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咽气那天,赵家老太太从床上坐起来了。
村里人都说赶巧了。老太太躺了半个月,也该好了。赵小军第二天逢人就说,我太奶奶好了,你爷爷走得真是时候。我没理他。我蹲在爷爷那间屋里收拾遗物,从床板底下翻出个油纸包。麻绳捆了好几道,打开,是个皱巴巴的本子,封皮上沾着几十年的烟油子,黏手。
我以为是记丧歌词儿的。爷爷唱了四十年丧,谁家死了人,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揣上旱烟杆,往灵棚里一站就开唱。十里八乡都请他,他走哪家都揣着这个本子,我以为他是在背词。
翻开第一页我就愣住了。
“八三年冬,替赵德贵他爹唱丧,三夜。七日后,赵家老太爷走了。九日后,我家死骡子一头。骡子种地拉车全靠它,无钱再买,借信用社三百。赵家给唱丧钱八十,还借二百。”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板正。我往后翻。
“八三年腊月,替王家唱丧,一夜。三日后,王家老太太病愈。五日后,我家鸡七只,死绝。”
“八五年秋,替李家唱丧,两夜。半月后,李家儿子不药而愈。次日,我家老母猪暴毙。猪肚子里怀了十二个崽。”
“九一年春,替周家唱丧,三夜。十日后,周家儿子放出来了。同日,我家苹果树三棵,绝收。那年苹果价钱最高。”
每一页都是同一个格式。替谁家唱丧,几日后主家好了,几日后我家出事了。四十年,满满一本,一笔不落。字迹从早年的工工整整,到后来的歪歪扭扭,手抖了也没停。有些页角卷了边,有些被烟头烫出洞,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账本上不光记丧事,还记着家里死过的每一只牲口、每一棵果树、每一茬庄稼。死鸡死鸭写鸡七只鸭三只,死大牲口写骡一头牛一头,果树绝收写苹果三棵梨两棵。写得冷冰冰的,像账房先生在记流水账。
我一直以为爷爷穷是因为唱丧挣得少。请一场丧几十块钱,他抽一半买烟叶,剩下一半贴补家用。我小时候嫌他抠,一根冰棍都不舍得给我买。有一回我跟他闹,蹲在院门口哭了一下午,他出来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回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半碗稀粥,说吃吧,爷爷不饿。我当时信了,后来翻账本才明白,他不是不饿,他是把钱都填了那些窟窿。骡子、鸡、猪、果树,死什么记什么,一笔一笔,从没断过。他挣的那点唱丧钱,左手进右手出,全搭在别人家的灾上。
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圈着一个名字,刘秀兰。我奶奶。
旁边写着两个字,妻代。
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把纸都划出了印子。我唱丧,她替我。这笔账,我记赵家头上。
奶奶走的那年我七岁。那天夜里爷爷不在家,赵德贵他娘病重,请爷爷去唱三夜。半夜我醒了,奶奶不在炕上。我光脚跑到堂屋,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脸朝外,一动不动。我问她干嘛,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透透气。她把我抱回炕上,掖好被角,说明天给你蒸糖三角。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早爷爷回来,在门槛上坐着,脸朝外,不说话。奶奶在灶上烧水,喊他吃饭,他没应。我跑过去拉他袖子,他手冰凉,攥着根旱烟杆,不点,就那么攥着。他坐了很久,久到灶上的水烧干了锅底,滋啦滋啦响。然后他进屋,声音哑得不像他,跟我说,你奶奶没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哭。现在看着账本上妻代那两个字,我才反应过来。他那天晚上,是在等。等灾从自己身上过。三更没过完,灾没走,奶奶替他坐了门槛。第二天奶奶突发急病走了。赵德贵他娘又活了三年。
我把账本合上。封皮夹层里塞着一张黄纸,抽出来,是爷爷抄的规矩。
丧歌引灾,灾随唱来。一夜唱丧,主家灾消。丧头坐门,灾不入室。三更过后,灾转他处。若灾过重,三更未过,择人代。妻代,子代,孙代。
孙代两个字底下,爷爷用铅笔描了好几遍,笔画粗得把纸都戳出小洞。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写完的唱丧单,主家那栏空着,底下写了我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我不唱这一场。我死了,你别接着做。
我把账本揣进怀里,出了屋。
赵小军正站在院子里,帮着拆灵棚。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递了根烟,说节哀。我说不抽。他讪讪收回去,蹲在旁边看我收拾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爷爷那本账,你看了没有。
我心头一跳。什么账。
你爷爷记丧词那个本子。赵小军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爷说过,你爷爷记性不好,唱丧都得翻本子。那本子还在不。
我说没找着。
赵小军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嗓门不大不小。对了,我太奶奶好了。我爷说,多亏你爷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爷爷那本账,你最好还是找找。我爷说,有些事,账上记着,人心里也得记着。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他拐过巷子口,手揣在兜里,攥着账本,攥了一手汗。太阳照在灵棚拆了一半的竹竿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那根旱烟杆上。爷爷的旱烟杆还搁在门槛缝里,烟锅朝外,跟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我坐在爷爷那间屋里,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煤油灯不太亮,我就着灯光看爷爷的字。看到后半夜,眼睛发花,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上晃。我合上账本,发现封皮夹层最里头还塞着一卷黄纸。抽出来展开,是奶奶的生辰八字。纸被汗浸得发黄发烂,边角都碎了,但字还认得清。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是奶奶的笔迹。
老头子,你要扛不住,我替你。别让孩子知道。
底下还有一行更淡的,像是后来加上去的,铅笔印子都磨没了,我凑着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闺女还小,别让她没妈。
我把黄纸叠好,重新塞回夹层。账本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四十年,满满一本,每一笔都是别人家的灾、自己家的命。
第二天清早,赵家来人了。赵德贵他媳妇,赵小军他娘,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喊,闺女,你爷爷那摊子事,你接不接。赵家老太太不行了,等着唱丧呢。
我说不接。
她愣了一下,说,你爷爷唱了四十年,你说不接就不接。
我说,他死了。
她说,那你替他唱一场。老太太等着呢。
我说,不唱。
她看了我一会儿,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嗓门不大不小。你爷爷那本账,你看了没有。你爷爷当年答应过我家,这事没完。
没完。
我回屋把账本扔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纸页卷了边,字一个个化掉。我蹲在灶前看,看到爷爷的字在火里亮了一下,三更过后,灾转他处,烧没了。看到奶奶的生辰八字卷成一小团火球,烧没了。看到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别让孙女接被火苗吞进去,烧没了。
账本烧完了,纸灰飘起来,落在灶台上。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门外有人敲门。我拉开门,是隔壁王婶。她手里端着一碗面,神色不太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闺女,你家门口,谁坐那儿呢。
我探出头。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根旱烟杆,不点,就那么攥着。脸朝外,一动不动。
背影是我爷爷。
我往前走了两步。门槛上什么都没有了。旱烟杆还立在那儿,插在门槛缝里,烟锅朝外,像他每次坐门口时那样。
王婶那碗面掉在地上,汤泼了一地。她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都劈了。你爷爷,你爷爷刚才是不是。
我说,没有。您看岔了。
我弯腰把旱烟杆拔出来,攥在手里。烟杆沉甸甸的,拧开烟锅,杆子里塞着一小卷黄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我奶奶的生辰八字。纸被汗浸得发黄发烂,边角都碎了。
我把黄纸重新卷好,塞回烟杆,攥着进了屋。
当天夜里我睡在爷爷那屋。半夜三点整,我醒了,听见门口有动静。抓挠声,轻轻的,像小孩够不着门把手。我披了衣服出去看。堂屋门关着,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回屋躺下,闭着眼。
门口又响了。这回不是抓挠,是唱丧歌的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调子我熟,爷爷唱了四十年,我从小听。词儿听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分辨出来了。
三更过,灾不落。我替她,她替谁。
声音断了。
我躺在爷爷的床上,睁眼看着房梁,听着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天亮的时候我出了屋。旱烟杆还攥在手里,我把它插回门槛缝,烟锅朝外,跟他每次坐门口时那样。然后我蹲在灶前,从灰堆里扒出账本没烧尽的一个纸角,上面还剩几个字。
别让孙女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站起来,把纸角扔回灶膛。火苗舔上来,彻底没了。
然后我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赵小军站在巷子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我开门,他迎上来,说,我奶奶又不行了。我爷让我来问你,你爷爷那本账,你到底看了没有。
我说,看了。
他说,那你唱不唱。
我攥着旱烟杆,没说话。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爷爷当年答应过我爷,赵家的事,他管到底。他死了,你替他管。
我看着他,想起账本上第一页,爷爷记的那一行。八三年冬,替赵德贵他爹唱丧,三夜。七日后,赵家老太爷走了。九日后,我家那头骡子死了。
那年赵德贵他爹走的时候,我爷爷三十几岁,刚干上这行。第一场丧就是赵家请的。村里人管他叫丧头,这个名号是赵家捧起来的。赵德贵他爹是村里老支书,走的时候赵家大办丧事,请了镇上吹鼓手,又专门请了我爷爷唱丧。我爷爷唱完那一场,名声就出去了。十里八乡都传开了,赵家老支书走的时候那个丧头唱得好,能把死人唱活。
但没人知道那场丧之后我家死了头骡子。那头骡子是我爷爷的命根子,种地拉车全指着它。账本上记着,骡死,无钱再买。借信用社三百。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赵家给唱丧钱八十,还借二百。
八十块钱。我爷爷唱三夜丧挣八十,贴进去一头骡子,还倒欠信用社二百。
赵家既是他的第一个主家,也是他最后一笔账。
我攥着旱烟杆,对赵小军说,你回去问你爷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一九八三年冬天,他爹走的那场丧,他许了我爷爷什么。
赵小军愣了一下,嘟囔着走了。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爷爷的床板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朝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门槛上,那根旱烟杆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爷爷的手。我爸妈在外面打工那些年,他一天一天把我带大,冬天给我捂手,夏天给我扇扇子,我发烧他背我去镇卫生院,走八里山路,鞋底磨穿了也没吭一声。他唱了一辈子丧,替别人哭了一辈子,最后那三年,他晚上去唱丧,白天回来给我做饭,从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四十年,满满一本。一笔不落。
我站起来,把旱烟杆重新插回门槛缝。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了第一行。
二三年冬,爷爷走了。赵家欠一场。
我顿了顿,接着写。
我不唱。赵家的事,从我爷爷那辈起,到此为止。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床板底下,跟爷爷那本账同一个位置。然后我出了屋,站在院门口,把旱烟杆从门槛缝里拔出来,攥在手里。
巷子口,赵小军又来了。这回他爷赵德贵跟着,老头七十多了,走路直喘,但那双眼睛跟鹰似的,老远就盯着我。
我迎上去。
赵德贵站定了,上下打量我一眼,开口嗓门就大。你爷那本账呢。
我说烧了。
他脸色变了。烧了。那账上记的事。
我说,都烧了。赵家的事,我爷爷管了一辈子,管完了。从我这儿起,不管了。
赵德贵瞪着我,瞪了好一会儿。他孙子在后面扯他袖子,被他甩开。老头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闺女,你爷爷当年可答应过我家。赵家的灾,他包了。他死了,你。
我把旱烟杆往地上一杵。
我爷爷答应的,他做到了。他唱了四十年,拿我奶奶的命抵过,拿他自己的命抵过。赵家的灾,我爷爷拿两条命抵了。你还想要什么。
赵德贵脸白了。赵小军在后头拽他爷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赵德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爷爷那本账,真烧了。
我说,真烧了。
他没再说话,走了。
我攥着旱烟杆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子口。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门槛上,旱烟杆的影子拖得老长。
当天夜里我又听见了唱丧歌的声音。轻轻的,从门槛外面飘进来。这回词儿我全听清了。
三更过,灾不落。我替她,她替我。唱一辈子丧,还一辈子债。孙女别接,孙女别哭。
声音停了。
我坐在爷爷的床板上,手里攥着旱烟杆,没动。
天亮了。我出了屋,把旱烟杆插回门槛缝,烟锅朝外。然后我蹲在灶前,把昨晚烧剩的纸灰扫干净,倒进灶膛,点了把火。
火苗舔上来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是王婶,端着一碗面,神色正常,嗓门也正常。闺女,吃面不。
我说吃。
她把面递给我,往门槛瞟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赵家老太太昨晚上走了。赵家今天办丧事,请了镇上吹鼓手。
我端着面站在门口,看着王婶走远。旱烟杆插在门槛缝里,烟锅朝外,一动不动。太阳照在上面,杆子上那些年的手印子、汗渍子、烟油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我蹲在门槛上吃面。
吃到一半,听见巷子口有吹鼓手的声音响起来,吹的是丧调。我低头吃面,没抬头。
从那以后,我家门口再没响过唱丧歌的声音。
旱烟杆一直插在门槛缝里。有人问起来,我就说,那是我爷爷的。他坐门口时爱攥着,我就给他插那儿了。
没人再问过第二句。
半年后我收拾爷爷那屋,从床板底下翻出我那个新本子。翻开,我写的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歪歪扭扭,力道虚浮,像是手抖得握不住笔时写的。
账本烧了,规矩没烧。赵家不找你了,别家会找。你要走就趁早走。爷爷给你攒了三千块钱,在烟杆里。
我把旱烟杆拧开,烟锅那头的铜嘴子拧下来,里面卷着一沓钱,旧的,压得平平整整。三千块,不知道他攒了多少年,唱多少场丧才攒下的。钱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爷爷的字。别在村里待了。去城里。爷爷唱了一辈子,够了。
烟杆我留下了。钱我没花,塞回烟杆里,拧紧,搁在抽屉最里头。
那根旱烟杆,现在还插在我家门槛缝里。烟锅朝外。
赵家办完老太太的丧事之后,赵小军来我家找过我一回。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说,我爷让我问你,真不唱了。
我说真不唱了。
他说,那你爷爷那套调子,你总记得吧。镇上吹鼓手不会唱,村里老人都说还是你爷爷唱得好。我爷说,你要是不唱,把调子教给吹鼓手也行。
我说,调子我记得。
赵小军眼睛一亮。那你教教呗。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知道我爷爷唱一场丧,我家死多少东西吗。
赵小军不说话了。
我说,你回去吧。我爷爷的调子,我带进棺材里,也不教。
赵小军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又过了两个月,村里有人传,说赵德贵病了,病得不轻,整天说胡话,说什么丧头来了,丧头在门口坐着。他家里人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绕着赵家宅子转了三圈,说有东西跟着。赵德贵他媳妇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去他家看看,我说我又不是神婆,看什么。
她说,你爷爷当年。
我说,我爷爷死了。
她走了。
赵德贵病了半年,没死,但也没好利索。后来他儿子把他接到城里去了,赵家宅子空着,门锁了,门口长了一地草。
我还在村里住着。旱烟杆插在门槛缝里,烟锅朝外。每天早上我开门,先看它一眼,再出门。每天晚上回来,也看一眼。有时候下雨,烟杆淋湿了,我拿布擦干。有时候刮风,烟杆歪了,我给它扶正。
村里人都说,丧头的孙女疯了,守着根烟杆过日子。
我不理他们。
开春的时候,隔壁刘家坳来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挎着个布包,走了一个多钟头山路,摸到我家门口。我正蹲在门槛上吃面,抬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外,喘着粗气。
你是丧头的孙女。她问。
我说是。
她说,我孙子病了半年了,医院看不好。听说你爷爷会唱丧。
我说,我爷爷死了。
她说,我知道。但我听人说,你会。
我把面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旱烟杆攥在手里,烟锅朝外。
我说,我不会。
老太太看着我,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包,塞到我手里。你爷爷当年给我家唱过一场丧。我老头走的时候。唱完我家顺了十年。现在轮到孙子了,我求你了。
我把红包塞回去。我不唱。
老太太看着我,没接红包。她说,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跟他师父说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你爷爷第一场丧,是他师父让给他的。他师父唱了四十年,老了唱不动了,把调子传给你爷爷。你爷爷说他不唱。他师父说,那你教给别人。你爷爷说,不教。他师父说,那你唱。你爷爷就唱了。
老太太说完,把红包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巷子口,布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我坐在门槛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朝外。天上没月亮,巷子里黑漆漆的。我听见远处有狗叫,有风吹过树叶子,有谁家的孩子哭了一声又停了。
我把旱烟杆拿起来,拧开烟锅,铜嘴子拧下来。里头塞着奶奶的生辰八字,还有那张唱丧单。我把唱丧单抽出来,展开,爷爷的字。赵家还欠一场。但我拿命抵了。你别接。你要是敢接,我天天坐你门口唱。
底下奶奶的字。老头子,够了。孙女别学你。
我把唱丧单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我从兜里掏出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唱。
然后我把唱丧单塞回烟杆里,铜嘴子拧紧,插回门槛缝。
第二天清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走之前我把门槛缝里的旱烟杆拔出来,攥在手里。我出了院门,锁好门,往巷子口走。走到巷子口,赵小军站在那儿,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说,你要走。
我说,嗯。
他说,还回来不。
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让开路。我走过去,他又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
他说,你爷爷那本账,真烧了。
我说,烧了。
他说,那调子呢。调子还在不。
我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口,走到村口,走到那条去镇上的路上。旱烟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回头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个人,看不清是谁,蓝布褂子,背微微佝偻着。我站在路上看了很久。那个人没动。
我转回头,继续走。
旱烟杆在手里,烟锅朝外。
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身后有人喊。我回头,赵小军骑着摩托车追上来,后座上驮着个人,是刘家坳那个老太太。赵小军把车停在我跟前,老太太从后座上下来,布包还挎在胳膊上。
她走到我面前,说,闺女,我跟你走一段。
我说,你不用劝我。
她说,我不劝你。我就跟你说个事。
她跟我并排走着,旱烟杆在我手里攥着,她在旁边喘着粗气,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那本账,我知道。
我停下来看她。
她说,你爷爷给我家唱丧那年,我老头走的时候,我家鸡鸭死了一地。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听村里老人说,丧头唱丧,灾往自家引。我就去找你爷爷,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你爷爷说,是。我说那你别唱了。他说不行,有人请就得唱。我说那你把灾往别处引。他说,引哪儿。我说,引我家。我家没男人了,就一个儿子还小,灾来了我扛。你爷爷看了我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唱完那一场,我家鸡鸭死了十七只,他家的灾,他自己扛了。
老太太看着我,说,你爷爷扛了一辈子,没往别家引过一回。
我攥着旱烟杆,没说话。
老太太说,我不是来劝你唱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爷爷当年怎么选的,你知道了,再做选择。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赵小军摩托车还停在那儿,她坐上去,赵小军冲我点了点头,掉头走了。
我站在路上,看着摩托车拐过山嘴,看不见了。旱烟杆攥在手里,烟锅朝外。
我继续往镇上走。
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买了张去城里的票。候车室坐了半个钟头,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外看,镇上的街一点点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就是山路。山路上有个人在走,远远的,看不清脸,蓝布褂子,背微微佝偻着。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旱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朝外。
到了城里我租了个小单间,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儿。旱烟杆搁在床头柜上,烟锅朝外,每天出门前我看它一眼。有一回房东来收房租,看见那根旱烟杆,问是什么。我说是我爷爷的。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烟杆老物件了,能卖不少钱。我说不卖。她撇了撇嘴,走了。
在城里住了三个月,没什么怪事。门口没响过唱丧歌的声音,半夜也没人敲门。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坐在床上听一会儿,外面只有楼下烧烤摊的动静和汽车过的声。我把旱烟杆拿过来,攥在手里,坐一会儿,再躺下。
第四个月头上,超市里来了个老太太买东西。七十来岁,本地口音,买了二斤鸡蛋一袋盐。结账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闺女,你老家哪儿的。我说了个村名。她哦了一声,说那地方我晓得,早年间出过一个丧头,唱丧唱得好。
我没接话。
她拎着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爷爷是不是就是那个丧头。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去,我坐在床上,把旱烟杆拧开,铜嘴子拧下来。里头塞着奶奶的生辰八字,那张唱丧单,还有爷爷的字条。我把唱丧单抽出来,展开,背面是我写的那行字,我不唱。底下又多了两行字,铅笔的,歪歪扭扭,爷爷的笔迹。
不唱就不唱。坐门口也行。
第二行写着,门口坐久了,想唱就唱。别憋着。
我把唱丧单翻过来,正面那行字底下,奶奶的笔迹也多了几个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闺女,随你。
我把唱丧单塞回去,铜嘴子拧紧。旱烟杆搁在床头柜上,烟锅朝外。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门槛上,蓝布褂子,旱烟杆攥在手里,不点,就那么攥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城里住得惯不。我说惯。他说那就住着。我说你呢。他说我坐门口呢,哪儿也不去。
他转回头去,脸朝外。
然后他唱起来了。调子拖得老长,从门槛里飘出去,飘过楼下的烧烤摊,飘过汽车站,飘到山那边去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床头柜上的旱烟杆搁在那儿,烟锅朝外。
过了几天,超市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这回她买的东西多,一桶油一袋米,我帮她拎到门口。她站住了,说,闺女,我跟你说个事。我孙子下个月结婚,家里想请个唱丧的,老规矩不能丢。镇上吹鼓手唱得不行,我听了几个都不中意。你要是会,你来唱一场,钱不少给。
我说,我不会。
她说,你爷爷会。
我说,我爷爷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拎着东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闺女,你要是想通了,来找我。我姓周,就住超市后面那条街。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旱烟杆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烟锅朝外,沉甸甸的。我拧开铜嘴子,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奶奶的生辰八字,唱丧单,爷爷的字条。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唱丧单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底下,我写了第三行。
不知道。
写完我把东西塞回去,铜嘴子拧紧。旱烟杆搁回床头柜,烟锅朝外。
第二天上班,周老太太又来了。她站在超市门口,没进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说,想好了没。
我说,没想好。
她说,那你慢慢想。下个月初八办事,还有二十天。
我说,你不用等我。
她说,我等。你爷爷当年等了我家一场丧,我等你这二十天,不多。
她走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拐进后面那条街。天上下着毛毛雨,街上人都打着伞,她没打,就那么走着,布包顶在头上。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床上,把旱烟杆攥在手里,坐了很久。窗外有唱丧歌的声音飘进来,轻轻的,不知道是隔壁楼谁家放的音乐,还是别的什么。我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朝外,听着。
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调子拖得老长。
我把旱烟杆拿起来,拧开铜嘴子,抽出一张空白纸。爷爷当年抄规矩那张黄纸,背面还有空。我从兜里掏出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初八,去不去。
我把纸塞回烟杆里,铜嘴子拧紧。然后我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把旱烟杆拧开,抽出那张纸。上面多了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爷爷的笔迹。
你自己定。定了就别后悔。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奶奶的笔迹。
去不去都行,别饿着。
我把纸折好,塞回烟杆。旱烟杆搁在床头柜上,烟锅朝外。我出了门,去超市上班。
走到超市门口,周老太太站在那儿,挎着布包,笑眯眯地看着我。她说,闺女,想好了没。
我攥着旱烟杆,烟锅朝外,没说话。
她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天上还在下毛毛雨。超市门口的喇叭放着促销广告,街对面有人卖早点,油条下锅滋啦响。我站在雨里,旱烟杆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