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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1:53

单九扬鞭,骤然侧身,狠狠将我从马背上抛了下去。

我未来得及反应,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待我好不容易站起来,他已经不见踪影。

我气得一跳三尺高,攥紧拳头冲着他远去的方向吼:“单九!你给我等着!”

豪言壮语说过了,可是自己还是要一瘸一拐走回去,回到府里,衣服也脏了,脸也脏了,钗也掉了,我抱着女婢,哭了一晚,为自己的自尊心,也为我可怜的还没开始的初恋。

我心悦单九许久,可他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心上。

今天是我缠着他,让他陪我,他却说没空。我不服,硬上马,他一把把我推下。末了他还说我没有一点女孩的样子。

他喜欢那娇滴滴的,懂诗词歌赋的温柔女郎。他心仪的女子是温府嫡女,温芙蓉。

我则是将军的女儿。小时候我娘身体不好,我都跟着我爹混,长成这样,也不是我本意啊。

第二日宫里设宴诗会,满殿才子佳人吟词唱和。诗词一道,我自然是不懂得,只能坐在角落,端着酒杯,只能看着单九跟温芙容你来我往,你侬我侬,越看心里越堵,只觉得二人矫情得刺眼,暗自呸了两声,偷偷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谁知一转过头,撞进一道清浅温和的目光里。

白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眉眼清隽,是温芙蓉的兄长,温衡远。

我毫不客气,对他翻了个大白眼。

他倒是不恼,缓步走到我身侧,声线低缓:“我倒是有法子,能帮你追到单九,你可愿意配合我?”

我斜睨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办法?”

“同为男子,我自然懂男子心思。”

我皱起眉:“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想我妹妹嫁给他。” 温衡远淡淡一笑,“若是他娶了旁人,芙蓉便能听从家族安排,另择良婿。”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如此。

我最厌旁人随意摆布女子的婚事,当即摇头回绝:“不必了。你这个哥哥,当得实在糟心,怎能随意安排你妹妹的归宿。”

他笑意不变:“婚姻从不止情爱二字,里面缠着重重心机权谋。将军把你护得太好,这些弯弯绕绕,你不曾明白。”

我听着烦透了,脱口便道:“我最讨厌穿白衣的人,一个个装得清高。”

温衡远只但笑不语。我正欲离开,一转身看见单九就站在我身后,巧了,他今日为了诗会,也穿了一身白,想必是听到我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待着闷烦,不似往日,围着他转,转身离开了。

回府之后,娘亲坐在屋里反复念叨我,说我日日围着单九打转,早已落了不好的名声,京中王孙公子那么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听得心烦,倦了,随口应下:“娘,您看着安排便是。婚事全凭您做主,到时候我双眼一闭,全都听您的。单九有什么好的,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母亲大喜,立刻让人放出消息。

不过两日,将军府门槛几乎要被官媒踏破,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看着来来往往的说媒之人,心底莫名怅然。我牵出我的小马,独自往郊外散心。

无巧不成书,半路,我撞见了单九。他骑着马,像是正要出门办事。

我垂着眼,装作没有看见,控着缰绳,径直往前。

“沈砚锦!”

他出声喊住我,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反了你了,见到我,竟不行礼?”

我勒住马,抬眼看向他,笑意凉薄:“你算老几?只要我不喜欢你,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单九气得脸色发白。

我扬了扬下巴,恶狠狠补了一句:“有空拦我,不如回去陪着你的温姑娘吟诗作赋去吧。”

我一夹马腹,策马跑远。 他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我偏不停。

两人一追一赶,跑到下坡处,我的马忽然失控,我摔落下来。他猛地扑过来接住我,一同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急忙问我有没有事。 我说:“不要你管。” 眼里却蓄了泪。我只是喜欢他,不是低人一等,不愿在他面前这般狼狈出丑。 他却直接扛起我,把我安置到他的马上,又牵好我的马,送我回府。 一路上我骂骂咧咧,他只当听不见。到了府门口,我叫他放我下来,等婢女上前接我,他才离去。

刚进府,管事就进来通报:温家大郎温衡远登门拜访。

我眉头一蹙,诗会上那一席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人满肚子权谋算计,拿妹妹的婚事做棋子,令人生厌。

“他来做什么?”我捻着腰间的马鞭,“就说我身子乏了,不见。”

管事还没转身,一道清浅的声音已经自廊下传进来,温衡远一身素白长衫,衣袂被穿堂风拂得轻动,腰间只系一块玉,素净得很。他倒是不客气,径直越过管事走了进来,笑意温和:“沈小姐避客,是怕我再提帮你追单九的事?”

我抬眼瞪他:“温公子耳力倒是不错,我说过,不必你的法子。拿旁人婚事做盘算,我瞧不上。”

他寻了一旁石凳坐下,不恼,只慢悠悠看着我:“我知晓你不屑这些手段。可如今府里官媒踏破门槛,婚事眼看就要定下,你当真能做到心口如一,全然放下单九?”

这话戳中我心事,我一时语塞,梗着脖子道:“放不放下,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我母亲替我择婿,我认。”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轻:“我今日来,不是劝你依我原先的计策。我只是来提醒你,你若草草应下一桩婚事,往后再想反悔,难如登天。”

“你这么关心我,到底图什么?”我直直看向他,“难不成,除了不想妹妹嫁单九,还有别的算盘?”

他眼底笑意浅淡,看不真切:“算是投缘。我看惯了闺阁里扭捏作态的姑娘,独独觉得你鲜活。再者,我不愿芙蓉嫁入单家。单九心性浮躁,一腔情意浮在表面,给不了她安稳。”

我沉默片刻,想起温芙蓉娇怯的模样,心里稍稍松动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就算如此,我也不想掺和进去。我不想靠着算计,换一个人的心意。喜欢便是喜欢,若是要耍手段得来,那我宁可不要。”

“好。”温衡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不逼你。只是给你留一条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遣人送一句信给我便可。”

他走到廊下,又顿住脚步回头看我:“还有一句奉劝,别拿自己的终身赌气。赌气赢了口舌,输的是往后几十年。”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之外。

院中只剩我和婢女,风卷着落叶打转。我捏着马鞭,心里乱糟糟的。温衡远的话,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我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里。

婢女小声问:“小姐,温公子说的话,您要不要放在心上?”

我烦躁地把马鞭往石桌上一放:“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将军府的女儿,还怕一桩婚事不成?”

只是嘴上说得硬,心里却已经乱了。

温衡远话音将落,足尖已经踏上廊阶,眼看就要走远。

我盯着那袭白衣背影,喉间堵着一团闷气,方才强撑出来的傲气,忽然就撑不住了。官媒络绎不绝的模样在眼前晃,诗会上他和温芙蓉对视浅笑的样子刺得我眼睛发疼,还有郊外那一摔,他抱住我时掌心的温度,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

“等等。”

我出声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温衡远脚步顿住,缓缓回身,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静的样子,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改口。

婢女在一旁惊得抬眼看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给我们留出余地。

我攥紧了马鞭,指节泛白,抬着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较劲:“我同意。你帮我。”

他缓步走回来,重新站在我面前:“想清楚了?一旦入局,便不是小孩子赌气玩耍,里面的弯弯绕绕,你都要一并担下。”

“我想清楚了。”我咬了咬下唇,“我不要靠哄骗、构陷去强留他的心。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还没认输,就被旁人安排着随便嫁出去。我要让单九看清,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最后他选的依旧是温芙蓉,我二话不说,老老实实听从母亲安排,再不纠缠半分。”

温衡远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很好,我也不做阴私害人的勾当。我的法子,只拆破眼下这层朦胧假象,不毁人名声,不伤芙蓉。”

“说说看。”

“第一件,往后诗会、宴饮,你不必再刻意凑上去讨好他,也不必处处针锋相对。收敛锋芒,但不要藏起你的性子。单九习惯了你围着他转,一旦你淡下来,他反倒会留意你。”他缓缓道,“第二,芙蓉体弱,最厌喧嚣骑射。单九喜爱的那些风雅,只是一时新鲜。你有的东西,是她没有的。我们要做的,是让他看见,你独一份的好,而不是拿芙蓉的短处去比。”

我皱起眉:“那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我要的不变,单九若倾心于你,自然不会求娶芙蓉。我妹妹便可避开这门于她无益的亲事。”他平静道,“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事先说清楚,免得日后生出嫌隙。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互不亏欠。”

盟友。

这个词落在耳里,有些陌生。我从前只晓得喜欢、生气、吵架,从来没想过,喜欢一个人,还要与人结成盟友。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温衡远微微颔首,“只是有一条底线,你需记牢。无论事态如何,不要丢了你自己。莫要为了单九,活成你不喜欢的模样。”

这话轻轻砸在心上。我沉默片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他唇角弯了弯:“那我们便从三日后的赏花宴开始。到时候,照我说的做就好。”

说完,他不再久留,转身离去。

院子里静下来,风扫过落叶沙沙响。我垂手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衣摆,心里五味杂陈。我不是胜券在握,只是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潦草收场。

婢女凑近,小声道:“小姐,您真要和温公子联手?”

我抬手抚了抚马鞭,望向单府的方向,低声道:“嗯,我要试一试。”

三日后的赏花宴设在城郊的桃林别苑,春风漫卷,落英铺了一地,各处亭台都坐满了世家子弟与闺阁姑娘,丝竹声悠悠绕着花枝。

我一早便听温衡远嘱咐过,今日不必抢风头,不必盯着单九,也不必刻意同他拌嘴。我换上一身胭脂色劲装,没有穿那些拖拖拉拉的罗裙,长发简单束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短簪,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小巧的匕首。婢女替我整理衣襟时还有些忐忑:“小姐,别家姑娘都是穿襦裙呢。”

我扯了扯嘴角:“无妨,这才是我。”

踏入桃林时,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单九一身月白长衫,立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身侧伴着温芙蓉。她着浅粉软裙,手里捏着一方素帕,低眉浅笑,正听单九吟诵诗句,眉眼柔得像一汪春水。旁人三三两两围着夸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换作从前,我定会憋着一股气冲上去搅局,或是站在一旁翻白眼。可今日我记着约定,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开目光,寻了一处靠着溪流的青石坐下,自己剥起随身带来的炒瓜子,漫不经心地看水里游鱼。

没过多久,一袭白衣的温衡远缓步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二人听得见:“沉住气,别急。他已经往这边看三回了。”

我捏着瓜子的手顿了顿,强忍着不去回头:“看见就看见。”

“别急着回应。”温衡远淡淡提醒,“等他主动过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温芙蓉轻声咳嗽几声,身子微微晃了晃,单九连忙伸手扶她,语气关切:“可是风大吹得不舒服?我送你去那边亭子里歇着。”

温芙蓉羞怯地点头,由他搀扶着往凉亭走。路过我们这边的时候,单九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瞬,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微蹙,像是诧异我今日这般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冲他叫嚷。

我抬眼,不笑也不恼,只是平平淡淡朝他颔首,算是行礼,随即又转回头继续看溪水,仿佛他与温芙蓉,同这桃林里一片落花没有两样。

单九脚步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可温芙蓉又轻轻咳了一声,他只得收回目光,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温衡远侧头看我,唇角噙着一点笑意:“不错,沉得住气。”

宴中有人提议比试投壶,一众公子姑娘纷纷响应。温芙蓉体弱,推辞说不擅这些,只坐在亭中含笑看着。不少男子都凑过去,或是夸赞她性情温婉,或是替她捡飘落的花瓣。

单九也在亭边陪着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投壶的场地。

我本不想去,可温衡远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去玩,拿出你平日的本事,不必张扬炫耀,自在就好。”

我起身走过去,接过一支箭。周围人多是随意投掷,嬉闹打趣。我站定,手腕轻扬,一支接一支,箭支稳稳落入壶中,几乎没有落空。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几声惊叹响起。

我投完一轮,随手将剩下的箭交给旁人,没有半点得意,转身就要回青石那里。

“等等。”

是单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已经从凉亭走出来,温芙蓉独自坐在原处,遥遥望着我们。

单九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利落的装束上,语气复杂:“今日倒是安分,没同我拌嘴。”

我挑了挑眉:“宴饮取乐,我为何非要同你拌嘴?”

他一噎,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顿了顿又道:“投壶倒是准,还是这般爱舞弄这些拳脚把戏。”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我定然当场炸毛。可此刻我只是浅浅一笑:“各有所好罢了。温姑娘爱诗词,我爱骑射投壶,没有高低之分。”

他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往日里我要么怒气冲冲同他争执,要么满眼欢喜追着他,何曾这样平静从容地同他说话。

“你……”他话到嘴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温衡远走过来,自然地站到我身侧,笑着对单九拱手:“单公子,方才我瞧着溪对面有几株难得的碧桃,不如一同过去看看?”

他不动声色隔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单九的目光在温衡远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意,勉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

亭子里的温芙蓉见我们这边相谈,又轻轻唤了一声单九。

单九回头望了一眼,再看向我时,神色已经有些纷乱,最终还是转身回去陪温芙蓉了。

等人走远,我偏头看向温衡远:“方才那样,算成了?”

“只是第一步。”温衡远望着单九的背影,眸光清淡,“他习惯了你围着他转,如今你收回目光,他心里先乱了。只是这远远不够,后面还有的磨。”

落英随风飘落在我的肩头,我抬手拂去花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没有预想中报复般的痛快,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那日我独自去街市采买喂马的豆子,远远便看见温芙蓉被几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拦在了巷口。

她一身浅碧罗裙,手里拎着药包,脸色发白,往后缩着,声音细细的,几番避让都走不开。

我本打算绕路走开。往日里,她是单九心尖上的人,是我暗地里较劲的对头,我该装作没看见才是。脚步都已经偏了方向,可听见她那一声怯怯的惊呼,心头那点硬气终究撑不住。

我啧了一声,把装豆子的布袋往婢女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往温芙蓉身前一站,眉一挑:“几位公子,堵着一位姑娘,不大体面吧?”

那几人转头看见是我,知晓我是将军府的小姐,素来泼辣不好惹,讪讪对视几眼,找了个借口,嬉笑着散了。

巷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温芙蓉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抚着胸口,转头看向我,眉眼弯弯,轻声道谢:“多谢沈小姐出手相助。”

我别开脸,依旧不大自在,淡淡“嗯”了一声,打算就此告辞。谁知她却上前半步,小声道:“我其实……并不喜欢单九。”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愣住了。

她垂着眼睫,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扭捏:“家中有意撮合,我不便明着违逆。我反倒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我下意识皱起眉,实话实说:“我不会诗词歌赋,同你怕是聊不到一处去。”

温芙蓉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眼尾弯成柔和的月牙:“你怎么会这么想?会诗词,也不是张口闭口都要吟诗作对。平日里说话闲谈,本就不必讲那些。”

我被她笑得耳根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对着她的刺,悄悄软了几分。

“那……我请你去街边的酒楼吃点心吧?”我临时起意。

她欣然应下。

酒楼雅间安静,小菜和糕点一道道端上来。起先我还有些拘谨,慢慢聊开了才发觉,她并不像我想象里那般,柔弱又空洞。她懂草木药性,会辨认各色花草,还会讲许多闺中有趣的小事,心思细腻,说话温温柔柔却很有主见。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暗道,单九会倾心于她,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积攒许久对她的敌意,一点点散得干干净净。

她托着腮看我,笑意真切:“我很喜欢你这样直爽坦荡的性子,不绕弯子,相处起来舒服。”

我们说了许久,临走时还约好,改日一同上街逛铺子。

目送温芙蓉坐上温家的马车离去,我站在街边,风拂过面颊,心里乱糟糟,又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从前我的天地很小,眼里只有单九,只分喜欢与敌对,凡事都盼着直来直去。直到温衡远、温芙蓉兄妹闯进来,我才慢慢明白,世上人事从不是非黑即白。原来我一直讨厌的人,也有着这般可爱温和的一面。

想来,从前的我,确实太过单纯狭隘了。

婢女在一旁小声问:“小姐,那咱们和温公子的约定……”

我回过神,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低声道:“我不知道了。”

自那日和温芙蓉酒楼相谈之后,我们倒真常约着上街闲走。她陪我去马市挑马镫,我陪她去药铺收晒干的花草,旁人见了都暗暗称奇,谁也想不到,往日里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竟走到了一处。

偶尔温衡远也会跟着同行,不多插话,只默默跟在我们身侧,帮我们拎重物,留意周遭人流,避开轻浮子弟。芙蓉挑花草的时候,他会同我说起各地的风物,说起边关的故事,他读过万卷书,说起这些的时候从容有趣,常常听得我入神。我同他讲军营里训练、赛马的趣事,他也听得认真,眼里满是笑意。

这日午后,我们三人正并肩在长街上挑糖糕,温芙蓉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我手里,笑着同我说哪家的胭脂不挑肤色。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冷的唤声:“阿锦。”

我回头,是单九。他立在几步之外,一身青衫,手里原本提着的书卷被攥得发皱,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脸色沉得厉害。

温芙蓉下意识停了说笑,单九走上前来,视线掠过她,落回我身上,语气带着压不住的酸涩:“你近来日日同她一处厮混,倒是好兴致。”

这话听着别扭,我还没开口,温衡远从容站在芙蓉身侧,淡淡一笑,对着单九拱手:“单公子,芙蓉与沈小姐投缘,结伴出游,不过是闺中好友闲谈,何必话说得这样重。”

单九看了一眼温衡远,眉头拧得更紧,像是认定了我们三人之间藏着什么算计,又或是认定我故意借着芙蓉来拿捏他。他不理温衡远,只盯着我:“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同芙蓉交好,好叫我心里难受?”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醋意与焦躁,心里很平静,再没有从前那种怦怦乱跳、又喜又慌的滋味。

我轻轻把手里的糖糕放回油纸包里,抬眼,清清楚楚同他说:“单九,不是。”

他一怔,等着我往下说。

“从前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同芙蓉较劲,处处和她争。可现在不是了。”我声音平稳,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我和芙蓉是真心做朋友,无关算计,也不是为了气你。”

“你骗我。”他喉结滚动,“前些日子赏花宴、马市,你明明……”

“前些日子,我确实还放不下。”我坦然承认,“我同温衡远定下约定,想试一试,看看你到底心意如何。可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长街上仿佛静了一瞬。

单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错愕、慌乱,还有不敢置信缠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了。”我重复一遍,心里一片清朗,不再有揪着的疼,“我喜欢从前那个追着你跑的我,可我不想再那样下去。芙蓉很好,她有她的想法,她也并不属意你。我们不必再困在这一段没来由的拉扯里。”

温芙蓉安静地站在一旁,轻轻垂了眼。温衡远敛了笑意,安静旁观,没有插话。

单九死死看着我,像是想要从我的神色里找出一丝玩笑、一丝口是心非。可我目光坦荡,没有半分勉强。

许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慢慢看清的时候吧。”我浅浅笑了一下,“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够执着,就能得偿所愿。如今才懂,喜欢从来不是单方面较劲。我不想再为了你,把自己困在方寸之间。”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方才那股子吃醋的锐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茫然无措。他好像直到此刻才发觉,那个不管他怎么冷淡,都会梗着脖子追在身后的姑娘,真的要转身走了。

“那……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嗯。”我轻轻点头,“往后,我们便是寻常旧识。你不必再为我心绪起伏,也不必勉强自己。”

说完,我侧过头看向温芙蓉:“芙蓉,我们走。方才不是还要去看新开的花钿铺子?”

“好。”温芙蓉应下,上前挽住我的手臂。

我们并肩从单九身侧走过,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路,我余光瞥见温衡远留在原地,似乎同单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风掠过耳边,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去听。

婢女跟在身后,小声道:“小姐,您方才说得好干脆。”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安安稳稳的,不再因为单九的喜怒而起伏不定。

没过两日,单九独自寻到将军府的演武场来。

彼时我正持枪练招,汗水浸透袖口,听见脚步声回头,便见他立在落日余晖里,往日那份清高傲气敛了不少,眼底没有告白的热切,只剩几分歉然。

“阿锦。” 他声音略哑,一步步向我走近,“今日过来,是想同你说一句对不住。从前是我不好,不该总挑剔你性子莽撞,嫌你没有女郎模样。仔细想来,是我狭隘了。”

从前我总盼着他能好好同我说几句话,可此刻听见这句致歉,心底十分平静,再无半分悸动。

我收了长枪,往旁边一靠,坦然看着他:“无妨,那件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我们就站在夕阳之下,慢慢闲谈几句。他说起温芙蓉,坦言自己从前只是倾慕她诗文气韵,如今也明白,那不过是一时的向往,并非真心。我也同他笑说,从前我一门心思学着温婉迎合他,实在是傻气。没有争执,没有怨怼,只剩放下执念之后的从容,像两个久识的故人,一笑释怀。

惚之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温衡远的模样。是每次我急躁冲动时,他徐徐开导,稳住我的心绪;是我骑马肆意张扬的时候,他静静在一旁等候;是他懂我的莽撞,接纳我一身锋芒,从不会像旁人一般,嫌我没有姑娘家的样子;是结伴出游时,他不动声色护在我身侧;是他同我闲谈边关风物,耐心听我讲军营里那些粗粝趣事,眼底盛着真心的笑意。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我只当作盟友相伴的细碎时光,原来早悄悄刻在了心底。 我早已清楚,我的心已经悄悄转移。

单九说完心里的话,长长舒了口气:“能得你释怀,我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往后,我们便还是好友吧。”

我轻轻点头,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好。”

我一心放在跟前的闲谈上,全然没有留意演武场旁那排老槐树之后,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温衡远本是寻我,远远便看见我和单九站在一处,相谈平和,我唇角带着笑意,氛围看着融洽松弛。他听不到全部话语,远远望去,只当我们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眼底一点点沉下落寞,转身离去。

自此,温衡远便刻意避着我。

我数次遣人去温府递话,皆被他以事务繁忙婉拒。我心中又闷又茫然,想不通好好的,他为何忽然这般疏远我。我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谊,一心想要见他,于是寻了闲暇,特意绕去温府。

春日午后,庭院静谧,廊下无人,唯独厢房内传来兄妹二人低语,清晰落入我耳中。

是温芙蓉轻柔的声音:“兄长,计划早已成了。如今阿锦彻底放下单九,再也不会围着他打转,你何必还刻意避着她?”

温衡远的声音低沉,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涩意:“那日我在演武场,看见她与单九相谈甚欢,笑意温和。我看不清她心底所想,只恐是我自作主张筹谋一场,到头来,她终究还是愿意同他和好。我不敢贸然上前,怕听见不想听见的答案。”

“兄长,你难道还不明白?阿锦早就看清了,她要的从来不是单九那样的人。”

“我知道你所言有理,可我赌不起。当初我与你商量此计,你曾问我,计策若是奏效,不怕她最后和单九心意相通吗?我当时说,她冰雪聪明,只是一时迷了心窍,等看透了,便会知晓那人不值得执着。可她说过,最讨厌算计,我这般行事,未必得她真心,我自然是有怯意。”

短短几句,落在我耳里, 我这才恍然明白他回避我的缘由。原来那日演武场平和闲谈的一幕,落在他眼中,竟是这般光景。也终于知晓,从最开始,那些相助、筹谋、皆是他一场小心翼翼的局。

他一早心悦我,看着我困在对单九的执念里苦苦委屈,才拉着芙蓉配合,以盟友的身份陪我走这一程,让我亲自看清何为喜欢,不必为任何人磨去自己的棱角。他赌我会醒悟,可当看见我和单九平和说笑的画面,他还是慌了,怕自己满盘皆输。

我怔怔立在廊外,心口又酸又暖,眼眶慢慢发烫。

房内的对话骤然停歇。

温芙蓉最先察觉门外动静,抬眼看见站在廊下的我,神色一慌,正要开口解释,温衡远轻轻抬手,示意她先退下。她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歉意,屈膝行礼,悄然离开。

春风拂过庭中花枝,落英簌簌飘落在青石地上,庭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温衡远站在房门口,一身素白衣衫。素来从容温润的人,此刻身形微僵,一双墨色眼眸定定望着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忐忑。

我望着他,大步上前,扬声开口:“好呀你,算计到本小姐头上。”

温衡远抬眼看向我,往日里那副风轻云淡、胸有成竹的模样荡然无存,他对着我微微躬身:“求沈姑娘原谅。”

“那可不行,你也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算计真心。” 我抿了抿唇,故意拖长语调,“你想我原谅你,除非……”

“除非如何?我一定做到。” 他立刻接话,语气急切。

“你来提亲才可以。”

他本垂着头作揖求饶,听见这话猛地抬头,一双眼睁着,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不愿意吗?” 话音落下,热度一下子攀上我的脸颊,我不由得偏了偏头。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底的不安一点点褪去,漫开漫天温柔的笑意。

他低低笑出声,嗓音温润缱绻,裹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快步上前,牢牢望进我的眼底,轻声应下:“好。我即刻备齐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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