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我妈把拆迁款转给了我弟
十二月的风从村口刮过来,像刀子。
我站在自助取款机前面,插卡,输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两万零三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取款机“嘀”的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小票从槽里出来,软软的,热乎乎的,上面印着那个数字。
我每个月五号往这张卡里转五千,转了五年。
我以为那是孝顺。
原来那是交租。
风把小票吹得哗哗响。
我把它叠好,放进兜里。
01
十一月十八号,早上七点四十。
我在刷牙,牙刷上有一层粉色的沫子。
我以为是牙龈出血,含了口凉水,吐出来,还是红的。
漱了两遍,红的。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社区医院抽了个血常规。
抽血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单子,说:“你家属呢?”
我说:“我自己来的。”
她说:“你去楼上大医院再查一遍吧。快一点。”
我说好。
我出了社区医院的门,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单子看了三遍。
白细胞四万八。
血红蛋白六十二。
血小板三十一。
我不太懂这三个数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后面都跟着箭头。
一个朝上,两个朝下。
江城中心医院在解放路。我坐了六站地铁,又走了八百米。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
护士站的叫号屏一格一格地跳,红字,绿的,又红。
我坐在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
那个汗是凉的。
骨穿的时候,我侧躺着,膝盖顶着肚子。
针扎进去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嘶”了一声。
医生说:“忍一下,抽一点点。”
我没说话,我咬着嘴唇。
嘴唇咬破了,尝到一点铁锈味。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
沈医生四十多岁,女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慢。
她把片子夹在灯箱上,压了压边。
“许知微,”她叫我的名字,叫得很清楚的,“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
我没听懂后四个字。
我说:“能治吗?”
“能治。”她说,“先化疗,把坏细胞打下去,然后做造血干细胞移植。”
“要多少钱?”
“化疗第一个疗程,八万左右。移植,押金三十万。后面还要看排异。”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工作五年,卡里存了二十万。公积金能提一部分。
加起来,勉强够第一关。
我说:“那我治。”
沈医生看了我一眼,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
“要有家属签字。”
我掏出手机,走出诊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把玻璃打得一道一道的。
我拨了我妈的号。
响了七声,她才接。
“喂?微微?”
“妈。”
“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我……”我嗓子有点发干,“我在医院。查出来点毛病。”
“什么毛病?”
“白血病。”
那头没声了。
过了大概三秒,我听见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
“你别吓妈。”
“是真的。医生说能治,要三十万。”
“三十万?”
“嗯。”
她在那头喘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
“微微,你弟下个月订婚,彩礼还差八万。你先自己想想办法。”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走廊那头,有个家属在哭,哭得很闷,像捂在被子里。
我说:“妈。”
“啊?”
“家里不是刚拆了迁吗?”
“那是你弟的房子。”
“房子的户口本上有我。”
“你个丫头片子,户口在有什么用。”她说得很快,“你弟要结婚,没房谁嫁他?你都二十六了,你一个女人家,治那个病干什么?”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
屏幕上还在通话,红色的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我说:“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
然后我走到缴费窗口,把手里的几张单子递进去。
窗口里的姑娘敲了敲键盘,说:“先交两千。”
我翻钱包。
卡里有钱,可那几张卡都在我妈那儿。
她说替我保管,怕我乱花。
我把兜里的现金掏出来,一张一张数。
一千六。
差四百。
后面的队伍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把单子收回来,往边上让了让,说:“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再来。”
我没哭。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
一张银行的转账截图。
八十二万。
备注:首付。
她又发了一条:“知远有房了,妈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三姑在下面回:“还是嫂子会当家。”
二舅回了个大拇指。
我把群消息往上滑。
再往上,是我三天前发的:“妈,我最近有点不舒服,想做个检查。”
没人回。
02
我家在江城下面的柳溪村。
老宅是爷爷那一辈盖的,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
我是在那棵树下长大的。
小时候我就在树底下写作业,枣子熟了,掉在作业本上,啪的一声,紫红一片。
我妈看见了,说:“就你事多。”
弟弟在屋里看电视。
我爷爷喜欢我。
他说我手巧,说我将来能出息。
爷爷走的那年我十二岁。他临走前,把一只银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塞到我手里。
那镯子老,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梅香。
我外婆的名字。
我爷爷说:“留着。以后不管过成什么样,你都还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我记了十四年。
老宅是二〇二五年十月底拆的。
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说我们家这个院子,连地带房,八十二万。
村里人都说我们家发了。
我爸在门口站着,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也笑了。
我那时候想,八十二万,我分个二十万,就能在江城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我不用再合租了。
结果我妈说:“这钱是留给你弟结婚的,你一个姑娘家,别惦记。”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把被单抖了三下,啪啪啪的,灰在太阳底下飞。
“二十万都不行?”
“二十万?”她把被单搭在绳子上,“你弟那房子,首付三十万,还要装修,还要车。二十万够干什么?”
“我户口在里头。”
“户口在里头怎么了?”她嗓门一下就上来了,“你想跟你弟抢房?你让他在村里抬不抬得起头?”
我就没再问。
我工作五年,在一家叫创世置业的公司做品牌设计。
一个月一万五。
每个月五号,我给我妈转五千。
五年,六十个月,三十万。
我妈每次收钱,都说:“微微最懂事。”
她也会在亲戚面前说:“我们家微微,比儿子孝顺。”
我听着还挺高兴的。
我不知道这三十万,最后变成了我弟那辆车的一个轮子,还是他订婚宴上的两条烟。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
室友鹿晓在客厅吃泡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鹿晓,我能借你四百块钱吗?”
她把泡面一推,站起来:“你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先借我四百。”
她当场转了我五百。
我给她转回去一百,说四百就够了。
她看着我,说:“许知微,你别吓我。”
我说:“我确诊了白血病,就差四百块缴费。”
她愣在那儿,脸一下就白了。
然后她哭了。
我没哭。我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坐在沙发上,把她那碗泡面吃了。
吃完,我说:“能再给我下包吗?”
03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家。
我妈在厨房择菜。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弟许知远在屋里打游戏,耳机漏着声,咚咚咚的。
我站在院子里,说:“我要做配型。”
我妈头都没抬:“什么配型?”
“造血干细胞。弟弟和我配上的几率大。爸妈也能做半相合。”
我妈把菜往盆里一扔:“抽骨髓?那玩意儿伤身体。知远下个月订婚。”
“妈,我是白血病。”
“我知道你是白血病。”她抬起头,“你让我怎么办?让你弟抽了骨髓,将来生不出孩子,人家周家闺女肯嫁?”
我说:“配型不一定要抽骨髓,现在可以外周血。”
“你跟我讲那些干什么?”她把盆一推,水溅出来一圈,“你弟是我们老许家的根。”
我爸在院子里咳了一声。
他把烟摁灭,说:“要不,我去查查?”
我妈立刻回头:“你查什么查?你高血压,你心脏不好!”
我爸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又点了一支烟。
那根烟抽了一半,他也没再抬头。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三个字:“对不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对不住,少了一个字,就是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是打错了,还是不敢打全。
我弟从屋里出来了一次,趿拉着拖鞋,去冰箱拿可乐。
他路过我,停了一下。
“姐,你这病,传染吗?”
我说:“不传染。”
“哦。”他拉开罐子,喝了一口,“那你别用我杯子。”
他回屋了。
门一关,游戏声又响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枣树没了,那个位置挖了个坑,土是新的。
我妈出来倒水,看见我还站着,说:“你别在这儿杵着,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说:“妈,我明天去住院。”
“住院就住院。”她说,“你别跟村里人说你弟不给你捐。说出去,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说好。
我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我。
“拿着。妈也没钱。”
我把那两百块攥在手里。
钱是热的,她手心的汗。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已经进屋了。
04
十一月二十号,我开始第一个疗程的化疗。
沈医生说,化疗药打下去,白细胞会掉,免疫力会掉,要注意感染。
我签了字。
鹿晓请了假,在病房陪我。她把我的头发编成两股辫,说:“等掉光了,我给你织个帽子。”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
第二天开始吐。
吐到第三天,我连水都咽不下去,喝一口,胃里就往上顶。
我趴在床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来了两次。
第一次带了一兜苹果。苹果是好的,又大又红。她坐在床边削了一个,削完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苹果是面的。
她说:“你弟订婚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八号。酒店交了定金。”
我说:“嗯。”
她说:“你这个病,别告诉他岳父家。人家忌讳。”
我说:“嗯。”
我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六十八了,也是这个病。
她女儿每天中午来,拎一个保温桶,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喂完了,就给她擦手,擦脸,剪指甲。
老太太嫌烦,说:“不用你,我自己会。”
她女儿就笑:“你会什么?你连瓶盖都拧不开。”
我妈坐在我床边削苹果,听着,削得越来越快,苹果皮断了三回。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听见她跟护士说:“她这个,能治好吗?”
护士说:“看配合。”
我妈“哦”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第二次来,她带了张纸。
“微微,你签个字。”
我拿过来看。
是一份“自愿放弃高额治疗承诺书”。
我不懂这东西是哪儿来的。纸是打印的,底下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字看不清。
“妈,这什么意思?”
“医院让签的。”她说,“你这病治不好,别把家底掏空了。你弟还要结婚呢。”
我说:“沈医生说能治。”
“医生当然说能治。”她把笔往我手里塞,“医生又不掏钱。”
我没接。
她坐在床边,忽然就哭了。
她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我?你弟弟要是结不成婚,你让我怎么活?”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
护士进来劝:“阿姨,病房里别哭,影响别的病人。”
我妈抹了把脸,站起来:“行,我走。我不管你了。”
她走了。
那张纸还在床上。
我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吐了四次,最后吐出来的是黄水,苦的。
我趴在床边,想起那张纸。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不是女儿了。
我是一个窟窿。
05
公司那边,我请了三个月病假。
十一月底,HR给我打电话。
“知微,你这个情况,长期病假影响岗位。领导的意思是,协商解除,给你N加一。”
我握着手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我知道N加一是什么。
我入职五年,N加一就是六个月的工资,九万。
九万块,够我做一次化疗。
可我也知道,一旦离职,医保就断了。
移植那几十万,全靠医保,断一个月都不行。
我说:“我不解除。”
HR停了停:“知微,你别为难我。”
“我不是为难你。”我说,“我在治病。”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化疗八万,移植押金三十万,抗排异的药一个月一万多。
N加一的九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想帮我,他们是想快点把这件事了结掉。
像我这个人,是一份需要被处理掉的文件。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
第二天下午,病房门开了。
进来的是陆行深。
创世置业的总裁,三十四岁,个子高,穿一件深灰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之前只在年会上见过他,隔着几十桌,远远的,看不清脸。
他站在我床边,说:“许知微。”
我说:“陆总。”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
是粥。
白粥,熬得不太好,有几块结成了团。
“我做的。”他说,“可能不太好吃。”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为什么会来?”
“我看了你的请假单。”他说,“也看了HR的解除名单。”
他说话很慢,一句一句的。
“名单我压回去了。”
我没说话。
“你安心治病。”他说,“岗位给你留着。医保不断。”
我说:“为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年会,主视觉是你做的。”
我说:“是。”
“我批了三次,都没改。”他说,“那个稿子,凌晨三点发的。”
我没说话。
“我记得名字。”他说。
第二天,财务给我发了条消息。
集团的重疾互助基金批了,三十万,已经直接打到医院账户。
我拿着手机去问沈医生。
她翻了翻系统,说:“到账了。”
“三十万?”
“三十万。”她说,“你们公司不错。这种钱,一般公司批不下来。”
那天下午陆行深来,我问他:“那三十万,算借的?”
“算。”
“利息多少?”
“按银行算。”他说,“从你工资里扣,扣到你退休。”
“那我得干到六十岁。”
“我不急。”他说,“我等到六十岁。”
06
陆行深来的第三天,医院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我们病房门口站了半天,跟我妈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公司的法务,姓林。
我妈在走廊里吵:“你们公司什么意思?我们家的事,轮得着外人管?”
林律师说:“阿姨,许女士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医疗决定她自己签。”
“她是我女儿!”
“是。”林律师说,“所以她签。”
我妈冲进病房,指着我的鼻子。
“许知微,你行啊。你找外人来对付你妈。”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
“妈,我没找。”
“你没找?那他怎么来的!”
我没说话。
她上来就要抢我手机:“你把公司的电话给我删了!”
鹿晓拦了她一下。
她一巴掌拍在鹿晓胳膊上:“滚开!我们家的事,你算老几?”
护士跑过来,护士长也来了,把人请了出去。
走廊里,我妈坐在地上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我坐在床上,听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儿。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门口,看见陆行深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穿大衣,就一件衬衫,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
我说:“陆总,这么晚了。”
他说:“我在等一个电话。”
“等谁?”
“等骨髓库。”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托人问了。全国库里有三个初配相合的,在走复检。要一个月。”
我站在那儿,脚底是凉的。
“你怎么……”
“我这个人,”他说,“做事情喜欢有结果。”
07
十二月初,我的头发开始掉。
一开始是一把一把,后来是一绺一绺。
早上起来,枕头上黑黑一层,像落了一层灰。
鹿晓拿梳子给我梳头,梳两下,梳子上就满了。
她说:“知微,要不剃了吧。”
我说好。
剃头那天,陆行深也来了。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
理发师问:“姑娘,真剃啊?留个寸头也行。”
我说:“剃光。”
推子响起来。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一个有头发的人,变成一个没有头发的人,用了不到五分钟。
推子停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很圆,眼睛很大,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我笑起来,牙是白的,头是光的。
我说:“真丑。”
陆行深站起来,坐到理发椅上。
“师傅。”他说,“也给我剃了。”
理发师愣了:“先生,您这……”
“剃。”
推子又响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们俩坐在镜子前面,两个光头并排。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说:“陆行深,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是。”
“什么病?”
“我看不得人受欺负。”他说,“这病不好治。”
08
十二月八号,我弟订婚。
我妈提前三天打电话来,让我别回家。
“你这个样子,回来不吉利。”
我说:“好。”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发了照片。
三十桌,红地毯,我弟穿一身黑西装,牵着周婷的手。
我妈坐在主桌上,笑得眼睛跟前都没了。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张脸被打了马赛克。
我放大看了看,是二舅。
他那天在医院门口碰见我,我戴着帽子,他看了我半天,没认出来。
群里有人问:微微怎么没来?
我妈回:她单位忙,出差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退了群。
退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我自己的头像。
头像是去年过年拍的,我妈、我爸、我弟,还有我。
我们四个人站在老宅门口,我弟站在中间,手搭在我妈肩膀上。
我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在画面外。
那天拍完照,我妈说:“微微,你挪挪,把你弟拍全了。”
我挪了。
退群第二天,三姑加了我微信。
她发了一长段话。
“微微,你妈在村里抬不起头了。人家都说,你们家那个闺女,翅膀硬了不认爹娘。”
“你弟订婚你没回来,人家问,你妈说你出差。其实谁不知道啊。”
“三姑说句难听的。你这病,治不治得好还两说。你把家里闹成这样,图什么?”
我看完,回了两个字。
“图活。”
她再没回我。
09
十二月十号,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把一张单子推过来。
“中华骨髓库那边有消息了。”她说,“初配相合,等复检和体检。顺利的话,十二月下旬进仓。”
我看着那张单子。
那上面是别人的名字,只写着编号,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字母。
我把单子拿起来,又放下去。
“是别人?”
“是别人。”沈医生说,“一个陌生人。”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就不会动了。
眼泪是一点一点下来的。
我从十一月十八号撑到十二月十号。
我妈递过一张放弃治疗的承诺书,我没签。我退了家族群,我剃了光头,我在半夜吐得直不起腰。
我从来没觉得有人会来救我的时候,有人来了。
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家。
我要拿我自己的卡。
我妈在厨房,看见我回来,脸沉下来。
“不是让你别回来?”
“我拿卡。”
“什么卡?”
“我自己的卡。”
我妈不说话,进屋了。我跟进去。
她的房间我很多年没进过。床头柜上摆着我弟的订婚照,摆在一个小相框里。
我拉开抽屉找卡,手指头碰到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纸袋压在最底下,压在一堆发票下面。
我把纸袋抽出来。
里面是一份配型报告。
江城中心医院血液科,造血干细胞配型报告。
受检人:许国梁。
日期: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号。
结果:半相合,六个位点相合,符合移植条件。
纸袋底下还有一张日历纸,撕下来的,背面是我妈的字。
“别让他知道。他要是去抽,家里就没人了。”
我站在那儿。
手在抖。
我把报告拍了照,一张一张,拍了四张。
我把纸袋放回原处,把抽屉推回去。
我妈在厨房喊:“找着了没有?”
我说:“找着了。”
我把卡装进兜里。
卡里原本有二十万。
我下楼,在村口的自助取款机上查。
余额:两万零三十。
取款机“嘀”的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村口的土路上,风刮过来。
十八万。
十八万,是我五年的积蓄,是我准备用来活命的钱。
它变成了我弟订婚宴的三十桌,变成了周婷手上那枚金戒指,变成了我妈在照片里那个笑。
我把小票叠好,放进兜里。
我站在取款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余额。
两万零三十。
我每个月五号转五千,转了五年。我妈每次都收,收完回一句“微微最懂事”。
我以为那是爱。
原来那只是记账。
我笑了一声。
那条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蹲在土路上,蹲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回城。
10
十二月十二号,我去找了林律师。
他还是那身西装,戴一副细边的眼镜,说话一个字一个字的。
“两个案子。”他说,“第一个,分割拆迁补偿款。你户籍在册,是村集体成员,你父亲单方面处置,可以主张。”
“第二个,你弟弟冒用你身份办的二十万消费贷,属于冒名贷款,可以报案,也可以起诉。”
我说:“能赢吗?”
“能。”他说,“证据呢?”
我把手机递给他。
配型报告的照片。
银行转账的截图。
那张余额两万零三十的小票。
还有一段录音,是我妈在病房里说的:“这钱是留给你弟结婚的,你一个姑娘家,别惦记。”
他听完,把手机还给我。
“够了。”
十二月十四号,立案。
十二月十六号,我报了案。
警察做完笔录,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真是你亲弟弟?”
“是。”
“你确定要报?”
“确定。”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是三姑。
“微微啊,”她嗓门很大,“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妈在家哭了一天了。”
我说:“三姑,我化疗的时候,我妈让我签放弃治疗。”
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那也是你妈。”
“是。”我说,“所以我没告她。我告的是我弟偷我的身份证。”
“你这孩子……”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家族群又炸了一回。
我不在群里了,是鹿晓截的图。
三姑:“这孩子心真狠。”
二舅:“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亲戚:“读那么多书,读了个六亲不认。”
鹿晓把手机递给我:“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说,“我跟他们,本来就不熟。”
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陆行深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盒饭。
他把饭盒摆在小桌上,说:“吃。”
我说:“陆行深,我把我妈告了。”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告得对。”
我抬起头看他。
“你都知道了?”
“林律师跟我说了。”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一边哭一边咳嗽。
他坐在床边,没递纸巾,也没劝我。
他就坐在那儿。
等我哭完了,他才把饭盒又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吃完了再哭。”
11
十二月二十号,我妈来了。
她没进病房。护士不让。
她就在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跪下了。
她这一跪,走廊里的人都站住了。
我坐在床上,护士把门开了一条缝。
我妈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挤进来。
“微微!妈给你跪下了!”
“你撤诉吧!你弟要进派出所,他这辈子就完了!”
“妈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
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的。
我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头发白了一半,是最近白的。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
六岁的时候,我发烧,她背着我走了四里地去卫生院。
她的背是热的。
我在她背上出了一身汗,烧退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玻璃门外那个跪着的背影。
我说:“妈。”
她抬起头。
“我化疗的时候,你让我签那张纸。”
她的脸僵住了。
“我不撤。”
我说完,让护士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的额头红了,红了一片。
那天下午,我爸来了。
他没上楼。他在楼下的花坛边抽烟。
鹿晓扶着我下去透气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看见我,把烟摁了。
“微微。”
“爸。”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两万。”他说,“爸就这么多。”
我拿着那个存折。
存折是旧的,边角卷了。上面一笔一笔的存款,都是小数目,三百,五百。
我把存折还给他。
“爸。”
“啊?”
“那张配型报告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报告?”
“你的。”我说,“十一月二十三号,江城中心医院。半相合,六个位点。”
他的脸白了。
从额头开始,白到脖子。
他蹲下了。
他蹲在花坛边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过去扶他。
我站了一会儿。
“爸。”我说,“回去吧。”
他蹲在那儿,没动。
12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进仓。
进仓之前要先做预处理,把身体里的坏细胞清理干净。
那一周最难。
口腔里全是溃疡,喝水都疼。
拉肚子,一天十几次。
人不人鬼不鬼地躺着。
仓里不能有人陪。隔着玻璃,鹿晓在外面比口型,我看不懂,她就写字。
护士给我一支白板笔,让我在玻璃上数日子。
我画正字,一道一道的。
画到第三个正字,我懒得画了。
那些横竖撇捺,歪歪扭扭地贴在玻璃上,像一扇被别人写过字的窗。
第一天写:别怕。
第三天写:今天下雨了。
第五天写:外面有个人坐了一整天。
第七天夜里,我烧到三十九度。
护士来给我擦身。擦到胳膊的时候,我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妈。”
她停了一下。
“阿姨在门外呢。”
我知道她骗我。
门外没人。
门外只有一盏灯,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后来我退烧了。
护士说,那天夜里她听见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在说“再想想办法”。
我猜那是他。
我没问。
我朝窗外看。
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着陆行深。
他手里拿着电脑,一副在办公的样子。
可他一下午没抬头。
他坐在那儿,像被钉在那儿一样。
第七天,志愿者造血干细胞的袋子送进来。
小小的一袋,红红的。
护士说:“这是别人的命。”
我说:“这也是我的命。”
细胞一点一点输进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红。
我看着它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给那个人,在心里磕了一个头。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十三天后,白细胞开始涨。
涨到零点九的那天,沈医生进来,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可以出仓了。”
出仓那天是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三号。
二十八天。
出仓以后第一顿饭,是他端来的。
医院食堂的饭盆,一个荤,两个素,米饭压得实实的。
我坐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在里面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吃一口热的。”
我说:“医院送进来的饭,到我手里都凉了。我就想,等我出去了,我要吃一口热的。”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饭盆往我面前推了推。
“快吃。”他说,“凉了。”
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眼睛适应了,我看见走廊里站着人。
鹿晓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欢迎许大姐回家”。
沈医生站在旁边,笑着摇头。
林律师提着两个果篮。
然后我看见陆行深。
他站在走廊正中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长出来了一点,短短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走过去。
走到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他忽然单膝跪下了。
走廊里一下就静了。
他把饭盒盖子打开。
里面是粥,白粥,还有一小块结成了团。
粥的中间,放着一枚戒指。
他说:“许知微。”
我说:“你粥又熬糊了。”
他说:“嗯。”
“我学了四个月,就学会这一个。”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不是来救你的。”他说,“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
我站在那儿。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长出来一寸,短短的,像个男孩。
我说:“我头发都没了。”
他说:“我也没了。”
他跪在地上,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那粥你得喝完。”
“喝。”
13
我拿到判决书,是二月初。
法官念的时候,我坐在原告席上。
我妈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
我爸坐在她旁边,一直看桌角。
“原告许知微,对被拆迁房屋享有相应份额。”
“本院判决如下:被告许国梁、王秀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支付补偿款二十七万元。”
二十七万。
不多,可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捏着那张判决书,纸是硬的,边角硌手。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补偿款八十二万元,原告许知微享有二十七万元份额。
我弟冒名贷款的二十万,由他本人偿还。
加上逾期罚息和征信,他被银行起诉了。
同一时间,我弟那边也出了事。
他是托人进的恒远物业,在车队开车。
恒远物业是创世置业的合作方。陆行深一个电话过去,恒远把车队的账全翻了一遍。
三个月里,他用油卡套现一万二,还开公车出去撞了人,想跑,被人拍了照。
恒远报警了。
拘留十五天,出来那天,我妈在派出所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看见他,把橘子递过去。
他一把把橘子打在地上。
“都怪你!”他吼她,“要不是你让我别捐骨髓,姐能告我吗!”
橘子滚了一地。
有一个滚到我脚边。
我那天刚好路过。
我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站在马路对面。
我没过去。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捡橘子,我妈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派出所门口,蹲成一团。
我想起来,我化疗吐得最厉害那天,我妈也是这么蹲在病房门口哭的。
我转过身,走了。
14
那年的春节,我妈来了我家。
她提着一个蛇皮袋,袋里是一罐腌菜,还有十万块钱。
“车卖了。”她说,“你弟的车。”
我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微微。”她说,“妈错了。”
我没说话。
“妈那时候就是想着,你弟不容易。”
“我不容易。”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化疗的时候,你们谁来看过我?”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裤腿上。
“钱我收。”我说,“十万,我收了。”
她抬起头。
“你弟的网贷还差二十万,银行天天打电话。妈把车卖了,凑了这十万。你先拿着,回头……”
“回头我再搭十万进去,是吧。”
她不说话了。
“妈,你想要的是这十万,再把我那二十七万也填进去。”
她不说话。
我把那罐腌菜拿出来,打开,闻了闻。
是雪里蕻,我妈腌的,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妈。”我说,“十万我收。人,就不必来了。”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说,“钱我收,人不必来。”
“许知微!”她站起来,“你要跟你妈断绝关系?”
“不断。”我说,“我每个月给你们两千,打到你们走那天。多的没有。”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她说。
“是。”我说,“我变了。”
“以前那个微微,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关门,我站在门口。
“妈。”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
“回去路上当心车。”
那点亮,又暗下去了。
我送她下楼。
楼下的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脚边一堆烟头,五六个。
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微微。”
“爸。”
“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哪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了。
“少抽点。”我说。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
我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我听见楼下“咔哒”一声,是打火机。
15
三月十六号,我们办了婚礼。
很小的婚礼,两桌。
一桌是公司的人,一桌是医院的人。
我给我妈发过一条消息,说我要结婚了。
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爸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沈医生来了,护士长也来了,林律师坐在角落,喝了一点点酒,脸红得像个苹果。
鹿晓当伴娘。她站在我旁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长出来两寸,剪得很短。
陆行深穿着西装,站在我旁边。
婚礼上有个小环节,是新人讲话。
他讲了很短。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说,“我就说三句。”
“第一句,三年前我看到一张稿子,上面有一个名字。”
“第二句,四个月前我看见一张请假单,上面也是那个名字。”
“第三句,我看她,看了很久。”
我拿过话筒。
“我不太会讲话。”我说,“我也说三句。”
“第一句,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
“第二句,那个人不是我爸,不是我妈。”
“第三句,粥有点糊,可是我想再喝一次。”
底下的人笑了。
鹿晓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的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
那年的春天来得晚。
四月底,我开了工作室。
名字叫“微光设计”。
第一单,是创世置业的一个海报。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画了三天。
交稿那天,我给他发了邮件:“陆总,稿子请审。”
他回了我一句:“不改。”
然后他又发了一句:“回家吃饭。”
工作室开张那天,只有我一个人。
桌子是从二手市场买的,两百八。
墙上贴的第一张纸,是我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微光。”
鹿晓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盆绿萝。
“好活。”她说。
“我可能不好活。”
“那它能陪你。”
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
那盆绿萝,后来活到了二〇二七年。
那只银镯子,是我自己打的。
五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城南的金店。
我外婆那只银镯子,早就不在了。
我弟订婚之前,我妈把它拿去熔了,打了一个戒指,套在周婷手上。
我在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进去,让师傅照着照片,给我重新打一只。
照片是我小时候拍的,模糊,可镯子还能看清。
师傅拿过照片,看了半天。
“这个花纹老。”
“嗯。”
“内侧刻字吗?”
“刻。”
“刻什么?”
“梅香。”
16
我第一次复查,是二〇二六年四月。
抽血,等结果。
血液科的候诊区,永远坐满了人。
有头发掉光的,有戴着口罩的,有推着轮椅的。
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坐在她妈妈腿上,数墙上的钟。
“妈妈,分针走到十二,是不是就好了?”
她妈妈说:“是。”
钟走了一圈,两圈。
叫号屏跳到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手心是凉的。
他跟着站起来,把手伸过来,让我握着。
二〇二七年的春天,我的复查全部通过。
五年生存期过了第一年。
沈医生说,再过四年,就算过关。
我弟在二七年开春去了南方,具体在哪个城市,我不知道。
周婷退了婚。那只用外婆银镯熔的戒指,她拿回去卖掉了。
我爸妈老了。
我妈还住在村里,看谁家的孙子都眼馋,可谁家的闲事她也不再揽了。
我爸的头发全白了。
有一次我回村,看见他坐在门口编筐。
就跟别人家的老头一样。
我站在村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二七年清明,我和陆行深回了一趟柳溪村。
老宅那块地,现在是个停车场。
我找物业要了一块地方,靠墙,两平方米。
我让人从苗圃拉了一棵枣树过来,种下去。
树种下去那天,起了点风。
我蹲在树坑边上,给它培土。
陆行深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水桶。
“你说它明年能活吗?”
“不知道。”
“那要是死了呢?”
“再种一棵。”
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说:“这树得几年才结果?”
我说:“三五年吧。”
“那太好了。”
“好什么?”
“三五年,够我学做饭了。”
我笑了。
我给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说:“走吧。”
他问:“去哪儿?”
“回家。”
二〇二七年冬天,那棵枣树发了一个芽。
只有一片叶子,紫红色的,很小。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妈后来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是个周末,我在厨房,他在旁边剥蒜。
手机在客厅响,我擦了手去接。
“微微。”
“嗯。”
“过年回不回来?”
我拿着手机,往厨房看了一眼。
他在里面喊:“蒜剥完了!放哪儿?”
我笑了。
我对着电话说:“妈,我现在就是在家。”
那边停了很久。
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他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
我靠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把一只银镯子塞进我手里。
“留着。以后不管过成什么样,你都还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我抬起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那只镯子。
新的,亮的,冰凉的。
内侧刻着两个字。
梅香。
我忽然觉得,那天枣树底下写作业的小姑娘,好像也没有走。
她只是长大了。
(全文完)
——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谁,就给我点个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