账拿来。他想算算有几家没还完。我把账本搁在他够得着的地方。横竖账可以慢慢算,我只问那一道门。

“她那天在屋里跟你说了什么?”

我爸脱下眼镜,把没了镜架压着的耳朵揉了好半天。

8

桂香跟我爸说的是,国来哥,把门打开,我有点想吐。

我爸帮着何长顺把她扶进屋时她还清醒,捂着头要去镇上的医院。何长顺要她先把记了真斤两的那本账交出来,她不肯。何长顺把妹妹打倒在床脚边。接下来的事,我爸说他每到夏天睡着了还会听见。何长顺把妹妹关在屋里,守在门外问了第三遍。

桂香隔着门告诉他去哪里拿欠账的名单。她肯让他抹掉他自己那笔,只求先让她出去。她用掌心拍响三下门板。后头再拍已经不响了。那三下我也听见过。整整六年,我记得他答应过一句再等等,还以为等的是一车没封好盖的桃。

“你那天怎么会打给我?”

“我寻思你来一趟也好。听见你出声我就后悔了。”他说他那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同一批好桃分给两家的钱,老何拿去还库债,他拿去还我盘下乡里那间农资店欠的周转款。要是等那道门开了,几十户乡亲举着欠条上他家来,我这辈子也休想在这方水土上把生意做下去。

“我一直等他同意送。等我撵着他进了屋,桂香已经认不出我了。嘴里还叫小满吃慢些。烫嘴。”

后头的事他没敢对我娘说过。他跟老何两个人从守果园时候就做伴,头一年收桃就昧了别人的钱。后来两个人自己去听过鼻息,都等着对方说送医院,等到人死。再往后从窖里爬上来,他还替老何拍了拍身上的土。两个人回到饭桌才发现坐反了,谁都没起身换。我这些天恨过我爸那么多回,听见这句却想把手伸给他。我小时候他跑完末班车,洗了手来接我回家,也会先拍拍我屁股上坐脏的土。

我把他从头到尾说的内容记在本子上,记完问他还有一句要不要加。

“那张照片上头的字,是谁写的?”

“是我。”他扶着床沿坐起来,“我跟他都知道,他养了这孩子,你肯定不敢再上门去闹。我把春儿打了也是为这个。她要是一说没人去接拿包的女人,你想想,满山的人得回过头去哪儿找?”

“我为什么不敢?”

“霜,你心里最稀罕的就是那个,也是你最不敢叫人知道的那个。爸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叫外头等着的人进来。我爸管了我半辈子,头一次这么准,把我会缩头的年月都算得一点不错。两年后何长顺被押上被告席。法庭把他殴打妹妹致死的案情一件件敲定,也认定了开秤那天打伤我爸的人就是他。我爸分走的果款、守住的那道门和事后做的假证,他都当庭认了。法庭问受害人家属对被告人的道歉有什么话想说。小满站起来,把她事先写在手背上的字念给他们听。

“你们记错了,我妈那天叫我慢点吃,是我过生日,她给我碗里卧了个鸡蛋。这件事挺好的,以后你们别讲了,让我自己记吧。”

那年没能开成的县城水果店,后来我一个人去看过。四百八十块一个月早租不着了,门后那张窄条桌倒还在。我问房东这点大的地方住得下三个人吗。房东说哪有什么三个人,那个左耳朵缺了块肉的大姐来过好几趟,问对面那套带阁楼的能不能便宜点。这间只卖东西,吃饭睡觉在对面。她给你算的四百八是一个门面的钱。

那大姐看完屋还替房东修过漏针的纱窗。桂香就是这个毛病,还没讲定价钱先给人家干起活来了。我把两间屋都走了一遍。以前说到这桩事我总爱说是我撺掇她进城,如今知道她比我敢想多了。

临回村时路过一个卖针线的摊子,我买了一卷顶结实的双股红线。那条睡裙后来交还给我,桃树上的粗枝早把兜角磨破了。我拿旧手帕练到能缝直了才敢在裙子上下针。第一排缝牢兜底。第二排压住布头。第三排要走得密,把手伸进去才刮不着。补好我往兜里揣了把瓜子。

又到小满的生日。她没签那份库房合同。她妈留给她的桃收了两季,仍托我卖。那天她下了班从县里坐车回来,进门把一个桃递给我。我拿去洗,见她手里另外还有一颗,问她是不是想等我上山,一块儿带给她妈。

“她生前都吃烦桃了。你把这两颗切了,我们拌个酸奶。留给她的是别的。”

她走进里屋,把一根有点化了的雪糕插到桂香跟前那只塑料杯子里,说是马莲让她捎来的。她舅妈如今跟儿子住,有一年多不曾上山。那天刚开了桃秤,天热,冰棍顺着木棒滴下去,没多久就小了半截。

我俩拉过椅子坐下来吃桃。隔壁有人敲窗,想趁着中午空秤称一称自己。

“上去吧!”小满隔墙喊他,“要不要我给你少报两斤?”

外面那人说要。她往嘴里塞了块桃,腾出手去推窗。

“三毛钱。”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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