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熬到第五年,我终于把辞职信拍在了老板桌上。
当然,“拍”是我在脑子里设计好的动作。
现实中,我轻轻把信放下,还顺手替她压住被空调吹起来的一角,客气得像来申请报销停车费。
“苏总,我想辞职。”
办公桌后,苏晚晴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公司里有人私下说,她不像老板,像那种会在电视剧里一边喝咖啡一边收购男主公司的投资人。
不过他们只看见她漂亮,没看见她骂人的时候有多讲逻辑。
别人骂人靠音量,她骂人靠数据。
“上个月你迟到十一次,其中八次超过二十分钟。按照你的说法,这叫弹性工作;按照考勤制度,这叫对公司门禁系统进行压力测试。”
她曾经用这句话,把我说得半天没抬起头。
偏偏她说完还给了我一盒胃药,让我别再空腹喝咖啡。
所以这五年,我最怕她盯着我看。
也最喜欢她盯着我看。
苏晚晴拿起辞职信,整整看了三分钟。
“理由呢?”
“职业发展遇到瓶颈。”
“说人话。”
“钱少,事多,离家远,老板还不爱笑。”
她看了我一眼:“前面三条我承认,最后一条是谁造成的?”
“可能是公司风水。”
“江野。”
“哎。”
“你在辞职。”
“对,我严肃一点。”
她把辞职信翻到第二页,又看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新公司给你开多少?”
我报出一个数字。
她沉默了。
那是一个不算离谱,却足以让我每天早起半小时的数字。
我以为她会说“祝你前程似锦”,或者让我把项目交接清楚。没想到她打开电脑,调出我的薪资档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给你双倍。”
我愣了:“多少?”
“双倍。”
“苏总,挽留员工不兴用乘法,容易破坏市场行情。”
“再加年终奖保底。”
“我不是钱的问题。”
她抬眼:“那我撤回。”
“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苏晚晴靠进椅背,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把那封辞职信压进抽屉,语气仍旧平静。
“别走,我离不开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刻,我觉得过去五年所有的委屈都有了解释。
原来那些凌晨两点改过的方案,那些替公司抢回来的客户,那些被甲方折磨掉的头发,她全都看见了。
更重要的是,她说离不开我。
不是“公司离不开你”,也不是“项目离不开你”。
是“我离不开你”。
我努力控制嘴角:“苏总,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你误会什么了?”
“我正在误会,你别打断。”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我立刻站直:“我留下。主要是公司培养了我五年,我舍不得大家,绝不是因为双倍工资。”
“滚出去。”
“好的,老板。”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觉得自己腰杆都直了。
行政小周问我:“野哥,辞职批了吗?”
我淡淡一笑:“老板不同意。”
“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离不开我。”
小周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嫉妒。
直到月底,工资到账,我拿着全公司唯一一份双倍工资,被七八个同事堵在茶水间。
市场部的老赵负责堵门,设计部的小文关了咖啡机,人事主管把我的工资截图拍在桌上,整个场面像一场准备充分的审判。
“江野,解释一下。”
我抱着刚泡好的方便面:“私人财产,不方便公开。”
“你工资为什么翻倍?”
“能力得到认可。”
“老板为什么说离不开你?”
我拨开泡面盖,谦虚地说:“人格魅力。”
行政小周叹了口气:“财务上周离职了。”
我手一顿。
人事主管接着说:“行政小孟下周休产假。”
老赵补了一刀:“项目经理老刘已经在外面找工作,猎头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设计小文推了推眼镜:“还有,苏总让我通知你,从明天开始,你临时兼管财务报销、行政采购和项目进度。”
我慢慢放下叉子。
“所以她离不开我……”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准确地说,是公司现在只剩你一个耐用的。”
我的双倍工资突然就不香了。
当天晚上九点,我抱着三摞报销单冲进苏晚晴办公室。
“苏总,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头也没抬:“左边那摞缺发票,中间那摞金额对不上,右边那摞是你自己的。先把你上个月请客户吃饭为什么点了八份小龙虾写清楚。”
“客户喜欢吃。”
“客户一共两个人。”
“他们胃口好。”
“酒水单上有四瓶啤酒,三瓶是你喝的。”
“我陪好了客户,他们才签合同。”
苏晚晴抬起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所以公司离不开你。”
“你那天说的是你离不开我。”
“有区别吗?”
“在我这里区别很大。”
“那是你的问题。”
我撑着她的桌面:“老板,双倍工资买不了我三个人的命。”
“你想怎么样?”
“再招人。”
“已经在招。”
“招到之前呢?”
“辛苦你。”
“光辛苦不行,得有补偿。”
她警惕地看着我:“你还想涨薪?”
“今晚请我吃饭。”
“凭什么?”
“我没时间点外卖。”
苏晚晴看了我几秒,关掉电脑:“楼下有家面馆。”
“你一个身家上千万的老板,请公司骨干吃十五块钱的面?”
“可以给你加一颗卤蛋。”
我点头:“这才像重视人才。”
走出公司时,她走在我前面半步。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一点很淡的香气。我忽然觉得,多干两份活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后她回头告诉我,明早八点之前要把上个季度的费用表整理出来。
我收回了刚才的想法。
爱情让人盲目,报销单让人清醒。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功证明了一件事。
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除了早起。
每天上午九点半,我踩着考勤线冲进公司,先给财务代账发消息,再检查行政采购,接着开项目晨会。中午替苏晚晴挡客户的酒,下午跟供应商砍价,晚上还要看产品进度。
以前我是项目策划,现在我的职位很难定义。
我问人事主管,我到底算什么部门。
她想了想:“综合应急部。”
“有这个部门?”
“刚为你成立的。”
同事们起初对我的双倍工资意见很大,后来发现我每天最后一个下班,意见就没那么大了。
他们改为同情我。
老赵甚至主动把茶水间最软的那把椅子让给我:“累了就在这儿睡,保洁阿姨凌晨五点来,她会叫你。”
我很感动,然后把他上个月虚报的两百块打车费退了回去。
“江野,你现在怎么六亲不认?”
“我不是不认亲,我是刚学会看发票。”
工作越忙,我和苏晚晴见面的次数反而越多。
她是典型的工作狂。
凌晨一点,我给她发修改后的方案,她两分钟后回复:“第三页数据来源?”
我说:“老板,正常人这个点应该睡了。”
她回:“所以你为什么没睡?”
“在想你。”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她只发来一句:“第三页数据来源?”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把资料链接发过去。
第二天,她见到我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不拆穿,只把一杯无糖拿铁放在她桌上。
“没加糖?”她问。
“你最近胃不好,少喝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桌上那盒药,和你上周开会时按了七次胃。”
她看了我一会儿:“观察得挺仔细。”
“毕竟你离不开我。”
她把咖啡杯推远了一点:“拿走。”
“八十八一杯。”
她又拉了回来。
公司表面慢慢恢复正常,最大的客户恒远科技却突然发难。
恒远准备发布一款智能办公产品,整套市场推广方案由我们负责。距离发布会只剩二十天,对方的新任市场总监却把方案全部推翻。
理由只有四个字:不够年轻。
我问他:“您说的年轻,具体指什么?”
他说:“要有活力,有网感,让人眼前一亮。”
“预算呢?”
“维持不变。”
“时间呢?”
“最好提前。”
翻译一下就是:钱不加,工期缩,效果还得上天。
苏晚晴把会议室里的人都请出去,只留下我。
“能不能做?”
她每次问这句话,都不是让我逞强。
能做就做,不能做她去扛。
我翻了翻对方的新需求:“能,但需要恒远开放用户数据,还得让他们总经理参与一次访谈。”
“他们不会同意。”
“所以需要你出马。”
“我去谈条件,你负责方案?”
“成交。”
她伸出手,我和她击了一下掌。
手心碰上的瞬间,我俩都停了半秒。
然后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工作场合不要占员工便宜。”
“江野,你最好能一直这么不要脸。”
“工作的时候不行。工作之外,我争取。”
这次项目压力极大。
苏晚晴亲自去恒远谈判,我带着团队连续加班。她把用户数据拿回来那天,已经快到凌晨,外面下着大雨。
她浑身湿透,怀里却护着文件袋。
我愣了:“怎么不打车?”
“那边临时封路,走了两公里。”
“文件不能让司机送?”
“保密资料,不能离手。”
她说得平淡,鞋里的水却顺着地面淌了一小片。
我第一次对她发火。
“苏晚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扛?”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埋头看电脑,耳朵却整齐地竖了起来。
苏晚晴皱眉:“注意你的称呼。”
“苏总,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扛?”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事?”
我把外套丢给她,又让小周去买姜茶。
她似乎想训我,最后却只是接过外套,小声说:“资料不能出问题。”
“资料比你重要?”
“这是公司的项目。”
“你也是公司的老板。老板病了,项目谁签字?”
她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我端着姜茶进她办公室。她穿着我的外套,衣服明显大了一圈,袖口遮住了半只手,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
“还生气?”她问。
“我哪敢。”
“你刚才差点指着我鼻子骂。”
“那叫下属对领导表达合理关切。”
“下次不许当着全公司叫我名字。”
“私下可以?”
她喝了一口姜茶:“看情况。”
我靠在桌边,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拼?”
“公司是我的。”
“你才三十一岁,别活得像五十一岁。”
“你才二十八岁,也别活得像八岁。”
“八岁不可能做出恒远的方案。”
她终于笑了。
她一笑,我就忘了接下来想说什么。
偏偏这时,她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是“妈”。
苏晚晴接起来,对面声音很大,我站在两米外都听见了。
“明晚七点,云庭餐厅。男方是你陈叔叔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你必须去!”
苏晚晴按了按眉心:“妈,我最近很忙。”
“再忙也要谈恋爱!你公司里不是有个叫江野的吗?让他替你加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来我在她母亲那里已经是个能随时替老板加班的工具人。
挂断电话后,苏晚晴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问:“明晚相亲?”
“和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男方多高?做什么工作?有房吗?身体健康吗?有没有不良嗜好?”
“你查户口?”
“替老板评估合作方。”
她瞥了我一眼:“你很闲?”
“不闲,但关心老板的终身大事,是行政工作的组成部分。”
第二天晚上,她去相亲,我坐在公司改方案。
七点零五分,我看了一次手机。
七点二十分,又看了一次。
八点,设计小文终于忍不住:“野哥,你手机上有恒远的机密?”
“没有。”
“那你五分钟看一次干什么?”
“看时间。”
“电脑右下角也有时间。”
我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他开除。
八点半,苏晚晴突然打电话过来。
“江野,带上恒远的资料,来云庭餐厅。”
我一下站起来:“项目出问题了?”
“对,很严重。”
我赶到餐厅才发现,所谓的项目问题,是她的相亲对象陈默正在给她讲海外投资。
陈默西装笔挺,手腕上的表够我交两年房租。
苏晚晴看见我,神色明显放松:“你来了。”
“苏总,哪部分出了问题?”
她平静地指着陈默:“陈先生想投资我们公司,但我对他的资金背景有疑问。你是项目负责人,坐下一起谈。”
陈默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晚晴,我们今天不是来谈投资的。”
“那谈什么?”
“阿姨安排我们认识,是希望……”
“希望资源互补,当然属于商业合作。”我接过话,拉开椅子坐到苏晚晴旁边,“陈总,先说说您的估值逻辑。”
陈默看我:“你是?”
“江野。公司骨干,老板离不开的人。”
桌子下面,苏晚晴狠狠踩了我一脚。
那场相亲最终变成了两个小时的融资质询。
陈默走时,脸色比餐厅门口的大理石还冷。
我送他到门口,礼貌地说:“陈总,今天交流得很愉快。”
他看了我一眼:“你喜欢她?”
我心里一跳,脸上却笑得轻松:“上班喜欢老板,不是很正常吗?”
“那下班呢?”
“下班不谈工作。”
陈默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晚晴坐在副驾驶,问我:“他跟你说什么了?”
“夸我年轻有为。”
“他不像这么有眼光的人。”
“还说你喜欢我。”
她猛地转头:“他什么时候说的?”
我笑了:“诈你的。”
苏晚晴沉默两秒,伸手就要拧我。
我躲开:“老板,注意身份。”
“停车!”
“高架上不能停。”
“江野!”
我笑得差点握不住方向盘。
可笑完以后,心里又有点发酸。
我们好像可以谈任何事,可以一起熬夜,可以替对方挡酒,也可以把相亲搅得一团糟。
唯独那句真正想问的话,谁都不敢说出口。
恒远项目进入最后十天,意外接连发生。
先是两个核心设计师同时收到高薪挖角,接着是拍摄场地临时毁约,最后,竞争对手竟然提前公布了一套和我们高度相似的创意。
不仅主题一样,连互动环节都几乎照搬。
恒远勃然大怒,当晚发来律师函,要求我们解释方案泄露的问题。
公司开了紧急会议。
技术部门调取文件访问记录,发现泄露前一天晚上,只有我的账号下载过完整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项目经理老刘第一个开口:“江野最近本来就准备跳槽。他的辞职信虽然没批,但不代表他没有和外面接触。”
我看向他:“刘经理,你不是也在找工作?”
他的脸色变了:“现在说的是你。”
“我账号确实下载过文件。”我没有回避,“那天我要回家继续修改。”
“之后文件就泄露了,哪有这么巧?”老刘说。
市场部老赵想帮我说话,却被我用眼神拦住。
这时候替我争辩,只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恒远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调查结果,否则立即终止合作,并索赔八百万。
八百万足以拖垮公司。
有董事在线上会议里直接提议报警,先暂停我的全部权限。
苏晚晴坐在会议桌尽头,一直没有说话。
有人问她:“苏总,你的意见呢?”
她抬起头:“项目继续由江野负责。”
会议室里一下炸了。
“证据都指向他!”
“他有泄密嫌疑,怎么还能接触项目?”
“苏总,你不能因为和他关系特殊就失去判断!”
我手指猛地收紧。
那句“关系特殊”比泄密指控更难听。
苏晚晴却连表情都没变。
“第一,登录记录只能证明账号被使用,不能证明是本人操作。第二,项目还有十天,现在换负责人等于主动放弃。第三,如果江野真的想靠卖方案赚钱,他不会把对方做出来的成品和我们的原案保留七处差异。”
她打开投影,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在屏幕上。
“泄露的是十二天前的版本。江野三天前已经推翻核心创意,目前只有我和他知道新版本。”
董事问:“如果他连新版本也泄露呢?”
“责任我承担。”
“怎么承担?”
苏晚晴停了一下:“如果项目失败,我用个人股份和房产补偿公司损失。”
我猛地看向她。
她在用自己全部身家给我作保。
会议结束后,我追进她办公室。
“你疯了?”
“关门。”
“你拿股份和房子给我担保?”
“我不是给你担保,我是在保项目。”
“万一真是我泄露的呢?”
她抬头看我:“是你吗?”
“不是。”
“那就够了。”
我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相信我。
在所有证据都对我不利的时候,她甚至没有问我一句为什么。
“苏晚晴。”我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认真叫她的名字,“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没那么蠢。真想卖方案,不会用自己的账号。”
“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虽然嘴欠,但有底线。”
“还有呢?”
她移开视线:“没了。”
“我觉得还有。”
“去查泄密源。”
“等事情结束,你得把剩下的说清楚。”
她低头看文件:“等结束再说。”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夜。
我先让技术人员核对登录设备,发现下载方案的电脑确实是我的办公电脑。但监控显示,那晚十点以后,我和苏晚晴在楼下便利店吃泡面,根本不在公司。
能碰到我电脑的人并不多。
更奇怪的是,我的电脑没有远程控制记录。
凌晨三点,我在门禁日志里找到一条异常信息。
有人用临时访客卡进入过办公区,但那张卡按照行政记录,早在两个月前就该注销。
负责注销访客卡的人,是老刘。
我没有立刻质问他,而是布了个局。
我在项目群里宣布,新方案的核心视频存放在一台不联网的电脑里,第二天早上会交给恒远。实际上,那台电脑里只有一个带追踪标记的假文件。
凌晨五点十七分,假文件被人复制。
我们当场堵住了老刘。
他手里拿着移动硬盘,脸色惨白。
原来他早就接受了竞争对手的职位,泄露旧方案是他的投名状。他想在离职前拖垮公司,再把恒远带去新东家。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老刘低声说。
我盯着他:“给自己留后路,不等于可以把别人的路炸了。”
警察把他带走后,公司没人说话。
之前怀疑我的人不敢看我。
我没有心情清算。
离发布会只剩七天,我们必须重新完成全部物料。
苏晚晴站在会议室里,对所有人说:“愿意留下的,这七天加班费三倍。想退出项目的,现在就可以走,不追责。”
没有一个人走。
老赵拍了拍桌子:“野哥都被冤枉成商业间谍了还没跑,我们怕什么?”
设计小文举手:“但咖啡必须公司报销。”
我说:“可以,单杯不超过三十。”
“资本家。”
“我现在兼财务。”
七天时间,我们几乎住在公司。
我白天盯拍摄,晚上改文案,困了就在会议室睡一小时。苏晚晴比我更狠,她连续三晚没回家,第四天开会时忽然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低烧。”
“三十九度二叫低烧?”
“跟四十度比不高。”
“你这数学水平怎么当老板的?”
我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晚晴挣了一下:“江野,你放我下来!”
“你自己走得动?”
“这么多人看着。”
我转头看向同事们:“都闭眼。”
十几个人整齐地低下头,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
我把她送到医院,挂完点滴后还得回发布会现场。临走前,她抓住我的袖口。
“别搞砸。”
“放心。”
“主视频最后十五秒……”
“我知道,品牌标识提前两秒出现。”
“嘉宾名单……”
“老赵在确认。”
“媒体区……”
“小周负责。”
她终于安静下来。
我替她掖好被角:“睡吧。你离不开我,我知道。”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嗯。”
那一声“嗯”,让我心里猛地一软。
发布会当天,恒远的新产品成功登上热搜。
互动视频播放结束时,全场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恒远总经理当场宣布追加下一年度合作,之前发来的律师函也正式撤销。
后台一片欢呼。
我站在舞台侧面,隔着人群看见了苏晚晴。
她还在发烧,却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赶到现场。
灯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她看着我笑。
那一刻,所有声音仿佛都远了。
我朝她走过去。
她也没有躲。
“项目结束了。”我说。
“嗯。”
“你答应过我,结束后要把话说清楚。”
她眼神微微闪动:“什么话?”
“你为什么相信我。除了我不蠢、有底线,还有什么?”
她安静地看着我。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轻声开口:“因为我……”
“苏总!”
恒远总经理突然带着一群记者走过来:“一起合张影!”
苏晚晴后退半步,刚才那点暧昧瞬间被冲散。
我在心里把恒远下一年度的报价提高了百分之十。
拍照时,我和苏晚晴中间隔着恒远总经理。
闪光灯亮起的一刻,她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只有一下,很快便松开。
我看向她。
她望着镜头,耳尖却红了。
那场发布会,我们赢了项目,揪出了内鬼,也让公司从生死线上活了下来。
我原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一关。
后来才知道,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对手。
而是当你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
恒远项目结束后,我在公司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前同事见到我,会说:“野哥,帮我看下方案。”
现在他们会说:“老板娘……不是,野哥,帮我看下方案。”
第一次叫错的是设计小文。
我追了他两层楼。
他一边跑一边解释:“口误!纯粹是根据你们日常相处模式产生的语言惯性!”
我说:“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行政、财务和项目三权合一。”
流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我和苏晚晴在医院牵手,有人说她为了我拿房子作保,还有人说发布会结束后,她在后台亲了我。
最后一条纯属造谣。
她没有亲。
至少目前没有。
人事主管委婉提醒我:“公司最近有些议论。”
“议论什么?”
“大家觉得你和苏总关系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
“正常员工不会抱着老板去医院。”
“她发烧了。”
“正常员工也不会在老板相亲时突然出现。”
“她叫我去谈项目。”
“更不会每天给老板买咖啡,还记得她的生理期。”
我沉默两秒:“最后这个是谁传的?”
“上个月苏总肚子疼,你在办公室煮红糖姜茶。全公司都闻到了。”
“我那是关爱女性领导。”
人事主管点头:“你看,你自己都不信。”
流言本来只是玩笑,直到集团审计进场。
公司三年前接受过一家产业基金投资,对方拥有审计和监督权。恒远项目闹出泄密事件后,基金方派人检查经营情况。
审计发现,我的薪资在没有正式晋升文件的情况下翻了一倍,而且同时接触财务、行政和核心业务,权限严重超标。
更麻烦的是,有人匿名举报我和苏晚晴存在不正当关系,怀疑她借加薪向我输送利益。
基金方要求立即暂停我的财务权限,并追回“违规发放”的部分工资。
我看到通知时,第一反应是:“已经花了的怎么办?”
人事主管说:“重点是钱吗?”
“当然。名声可以慢慢洗,钱退了就真没了。”
苏晚晴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薪资调整是我的决定,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然后呢?”
“你暂时停职,等调查结束。”
“你再说一遍?”
“这是保护你。”
“让我回家待着,叫保护我?”
“基金方怀疑我们有私人关系。你继续参与项目,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们有私人关系吗?”
她顿了一下:“没有。”
这两个字让我心里堵得厉害。
明明是事实,听起来却比指控更伤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既然没有,为什么要躲?”
“江野,这是公司治理,不是你耍脾气的地方。”
“我没耍脾气。我只是觉得,让一个清白的人停职来证明清白,逻辑不通。”
“这是董事会的要求。”
“那你呢?你也同意?”
苏晚晴沉默。
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把门禁卡放在她桌上:“行,停职。”
“江野。”
“苏总放心,我服从公司安排。”
我转身离开。
她没有追。
回家后的第一天,我睡到中午。
第二天,我打了八个小时游戏。
第三天,我开始觉得无聊。
以前总抱怨加班,现在真闲下来,我反而忍不住看工作群。老赵故意在群里发项目进度,小文每改一版设计都要艾特我,然后再假惺惺地撤回。
苏晚晴一条消息都没发。
我也憋着不找她。
成年人要有骨气。
至少得坚持三天。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她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响了十几秒,故意慢吞吞接通:“哪位?”
“你没存我号码?”
“停职员工不方便保存老板私人号码。”
她那边沉默片刻:“下来。”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
我跑到窗边,看见她的车停在路灯下。
嘴上说着“不方便”,身体却很诚实。我换了件衣服,三分钟就下了楼。
苏晚晴坐在驾驶座,没有化妆,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
我拉开副驾驶门:“苏总深夜找停职员工,不怕被审计抓现行?”
“给你送资料。”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的岗位调整方案。
她准备设立运营总监一职,把我临时承担的财务、行政权限全部拆分出去,只保留项目和运营决策权。薪资经过董事会审批,和我之前拿到的数额一样。
“你这几天就在忙这个?”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没通过,说了没意义。”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她已经放弃了个人年度分红,用这笔钱补足新岗位的预算。
“你拿自己的分红给我发工资?”
“只是暂时调整。”
“苏晚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扛下来,别人就什么都不用知道?”
“这是最有效的处理方式。”
“对公司有效,对你呢?”
她望着前方,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袋放回她腿上:“方案我不同意。”
“为什么?”
“我值这个工资,不需要你私人补贴。审计要证据,我给他们证据。”
“你想怎么做?”
“把我这五年的项目利润、客户留存、回款情况全部拿出来。该多少钱让市场和数据说话。还有,双倍工资不是特殊照顾,是我同时兼任三个岗位的临时补偿。只要补齐书面程序,钱就合理。”
“董事会不会轻易通过。”
“那就让他们看看,没有我,公司会损失多少。”
她偏头看我:“很自信?”
“你都说离不开我了,我总得对得起这句话。”
苏晚晴终于笑了。
车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问:“那天你说我们没有私人关系,是真心话?”
她的笑意淡了些:“不然呢?”
“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朋友当然算。”
“只是朋友?”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我继续凑近:“苏总,回答问题的时候要看着对方,这是基本礼貌。”
她转头,距离一下近得危险。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平时嘴上什么都敢说,真到了这一步,我反而不敢动。
她低声问:“你想是什么关系?”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老赵在工作群里疯狂艾特我:“恒远出事了!竞争对手举报咱们数据造假,明天上午要重新比稿!”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家公司早晚得把我气出心脏病。
苏晚晴靠回座椅,恢复了老板的语气:“明早九点,回公司。”
“我还在停职。”
“临时返聘。”
“工资怎么算?”
“三倍。”
“能先预支一个老板娘吗?”
她推开车门:“滚下去。”
我笑着下了车。
走出几步,她忽然降下车窗。
“江野。”
“嗯?”
“不是私人补贴。”
“什么?”
“给你发工资的钱,不管从哪里出,都是因为你值得。”
车窗缓缓升起。
我站在路灯下,半天没动。
这个女人总有本事在我准备耍流氓的时候,突然说一句让我心软的话。
审计风波最终被数据压了下去。
我整理了五年来参与的二十七个项目,其中二十二个实现盈利,核心客户续约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光是恒远追加的合同,就足以覆盖我十年的工资。
基金方没有再提追回薪资,却提出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公司现金流快撑不住了。
过去一年,苏晚晴为了扩张业务,投入了大量资金。几个项目回款延期,银行贷款即将到期,再加上泄密事件造成的损失,公司账面资金只能维持两个月。
这时,陈默再次出现。
他代表启辰资本,提出收购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条件看起来很优厚。
注入两千万现金,保留原管理团队,所有员工暂不裁撤。
但合同里藏着一条:完成收购六个月后,启辰资本有权根据经营情况调整人员结构。
翻译一下就是,钱到账以后,他们想裁谁就裁谁。
董事会里大多数人支持收购。
苏晚晴却一直没有签字。
我问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银行拒绝续贷,两个投资人临时退出。除非一个月内收回全部项目款,否则没有。”
“陈默为什么非要控股?”
“资本只谈控制权。”
“他还谈别的吗?”
她看我一眼:“你想问什么?”
“比如婚姻。”
苏晚晴合上文件:“他确实说过,如果我愿意和他交往,收购条款可以调整。”
我心里的火一下蹿上来:“这叫投资?这叫趁火打劫。”
“所以我拒绝了。”
“拒绝哪一项?”
“两项。”
我脸色缓和了一点:“算他运气好。”
“你想干什么?”
“找他谈谈人生。”
“别惹事。”
“放心,我是文明人。最多告诉他,国外待久了也得遵守国内婚恋市场基本规则。”
苏晚晴被我逗笑,但很快又沉默下来。
“如果月底前找不到资金,我会签收购协议。”
“那公司以后就不姓苏了。”
“公司活下来更重要。”
“你怎么办?”
“职业经理人,或者离开。”
她说得很轻,像在谈别人的事。
我却知道,这家公司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五年前我刚入职时,公司只有二十个人,办公室漏雨,冬天空调坏了半个月。苏晚晴白天跑客户,晚上和我们一起搬物料。最困难的时候,她卖掉车给大家发工资,自己坐地铁上班。
她不是舍不得老板的位置。
她是舍不得这群人。
第二天,我把公司所有中层叫进会议室。
“想不想保住公司?”
老赵说:“想有什么用?我卡里只有六万,买不起。”
“我没让你买公司。”
我把准备好的方案发下去。
第一,提前催收项目款,以折扣换速度。
第二,与核心客户签订长期服务协议,争取预付款。
第三,员工自愿参与持股计划,但不强制出资。
第四,削减非核心业务,把资源集中到最赚钱的三条业务线上。
第五,以恒远长期合同作增信,重新申请供应链融资。
财务顾问看完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必须在二十天内凑齐一千两百万。”
“那就凑。”
小周问:“苏总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正在准备卖公司,知道了肯定反对我们冒险。”
老赵咳了一声:“你这叫架空老板。”
“我这是拯救失足老板。”
方案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
我们追回三笔旧款,恒远愿意提前支付明年的一部分服务费,几个老客户也主动签了长期协议。
员工持股计划募集到的钱不多,却让我意外。
保洁阿姨都拿出了两万块。
她说:“公司不倒,我就还能干几年。”
我没收。
她却把钱拍在桌上:“你工资都能翻倍,我凭什么不能当股东?”
我只能给她办了手续。
第十二天,我们凑到了八百万。
第十五天,九百五十万。
还差两百五十万。
偏偏这时,苏晚晴发现了。
她冲进会议室,把持股方案摔在桌上。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我。”
“其他人出去。”
等会议室只剩我们两个,她盯着我:“你知道一旦融资失败,他们的钱可能全都拿不回来吗?”
“知道,所以合同里设置了回购和优先清偿。”
“公司现在没有能力回购!”
“会有。”
“江野,你凭什么替所有人承担风险?”
“我没替他们决定。每个人都是自愿的。”
“他们是因为相信你!”
“他们也相信你。”
她一下哑住。
我把名单推给她:“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份自愿认购书。有人拿一万,有人拿十万。不是因为我会煽动,是因为大家不想让公司被卖掉。”
苏晚晴眼眶有些红,却还是冷着脸:“我不能拿他们的钱赌。”
“那你就能拿自己去换?”
“什么意思?”
“陈默提出的条件,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脸色一变:“我已经拒绝了。”
“这次拒绝,下次呢?公司真撑不住的时候,你是不是连自己都准备卖了?”
“江野!”
“我说错了吗?”
“这是我的公司,我有责任让它活下去。”
“那我们呢?我们就没责任?”
“你可以去更好的公司!”她终于失控,“你有新工作,有更高的薪资,没必要陪我一起承担这些!”
会议室突然安静。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新工作的事?”
她拿出一份文件。
是当初给我发录用通知的那家公司,最近再次联系我,开出了比现在高出一半的薪资。
邮件被打印了出来。
“有人发给我的。”苏晚晴说,“对方希望你尽快入职。”
我没有解释。
她眼里的失望比愤怒更明显。
“你一边组织员工出钱,一边给自己留退路。江野,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份方案?”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我胸口发疼。
“所以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把公司撑到我走?”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相信我吗?”
她别开脸:“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承担不起。”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相信我的方案。
她是怕公司保住了,我却走了。
我往前一步:“苏晚晴,你看着我。”
她不看。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转过来。
“那封邮件我没回。录用通知我也拒绝了。”
她怔住:“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下。”
“为了公司?”
“你非要我现在说?”
她的眼神颤了一下。
我们隔得很近。
近到我只要再低一点头,就可以结束这场持续五年的试探。
可她忽然推开我。
“等公司活下来再说。”
又是等。
我气笑了:“苏晚晴,你谈恋爱是不是也按项目进度走?”
“谁要跟你谈恋爱?”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你去哪儿?”
“找最后两百五十万。”
我摔门出去。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
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能催的款都催了。我在街上转了两个小时,最后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陈默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坐到我旁边:“听说还差两百五十万。”
“消息挺灵。”
“我可以出。”
“条件呢?”
“我要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及一个董事席位。”
“你之前要百分之五十一。”
“此一时彼一时。”陈默笑了笑,“而且我想看看,你们能不能真把公司救活。”
我盯着他:“不要求苏晚晴跟你交往?”
“那是她母亲提出的想法,不是我的条件。我只是没有及时澄清。”
“你还挺无辜?”
“我喜欢过她,但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合同没区别。”陈默喝了口水,“她看你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但想听情敌亲口承认。”
陈默沉默两秒:“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合同带了吗?”
他从包里拿出文件。
我看完条款,和他握手:“欢迎陈董。”
“别高兴太早。我投资是为了赚钱。”
“放心,我们公司别的没有,牛马多。”
资金问题解决后,我第一时间给苏晚晴打电话。
她没接。
我赶回公司,却发现她也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启辰资本提前发动收购,部分股东已经签署股权转让协议。明早九点召开临时股东会。”
我脸上的笑消失了。
陈默看到消息,立刻打电话确认。
片刻后,他神色凝重地说:“不是我。是启辰的另一位合伙人。他们准备绕过我,直接夺取控制权。”
我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我们刚凑齐救命的钱,对方却直接把刀架在了公司脖子上。
最后一关来了。
临时股东会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半,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启辰资本联合几名小股东,拿到了百分之四十八的表决权。他们提出罢免苏晚晴的总经理职务,并立即启动资产重组。
一旦议案通过,公司最核心的客户和团队都会被拆走。
苏晚晴坐在主位,脸色平静。
我知道她越平静,心里越紧张。
会议开始前,我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手边。
“无糖,温的。”
她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谁替你打架?”
“这是股东会。”
“讲道理的地方更适合我。我这个人一向以德服人。”
陈默在旁边提醒:“你昨晚说要把对方按在估值表上摩擦。”
“那是商业修辞。”
九点整,启辰的代表宣布议案。
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不仅列出公司现金流问题,还指出管理层存在用人失误、内控混乱和重大项目泄密等风险。
最后,他们放出一段录音。
录音里,我对老赵说:“苏晚晴要是不同意,就先瞒着她。公司不一定非得由她说了算。”
会议室一片哗然。
那是我组织员工持股时说的话,被人掐头去尾,变成了我试图架空老板的证据。
启辰代表看向苏晚晴:“你最信任的员工都准备夺权,你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管理公司?”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慌。
“录音是真的。”
在场的人都愣了。
我继续说:“但不完整。”
我打开电脑,播放了原始录音。
“苏晚晴要是不同意,就先瞒着她。公司不一定非得由她说了算,因为公司也属于每一个认真工作的人。等方案成熟以后,我们再告诉她,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险。”
完整录音放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向启辰代表:“非法剪辑内部录音,恶意误导股东。贵公司的合规部门知道吗?”
对方脸色微变:“录音来源与议案无关。”
“那我们谈点有关的。”
我把追回项目款、长期客户协议和新融资证明全部投到屏幕上。
“截至今天早上,公司账面新增可用资金一千两百三十万,银行已同意贷款展期。现金流危机解除。”
“员工持股平台已经成立,持有百分之七股份。”
“陈默先生以个人基金入股,持有百分之十股份,并将投票权委托给现管理层一年。”
“另外,两位原本支持收购的小股东,已经撤回股权转让意向。”
启辰代表猛地看向陈默:“你违反了合伙协议!”
陈默摊手:“我用的是个人资金。你们绕过我发动收购,就别怪我换个位置赚钱。”
局势瞬间逆转。
对方手中的有效支持只剩百分之三十九。
可就在准备投票时,会议室的大屏突然黑了。
紧接着,整层楼断电。
有人喊:“服务器也掉线了!”
技术人员冲进来:“机房的备用电源被人为关闭,客户数据库正在遭遇远程删除!”
这不是意外。
对方知道股东会可能失败,提前安排了最后一手。
如果客户数据被毁,公司即使保住控制权,也会因为违约彻底破产。
会议室顿时乱成一片。
我抓起电脑:“备份呢?”
“云端备份账号被锁,管理员密码失效。”
“谁有最高权限?”
“之前是老刘,他被抓以后权限移交给外部运维。”
“外部运维是哪家?”
技术人员说出名字。
正是启辰资本控股的服务公司。
我看向对方代表:“真够巧的。”
他冷着脸:“没有证据,不要诽谤。”
“我会给你证据。”
我让技术人员切断所有外部网络,先保护本地存储。可服务器里的删除程序已经启动,剩余时间不到十五分钟。
小文急得脸色发白:“数据没了,恒远会让我们赔死。”
“不会没。”
半年前,公司服务器升级,我担心供应商不可靠,要求技术部门增加了一套每日离线备份。后来预算被砍,这项工作没有自动化,只能人工执行。
负责备份的人是我。
因为兼的工作太多,我经常半夜才想起来。
昨天来公司之前,我刚把最新数据复制到独立硬盘。
硬盘就放在我家。
苏晚晴问:“取回来要多久?”
“正常四十分钟。”
“删除程序只剩十五分钟。”
“所以先拖住它。”
我和技术人员冲进机房。
备用电源恢复后,我们关闭存储阵列的写入权限,删除程序却利用底层权限继续运行。技术人员满头大汗,说只能物理拔盘。
物理拔盘可能损坏阵列。
不拔,数据一定被删。
苏晚晴赶到门口:“拔。”
技术人员看她:“苏总,一旦操作失败,数据无法恢复。”
“我相信江野有备份。”
她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和上次一样。
证据、风险、质疑,全都摆在面前,她还是选择相信我。
我看着她:“真不怕我昨天偷懒,没备份?”
“你工作的时候,从来不偷懒。”
“那工作之外呢?”
“痞得让人头疼。”
“评价很客观。”
我拔下第一块硬盘。
服务器警报声骤然响起。
第二块、第三块。
删除程序被强制中止。
本地数据保住了一部分,损坏情况暂时无法确认。老赵开车去我家取备份硬盘,小周联系客户解释系统维护,设计团队则恢复当天要交付的文件。
没有人等命令。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四十分钟后,备份硬盘送到。
数据恢复率百分之百。
技术人员同时追踪到攻击来源,确认远程指令来自外部运维公司的内部账号。证据打包提交警方后,启辰代表再也坐不住了。
“这是运维公司的个人行为,与收购无关。”
我把会议室门打开:“这句话留着对警察说。”
门外,两名警察已经到了。
股东会重新开始。
罢免议案以百分之三十九支持、百分之六十一反对的结果被否决。
苏晚晴仍然是公司总经理。
结果公布的一刻,外面的办公区爆发出欢呼。
有人敲桌子,有人鼓掌,还有人当场开了两瓶用来招待客户的香槟。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突然觉得很累。
五年。
我曾经无数次想离开。
嫌工资低,嫌加班多,嫌老板要求高。可真到公司要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张办公桌。
是一起骂过甲方的同事,是凌晨还亮着的灯,是那个嘴上从不说软话、却敢拿全部身家相信我的人。
苏晚晴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大家安静下来。
她看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小周先哭了,接着保洁阿姨也红了眼睛。
老赵不想破坏气氛,悄悄把香槟藏到身后。我当场指出:“那瓶八千多,记得从市场部预算里扣。”
他骂了我一句,所有人又笑起来。
晚上,公司办庆功宴。
我被轮番灌酒,最后躲到天台吹风。
苏晚晴过了很久才上来。
她把一瓶水递给我:“还能走吗?”
“不能,除非有人扶。”
“那你在这里睡。”
我立刻站直:“突然恢复了。”
她走到栏杆边,城市的灯光落进她眼睛里。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陈默今天问我,准备给你什么职位。”
“你怎么说?”
“运营总监,员工股东,董事会观察员。”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一个五年前就想要的位置。”
她转头看我:“什么位置?”
我撑着栏杆,故意叹气:“有些人一到关键时候就装糊涂。算了,我还是去新公司吧,工资高一半,老板说不定也漂亮。”
苏晚晴脸色一沉:“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的竞业协议还没到期。”
“那我等到期。”
“你持有公司股份。”
“可以转让。”
“你还是核心项目负责人。”
“可以交接。”
她被我堵得没话说,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不再逗她。
“苏晚晴,你到底舍不得什么?”
“公司舍不得你。”
“又拿公司挡。”
“同事也舍不得你。”
“让他们排队表白。”
她瞪着我:“你非要问?”
“对。”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舍不得。”
我心跳快得厉害,脸上却还装得吊儿郎当:“舍不得优秀员工?”
“不是。”
“得力下属?”
“不是。”
“综合应急部唯一成员?”
“江野!”
“在。”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天台上的风好像突然停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真听见以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晴别开脸:“听清楚了吗?”
“没有,风太大。”
“没听清算了。”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
“我听清了。”
“放手。”
“不放。”
“这是公司。”
“现在是下班时间。”
“楼下都是同事。”
“他们早就觉得我们有事。”
她想挣开,我顺势把她拉近。
她撞进我怀里,抬头看我。
我低声问:“老板,现在可以建立私人关系了吗?”
她耳尖慢慢红起来:“试用期三个月。”
“试用期有工资吗?”
“没有。”
“能转正吗?”
“看表现。”
“表现好有什么福利?”
她抬脚踩我:“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工作时很正经。你自己要求我工作之外痞一点。”
“我什么时候要求了?”
“你没反对就是默许。”
她气得想走,我低头吻了她。
很轻,也很短。
亲完以后,我俩都安静了。
刚才还气势十足的苏总,脸红得不像话。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能硬撑着问:“这个表现能转正吗?”
她抿了抿唇:“勉强及格。”
“那我再努力一下。”
她伸手挡住我,眼睛里却带着笑:“江野,别得寸进尺。”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进取心强。”
天台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老赵、小周、设计小文和人事主管叠在一起,差点集体摔出来。
苏晚晴瞬间恢复老板的表情:“你们在干什么?”
老赵反应最快:“看消防通道是否畅通。”
小文扶着墙:“检查天台防水。”
小周说:“我负责会议记录。”
人事主管推了推眼镜:“我来确认办公室恋情是否需要向人事部报备。”
我点头:“需要。顺便帮我查查,老板和员工谈恋爱,能不能再涨一次工资。”
苏晚晴抓起我的外套砸过来。
大家笑着往楼下跑。
一个月后,我正式出任公司运营总监。
工资没有再涨,因为苏晚晴说我原来的工资已经严重破坏内部平衡。
不过我多了百分之三的股份,以及一个每天早上可以光明正大放在她桌上的早餐。
我们的恋情没有刻意公开,也没有刻意隐瞒。
同事们对此毫不意外。
小文甚至开了个盘,赌我们谁先表白。
我问他押了谁。
他说:“全公司都押苏总。野哥你虽然不要脸,但遇到真事就怂。”
我扣了他两百块绩效。
后来,人事终于招到了新的财务、行政和项目经理,我不用再一个人干四份工作。
新财务入职那天,我特意问苏晚晴:“现在公司有人了,你还离不开我吗?”
她正在签文件,头也没抬:“工作上可以离开。”
我心里一凉:“那生活上呢?”
她停下笔,看了我几秒。
“你可以试试。”
我立刻把刚打印的辞职信撕了。
她皱眉:“你又写辞职信?”
“测试一下你现在的态度。”
“测试结果呢?”
我俯身靠近她:“老板还是离不开我。”
她把我的脸推开,嘴角却弯了起来。
“少自作多情。”
“那今晚我回自己家。”
“你敢。”
我笑了。
五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公司,只想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五年后,我递出辞职信,以为自己终于要离开。
没想到老板给我涨了薪,给了我股份,还把她自己也搭了进来。
至于那封没能生效的辞职信,后来被苏晚晴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她在背面写了一句话,装进相框,放在家里的书房。
“江野,你可以从公司离职,但不许从我的生活里离职。”
我看完很感动,当晚也在下面补了一行。
“可以,麻烦苏总批准终身合同,待遇面议,接受亲属福利。”
她追着我打了半个客厅。
第二天早上,却在那句话旁边签了名字。
终身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