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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2:08

1 魂归大启

永安二十七年,秋

大启王朝,紫荆城。最偏僻的冷宫偏殿——静思苑。

刺鼻的药味混着潮湿霉气,沉沉压在胸口。陆宸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视线朦胧,雕花木梁、青色宫瓦、陈旧素色床幔——全然不是他熟悉的现代医院。这是哪里?脑中剧痛骤然袭来。

两股记忆疯狂冲撞、融合。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顶级投行策略分析师,长期熬夜复盘,通宵赶项目时猝死。再睁眼,竟成了大启王朝最不被待见的七皇子——萧宸。

记忆不断涌入。原主萧宸,年十七。母亲是当年罪臣之女,入宫为婢,被醉酒皇帝宠幸,诞下皇子后才勉强得了个位份,位份低得连封号都没有。因性格温婉,也曾受过一段恩宠,后感染风寒而死——死因存疑。外戚?没有。宠爱?也没有。靠山?更没有。

皇帝子嗣众多,太子稳坐东宫,二皇子手握兵权,三皇子掌文人官脉,五皇子深得圣宠。唯独七皇子萧宸,体弱、寡言、孤僻、无权无势,常年被放养在偏僻宫殿,形同透明。

原主昨夜风寒高热,太医不问,汤药断续,硬生生高烧濒死,才让异世的陆宸穿越而来,占据身体。

“殿下……您醒了?!”

一道微弱哽咽的声音响起。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宫衣、面色憔悴的小太监扑到床边,眼眶通红。原主记忆涌来——贴身太监小禄子。原主烧得最厉害那夜,是小禄子拿湿布一遍遍擦他额头,擦到天亮,自己靠着床腿睡了过去。

陆宸——不,从今往后他便是萧宸。

他缓缓动了动手指,喉咙干涩沙哑:“水。”

声音不再是往日孱弱怯懦,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冷冽。小禄子一愣,只觉殿下醒来之后气质全然不同,却来不及多想,连忙倒水伺候:“殿下,奴才再为您去太医院求药。”

萧宸没有搭话,只把脑袋靠在床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破败冷清的宫殿。残叶落窗,庭中荒芜,宫人怠慢,门庭冷落。

他没有急着感慨,视线先落在院中那几间厢房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过账——正殿三间、偏房两间、耳房一间,按制七皇子应有宫人十二名,眼下只见到小禄子一个。其余十一个在哪儿?月例银子又去了何处?太医院每月拨给静思苑的药材份额是多少,实际到手的又有多少?这笔账,他要一笔一笔算清楚。只是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些宫人的信息模糊得很,连十二个名字都凑不齐。

投行干了八年,看什么都像资产负债表——连小禄子端水的手都在抖,他第一反应是这人的月钱怕是比水钱贵。原主记忆里这院子西南角有棵歪脖子树,小时候他爬上去掏过鸟窝。

约莫半时辰后,小禄子攥着一只空药碗回来,眼圈发红,碗底还沾着几星药渣:“殿下,奴才去太医院求药,太医们说……说殿下这身子,不值当用药。奴才没求到,就……太医院后门外头,他们倒掉的药,奴才看着还有热气,捡了碗底那点……”

萧宸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太医院盼他死。投行里也有人盼他走,但那是另一回事。想这些没用。

“不必求。”萧宸淡淡开口,“求人不如求己。”

原主记忆告诉他,这身子只是风寒体虚、郁结过重、营养不良,并非顽疾无药可医。小禄子还在絮叨太医院后门的见闻,他听着听着,脑中忽然闪过原主母亲临终的画面——也是风寒,也是汤药断续,也是无人问津。他顿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嗯。”

小禄子急道:“可是殿下,您身子……”

“收拾院落,开窗通风,清淡静养,比苦药有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寻本旧账册来,静思苑这些年的出入用度,能找到多少找多少。再去打听一下,太医院给各宫送药的规矩是什么,哪个时辰送、谁经手、走哪道门。”

小禄子面露难色:“殿下,那账册……去年就被内务府收走了,说是核验,再没送回来。”

萧宸没接话。内务府收账册核验,核验完不还——核验什么?谁核验?他没问出口,只说了句:“那就先打听送药的规矩。账册的事,慢慢来。”

小禄子摸不着头脑,应了一声“是”,退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起风了。

萧宸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这座冷宫的第一笔账。

原主记忆里,明年开春便是三年一度的万寿节,所有皇子都要献礼。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出现在皇帝面前——也是唯一的机会。

献礼……拿什么献?他连这身子能不能撑到开春都说不准。账册不能当贺礼,但账册里有银子的去向,有人的名字——顺着人名摸门路,总比空着手强。时间不多,但够用。对了,厨房还有没有米。小禄子刚才那碗药是捡的。

弃子又如何?棋局未定,落子可活。

2 不速之客

午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小禄子快步进来,压低了声:“殿下,三皇子来了。”

萧宸眼皮抬了一下。三皇子萧景琰,淑贵妃的儿子。这人从前连静思苑的门朝哪开都懒得知道。今天倒是来了。

萧景琰一身锦袍,身后跟了两个侍卫,走进荒芜庭院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

“七弟,听闻你高热卧床,为兄特地前来探望。”

萧宸微微颔首:“有劳三哥挂心,无碍。”

萧景琰走近床边。他没坐实,只搭了半边椅子。说话间手指在扶手上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一眼很快,看完就收回去了,笑容没变。

“七弟素来体弱,身在皇家,身子最是要紧。你好生休养,缺什么少什么,随时告知兄长。”

“多谢三哥。”萧宸应了一声,没接话。

萧景琰稍坐片刻便起身,临走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药碗,碗底还沾着几星药渣。他什么都没说,笑容深了一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西南角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在。”萧宸说,“树干上还刻了字,七岁那年刻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才笑了:“小时候掏过鸟窝。”他笑了笑,走了。

待人走远,小禄子低声道:“殿下,三皇子素来伪善,您万万不可轻信。”

“我知道。”萧宸说,“他看见药碗了。”

小禄子一怔。

掌灯时分,皇后宫中来人传话:“皇后娘娘听闻七皇子病了,命奴才告知殿下:身居皇家,当知安分守己。体弱多病乃是天命,不必矫情惹人非议。”

小禄子脸都白了:“娘娘太过刻薄!殿下也是龙子,何曾矫情?”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奴才该死。”

萧宸抬手制止他,咳了几声,摆摆手,才说:“无妨。”顿了顿,又说,“她骂得对。”

小禄子猛地抬头。

萧宸没解释,只说了句:“去把窗关上,风进来了。”

小禄子去关窗,嘴里嘟囔:“关不关有什么要紧,这屋里药味都散不出去……”

萧宸叫住他:“先别急着气。你去打听一件事——三皇子是怎么知道我病了的。谁递的话,什么时候递的,递到谁手里。”

小禄子一愣:“殿下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来看我。谁告诉他的。”

小禄子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退了下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过了一会儿才折回来。他从桌上端起那只空药碗,把碗底那点干了的药渣刮进水里,兑了兑,端到萧宸面前:“殿下,多少喝一口。”

萧宸没接。他看了一眼碗底那点浑浊的液体,喉结动了一下,才接过来,喝了。喝的时候皱了下眉。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手在小禄子手背上停了一下。

“碗放着吧。”

小禄子鼻子一酸,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萧宸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小禄子在门外用袖子抹了把脸。

萧宸闭上眼。药碗还在桌上,小禄子走时把它往桌里推了推。

3 查账

深夜,宫灯微弱。萧宸静坐窗前,把大启朝堂和后宫的局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启元帝生性多疑,权柄抓得极紧,薄情寡恩。皇子之争早已暗流汹涌——太子萧珩,嫡出正统,稳重守旧,略显平庸。守旧的人最怕变。二皇子萧景骁掌着京畿部分兵权,性格刚烈。三皇子萧景琰,母妃盛宠,文官集团多数依附,最善作伪。去年中秋宴上,三皇子跟原主说过一句话,原主记到现在,其实只是一句客套。五皇子萧景瑜聪慧讨喜,常年伴驾,最得皇帝偏爱。其余皇子年幼或早夭。

唯独他七皇子萧宸,母族没有,圣宠没有,朝臣没有,兵权财力更没有。

皇后坐镇中宫,力保太子;淑贵妃盛宠滔天,扶持三皇子;丽嫔育有五皇子,深得帝心。唯独他母妃早逝,宫中无人替他说话。

萧宸缓缓闭眼。死局。但他没死。

第二日清晨,静思苑当差的两名宫女依旧懒散。烧水敷衍,扫地潦草,送来的早膳冰冷发硬。往日原主性子软,从不敢苛责宫人,任由下人拿捏欺辱。

萧宸端坐殿中,目光扫过两名宫女:“昨日殿中凌乱,茶水迟误,膳食冰冷。”

声音不高,两名宫女一愣,随即不以为然,敷衍屈膝:“殿下恕罪,奴婢们昨日劳累,疏忽了。”

萧宸笑了一下:“本殿问你们,静思苑的月例银子,内务府每月按时拨了吗?”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支吾道:“拨……拨了。”

“拨了多少?”

“……按制拨的。”

“按制是多少?”萧宸声音依旧不高,却不紧不慢地往下追,“七皇子份例,每月银子多少、米粮多少、炭火多少、布匹多少,你们领了多少,用到静思苑多少,剩下的去了哪里——说清楚。”

两名宫女脸色变了。月例银子经手的人多,哪里经得起这么一笔一笔地查?

“殿、殿下恕罪,奴婢们只管伺候,账目的事是管事太监经手的……”

“那就把管事太监叫来。”萧宸端起茶盏,“正好本殿今日病好了,闲着也是闲着,把静思苑这些年的账从头到尾理一遍。小禄子,去内务府说一声,静思苑要查账,让他们把历年拨付的底册调出来。”

小禄子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两名宫女彻底慌了,扑通跪地,磕头不迭:“殿下饶命!奴婢们知错了!往日是奴婢们猪油蒙了心,怠慢了殿下,求殿下开恩!”

其中一个磕得慢些。

她们怕查账。

萧宸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本殿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现在就去内务府,把历年克扣的账目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自己去领罚。第二条,从今天起,静思苑的每一笔进出,你们给我记清楚。以前的事,本殿暂时不追究,往后差一两银子,你们自己掂量。”

两名宫女磕头不迭:“奴婢记清楚了!谢殿下开恩!”

“去吧。先把早膳重新热了送过来,再把这院子从里到外扫一遍。扫不干净,今晚不许吃饭,也不用睡。”

两人退了出去。

小禄子没接话。他忍不住低声问:“殿下,您真打算查账啊?”

“查。”萧宸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不急着查到底。先把消息透出去,让内务府知道静思苑有人在翻旧账。他们心虚,自然会主动来抹平。到时候不用我开口,该补的份例、该送的炭火药材,都会老老实实补上来。”

小禄子应了一声,又有点担心:“可这样一来,会不会惊动内务府背后的人?”

“惊动才好。”萧宸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荒芜的庭院里,“我就是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七皇子虽然没靠山,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糊弄的。”

他顿了顿:“查归查,不能闹大。”

小禄子听着,后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烫。

宫女退下去没多久,小禄子忽然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萧宸看他一眼:“做什么?”

“奴才去看看。”

萧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回来吧。她们不敢。”

小禄子应了一声,退到旁边。可他站着,没坐。

惩戒宫人之后,萧宸立刻恢复平日清冷寡言的模样。白天读书练字,安静养病,与世无争。外人打探消息,只得出一句:七皇子依旧体弱孤僻,毫无长进。

萧宸冷眼旁观所有人的轻视。

夜深了,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伸手去够茶盏,指尖碰到盏沿,又缩回来。账册去年就被内务府收走了。他查不了账,他只是在诈。内务府要是真把底册调出来,一对——对不上的是他。

“调不出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笑了一下。

4 御花园偶遇

数日之间,宫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议论七皇子萧宸。

“体弱多病,不堪一击。”

“无宠无势,注定无能一生。”

“别说争储,能平安活到成年已是万幸。”

小禄子听得气闷,回来学嘴时脸都涨红了:“殿下,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您分明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您,就跟着瞎传!”

萧宸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让他们说。”

“可是殿下——”

“小禄子。”萧宸放下书,看着他,“你觉得,是让人看轻了危险,还是让人看重了危险?”

小禄子一愣。

“三哥昨天又往静思苑安了一双眼睛,我连这个都装作看不见,就为了让他觉得我‘依旧平庸’。你倒好,恨不得嚷嚷得满宫都知道我病好了、有长进了——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小禄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萧宸重新拿起书,语气缓了些:“现在越多人看不起我,我就越安全。”

小禄子点头,点得很用力:“明白了,殿下。”

这日启元帝处理完朝政,途经御花园偏径。萧宸算着时辰偶遇,远远看见明黄伞盖过来,便退到道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启元帝多年未曾关注过这个儿子,此刻多看了两眼。行礼规矩,眉眼沉静,传闻里的懦弱孤僻,看来不实。

帝王心思深沉,面上不动声色,随口问了一句:“病愈了?”

“回父皇,已无大碍。”萧宸声音恭敬平稳,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刻意表现什么。

“静养即可。”启元帝丢下这句话便走了,前后不过三句话的功夫。

萧宸躬身送驾,直起身时,面上不见失落。够了。启元帝多疑,凑上去反而坏事。

三皇子萧景琰那边,自那日探病之后,总觉得萧宸那双眼睛跟从前不一样。当天便安排了一名小宫女调入静思苑,名为伺候,实则监视。

这宫女叫春杏,十六七岁,圆脸杏眼,见人先带三分笑,调过来第二天就把静思苑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小禄子都说这姑娘不错。

小禄子起初没察觉,还跟春杏有说有笑。萧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日,萧宸在春杏面前只做三件事:读书、练字、静坐。不谈朝政,不问时局。偶尔跟小禄子闲聊,说的也都是“今日天气不错”“院子里的桂花快开了”“晚膳那个粥熬得火候刚好”这种话。

有一回春杏试探着提起“听说三皇子最近在帮陛下处理江南漕运的事,可忙了”,萧宸打了个哈欠,随口接了一句“三哥能干,不像我,看两页书就困”,然后真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春杏观察了七八天,传回三皇子府的消息就一句:七皇子每日只知读书养花,连门都懒得出,偶尔有人来报事,他听完就忘。

萧景琰接到消息,笑着对身边幕僚说:“老七这人,也就这样了。往后不必再盯,浪费人手。”

萧宸听了春杏传回去的话,没说什么。三哥觉得他“看两页书就困”,那就让他这么觉得。一个连书都看不进去的废物,谁会防?

可暗地里,他另有一本账。

这日傍晚,他让小禄子把静思苑所有宫人叫到院子里,说殿下有话讲。

院子里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两个粗使宫女,一个洒扫的老太监,看门的小太监,加上小禄子和春杏。萧宸站在台阶上,语气平平:“静思苑地方偏,月例少,活计多,我知道委屈你们了。旁的殿里主子得宠,底下人跟着沾光;跟着我,没什么好处可捞。这些我都清楚。”

底下人面面相觑。

“往后静思苑的人,在外头受了欺负,回来跟我说。能替你们出头的,我出;出不了的,我记着,等能出的时候再给你们出。”

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洒扫的老太监姓周,在宫里干了二十多年,伺候过三个主子,头一回听主子说这种话,嘴唇动了动,低着头没吭声,但手里的扫帚攥紧了些。

等人散了,萧宸回到屋里,站了一会儿。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话说大了。”然后摇了摇头,坐回桌前。

过了两日,小禄子憋着气回来,说御膳房分例时,静思苑的份例又被克扣了,管事的还推说是“七殿下素来吃得少,用不着那么多”。

萧宸听完,不动气,问小禄子:“御膳房那个管事的,平日里谁在他头上?”

小禄子愣了愣:“好像是……三皇子那边的人?”

“不全是。”周太监忽然开口,“御膳房总管刘公公,跟东宫走得近。克扣咱们份例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人才敢这么干。”

说完,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奴才多嘴了。”

萧宸看了他一眼:“不多。知道了。”

他没去找御膳房争执,也没往上报。只是隔了两天,春杏传回三皇子府的消息里多了一句:“七殿下跟底下人闲聊,说起御膳房克扣份例的事,七殿下说‘算了,别去争,争了也没用,还惹麻烦’。”

萧景琰听了,越发觉得老七烂泥不上墙。

周太监开始主动把院子里的事管起来,谁偷懒、谁耍滑、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记着,晚上跟小禄子说一声,小禄子便会告诉萧宸。两个粗使宫女做事不再敷衍。

春杏看了两天,犹豫了两天,私下找到小禄子,塞了一包东西过去。小禄子打开一看,是几包上好的药材,还有两匹细棉布。

“这是……”小禄子狐疑地看着她。

春杏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公公,我是三殿下安进来的。我原来是浣衣局的粗使丫头,三殿下的人把我调过来,说只要把七殿下的日常起居报上去,就给我涨月例、调个好去处。我……我没办法,不敢不从。”

小禄子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春杏忙道:“可这半个月我看下来,七殿下是真拿宫人当人看。我上回染了风寒,殿下让周公公给我送姜汤,还准我歇了一天——我在浣衣局干了三年,病了没人问过一句。公公,我不想害殿下,可我也得罪不起三殿下……”

说完,她没敢抬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小禄子沉默片刻,把东西推回去:“药材你拿回去,自己留着用。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殿下。”

当晚,小禄子把春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萧宸听完,没动怒,反而笑了一下:“她倒实诚。”

“殿下,您看这……”

“留着她。”萧宸翻开账本,提笔在春杏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她肯把这话说出来,就是选了我们这边。以后三哥那边要传什么消息,让她传——我来定,什么能传、什么不能传。”

小禄子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萧宸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小禄子支吾了一句:“奴才就是觉得……春杏毕竟是三殿下的人。”

萧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我才要留她。”

小禄子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三哥想知道我有多废,我就让春杏告诉他我有多废。但传什么、传多少、什么时候传,得我说了算。”萧宸搁下笔,“你跟春杏说,月例三哥那边照领,我这边另给她补一份。两边拿钱,办我这边的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小禄子应声去了。

萧宸靠在床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已经记了七八个名字——周太监、两个粗使宫女、看门的小太监,加上小禄子和新添的春杏。旁边注着各自的位置和用处:御膳房的采买动向、各宫往来的小道消息、内务府账目上的猫腻。

萧宸合上账本,收进枕下。

5 文会

东宫来人,传唤七皇子入东宫见太子。来传话的是东宫典膳局的一名管事太监,姓孙,脸上堆着笑:“七殿下,太子爷请您过去一趟。这就动身,太子爷事忙,耽搁不得。”

小禄子脸色变了变,萧宸倒没什么反应,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孙管事出了静思苑。路上孙管事走得快,萧宸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既不追也不问,孙管事回头看了好几回。

东宫正殿。太子萧珩端坐高位,三十出头。他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并不看萧宸。

萧宸躬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让他行着礼,过了几息才开口:“起来吧。”

“谢殿下。”

太子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语气不咸不淡:“七弟近日安分守己,甚好。”

“臣弟惭愧,多谢殿下夸奖。”

“身在皇家,认清本分。”太子放下茶盏,“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安稳度日,本宫保你平安活着。”

萧宸低头,姿态恭顺:“臣弟谨记皇兄教诲。”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摆摆手:“去吧。缺什么让内务府送来,别委屈自己。”

萧宸出了东宫大门,想起一件事——内务府每月克扣的份例,不就是太子的人默许的么?他笑了笑,没回头。

二皇子萧景骁兵权在握,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京畿大营的将领们跟他称兄道弟。三皇子萧景琰在文官里经营,御史台和翰林院的人多半跟他有往来。太子守成稳固,却被两边夹着,最近脾气渐长,东宫伺候的人走路都不敢出声。

萧宸坐在静思苑的院子里,晒着深秋难得的好太阳,听周太监一条一条念外头打听来的消息:二皇子昨天又宴请了谁,三皇子今天递了什么折子,太子那边——太子那边最近跟谁走得近。

“殿下,”周太监念完,压低声音,“您说这几位争来争去,最后谁能赢?”

“谁赢不好说。”萧宸眯着眼看天上的云,“但输的那个一定输得很惨。”

周太监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奴才以前伺候的老太妃,就是输的那个。”

萧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宫中举办小型文会,诸位皇子宗室皆需出席。这次文会,萧宸准时赴会。

文会设在御花园澄心阁,秋菊盛开,皇子宗室三三两两落座。萧宸到的时候,不少人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前头几位皇子吟诗作对。三皇子萧景琰一首七律吟得满座喝彩,他含笑谦逊了几句,眉梢眼角的得意遮都遮不住。轮到萧宸时,众人交换眼神,都等着看这个闷葫芦怎么出丑。

萧宸站起来,开口吟了一首《秋菊》:

冷院秋深后,孤芳不竞春。

露寒香自远,何必向人亲。

阁中安静了一瞬。三皇子脸上的笑僵了僵。二皇子本来正跟旁边的武将低声说话,不知武将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才转过头来看萧宸。启元帝坐在主位,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那里,吟完诗便安静坐下。启元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萧宸坐下之后,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文会散后,萧宸沿着偏径往静思苑走。身后不远不近缀着两条影子,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左边那个是三哥的人,右边那个大概是太子遣来的。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路过一棵桂花树还停下来折了一枝,慢悠悠回去了。进了院门,小禄子迎上来,脸上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殿下,您今日那诗……”

“怎么,不好?”

“好是好,可……”小禄子压低声音,“外头都传开了,说七殿下深藏不露。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那边,都有人在打听您的事。”

“让他们打听。”萧宸把桂花枝递给周太监,“找个瓶子插上,搁我书桌上。”

接下来几日,萧宸没再出门。有人上门试探,他就让人把院门关了,说殿下体弱,见不得风。有人送来帖子邀他赴宴,他一概推拒——“身子不好,怕扫了各位雅兴。”

小禄子不太明白:“殿下,您好不容易在陛下跟前露了回脸,怎么又缩回来了?”

“露一次是让父皇记住我。”萧宸翻着账本,头也不抬,“露太多次,就是让大哥二哥三哥一起盯住我。这笔账,划不来。”

小禄子嘴动了动,没再问,但脸上那点高兴收了。

半个月里,他把静思苑的人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划出三个名字。

头一个是周太监,五十多岁,在宫里干了二十来年。从前伺候过一位老太妃,老太妃薨了,他就被发落到静思苑洒扫。这老太监话不多,洒扫的时候耳朵竖着,宫里头谁跟谁沾亲带故、哪个管事的把柄在谁手里,他都记着。

第二个是小禄子。年纪小,腿脚快,各宫各院送东西递消息,混在往来宫人堆里,半点不显眼。

第三个是御膳房的一个采买小太监,叫顺子,是周太监引荐来的。这人管着御膳房每日出宫采买的差事,能天天出宫。宫里的事宫里办,宫外的事,得有人能带话出去。

入夜,周太监佝着腰回到静思苑,把一张纸条递到萧宸手上。萧宸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三皇子府上昨晚进了一车江南来的寿礼,箱子夹层里藏了东西,分量不轻。萧宸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香炉里。

6 贵妃赏赐

淑贵妃的赏赐是晌午送来的。四匹贡缎,两匣子上等阿胶,外加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镇纸。来送东西的是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锦书,笑盈盈地站在院中:“贵妃娘娘说了,七殿下大病初愈,又长了脸面,娘娘心里惦记着,这些给殿下补补身子。往后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翊坤宫说一声。”

萧宸躬身谢恩:“多谢贵妃娘娘恩典,臣愧不敢当。”

锦书笑着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殿下气色果然好了许多。”她笑着一顿,“贵妃娘娘还说了,殿下若是得空,便去翊坤宫坐坐,娘娘想跟殿下说说话。”

“劳娘娘挂心,容臣再养些时日,定去给娘娘请安。”萧宸躬身应下。

锦书也不追问,笑盈盈地告辞走了。走到院门口,她顺手扶了扶那扇歪了的旧门环,才走出去。

小禄子把人送出院门,回来时伸手摸了一下那四匹贡缎,脸才垮下来:“殿下,贵妃这哪是赏东西,这是试探。您收了,就是认了;不收,就是驳她面子。”

“收了就收了。”萧宸坐下来,把那两匣阿胶打开看了看,“她试探她的,我收我的。”

“那往后呢?”

“往后我越乖,她越放心。等我乖到她想不起来要动我的时候,我才有时间做别的事。”

没过几日,春杏传回话来:贵妃娘娘那边说了,七殿下性子老实,没什么心眼,先放着看看。萧宸听了,没说什么,转头继续看他的书。

朝中皇子纷争愈烈,二皇子与三皇子派系明争暗夺,今天你参我的人,明天我揭你的短,折子满天飞。有人试探着问他怎么看二殿下和三殿下的事,他就为难地摆手,说不懂朝政。问的人回去禀报说七殿下就是个书呆子。

调养了两个多月,萧宸身形拔高了些,肩背也舒展了。静思苑的粗使宫女有回在廊下撞见他,愣了半天没认出来,回去跟小姐妹嘀咕:“殿下如今这样,跟从前简直是两个人。”

萧宸开始查母妃苏婉仪入宫后的痕迹。周太监借着洒扫的名义,把宫里存着旧档的偏殿库房摸了一遍,翻出当年太医院的部分脉案。小禄子跑腿时跟几个老宫人套近乎,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把苏婉仪当年的事一点点问出来。线索越攒越多。

母妃当年入宫,绝非普通罪臣之女。一个罪臣之女,按例入宫为婢,总该有籍册和押送记录,可这些在宫里现有的旧档里几乎找不到。她生前最后半年,太医院给她的脉案有几页被人抽走了,留下的那几页也写得含糊其辞,只写了“体虚郁结”四个字。

周太监跟萧宸说:“殿下,奴才打听了一圈,当年伺候过苏娘娘的老人,大多都不在了。要么放出宫,要么调走,还有一个据说病死了。活着的零星一两个,一提苏娘娘的事就摆手,说记不清。可奴才瞧她们那模样,不是记不清,是不敢说。”

说完,他才补了一句:“殿下,这事查到这儿,奴才觉得差不多了。”

萧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先放一放。”

抽脉案,调宫人——一个无宠的嫔妃,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

萧宸没再往下想。

御花园偶遇五皇子,是入冬前最后一个晴日。萧景瑜带着人从假山后头转出来,一看见萧宸就笑了。

“七弟如今可是个大忙人了,文会上露了脸,满宫都在传七弟有才。”他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七弟这身子骨养好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天天在静思苑读书写字吧?你无母族无靠山,就算有才,又能怎么样呢?”

萧宸看着他,笑了一下:“五哥说得对。”

萧景瑜嘴角刚翘起来,萧宸接着道:“不像五哥有母妃、有圣宠,天天陪在父皇跟前,父皇一定很喜欢五哥吧?”

萧景瑜一愣:“那是自然。”

“那五哥一定知道,父皇最烦什么?”

萧景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父皇最烦的,就是有人揣着圣宠不知收敛,天天晃悠。”萧宸顿了顿,“五哥天天在父皇跟前转,那是五哥的福气。只是转得多,父皇看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新鲜了。五哥有空还是多读读书,少逛园子——这话我只跟五哥说。”

说完拱拱手,走了。

萧景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他身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七皇子他……”

“闭嘴!”

萧景瑜甩袖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跟身边小太监说:“去,打听打听老七最近跟谁走得近。”

启元帝偶尔跟身边近侍提起老七,会带一句“这孩子如今倒是稳当”。朝中几位老臣私下也议论,说七皇子不骄不躁,倒是个心性好的。

内务府的管事刘公公派人往静思苑多送了两筐银霜炭:“天冷了,给七殿下添的份例。”萧宸收了,让小禄子回了一匣子茶叶过去,带话说“静思苑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前些日子三哥赏的,给刘公公尝尝鲜”。

7 早朝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凶。京畿以北两县遭了暴雪,房屋被压塌,死伤不少。地方官员无力镇抚,上报京城,直送御前。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文武百官肃立,皇上问及此事。太子看了一眼父皇,率先出列:“禀父皇,灾情重大,不可草率。儿臣以为当令户部派员赴地方,逐一核实灾情户数、死伤人数,据实奏报,再拨银赈灾。若先拨银,恐地方瞒报,银钱落不到灾民手里。”

话音刚落,二皇子出列,手按了一下腰间的刀柄:“父皇,儿臣以为不妥。太子此举太过拘泥章程,朝廷多拖一日,百姓便多苦一日。儿臣请旨,调京畿大营一营兵士即刻北上,协助地方清雪开路、安顿流民、维持秩序!”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皇子萧景琰缓步出列:“父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下灾情初显,最宜遣钦差亲往宣抚,开仓放粮、免赋税、先稳民情,方是长治久安之法。”满殿官员纷纷颔首。三皇子余光扫了一下太子和二皇子。

御座之上,启元帝神色平淡。他目光扫过朝堂,落到萧宸身上。

“老七。”帝王忽然开口。

萧宸抬眸露出几分愕然,随即快步出列,躬身垂首:“儿臣在。”

“听了半日,你有什么看法?”启元帝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

“回父皇,三位兄长所言,各有道理。大哥核账防贪弊,二哥调兵安地方,三哥遣钦差抚民——法子都不错。儿臣愚钝,不敢妄议。只是想着,这三件事,未必非要分出个先后。三拨人同日启程,各司其职,互不耽误。谁为首、谁协办,还请父皇圣断。”

说完,他退后半步,低眉敛目:“儿臣从未经办实务,所言皆是纸上空谈,还请父皇与诸位兄长指正。”后颈出了汗。

启元帝开口:“你这纸上空谈,倒把他们三人争执半日的僵局,一并捋顺了。”他目光扫过太子、二皇子、三皇子,最终落回萧宸身上:“老七之策,你们以为如何?”

太子率先答道:“七弟思虑周全,是儿臣思虑不周。”

二皇子跟着附和:“老七心思通透。”说完,抿了一下嘴。

三皇子笑意温雅:“七弟心细,面面俱到。”手指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传朕旨意,着钦差一员、户部协办官一员、巡检司随往,三日内一并启程。到地方便宜行事,无需反复请奏,先安民、后核账、再整吏治。”启元帝说。

散朝回到静思苑,小禄子在院门口转圈,一看见萧宸就迎上来:“殿下!奴才听御膳房的人说,今日朝上您被圣上点了名,还夸了?”

萧宸落座,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夸了。”他顿了顿,“也把人得罪了。”

小禄子一怔。

“大哥想把财政抓在手里,二哥想扩兵权。三哥最会攒官声。我三拨人一起放出去,谁也没能如愿。”

他顿了顿:“他们面上夸我,心底已经忌惮了。往后得更加小心。”

小禄子神色一紧:“那……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萧宸放下茶盏,“今天这一回,不得不露。一回就够了。”

小禄子点了点头,没全懂,转身去续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宸。

8 大典

腊月里,大典筹备的差事落到了萧宸头上。

消息传到静思苑的时候,小禄子正在扫雪,扫帚停在半空:“殿下,这差事……往年都是太子那边协办,今年怎么落到咱们这儿了?”

萧宸翻了一页书:“没人愿意接。”

小禄子愣了愣。大典筹备牵涉内廷、六部、京畿卫戍,哪一处出了差池都是掉脑袋的事。

“那咱们……”

“接了。”

接手第一天,萧宸把历年大典的旧档全调了出来。厚厚一摞,小禄子搬了三趟才搬完。萧宸翻了半日,翻到一处停了手。

“小禄子,你来看。”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去年大典,席面支了三百桌。前年二百八十桌。人数没多,桌数倒涨了。”

小禄子凑过去看,看不明白:“这……许是物价涨了?”

“物价涨了,桌数不该涨。”萧宸合上账册,“这多出来的二十桌,银子去了哪儿,得问内务府。”

第二天,萧宸亲自去了内务府。管事的刘公公笑着迎出来:“七殿下,大典的差事辛苦您了,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萧宸把那本账册搁在桌上,翻到那一页:“刘公公,去年席面三百桌,前年二百八十桌。多出来的二十桌,是请了谁?”

刘公公的笑僵在脸上。

“我不是来查账的。”萧宸说,“大典在即,我只想把今年的数核准。多出来的二十桌,今年不该有。刘公公觉得呢?”

刘公公沉默了片刻,挤出笑来:“殿下说得是,许是底下人记岔了。今年一定核清楚。”

萧宸点点头,把账册收回袖中,起身走了。出了内务府大门,小禄子忍不住问:“殿下,您就这么算了?”

“没算。”萧宸说,“他今年不敢再多报了。大典办完,账册还在我手里。”

大典前三天,值宿安排出了岔子。

京畿卫戍拨来的人里,有几个老兵嫌夜里冷,擅自换了班次,把新来的兵卒顶到最冷的那几个时辰。新兵不敢吭声,冻了两夜,第三夜有人病倒了。

萧宸巡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兵卒缩在墙角发抖,嘴唇发紫。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手。

“谁跟你换的班?”

兵卒不敢说。萧宸没再问,站起来,把当值的几个老兵叫过来。

“从今晚起,值夜轮换按名册来,谁换班,先报我这儿。病了的给恤,值夜的加赏。谁再擅自换班,自己去领罚。”

老兵们面面相觑。

大典当天,一切顺利。席面二百八十桌,一桌不多,一桌不少。值宿的兵卒按名册轮换,没人再敢换班。启元帝在大典上多看了萧宸两眼,散场时对身边近侍说了句:“老七办得不错。”

赏赐次日送到静思苑:两匹贡缎,一方端砚,外加一匣子上好的徽墨。东西不多,但小禄子捧着匣子,手都在抖。

“殿下,这是圣上头一回赏您东西!”

萧宸接过端砚看了看,搁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方端砚的边缘,收回手。

“收着吧。”

没过几日,内务府压了静思苑递上去的一笔采买单子。小禄子去催了三回,回回都说“再核核”。第三回回来,小禄子没再骂内务府,嘀咕了一句:“要不奴才去找找春杏,让她从三皇子那边递个话?”

“不用。”萧宸翻了一页书。

“殿下,他们这是故意的。”

“知道。”

“那您还……”

“大典办完了,账册在我手里。他们压单子,是在试我。”萧宸说,“我要是急了,去闹,去告,他们就知道我怕。我不急,他们反倒拿不准。”

压了五天后,单子批下来了。刘公公让小太监带了句话:“前些日子事忙,耽搁了殿下的事,刘公公说改日亲自来赔罪。”

小太监走后,小禄子送人回来,压低声音:“殿下,那小太监说,刘公公这几日也为难,太子那边催得紧,他压咱们的单子,也是做给那边看的。”

萧宸听了,没接话。

开春之后,萧宸开始接触京畿底层禁军。

他趁换防的时候去营里转,不大张旗鼓。值夜的兵卒冻着了,他让人送姜汤;有兵卒病了,他让周太监记下名字,回头从静思苑的份例里拨些药材过去。东西不多,但每次都是他亲自过问。

那个冻病的兵卒好了之后,值夜时特意站到萧宸巡营会经过的地方,站得笔直。萧宸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过去。

有一回,一个老卒领了药材,看着萧宸的背影跟旁边人说:“七殿下跟前头几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前头几位来营里,是来点卯的。七殿下来,是真看人。”

入夏,三皇子那边出了事。

他在驻地上私自扩充幕僚,被人告到了御前。启元帝最忌皇子结党,一道旨意把人召回京,问了三句话,三皇子答不上来,当场被削了差事,遣回驻地,无召不得回京。

消息传到静思苑,小禄子压低声音:“殿下,三皇子这是……”

“嗯。”萧宸没多说什么,只把手里那本账册翻了一页。

没过多久,二皇子也出事了。

三皇子倒台之后,二皇子在府里坐不住,身边的近臣蹿说了一句“先下手为强”,他真就动了手——擅自调了一营兵,往京畿方向挪了三十里。

这事第二天就摆到了御案上。启元帝什么都没说,只下了一道旨:削兵权,押送监狱,严加看管。

小禄子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端着的茶差点洒了:“殿下,二皇子他……”

“知道了。”萧宸接过茶,抿了一口。

短短一年,三皇子被逐出京,二皇子被夺兵权。夺储之争,只剩太子和萧宸。

朝野上下又开始站队。朝会上有老臣多看萧宸两眼,私底下有中立派打听静思苑的动静。萧宸照旧深居简出,该读书读书,该见人见人,不主动拉拢谁,也不推拒谁。

夜深,宫墙内。

萧宸独立窗前,看着宫灯一盏一盏亮着。小禄子在旁边添了件披风:“殿下,夜深了。”

“嗯。”

他接过披风,没披,搭在臂上。

一年前他连药都求不来,如今营里的兵卒见了他,会站直了喊一声“殿下”。

小禄子看他站着不动,小声问:“殿下,您在想什么?”

萧宸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年大典的账册。”

小禄子一愣:“今年不是办得挺好吗?”

“今年好办,明年就不好办了。”萧宸转过身来,“今年没人跟我争,明年就有人来争了。”

他把披风递给小禄子:“睡吧。”

小禄子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宸已经坐回桌前,翻开了那本旧账册。

9 秋猎前夜

夜深,露气重了。静思苑偏殿的窗棂半开着,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带着梧桐枯叶的涩味,把烛火吹得晃了晃。指尖抵着窗沿,已经立了快半个时辰,指节冻得发白,木得不太像自己的。

与太子正面相争,是这场局里最险的一步。越到这时候,越不能叫人看出他要动。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这双手递过银锭,递过密信。如今要握刀了,刀柄还没摸到,寒气先顺着骨头往上爬。

殿门轻响。小禄子躬身进来,压低嗓子:“殿下。周崇和陈福都递过话了。陆编修犹豫了,只说‘愿闻七殿下教诲’。”

萧宸缓缓转身。小禄子抬眼瞥了一瞬,又赶紧垂下。

“原话?”

“原话。奴才没敢添字。他还问了句,七殿下此举,于礼法可有依据。”

萧宸唇角动了一下。“嘴里说愿闻教诲,心里先问礼法。”指腹在茶盏边沿停住。

“明日再去一趟。告诉他——七殿下说,储位之事非臣子可议,但编修掌修实录,凡涉及东宫起居、外戚干政的旧档,不妨留心。不必上折子,不必联名,把该记的记下来就行。”

小禄子没立刻应,迟疑了一下:“他若转给太子……”

“他拿什么转?”萧宸倒了盏冷茶,抿一口便放下,“他递话给我,就已经上了船。这话漏出去,也不过是七皇子闲来翻翻旧档,能算什么罪?”

小禄子点头,又问:“周统领那边呢?”

“告诉他,太子麾下京营虚报斩获三成。信不信他自己去查。查实了,呈不呈也由他。他自己递上去是秉公,我们让他递就是结党。”

“周统领听完没接话,只问了句‘七殿下自己怎么不递’。”

“你怎么说的?”

“奴才说,殿下身子不好,不便出面。”

“嗯。”萧宸放下茶盏,“下回他再问,你就说,我递是结党,他递是秉公。”

“万一他当众闹出来……”

“闹出来才好。他闹,太子恼了,陛下自然要问证据。我们看着就行。”

小禄子应下。萧宸又叫住他:“母妃的事?”

“一切如常,没留痕迹。”

“继续压着。母妃的事急不得,先把秋猎这关过了再说。”

小禄子又道:“东宫近日有消息。国舅沈嵩今日入宫见皇后,密谈许久,眼线只听见国舅说了句‘一个病秧子,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太子没接话。后来隐约听见一句,要在秋猎上给七皇子一个下马威。”

萧宸唇角牵了一下。“往年我称病不去,他早习惯我像个废人。如今我要出席,他定得设局。”

小禄子沉默了一下,才问:“那殿下还要去?”

“去。但不能让人看出我准备去。”萧宸说,“明日去太医院开几副温补方子,药渣子在廊下倒两回。秋猎前一日把马备好,那匹黑骢,不显眼。我会去,但不争头筹。”

层层叠叠的宫殿,琉璃瓦冷着光。太子还当他是弃子,那就让他继续这么当。

萧宸忽然咳了两声,嗓子里真泛起一阵痒。小禄子忙上前:“殿下,窗关上吧?”

“开着。”

风又灌进来。这次他没躲。冷归冷,人清醒。

萧宸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去吧。秋猎之前,静思苑一切如常。我还是那个病恹恹的七皇子。”

“奴才明白。”小禄子躬身退出去。

萧宸独自站在窗前。肩头那片枯叶被风掀落,飘进烛火里,嗤地一声烧成灰。他伸手把窗棂上沾的碎灰抹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三岁那年母妃的棺椁抬出宫门算起,他等了十四年。

窗外风声紧了一阵。萧宸把窗棂推开半寸,冷风扑面。他站着没动。

10 秋猎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神武门外已经车马辚辚。京郊木兰秋猎,御驾亲行。风刮得紧,旗面猎猎作响,马匹不时打个响鼻,队伍从宫门缓缓走出。

萧宸骑在马上,一身暗紫骑装,束发金冠。翻身上马这一下,动作算不上利索,但好歹没打晃。拇指在缰绳上来回摩挲。太子萧珩就在前头不远处,明黄镶边的骑装,身侧簇拥着国舅沈嵩和一班东宫属官。

萧珩偏头朝队尾看了一眼,目光在萧宸身上掠过,没说话,转过头去。走出几步,他偏头跟沈嵩低声说了一句:“都安排好了?”

沈嵩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萧宸身上扫了一眼,压低嗓子道:“照计行事,别闹太大。”说完看了太子一眼。

另一边,小禄子凑近萧宸马侧,声音放低:“殿下,打探清楚了。太子的人在演武场边安了弓弩手,恐怕要借演武动手。”

萧宸没应。

小禄子又说:“上回咱们折了一个人。这次……”

“上回?”萧宸问。

小禄子愣了一下:“殿下……您忘了?上回替您挡刀的那个周侍卫。”

萧宸想了会儿,没再说话。

小禄子左右看了一眼,才退回去。刚退回去,就被旁边一匹马挤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萧宸眼睛看着前方:“硬碰硬没必要,不求名次,稳当跑完就行。”

小禄子凑近些说:“殿下,奴才觉得把马换了。上回替您挡刀的那个,就是马被动了手脚。”

“换。”

御驾一动,队伍往京郊围场去。萧宸一路没闲着。沿路京营的旗号、人数,他都看在眼里。有一队骑兵,旗上写的是三百人,他数了数,不到两百。

到了围场行宫,皇帝在主帐升座,皇子宗室挨个行礼。皇帝目光扫过来,落到萧宸身上时停了一停,看了一眼他胯下的马。

“老七,今儿气色还行。”

萧宸躬身:“儿臣谢父皇记挂,近日调养得当,身子好了不少。”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从萧宸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太子那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上回你那个侍卫,朕记得。”

萧宸没接话。

皇帝也没再提。

骑射比试开场。太子头一个上,连中三靶,喝彩声一片。他收了弓,回头看了萧宸一眼。后面几个皇子有中有失,很快轮到萧宸。

萧宸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紧了紧。马刚起步,他收了收速度,往外道偏了半个马身。道边那名校尉冲过来,马冲过头,连个边都没蹭着,自己倒差点从鞍上歪下来。

萧宸搭箭,拉弓,一箭出去,中在靶心偏上。不算出彩,但稳稳当当。射完这一箭,他握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手心。

比试结束,太子拿了头筹,脸上没多少笑模样。他把弓扔给侍从,转身走了。

入夜,行宫灯火点起来,围场里飘着烤肉的香味。萧宸卸了骑装,坐在帐里喝茶。

小禄子进来,压着声:“殿下,太子那边的人撤了。弓弩手没动。”

萧宸“嗯”了一声。

“殿下,”小禄子凑近些说,“今日演武,太子的人本想在马上动手脚。可您换了马,他们没找着机会。”

萧宸端着茶,没喝。

“那个挡刀侍卫,”小禄子低声说,“他家里,奴才让人送了些银子过去。”

萧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暗中护着。”

小禄子应了一声,退出去。

帐外有人走动,火把的光映在帐帘上。萧宸坐在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11 反杀

入夜后,围场行宫黑透了。风从帐隙钻进来,烛火微微一颤。巡夜禁军的甲叶声近了又远,单调得像更漏。

小禄子挑帘进来,帘子落回去时放重了。他压着嗓子,气喘未匀:“殿下,殿下,祸事了。太子那边又要动手了。眼线回报,今夜有人要来帐里偷东西,再栽赃。”

烛下,萧宸正翻着周崇送来的京营空饷账册。指尖只停了一瞬,随即又翻过一页。“白日演武场没能折我的脸,夜里便改用栽赃。”

小禄子搓了一下手:“殿下,要不要提前知会周统领,调禁军过来护驾?”

萧宸把账册合上:“不行。提前惊动禁军,反倒像我们早知他要动手。被反咬一口,就把柄变罪状了。”

他将账册搁到一边:“既然他们要来,将计就计。”

三更天,帐外风声忽然紧了。一道黑影拨开帐帘,身形很轻,直奔案几。手指一探,将那枚玉佩收入掌心。得手之后,他转身欲退——两侧阴影骤然扑出,膝弯、肩背同时被死死压住。

“别动!”

黑影闷哼一声,蒙面黑布在缠斗中滑落,露出一张脸。

萧宸从内间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枚被追回的玉佩,拇指在边缘来回摩挲。他扫了一眼案几上被翻乱的东西,烛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是东宫的人。”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侍卫,“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

那侍卫咬紧牙关,闭口不言。

他没急着押人。“秘密关押,不许走漏风声。”萧宸说。

小禄子问:“殿下,不报陛下?”

“时机未到。”萧宸说。

小禄子应了一声,没再问。

侍卫被押下去之后,萧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没有汗。他翻开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第二日围猎,太子又动了手。

小禄子伺候萧宸换骑装时,打了个哈欠,赶紧捂住嘴。萧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猎场深处,有人放出一头受惊猛虎,朝御驾方向赶。周崇早得了信,去林壑间走了一趟。禁军已守在那儿。虎影刚冲出灌木,弓弦响成一片,猛虎未及近前已被射杀。周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按在刀柄上,才让人去回报。皇帝只听见远处一阵动静,禁军来报,说野兽惊窜,已处置妥当。

眼线来汇报时,太子转着玉扳指,半晌问了一句:“周崇的人怎么在那儿?”

围猎结束,御驾回宫。周崇上奏,弹劾京营吃空饷、士卒名册虚报。皇帝震怒,下旨三司会审,彻查京营空饷一案。

太子在东宫坐不住,沈嵩也四处打点,有两家没见他。萧宸照旧不露面,不发声。

坤宁宫里,皇后召见太子,殿中无旁人。

“珩儿,不能再等了。”皇后说,“这个老七,藏得太深。本宫看走了眼。”

太子没接话。

“你舅舅那边,让他小心。”皇后又说,语气缓了些,“你自己也当心。”她伸手替太子整了一下衣领。

太子顿了顿:“儿臣明白。”

殿外风过廊檐,宫灯晃了一晃。

12 暗棋

空饷一案三司会审已过月余。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每日进出衙门,谁也不肯先开口。沈家的门生故旧四处打探,兵部递了几道折子,全被留中不发。

偏殿窗缝里钻进干冷的风,案上摊着几份折子。今冬无雪,宫墙外的天灰得发白。萧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殿下。”小禄子弓着腰进来,“苏嬷嬷来了,说是尚衣局送新制的冬衣。”

萧宸没回头:“让她进来。”

苏嬷嬷抱着一只樟木匣子进来,匣面贴着尚衣局封条。她把匣子搁在案上,回身掩了门,才掀开匣底夹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殿下,这是你母妃身边旧人藏下的手记。老奴压了这些年,不敢拿出来。今年烧纸,差点被人撞见。老奴想,再压下去,怕就没机会了。”说完,看了萧宸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宸把油纸包接过来,揭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手记,封皮磨损发黄,边角卷起。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已微微洇开。

“……娘娘今日饮了皇后所赐安神汤。汤色比往日深。娘娘没说什么,喝了。当夜便说腹痛。奴婢去请太医,半道上被皇后宫里的崔嬷嬷拦住,说不过是吃坏肚子,不必惊动太医……”

后面几页,母妃呕血不止,太医院只说是风寒加重,开完药方便退下了。天亮之前,人就没了。不到半月,身边伺候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手记的主人逃出宫后隐姓埋名,再不敢露面。

翻到母妃呕血那页,停了一下,才翻过去。

合上手记时力气大了点,折子滑了一下。他伸手扶正。看了一眼小禄子。

“当年替母妃煎药的那个小宫女,还活着?”

苏嬷嬷点头:“活着。在京外城郊尼姑庵出了家,法号静安。皇后的人这些年一直在找,只是那庵堂偏僻,她又改了名姓,才躲到今日。”

窗外有内监扫地的沙沙声,更鼓从远处传过来。萧宸把手记重新包好,压进书案底下的暗格。

“派人暗里看着,别惊动她。这东西,等东宫和沈家最虚的时候再拿出来。”

苏嬷嬷应了一声,又低声道:“殿下,皇后近日也在查当年旧人。您千万小心。”

“知道了。”萧宸说,“姑姑回去路上当心。以后别再递东西进来。”

送走苏嬷嬷,小禄子进来添炭火,被烟呛了,咳两声。萧宸叫住他:“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禄子凑近说:“太子前日召了礼部尚书去东宫,请陛下早定储君。礼部已经在拟奏折。”

“陆明远最近在做什么?”

“陆编修在翰林院当值,前几日还跟都察院的陈御史吃过酒。”

萧宸提笔写了一张短笺,递给小禄子:“送过去。让陆明远联络几个言官,上折子。别骂太子。只说京营案未结,大典该等朝局稳了再办。”

小禄子接过短笺,往袖子里塞了两下才塞进去:“奴才跑一趟吧,比旁人稳当。”

“你去。”

三日后早朝,礼部果然提及立储之事。几个言官联名启奏,从周礼讲到本朝旧例,绕了一大圈,落到一句:不宜过早行立储大典。

太子萧珩站在东班首位,面上看不出什么,握笏板的手指节却微微发青。

皇帝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搁:“既然这样,册封大典先放放。等京营案结了再说。”

太子跪下来:“父皇——”

“行了。”皇帝打断他,“朕还没死,你急什么?”

太子没法再争,退回班列,眼角往萧宸那边扫了一眼。萧宸站在皇子班末尾,低眉垂眼,从头到尾没动过。

退朝之后,东宫传出摔碎茶盏的声响。太子低吼:“又是老七!他不自己出头,指使几个言官来弹劾本宫——”

碎片溅到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他从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沈嵩没接话。京营空饷的事,他起初没当回事,可三司会审越挖越深,如今连他妻舅、连襟都被扯了进去。

“殿下息怒。”沈嵩压着嗓子,“言官句句在理,抓不到七皇子指使的证据。咱们硬咬着他,反倒显得东宫容不得人。”

“那你说怎么办?”

沈嵩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太子侧了侧头才听清:“七皇子在外头结交了不少人,江南盐商、漕帮都有来往。臣手里有几分线索,顺着查下去——”他停了一下,才接上,“多少能翻出点东西。不必真把他怎么样,让陛下觉得他有夺储之心就行。”

说完,补一句:“殿下拿主意。”

太子想了想,点头:“小心些办。”目光在沈嵩花白的鬓角上停了一下。

傍晚,陆明远派心腹来传话:“太子正在派人查您跟江南盐商的往来。沈嵩手底下养了一批吏员,专会翻旧账。殿下得早做准备。”

萧宸靠在椅背上:“让他们查。盐商那边的尾巴我早收拾干净了,沈嵩翻不出什么真东西。”

“太子侧妃的娘家,在京城开了三间绸缎庄。让陆明远去查查,这三间铺子跟沈家有没有银钱往来。不用查太深,拿到一两条走账的凭据就行。”

小禄子应下。

陆明远的人走后,萧宸独自坐在书房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疤,七八岁时在东宫陪太子读书,太子摔了砚台,碎瓷崩过来划的。那时候他连躲都不敢躲,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忍着疼跪下来说“是臣弟不小心”。

13 通敌案

东宫书房里,灯芯剪了三次。萧珩压着声问:“舅舅,这回……能成吗?”

沈嵩眼皮都没抬:“通敌是诛族大罪。只要证据递到御前,七皇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能坐实?”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嵩抬眼,“殿下别亲自沾手,剩下的我来办。”

萧珩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京营案折了人手,大典又被暂缓。不能再等了。”

沈嵩起身,走到门口,没回头:“殿下,吴郎中那边,最近不要再见了。”

边关军报频传,北境部族蠢蠢欲动。沈嵩递话给兵部吴郎中——沈家心腹。第二天,一名北境降卒在刑部大牢里翻了供,说七皇子的人找过他,让他咬死一句:七皇子和北虏有往来。

早朝之上,刑部官员出列,弹劾七皇子萧宸私通北虏。

萧宸出列,跪在殿中。

“起来说话。”皇帝开口。

萧宸站起来,没急着说话。他先扫了一眼刑部官员,又看向太子。

“父皇,儿臣想问一句——那名降卒,是什么时候翻的供?”

刑部官员看了一眼太子,才说:“昨日夜里。”

萧宸只“哦”了一声。

殿中静了一瞬。

太子没等传召就迈了出来:“父皇!人证物证俱在,通敌是大罪,请父皇下旨严审!”

萧宸这才开口:“太子殿下急什么?臣弟还没说完。”

太子脸色变了。

“昨日夜里,儿臣在偏殿翻旧档,翻到三更。”萧宸转向皇帝,“父皇若不信,内务府记档、静思苑的宫人,都能作证。”

沈嵩躬身:“陛下,按祖制,皇子涉通敌案,当收押待审。老臣不敢妄议案情,请陛下按祖制查办。”

皇帝没理沈嵩。

“将七皇子暂押宗人府。降卒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见。刑部、大理寺联合宗人府彻查。”

太子急了:“父皇——”

“你急什么?”皇帝目光扫过去,“朕还没死。”

太子咬了咬牙,退回班列。

宗人府阴冷潮湿。萧宸坐在稻草堆上,把稻草拢了拢,往墙角靠了靠。想起太子在朝堂上急的那一下,低声说了句:“沉不住气。”

他让小禄子买通狱卒,连夜传信给周崇:天亮之前,把吴郎中的军械账翻出来。

那夜萧宸没睡。天快亮的时候,狱卒开了门,小禄子侧身进来,压低声音:“殿下,周统领查到了。人证是买的,银子是从沈家账上走的。”

“降卒还说了什么?”

“他说吴郎中答应过,事成了送他出京,还给他三十两安家银子。”小禄子顿了顿,“他娘还在北境。”

萧宸沉默了一下。

三司会审当日,降卒起初还咬死口供。审到午后,周崇把军械贪腐的账目递了上去。降卒没接,往堂外看了一眼。

堂外没人。

“吴郎中答应过小的,事成了送小的出京。”降卒的声音发颤,“他说给三十两安家银子。小的娘还在北境。”

周崇没动。

降卒低下头:“小的说。”

三日后,三司会审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皇帝把折子摔在御案上:“构陷手足,伪造证据——朕还没死呢!”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没说话。

太子跪下去:“父皇恕罪,都怪儿臣管教不严,儿臣定当……”

他咽了一下。

“……向七弟请罪。”

皇帝没应声,翻了一页折子。

沈嵩站在太子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皇帝指着吴郎中的方向:“诬陷皇子,胆大包天,革职下狱。”

又扫了一眼沈嵩:“沈家的人,该贬的贬。”

最后看向太子:“你,罚俸一年,禁足东宫。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萧宸从宗人府回到偏殿。小禄子迎上来,上下看了萧宸一遍,眼圈通红,跪下了,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稻草屑:“殿下在里头吃得上饭吗?”

萧宸扶起他:“哭什么,你家殿下命大着,死不了。”

小禄子抹了把脸:“奴才这几日天天去宗人府门口转,守门的都不让进。殿下往后可别再吓奴才了。”

东宫,萧珩站在窗前,没说话。

沈嵩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这一回……是老臣算漏了。”

萧珩没回头:“漏在哪儿?”

沈嵩答不上来。他还在想萧宸那句“什么时候翻的供”。

坤宁宫里,皇后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映出德妃宫的方向。

“不争气。”皇后低声说了一句,把护甲摘了一只,放在桌上摆正了,“德妃那边,去走动走动。她那个儿子倒了,她可还承宠着。”

心腹嬷嬷应了一声。

14 暗流

小禄子进来禀报:“殿下,太子闭门思过这段日子,皇后在坤宁宫接连设了两场宴,把后宫位份高的妃嫔都请了去。德妃娘娘也在里头。”禀报完,补了一句,“殿下这几日看着瘦了不少。”

萧宸放下旧档:“你瞧得还仔细。德妃都去了?”

小禄子低下头:“奴才没敢细问。坤宁宫那边口风紧,奴才怕问多了惹人注意。”

“去打听。小心些。”

小禄子应了一声,人没动,嘴里嘀咕:“德妃娘娘……不是不管事吗?”

萧宸抬眼看了一下他:“不管事的人,才更值得拉拢。”

小禄子点了点头,冒出一句:“那……奴才要不要去德妃宫里递个话?”

“递什么话?”

小禄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想好了再说。”萧宸低下头翻旧档。

小禄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小禄子刚到外头,苏嬷嬷抱着一摞叠好的冬衣从侧门进来,搁下衣裳,掩门。

萧宸抬起头:“怎么了?”

“昨日晚宴上,皇后抬了德妃娘娘。”苏嬷嬷压着声,“座位往前挪了几席,又当众夸德妃娘娘贤德。”

“德妃什么反应?”

“德妃娘娘没说话,只笑了笑,手里一直捻着那条青帕子。”

苏嬷嬷说到这里,停了停。

“……德妃娘娘临走时跟皇后说了句‘娘娘今日说的话,臣妾都记下了。只是臣妾愚笨,怕会错了意,辜负了娘娘。回头等想明白了再来回娘娘’。”

苏嬷嬷又补了一句:“不过皇后赏了一匣子点心给德妃娘娘。她没动,留下了。”

“皇后呢?”

“送德妃娘娘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袖子,脸上笑着,但笑得比平时僵。把茶盏搁下的时候也比平时重。”苏嬷嬷声音更低了,“奴婢瞧着,德妃娘娘不是不会争,是不想争。”

萧宸没应声。他把旧档翻到下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这才是德妃聪明的地方。皇后抬她,她不谢恩,只说‘记下了’。”

“苏嬷嬷。”

“奴婢在。”

“给德妃递句话——就说,七殿下让我给娘娘带句话,皇后娘娘近来抬举娘娘,未必是好事。还望娘娘多保重。”

苏嬷嬷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这话……德妃娘娘怕是不好接。”

“她不用接。听进去就行。”

“奴婢明白。”苏嬷嬷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推门出去。

小禄子喘着气跑回来:“殿下,打听出来了。坤宁宫那边有个粗使太监,跟奴才相熟。他说德妃娘娘两回宴都去了,头一回坐得靠后,第二回往前挪了几席。奴才还多问了一句,那太监说德妃娘娘第二回是自己走过去的,没让人扶。”

“往前挪了几席。”萧宸念了一遍。

小禄子应了一声,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殿下,陆大人递来的。”

萧宸拆开看完,只说了一个字:“查。”

小禄子一愣:“殿下,查什么?”

“这些年沈嵩囤了多少军械粮草,从哪儿来的,都藏在什么地方。”萧宸把信搁在桌上,“查清楚。”说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15 谋逆

京营贪腐案,三司会审以来,卷宗堆满半间屋子。起初连刑部的人都没当回事——沈嵩掌京营十二年,吃空饷、虚报名册、克扣军费,历来勋贵掌兵的,都是这个路数。

小禄子进来时,身后跟着个陆大人家的小厮。小禄子先看了一眼炭盆——里面还有刚烧完纸条的灰在打转。他让小厮把纸条递上来。

小厮低着头,把纸条搁在桌角,手还在发抖。

萧宸没急着拿,警惕地问:“谁让你送来的?”

“陆大人。”

萧宸这才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两句话,字迹潦草,比平时的字小:“沈嵩囤兵甲,数目远超账目。隔墙有耳,殿下慎行。”

小禄子把小厮带了出去,掩了门。

看完,萧宸问:“人呢?”

“已经打发走了。奴才让他从后门走的。”

“传信陆明远——三司那边的折子,先压着。叫他这几日少出门。”他停了一下,才接下一句,“再给周崇传急信,让他暗中联络禁军里靠得住的将领,巡防一个一个换成自己人,宫门关口都盯死。”

“殿下,那——”

“先别问。东宫和坤宁宫那边加派人手盯死。皇后和太子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等周崇把禁军攥稳了,再动手。”他把废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只快不慢。沈嵩那边,不会等我们。”

“送信那个小厮,你跟上去。问清楚陆大人那边还知道些什么,问完让他别再上门传信。”

小禄子应声退了出去。

萧宸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在炭盆里,他没说话。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过了一会儿,小禄子回来了。

“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送信的说,陆大人暂时没事,就是三司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他,不敢多走动。旁的,他也不清楚。”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萧宸说。

小禄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退了回去:“殿下,坤宁宫那边来人了。”

萧宸看了他一眼:“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便见客,打发走。”

小禄子应了一声,轻声关门退了出去。

萧宸一个人坐在偏殿里。他伸手把桌上那本翻开的旧档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拨了一下炭盆里的灰。灰里还有没烧尽的纸角,他用火筷子把它按进炭里,看着它烧完。

小禄子出了偏殿,坤宁宫来送汤的太监已经在廊下候着了。那太监笑着迎上来:“公公,皇后娘娘让奴才来问问,七殿下身子可好些了?娘娘说想请七殿下得空去坤宁宫坐坐。”

小禄子笑着回道:“七殿下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娘娘。等好些了,再去给娘娘请安。劳公公回去跟娘娘说一声。”说着,接过他手里那碗汤,“汤我替殿下收着,劳公公跑这一趟,费心了。”

说完行了个礼快步走开。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太监望着小禄子退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才走。

16 西华宫大火

闷雷滚过紫荆城。雨还未下,西华宫偏殿先走了水。

火从偏殿西侧烧起来,风一吹,整座宫殿都陷入火里。宫人四处乱跑,喊声、水桶碰撞声响成一片。

御书房里,内侍跪在地上:“陛下,西华宫走水了。火势太大,德妃娘娘还在内殿没出来。”

皇帝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对内侍说:“去查查今晚谁当值,火是怎么起来的。”

内侍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皇帝继续往外走。步子太急,踉跄了一下。

坤宁宫,灯火通明。

皇后坐在榻上,捻着佛珠。捻得比平时快。

嬷嬷躬身进来,低声说:“娘娘,西华宫那边……已经着起来了。”

皇后没睁眼:“没留下什么?”

嬷嬷低声说:“没留下。干草烧尽了,油也渗进土里了。守夜的被支开了,没旁人看见。”

皇后没再问。

嬷嬷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娘娘,那德妃宫里的人……”

皇后没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德妃宫里的人,一个都别留。守夜那个,处理干净了没有?”

嬷嬷压着声说:“已经处理了。他开不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皇后没再问。忽然说:“明日十五,该上香了。”

皇后放下佛珠,站起身:“嬷嬷,更衣。去西华宫。”

嬷嬷愣了一下:“娘娘,火还没灭——”

“所以才要去。”皇后看了她一眼,“后宫失火,本宫不去,别人会怎么想。”

皇后换了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理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鬓发理好,才往外走。

小禄子慌忙来报。萧宸听到“走水”两个字,问了一句:“西华宫?”

小禄子点头。

“火怎么起的?”

小禄子愣了一下:“奴才不清楚。只听见宫人喊走水,德妃娘娘还在里头没出来——”

“内殿。”萧宸念了一遍,“门窗若是从外面锁死了,里面的人不可能出得来。”

小禄子愣了一下:“殿下是说——”

“传信苏嬷嬷,让她带人去西华宫,把德妃救出来。”

小禄子应声跑了出去。

“等等。”萧宸叫住他,“传完信,你去周崇那边,让他调禁军控制火势。只说是禁军救火,旁的别提。”

小禄子带人绕到内殿,路过耳房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堆干草,还没烧完。干草上浇了油,油味还在。

“干草浇油。”小禄子脚下顿了一下,没再多想,继续往内殿跑。

小禄子用力撞了两下,门撞不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锁眼——里面灌了铅。

“拿斧子来!”他喊了一声。斧子递过来,他抡起来砸了三下。砸第一下的时候,手滑了,斧子差点脱手。他攥紧斧柄,又砸了两下。

锁断了。断裂的锁落在地上——锁眼里灌的铅还没干透。

小禄子心里一沉。

他带人冲进去,烟太浓,看不清路。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德妃缩在角落,咳得没声了。小禄子用湿布裹住她,把人背了出来。

人刚出来,内殿就塌了。

17 御前彻查

苏嬷嬷正在外头指挥宫人打水救火,看见小禄子背着人出来,快步过来:“德妃娘娘怎么样?”

“还有气儿,快请太医。”

“已经让人去了。”苏嬷嬷接过德妃,又回头吩咐宫人,“再去找两床干净被子来。”

火灭了。西华宫的梁塌了半边,焦木味混着湿灰,呛得人喉咙发紧。

德妃被救出来时,脸上全是黑灰,人已昏迷,气息微弱。

皇后赶到西华宫,皇帝还没到。她看了眼被火烧塌了半边的西华宫,才瞧见被救出来的德妃。脚下一顿,盯着德妃看了几息,手帕攥得发皱。

皇上的御辇到了西华宫门口。一众人等跪下叩头。

皇上没理,走到德妃跟前,伸手探了一下鼻息。伸手把德妃脸上的黑灰擦了一下。

皇后开口:“臣妾来迟了。”她先对皇帝行了个礼。

皇上没接话。

皇后转向德妃,声音缓下来:“万幸德妃救出来了。”

转向宫人:“西华宫走水,你们都是死人吗?德妃娘娘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一个个都得陪葬!”

皇上对侍卫头领说:“所有宫人不许离开西华宫,给朕彻查。”

皇后身边的嬷嬷朝人群里使了个眼色。两个宫人悄悄往后退。

“站住。”侍卫头领看见了。

两人被押到御前。皇上没看他们,对侍卫头领说:“搜。”

侍卫从一人怀里搜出一包银子,另一人袖子里也被搜出一包。

宫人磕头:“陛下饶命!”

“银子哪来的?”

一个还想说什么,另一个已经跪了下去。跪之前,他看了旁边那人一眼。

“是七殿下身边小禄子公公给的,他说让奴才今晚别在偏殿守着。”

另一个没说话,只拼命磕头。

皇上没接话。停了几息,才说:“小禄子刚把德妃从火里背出来。你说他给银子让你们别守着——这话朕不信。”

“拖下去,打。”

宫人猛地抬头:“陛下饶命!奴才说——是皇后娘娘身边嬷嬷给的!”

皇上没再看那个宫人,对侍卫头领说:“小禄子人呢?”

“陛下,人还在西华宫。”

“带上来。”

小禄子被带到御前的时候,手上还有背德妃时蹭的黑灰。他跪下:“奴才参见陛下。”

“有人给了西华宫宫人银两,让他们今晚不要守偏殿。宫人指认银子是你给的。”

小禄子抬起头:“奴才没有。”他顿了顿,“奴才今晚一直在七殿下身边——偏殿的宫人都能作证。走水前奴才没出过偏殿。”

“奴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咬奴才。”小禄子顿了顿,“奴才方才救德妃娘娘的时候,发现内殿门是从外面锁死的,锁眼里灌了铅。还有耳房,地上堆了干草还浇了油。”

皇上对侍卫头领说:“去看。”

没多久,侍卫头领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锁,锁眼里还沾着没干透的铅。后面跟着两个侍卫,捧着一堆没烧完的干草。

“陛下,内殿的锁是从外面锁死的,锁眼里灌了铅。耳房地上干草浇了油。”

皇上接过那把锁,锁眼里灌的铅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

他把锁搁在桌上,才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变了,嘴上没停:“陛下,就算有人故意纵火,也不能证明跟臣妾有关。这两个奴才咬小禄子,分明是有人指使——”

皇上转过头来,看着那个招供的宫人:“银子,到底是谁给的?”

宫人趴在地上:“是皇后娘娘身边嬷嬷给的。”

皇上看着皇后:“皇后,你怎么说?”

皇后跪在那里,凤冠歪在头上,伸手扶了下。

“陛下,臣妾确实让嬷嬷给过他们银子。他们当值辛苦,臣妾体恤下人有何不可?”

“体恤下人,赏到西华宫来了?”

“陛下若觉得臣妾赏错了银子,臣妾无话说。要说放火,臣妾不认。”

皇上看了她一会儿,对侍卫头领说:“送皇后回坤宁宫。没朕旨意,不许见任何人。把这几个刁奴押下去,一个一个审。”

皇后被扶起来,经过小禄子身边,看了他一眼。

天开始亮了。

太医诊完脉,德妃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旁边的烛火,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宫女赶紧把烛火挪开。

苏嬷嬷端了碗温水过来:“娘娘,先润润嗓子。”

德妃接过碗,喝了一口。她看了看四周,忽然问:“谁救的我?”

苏嬷嬷低声说:“七殿下的人。”

德妃点了点头,没再问。

偏殿里,小禄子跑回来,喘着气:“殿下,德妃娘娘醒了。皇后被陛下送回了坤宁宫,不许见外人。”

萧宸站起来:“沈家还在。你再去盯着,看陛下怎么处置沈家的人。”

小禄子应声跑了出去。

萧宸在偏殿等了一整夜。小禄子走后,他忽然想起来:今晚还没吃饭。

18 凤印离手

“沈氏。”皇上再次开口,声音不高,殿内无人抬头,“朕把凤印交给你那天,说过什么?”

皇后抬头。

“朕说,六宫的事你管,前朝的事,你别碰。”皇上看着她,“沈嵩的兵,是你替他求的,还是他自己伸手够的?”

皇后嘴唇抖了抖:“臣妾没有——”

皇上打断她:“朕问你,德妃宫里的锁,是谁让人灌的铅。”

皇后没答。

“朕再问一遍。”皇上往前走了半步,“锁,是谁灌的铅。”

皇后跪着,手按在膝上。没抬头。

“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皇上重复了一遍,声音没高,“西华宫的人指认你身边的嬷嬷给银子。你的嬷嬷,你管不住?”

皇后抬头:“臣妾管得住。”

“管得住,银子还是给了。”皇上看着她,“你知不知道。”

皇后停了一下:“知道。”

“知道,还让她给?”

“臣妾以为,是体恤当值的人。”

“体恤到西华宫,体恤到德妃宫里。”皇上看着她,“你体恤得倒远。”

皇后跪着没动。

“凤印没了。坤宁宫封了。沈嵩的兵,也没了。”皇上转过身,“后位还留着。不是给你留的。”

皇后抬头。

“是给太子留的。”皇上看着她,“他舅舅的事,到此为止。再多一件,东宫也保不住。”

皇后没动。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太子——”

“太子是太子。”皇上打断她,“沈家的事,朕不往上查。”

皇后看着他。

皇上没再说话,把袖口整了一下。

皇后叩下头去,额头抵着砖,没抬起来。

“臣妾……领旨。”

内侍上前,双手托着托盘,跪到皇后面前:“娘娘,请交凤印。”

皇后盯着凤印,指尖颤了颤。她伸手,一寸一寸卸下凤印,交到内侍手中。手收回时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落回膝上。她坐在地上,裙摆铺在砖上。问内侍:“今日初几?”

内侍愣了一下,没答。皇后也没再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凤印压出来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坤宁宫涉事宫人,交慎刑司。”皇上又道,“沈家教女无方,即日起革去沈嵩京营统领一职。”

皇上没看皇后,转向内侍:“德妃那边,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太医说,人醒了。呛了烟,得养些日子。”

天刚亮,宣旨内侍已到沈家门前。沈府大门尚未全开,门房跪了一地。沈嵩整理衣服出迎。圣旨展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晨风里一字一字落下。沈嵩没有接旨。身旁管事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俯身叩首,额头抵在石阶上:“臣……领旨。”

沈嵩起身,手按在膝上,先整理了一下衣服,才问宣旨内侍:“公公,宫里……还说了什么?”

内侍垂着眼:“沈大人,奴才只传旨。”

沈嵩没再问,抬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晨雾蒙蒙。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

东宫属官进殿时,靴底还带着露水。太子萧珩迎上前:“母后的凤印,舅舅的兵权,真的被父皇收回了?”

属官低头:“收了。坤宁宫已封,沈统领的差事也交出去了。”

萧珩站在案前,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盯着书页看了片刻,把书合上。属官们站着。萧珩道:“出去。”属官没动。“出去!”他把书砸到地上,眼睛红了,“不可能!”

书册落地,纸页散开。属官们跪了一地。萧珩胸口起伏,牙关咬紧。喘了几口气,他忽然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案上。然后转过身,扶住案沿,问了一句:“母后交印的时候,手抖没抖?”

属官们没一个人敢答。

偏殿里,小禄子把窗掩了半扇,只留一线晨光落在案角。他压着声对萧宸道:“殿下,坤宁宫被封,沈嵩也被革职。往后——东宫那边怕是要乱。还有一事——皇后娘娘在陛下到之前,先到了西华宫。”

萧宸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亲自去的?”

“是。”

萧宸没说话。萧宸把茶杯转了半圈:“乱点好。”

小禄子愣了愣:“可凤印已收,兵权也——”

萧宸没接话。他握着茶杯,茶早已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灰。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案上磕了一声,很轻。“沈嵩还在京里,太子还是太子。别的,慢慢看。”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宫墙下有人来去,脚步声比往日急。

萧宸道:“让周崇把救火的人名册送来。”

小禄子应声,刚要退下,萧宸又道:“别惊动东宫的人。查的时候,只问救火,不问别的。”

“奴才明白。”

小禄子退出去,把门带上。萧宸回到案前,伸手按住京营名录的一角。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19 兵谏

坤宁宫大门关了七日。禁军是皇帝亲派的,甲叶每半个时辰响一次。换班时靴子踩过石阶,石阶缝里钻出野草,踩折了又立起来。

凤印收缴,六宫事务暂交尚宫局。往日围着沈家转的嫔妃,一个个闭门称病。

贴身老嬷嬷借采买出入,把密信塞在空心鞋底里,送进东宫。信纸上墨迹洇了几处。

珩儿,军械的事,查到你舅舅头上了。再等,沈家满门抄斩,你这个太子也保不住。你舅舅那人靠不住,你得自己拿主意。京营还有旧部。别等了,动手。

萧珩把信看了两遍,指节捏得发白。凑近烛火,纸烧起来,灰落在案上,他用砚台压住。手在砚台上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前日还送药来的太监,今日只把药包搁在门槛外,隔着门说一句“殿下保重”就走。从前争相奉承东宫的官员,如今要么闭门称病,要么连夜写折子参沈家。陆明远领着言官接连上奏,折子一本接一本。

“殿下,国舅旧部那边联系上了。”

东宫詹事赵文渊压着嗓子,额角一层细汗,眼睛却亮得瘆人。

“京营左参将韩彪,国舅一手提拔的,手底下八百精锐,是当年专门留的亲兵。他传话过来,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愿意起事。”

萧珩抬眼:“起事——你可知这两个字怎么写?”

赵文渊一躬身,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三司已经查到军械的实证。再等,就是谋逆大罪。殿下,不能等了。”

萧珩没说话。

“韩彪那边八百人,都是国舅当年留的亲兵。”赵文渊往前凑了一步,“名目现成的。七皇子蛊惑皇上、构陷太子,清君侧。皇上捏在手里,逼他下旨。”

“处死萧宸?”

“……是。”

萧珩低头看了看砚台下那点纸灰。

“韩彪那边,准备得如何?”

“他说还得十天,联络其余京营旧部、调配军械。最好等皇上太庙祭祀、御驾离宫、护卫薄弱的时候动手。”

萧珩缓缓点头:“准。但记住——只拿萧宸,皇上那边,围住即可,不可伤父皇分毫。弑君是千古骂名,万劫不复。”

“属下明白!只拿七皇子,不伤陛下。”

萧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赵文渊退出去。殿门合上。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

东宫以为这事密不透风。

周崇安插在京营的眼线先一步觉出不对。韩彪最近频繁深夜召集旧部,粮草军械调动异常。密报连夜递进萧宸偏殿。萧宸看完,把纸折回原样。

小禄子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殿下!太子要兵谏逼宫!这是杀身大祸——要不要即刻上报陛下?”

萧宸指尖轻叩案几,摇了摇头:“现在报,只是密探传闻。太子可以推给韩彪。抓不到他,打草惊蛇。”

“那……任由他们筹备?”

“盯着。”萧宸说,“等人和军械一起拿。”

“可万一他们真反了呢?”

萧宸没接话。“告诉陆明远,朝堂上不必激进弹劾东宫,维持表面平静。得让太子觉得我们还蒙在鼓里。”

“陆大人怕是不肯。”小禄子低声说,“他参了半个月了。”

“他会肯的。”萧宸说,“告诉他,参得越凶,太子越防。收着参,太子才敢动。”

萧宸没抬头:“西华宫那边,再加派两个人守着。”

“德妃娘娘?”

“嗯。别让德妃知道是我们的人。”他顿了一下,“她知道了,反倒不好。”

小禄子应声:“奴才这就去办。”

西华宫大火之后,德妃身子一直虚着。三皇子得了消息赶回来,无召进京,照例该问罪。可德妃那个样子,皇帝没说。三皇子也不辩,日日守在寝宫侍疾,药先自己尝过,才递。

德妃说:“别尝了,太医开的,没事。”

三皇子没说话,还是尝了。

小禄子退出去时摸了一下后背。外头起风了,偏殿的门响了一声。案上那张密报被风吹得翻了个角。萧宸伸手按住,又压回灯下。

20 铜哨落地

中秋。天未亮透,御驾出宫。车马排出几里,旗挨着旗。

萧宸靠在车壁,闭着眼。

小禄子凑到车帘边,压着声:“殿下,都妥了。禁军伏在太庙周围,京营换防全是周统领的人。韩彪那八百人混在护驾队伍里。”

萧宸没睁眼:“等太子动了,我们再动。”

太庙里香烟熏人。皇帝焚香,叩拜,念祭文。萧珩跪在皇子最前头,头压得很低,袖中手攥得指节发白。

祭礼毕,御驾回銮。仪仗往甬道里走。

行至中段,一声哨响。

头一排箭射出去,钉在旗杆上。

韩彪带八百人从仪仗里撕出来。前头几十人直扑萧宸车驾,后头一拨往御辇冲。刀枪是从旗杆和车厢夹层里抽出来的。

御辇边的侍卫拔刀往前堵。有人喊“护驾”,声音劈了。

一匹马从仪仗里蹿出来,撞翻两面旗,冲进侍卫中间。

“清君侧!诛萧宸!”

韩彪策马冲在前头,扯着嗓子喊:“七皇子蛊惑君心、构陷储君!清君侧——”

小禄子贴在车帘边,手攥着帘子没松。

前头几十个叛军冲得太猛,铁甲被撕开一个口子。有人冲到了御辇前几步。一个侍卫被砍倒,御辇的帘子被刀尖挑破。皇帝往后退了一步。

周崇带人堵上去,短喝一声:“压住!”一刀劈倒前头那个。他身后的人跟着压上,口子堵死了。

箭射了两轮。御辇前的铁甲兵换了三拨。

甬道窄。八百人挤成一团,前头几十人顶着盾往铁甲上撞,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周崇又带人补上去,把缺口重新封死。韩彪身边几个亲兵背靠背护着他,还在往前顶。

御辇边上,萧珩站着。看着韩彪的人一个个在倒。那个断了胳膊的亲兵缩在墙根,没再动。

萧珩往前迈了一步。嘴张开了,没喊出声。

皇帝转过头来。

他把嘴闭上,脚收回去。

韩彪一勒马。退路已被铁甲堵死。他看见了那只收回去的脚,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事到如今,您说句话!”

韩彪喊完,等了一会儿。萧珩没开口。

刀扔在地上。

禁军上去把他摁倒捆了。余下的人蹲了一地。

韩彪满脸血糊糊的被拖到御驾前。

皇帝看着萧珩,问:“太子,你方才要说什么?”

萧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帝摆了摆手,侍卫退开半步。

皇帝转向韩彪:“说,谁授意的。”

韩彪抬头,看了萧珩一眼。萧珩没看他。

韩彪低下头:“太子授意。赵詹事传的话。密信在东宫,名单在我营里。”

周崇一挥手,赵文渊被押了过来。铁甲兵从他怀里搜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递到周崇手里。周崇展开扫了一眼,递到御前。

皇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拿着纸条,看着甬道尽头。过了半晌,把纸条折起来,传旨:“太子萧珩,连同叛将韩彪、东宫属官,全部收押,交三司会审。”

太子被禁军架起来往外拖。拖出去两步,他忽然往御辇方向挣了一下。禁军把他按住,从他袖中掉出一只铜哨,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周崇捡起来,看了一眼,递到御前。哨子很小,铜面磨得发亮,和韩彪脖子上挂的那只一模一样。

萧珩看着那只哨子,不挣了。

“父皇……”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没人接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儿臣是被逼的……”

第三声没喊出来。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皇帝看着哨子,按了按御辇的扶手。

萧珩被拖远了。

韩彪一直看着。等太子的影子出了甬道,他才低下头。

周崇站在韩彪被捆的地方,看了看地上的刀枪。

甬道里的血渗进砖缝。

21 废储之议

兵谏的事是第二天漏出来的。宫里当值的太监出宫采买,在坊门口被人拉住问了一句。他不敢说,只摆了摆手。可摆手也是话。

第三天,连茶楼里都有人低声说“太庙那边出事了”。

宗人府会同三司开堂那日,韩彪、赵文渊一干人依次过堂。京营私囤军械、贪腐旧案并过来审,两边证据互相咬着,越审越深。

沈嵩起初咬着牙不认。审到第三天,主审官把韩彪的供词摊在他面前。

沈嵩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那几个孙子……”

“你孙子的事,有人比你先问了。”主审官说。

沈嵩抬起头。

“谁?”

主审官没答。

“谁问的?”沈嵩又问了一遍。

主审官把供词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嵩看着那张纸,没再问。

第四天,他招了。

供词递上去,太子兵谏的事又多了一条佐证。沈家私囤军械、交通东宫,一条一条对上了。

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御书房。陆明远那本递得最勤,隔一天一本,本本都写着“请废储”。每上一本,他都留一份底稿,锁在书箱里。锁的时候,他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揣进怀里。

皇帝把陆明远叫来过一次。

“你递这么多折子,”皇帝问,“是怕朕忘了?”

陆明远躬身:“臣怕陛下不忍。”

皇帝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搁得很轻。

“陆明远。”皇帝叫了他的全名。

陆明远把头低下去。

“你怕朕不忍,”皇帝说,“朕怕是你太忍心。”

陆明远没接话。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皇帝摆了摆手:“退下吧。”

沈家那边不停上折子,通篇只写一句:“太子是被人构陷的。”

御书房里,皇帝独坐。案上折子堆了半尺高,朱笔搁在一旁。内侍添过两次茶,都凉了。

他翻了一本陆明远的,合上。又翻了一本沈家的,也放下。两本摞在一起,压了块镇纸。过了一会儿,又把镇纸挪开,把陆明远那本抽出来,翻开,看了一行,又合上。然后,把沈家那本挪到最底下,压在其他折子下面。

皇帝沉默片刻,只问:“老七那边,可有动静?”

内侍躬身:“七殿下闭门不出,未见外客。”

内侍说完,没立刻退下。皇帝看了他一眼,内侍退了出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

皇帝把朱笔搁下了。

偏殿里,顾承把朝堂上的争论报了一遍。

萧宸翻着一本旧折子,没抬头。

“父皇怕的不是太子。”他把折子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是废储那两个字。”

顾承等着。

“太子押着,兵权收了。沈家还有些余党。”萧宸说,“一个一个查。”

顾承应了一声,没走。

“还有事?”

“殿下,”顾承低声说,“宫门外递进来的门帖,今日又多了三张。”

萧宸没应。

“殿下,朝堂上总得有人替您说话。”顾承又加了一句。

萧宸抬眼看他:“你替我去?”

顾承不说了。

萧宸说:“就说我病了。”

他端起茶,又放下。“父皇容得下我们相争。容不下我们逼他。”

茶凉了。他没喝。

坤宁宫里,皇后求见皇帝。内侍回话说陛下不见。第二天她又求,内侍还是回话说不见。

“陛下在做什么?”皇后问。

内侍答:“陛下在看折子。”

皇后不问了。第三天她不求了。

她把凤印压出的那道印痕,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刮。刮到一半,停了。把手指放到鼻尖闻了闻,什么都没有。

三皇子萧景一直在西华宫侍疾。兵谏的事传开后,他连西华宫的门都没出过。有人递帖子来,他不接。每日只做一件事:给德妃煎药。

药煎好了,端到门口。里面德妃咳了一声。三皇子站住了。咳完了,他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隔了几日,皇帝把陆明远和沈家那两本折子锁进柜里。钥匙自己揣着。然后传旨,召萧宸入御书房觐见。

“朕让你说。”

萧宸没立刻接话。内侍退了出去,殿门合上。

“儿臣只知道,”萧宸说,“太子是父皇的太子。”

皇帝没接这句。

“朕问你,”皇帝说,“太子该不该废。”

萧宸没答。

“父皇想听儿臣说该废,还是不该废。”

“朕想听你说实话。”

萧宸沉默了一会儿。

“京营里还有沈家的人。”萧宸说,“太子在,他们还不敢动。太子一废,就没人镇得住了。”

皇帝看着他,没接话。

半晌,皇帝把目光移开。

“你回去吧。”

萧宸行礼,退出去。

皇帝坐在案前,低声说了一句:“京营里还有沈家的人。”

22 御书房觐见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萧宸。

案上压着三司会审的复奏。

皇帝没看复奏。他看着萧宸。

“太子的事,你怎么看。”

萧宸躬身:“太子调兵围宫,有违祖制。如何处置,全凭父皇圣断。”

“朕问你该怎么处置了吗。”

萧宸没立刻答。

“儿臣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怎么看。”

“你在躲。”

萧宸没说话。

“太子该不该废。”

萧宸没马上接话。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

“儿臣不敢断。”

“朕让你断。”

萧宸沉默。

皇帝把复奏翻开,又合上。

“秋猎那回,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儿臣命大。”

“你活着,替你挡刀的人死了。这也是命大。”

萧宸没答。

“你太会活。也太会让人死。”

萧宸没接话。

“朕没说错。”

“父皇没说错。儿臣只是不想死。”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将来有一天,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对待你那些兄弟。”

萧宸看着皇帝,没有低头。嘴唇动了一下:“儿臣会给他们留路。”

“留路。”皇帝重复了一遍,“太子也说过这种话。”

“他小时候跟朕说,将来要对兄弟好。”“朕昨天去看他,他坐在那儿,看了朕一眼。那个眼神,朕没见过。”

萧宸沉默。

“朕当时想,他要是手里有刀,会不会捅过来。”

萧宸没说话。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皇帝没看他,看着案上的复奏。

“朕对太子,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不觉得?”

萧宸低头:“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看了他许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萧宸行礼,退出去。

殿门一开,冷风扑面。小禄子小跑着迎上来,压着嗓子问:“殿下,陛下问了什么?”

萧宸脚步不停:“父皇认我的本事,还没认我的心。”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小禄子也跟着停下:“殿下?”

“没什么。”萧宸继续走。

小禄子跟了两步,低声说:“殿下,奴才听御书房那边的人说,陛下今日见您之前,把三司的复奏看了三遍。”

萧宸脚步慢了半拍。

“殿下,陛下问您话的时候,案上那本复奏翻在哪一页,您看见了吗?”

萧宸没应。

小禄子压着嗓子说:“奴才多嘴——陛下翻来覆去,怕不是在等您说一句他不想听的话。”

萧宸没答。

“殿下,您要是说了,陛下未必高兴。可您要是不说,陛下更不放心。”

萧宸看了他一眼。

小禄子低下头:“奴才多嘴。奴才只是怕……”

“怕什么。”

“怕殿下什么都不说,陛下那边,就有人替殿下说了。”

萧宸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萧宸开口:“小禄子。”

“奴才在。”

“你说得对。可我要是说多了,父皇更不放心。”

“他还去看了太子。”萧宸忽然又说。

小禄子一怔:“陛下去了?”

“去了。谁都没告诉。父皇心软了。”

小禄子没再问。

“明日再递个帖子进去,说我病了。”

小禄子没反应过来:“殿下,您不是已经——”

“再递一次。”

23 劫狱

三司的奏报在御案上压了三天。皇帝没批。

刑部主事郑怀安夜里出了趟门。轿子停在沈家旧宅后巷,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时袖子里多了张纸条。

小禄子凑到案边:“殿下,沈家的人要劫狱。”

萧宸看完密报。“周崇报父皇了?”

“周大人不敢擅传,先递了殿下。他说宗人府那边信不过,狱卒里有人被买通了,但不知道是谁。”

“原样呈父皇。宗人府看守换禁军的人,让周崇悄悄盯着,查出被买通之人。”萧宸把密报合上。

当夜。

十几个人摸到宗人府侧门。狱卒从里头开了门,他不知道周崇的人正在暗处看着。人刚往里冲,四周灯火一亮。禁军从暗处涌出,劫狱的人一个没跑掉。

一审,被买通的狱卒招供出一份名录。死士身上搜出东宫旧令牌。

宗人府。萧珩坐在圈禁的屋子里,手里攥着一块旧玉佩。

那是他小时候父皇赏的。

外面有脚步声。他把玉佩塞进袖子里,抬起头。

那声音过去了。

他又把玉佩拿出来,握在手里。

刑部大牢。沈嵩坐在墙角,听狱卒报完信,没说话。

半晌,他问:“我那几个孙子,有消息吗?”

他往牢门方向挪了挪,侧着耳朵听。走廊里有人走动,近了,又远了。他听了一会儿,又挪回墙角。

皇帝看完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半晌,又翻开看了一遍。

他把折子放下,揉了揉眼睛。

第二天早朝,圣旨下来了。

太子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沈嵩凌迟,沈家男丁处斩,女眷流放。皇后废后,幽禁冷宫。

朝堂上没人说话。一个老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皇帝站起来:“朕累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跪着的那些人。

“北境的事,明日再议。”

他站在那儿,看着朝堂上的人一个一个退出去。

圣旨到宗人府。萧珩跪在地上听完,没喊冤,没求情。

只问了一句:“父皇……还说什么了?”

宣旨内侍没答。

沈嵩被拖出牢门的时候,往沈家旧宅方向望了一眼。

狱卒推了他一把:“快点走,看什么。”

圣旨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正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鬓角有了白头发。

她把那根白头发拔了下来。

内侍在门外念圣旨。她没停手,继续梳。

梳完了,把梳子放下,说了句:“圣旨来得倒快。”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

出坤宁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嬷嬷跟在后面,没敢出声。

冷宫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进去,自己伸手把窗户推开。

嬷嬷出去后,她坐在榻上,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指腹上什么都没有。

坐了一会儿,开始自己收拾屋子。

偏殿里头,小禄子压不住笑:“殿下,太子废了,沈家没了,储位空着——”

“空着,不等于定了。”

小禄子笑了一半,忽然收了:“殿下,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父皇开口。”

“殿下,要是陛下一直不开口呢?”

萧宸没接话。

“储位空着,朝臣会催。”小禄子低声说,“催急了,陛下会觉得是在逼他。”

萧宸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的。”

小禄子低下头:“奴才……瞎想的。”

萧宸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以前太子在的时候,我还能称病。”他说,“现在称病,没人信了。”

“父皇今天没提立储。”萧宸把窗关上,“他不提,就是还没下决定。”

他翻出一份北境军报,搁在案上。

“北虏最近又在犯边。这时候来,不是巧合。”

小禄子没反应过来:“殿下是说——”

“没什么。”萧宸站起来。

殿外内侍进来:“北境边关急报,陛下宣殿下御书房议事。”

萧宸整了整朝服,往外走。

24 持节北上

御书房。案上摊着八百里加急军报,封泥拆了。皇帝没说话。兵部尚书和枢密副使站在案前,谁也没动。

兵部尚书捧笏:“雁门关急奏。北虏新汗聚兵三万越境,连破两处戍堡。”

皇帝把军报翻过一页。

“偏挑这个时候来。”他说。

枢密副使上前半步:“臣以为可遣大军北上,另择皇子监军。”

皇帝抬眼。

枢密副使退了回去。脚步比上前时快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半晌,他悄悄抬眼,望了望萧宸。

萧宸没看他。

枢密副使又把眼垂了下去。

皇帝看了萧宸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军报上。

“老七,北境这一仗,你怎么看。”

萧宸没有立刻答。他想了想,才上前一步:“北虏新汗想借边衅立威。诸部联军各怀算盘,粮草靠抢。我军不出关,只守。迁人畜粮秣入堡,叫它无粮可抢。再遣精骑扰其粮道。”

皇帝把军报合上,指节在封皮上轻叩一下:“若北虏分兵绕关呢?”

萧宸沉默了一会儿。

“分兵绕关,就守滹沱诸渡,断它粮道。”他说,“虏分则势弱,各个击破。”

皇帝没立刻接话。指节又在军报边沿叩了两下。

“传旨:七皇子萧宸为北境督军,持节赴雁门关,便宜行事。”

兵部尚书低着头,忽然说:“陛下,雁门关的粮草,户部那边还没批。”

皇帝看了他一眼。

兵部尚书把头低下去:“臣……只是提醒。”

“知道了。”皇帝说。

兵部尚书没再说话。退回去的时候,他把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袍子上蹭了一下。

手心里全是汗。

萧宸躬身:“儿臣领旨。”

直起身,他的目光在军报上扫了一遍。雁门关、滹沱渡、两处戍堡——他伸出手指,在案上虚画了一道线。

从雁门到滹沱,这条线,是北虏绕关的必经之路。

然后退了出去。

“到了雁门,报平安。”皇帝又说了一句。

萧宸抬头。

皇帝看着军报。半晌,把军报搁在案角。“朕这几天,睡得不好。你大哥在宗人府,你三哥守着他母妃。你再去了北边——”

“去吧。”他摆了摆手。

萧宸退到门口,皇帝又开口:“老七。”

萧宸站住。

皇帝没说话。半晌,只说了一句:“没事。去吧。”

萧宸没应,退了出去。

退出御书房,小禄子跟在身后,压着声:“殿下,军功在手,朝中那些眼睛,可就要换个看法了。”

萧宸脚步没停:“军功?粮道不通,哪来的军功。”

小禄子愣了:“殿下,您不是去打仗的吗?”

“没有粮,打什么仗。”萧宸说。

小禄子跟了两步,把领口紧了紧:“殿下,奴才听说北边冷,冬天能把耳朵冻掉。”

萧宸没接话。

“奴才不是怕冷,”小禄子低下头,“奴才是怕殿下冻着。”

小禄子快走两步到萧宸前头,把路边一块松动的砖踢开。

“上回,”萧宸开口,“我要是先看了马,周侍卫不会死。”

小禄子一怔。

“殿下,”小禄子低声说,“奴才去打听打听,北边的粮道怎么走。”

“奴才不懂打仗,”他又补了一句,“但奴才会打听。”

萧宸没理,侧头吩咐:“周崇那里,挑可靠的人随我北上。陆明远在京里盯紧朝堂。德妃和三皇子那边,留人暗中护着。”

小禄子应了声,没再多问。

三日后,萧宸率援军出京。城门在身后关上。

往北走,天越来越冷。

25 雁门告捷

十余日疾驰,到雁门关。

关城夹在两山之间,墙砖被风沙蚀得发黑。关外是草原。

守将秦岳在关下迎他。

军中不太平。

吴奎在帐中来回踱步。亲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吴奎摆了摆手,亲信退出去。

秦岳跟萧宸提了一句:“吴奎这几日往来频繁,老臣心觉有异。”

萧宸翻着军册,没抬眼:“盯着。”

议事时,吴奎出列:“殿下,北虏孤军深入,正是战机。末将请率本部骑兵出关。”

秦岳拦住:“不可。关外是草原,出关迎战,正中其计。”

萧宸抬眼:“守。”

吴奎领命退下,牙关咬紧了。

走出帐外,亲信凑过来,他挥了下手。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当夜,小禄子进来:“殿下,吴奎的人趁夜出关,跟北虏联络。”

小禄子怒道:“拿下他?”

“拿不了。”萧宸说,“没有亲笔。抓人,他部下哗变。”

“那怎么办?”

“让他接着递。”

小禄子缩了缩脖子:“殿下,万一他递的是真的呢?”

萧宸没接话。

“万一有一回是真的,北虏信了——”

“所以真的那回,要让他递不出去。”

小禄子舒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他看了萧宸一眼。

“奴才多嘴了。”小禄子低下头。

当夜,萧宸把一封假军令递给秦岳:“让人送到吴奎手上。”

秦岳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吴奎帐中。亲信进来,把一封折好的纸条递给他。吴奎展开看了一眼,凑近烛火。纸条烧起来,灰落在案上。

北虏大汗得报,亲率一万精骑连夜奔袭,要在落风谷截粮队。

落风谷,清晨。

萧宸站在谷顶。

北虏的骑兵一队一队涌进谷底。马蹄声填满了谷道。

秦岳伏在谷口外,等着。

等北虏的人全进了谷,萧宸令旗一落。

箭雨从两侧泼下来。滚木礌石跟着砸。

谷道窄,骑兵展不开,人马相踏。

北虏大汗在后队,一看前头乱了,急令后撤。谷口已经被秦岳封死。

厮杀半日。

北虏折了数千,大汗带残部突围,往北退了数十里。

他勒住马,回头看。谷口方向还冒着烟。

“还剩多少人?”他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回答:“不到一半。”

大汗没再问,打马往北跑。

跑出去一阵,他勒住马,回头又看了眼落风谷方向。

萧宸站在谷顶,往下看。谷底全是人和马的尸体。

秦岳上来:“殿下,尸首怎么处置。”

“咱们的人,先埋。”萧宸说,“名字记下来,回头报给兵部。”

“北虏的,也埋了。”萧宸说,“别让尸体烂在谷里,开春会闹瘟疫。”

秦岳愣了一下。

“记下数目就行。”

“还有,”萧宸说,“此战擅自后退的,不管是谁的人,一律按军法处置。”

秦岳抬头:“殿下,里头有吴奎的旧部——”

“所以才要办。”萧宸说。

捷报传回关内。

庆功宴上,吴奎坐在帐中。萧宸把一封信搁在他面前。

吴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你联络北虏的信。”萧宸说,“落风谷,初八卯时,截粮。”

吴奎嘴唇动了动:“伪造——”

声音劈了。

他把嘴闭上了。

萧宸一挥手。信使被推进帐,入帐即跪。

送信日子、出关暗号、联络人,供述分明。

吴奎不辩了。

他看了一眼帐中那几名将领。那几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没人动。

又扫了一眼萧宸的手。萧宸的手搁在案上,没抬。

最后他看了一眼帐门。帐门外站着两个亲兵,是他自己的人。

那两个亲兵也没上前。

吴奎把目光收回来。

“殿下要拿末将立威?”

“北虏还在关外,先斩自家参将,所图为何。”

吴奎没再说话。

“通敌叛将,按军法处置。其余将士,放下武器者,不问旧账。”萧宸转向众将,“此战大捷,是全体将士浴血之功,本督军不敢独揽。”

吴奎被拖下去。

秦岳忽然说了一句:“这人在北境三年,末将跟他喝过好几回酒。”

“末将竟然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只是没拿到实证。”

秦岳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末将在北境守了十二年。”

萧宸看了他一眼。

“十二年,”秦岳说,“末将没让北虏踏进雁门关一步。”

“末将不是替吴奎说话。”秦岳说,“末将是说,末将没看出来,就是没看出来。”

萧宸没再说话。

捷报和吴奎通敌案一起送到京城。

御书房里,皇帝看完捷报,搁在案上。

陆明远和几个朝臣上折子,说七皇子文武兼备,可堪储位。

皇帝没批。陆明远那道折子,他搁在案角。搁之前,翻到折子末尾,看了下署名。

然后合上,放回案角。

26 立储

落风谷之后,北虏没敢再犯。

半月后,北虏使臣带着一队人马捧着求和书来到雁门关下。

众将议事。

秦岳说:“末将请追。”

“追不得。”另一个参将说,“兵谏、军械案、储位动荡,哪一样不耗银子。再打,拿什么打。”

萧宸听完,说道:“议和可以。但盟约得定死——把我们的人还回来,互市开了,质子留下。”

北虏使臣听说要留着质子。低头跟身边的人商议了几句。

“人还,互市开。质子的事,我做不得主,得先回禀大汗。”

“那就回去禀报。”萧宸说,“禀报完,把我们的人先送回来再谈别的。”

十日后。被掳的边民一批一批被送了回来。质子也一同来到雁门关下。

雁门关外,双方歃血。萧宸与北虏使者一同割破手指,滴进酒碗。

秦岳站在后面,看着。

两人端起碗,把酒喝了个干净。

酒喝完,秦岳开口:“殿下,末将今年五十七了。”

“再守两年,末将该守不动了。这雁门关,总得有人接着守。”

萧宸抬眼。

“还早。”他说。

“末将已经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秦岳说,“有些事情得提前安排好。”

萧宸没接话。

“末将带出来的一个副将,叫赵平。根基浅,人不算聪明,但稳。”

“那就让他跟着你,再历练两年。”萧宸说。

秦岳上奏,北境防务已稳,请督军班师回京复命。

萧宸安排好雁门关后续布防,启程回京。出关那天,路边站了不少人。没人说话,有人往他马前搁了一碗水。

萧宸下马,把水喝了。

队伍抵达京城那日,皇帝派大臣出城迎接。萧宸入宫复命,呈上北虏盟约、军功簿、吴奎通敌案卷。

御书房里,皇帝翻完文书,搁在案上。

“老七。”皇帝说,“朕当初让你去北境,是想让你去历练。”

“儿臣知道。”

“你做得比朕想的要好。”

萧宸抬头。

“朕是想让你离京。朝堂太乱,朕怕你应付不了。”

萧宸没应。

“储位的事,”皇帝又说,“朕还要再想想。”

萧宸躬身:“儿臣听父皇的。”

“朕想的是,”皇帝说,“你当了太子,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太子。”

萧宸抬头。

“儿臣不会。”他说。

“先别急着保证。”皇帝打断他。

萧宸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父皇,儿臣算过很多事。北境的粮道,京营的兵,朝堂上谁跟谁是一条线——这些儿臣都算过。”

皇帝看着他。

“可这件事,”萧宸说,“儿臣没算过。”

皇帝没说话。

“儿臣跟父皇说一句:儿臣不想变成另一个太子。”萧宸说。

皇帝看着他:“朕这几天,老是梦见你大哥。”

萧宸抬头。

“他坐在宗人府那间屋子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朕。”皇帝说,“朕每次醒了,都睡不着。”

萧宸没接话。

“你去吧。”皇帝摆了摆手。

萧宸回到府邸。小禄子凑过来,压着声:“殿下,今日来递帖子的,比上个月多了好些。”

可就在这个时候,三皇子萧景忽然上书了。

奏书递到御前,皇帝看完,说了一句:“老三这是想干什么。”

一位老亲王在朝房跟人嘀咕:“七皇子有功不假。可他一路扳倒皇后、废太子、清算沈家,下一步轮到谁?”

没过几天,几个老亲王联名递了折子,请求召集宗室,共议储君人选。

皇帝同意了。

廷议前一天,陆明远递了折子,说七皇子平内乱、定边患,该立。

折子递到御前,皇帝看了,没说话。

廷议那天,三皇子来得早。

他站在殿外,没进去。小禄子路过,看见他。

“三殿下。”小禄子行了个礼。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七弟在里面?”

“在。”

三皇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廷议吵得很凶。

一个老亲王说:“他杀伐太重。”

萧宸没接话。

“七皇子,”老亲王又说,“你扳倒皇后、废太子、清算沈家,下一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殿里静了。

萧宸看着他,开口:“诸位王叔,儿臣杀的都是谋逆之人。宗室之中,儿臣从未动过一人。”

三皇子萧景站起来:“儿臣不要储位。”

殿里没人说话。

“但儿臣有一句话。”三皇子说,“七弟,你当了太子,我和母妃,能安稳过自己的日子吗?”

萧宸看着他。

“能。”萧宸说。

三皇子点了点头,坐下。

坐下之后,他低着头,过了会儿才抬起来。他看了萧宸一眼。萧宸没看他。三皇子把目光收回来,没再说话。

几位老亲王见三皇子不再说话,也没再说什么。

廷议结束,奏报送到御前。

第二天,诏书下了。

小禄子跑进来,喘着气:“殿下!太子殿下!”

萧宸站在窗前,没回头。

“殿下?”小禄子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萧宸说。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以后别叫殿下了。”

小禄子一愣。

“叫太子。”萧宸说。

小禄子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慢慢来。”萧宸说。

小禄子低下头:“殿下,奴才不是不叫。”

“我知道。”

“奴才是怕,”小禄子声音更低,“叫了太子,殿下就不是殿下了。”

萧宸看了他一眼。

“奴才多嘴了。”小禄子把头低下去。

诏书传遍京城,朝野安定。

萧宸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小禄子在身后站着,没敢说话。

“小禄子。”

“奴才在。”

“你说,太子和七皇子,有什么不一样。”

小禄子愣了一下:“奴才……说不上来。”

“我也说不上来。”萧宸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宗人府那边,加两个人。”

小禄子一愣:“殿下?”

“废太子不安分。”萧宸说。

27 大典

宗人府最深处那间囚院,墙高两丈,墙头嵌着碎瓷。入夜后禁军脚步声从墙外过去,一刻一换,甲叶相碰,像钝刀刮骨。

萧珩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膳食搁在门洞里,王福端走又端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第四天,王福低声说:“殿下,东宫……册立的日子定了,半月后。”

萧珩蜷在榻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绷紧。“半月。”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够用了。”

王福没接话。他比谁都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嫡长子,自幼钦定的储君,皇后废黜幽居冷宫,沈家满门抄斩,外头还漏着几条鱼。萧珩不信萧宸能坐稳那个位置,王福也不信。可不信归不信,宗人府内外早换成了周崇麾下的禁军,连倒夜香的杂役都换了生面孔。他张了张嘴,到底把“殿下三思”咽回去,只问:“您说,老奴照办。”

萧珩便借着每日送膳的间隙低声授意。萧宸册立大典就在半月后,百官宗室入宫观礼,守卫必然往大典那边倾斜。“你出去传信,趁大典当日制造骚乱,把我弄出去。”他压着嗓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只要离开宗人府,仍旧有人愿意追随我。”

王福嘴上应着,手在袖里攥了半天,点了头。他借着每月采买的名义暗中联络。门房登记“买炭”,人却拐进城南巷子。他到底老了,出去七趟,见了五个人。巷口卖馄饨的摊子连着三天没换位置。当值校尉册子上,“买炭”二字底下画了个圈。他都没有察觉。

偏殿里,萧宸正在临帖。

小禄子从外头进来压着声:“殿下,宗人府那边传话过来。王福这半个月出去七趟,见了五个人,其中三个是沈家旧部。”他顿了顿,“要不要先回禀陛下,把王福摁住?”

萧宸看着他:“摁住王福,萧珩就能摘干净。转头递上一道折子,说旧仆背主、自己毫不知情,喊得比谁都冤。”

小禄子噎了一下:“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萧宸把纸翻过来,背面洇了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眼底没动,“大典之前,他总得动。动了,才好一并收拾。”他把笔搁下,“知会周崇。宗人府内,看守暗中盯紧点。再告诉陆明远,大典礼制照常筹备,不要让人看出异样。”

小禄子应声退出去。萧宸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写了个“静”字,写到最后一钩,手腕一沉,钩锋拉得比往日长了些。

冷宫里的沈后得了消息,托人带出口信,叮嘱萧珩万不可再冒险。萧珩已经听不进去了。带信的老嬷嬷在门外叹口气,跟王福说:“你劝劝殿下。”王福苦笑:“老奴劝得住,还用您来?”

大典那日。

太和殿外仪仗列开,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宗室王公身着朝服,分列两侧。皇上端坐御前,礼乐奏响,司礼官捧着立储诏书准备宣诏。萧宸着储君冕服,稳步出列,行跪拜受册之礼。

礼乐刚奏到“安和之章”。殿中百官肃立,没人注意一名禁军传令兵从侧门疾步进来,在周崇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崇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退到殿柱后,低声吩咐身旁副将:“按原计划行事。”

宗人府那边,动静已经起来了。十余名东宫旧吏与沈家死士天亮前就分作几拨混进杂役院、炭房和宫道值守棚。大典钟鼓一响,他们同时发难,朝宗人府大门合拢,拔刀砍倒几名岗哨,想趁禁军主力被牵制在太和殿时突入劫人。

他们不知道,周崇早在宗人府外面的宫道两侧、炭房后巷和值房夹道里伏了三拨禁军。死士刚冲过第一道宫道拐角,伏兵便从两侧冲出合围。

“有乱党!”短兵相接。死士拼死反抗,终归人少,很快被压住,倒下大半,余下负伤被擒。有个沈家旧部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殿下——老奴尽力了——”话没喊完就咽了气。

约莫一炷香后,宗人府方向的厮杀声渐息。周崇这才从侧门入殿,快步走到御前,单膝跪下:“启禀陛下,宗人府方向有乱党十余人打算趁大典劫狱救废太子,已被伏兵尽数拿下,大半格杀,余下负伤被擒。”

皇上抬了抬手。司礼官会意,扬声道:“礼乐暂歇——”

钟鼓声落,殿中骤然安静。皇帝面色沉下来,没有立刻开口。百官伏地,大气不敢出。萧宸仍跪在原处,冕服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皇帝声音一沉:“将擒获乱党押入刑部大牢严审。废太子萧珩虽在圈禁,既涉此案,一并查问。”

王福的供词第三天呈到御前。刑部问得细,哪一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萧珩原话怎么交代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楚。王福这把年纪,熬了两轮就撑不住,画押的时候手不停地抖,到底还是按了手印。

皇上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供词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萧珩让王福带出去的原话:“告诉沈家旧部,孤只要出得去,将来荣登大宝,诸葛位便是从龙之功。”

皇帝把那页纸合上,搁在案头,没再说话。殿里伺候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案上那页纸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问:“老七呢?”

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萧宸,忙道:“回陛下,七殿下在偏殿候着。”

“让他进来。”

萧宸进殿时已经换了常服,行礼拜见。皇帝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你看看。”

萧宸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动静。看到最后那行小字,他目光停了一下,把纸轻轻放回去。

“你打算怎么办?”皇帝问。萧宸想了想:“儿臣想先去宗人府看看大哥。”

皇帝抬了抬眉毛。萧宸道:“他折腾这一场,该有的处置,律法自有定例。儿臣觉得,得让他知道——往后不会再有人陪他折腾了。”他顿了顿,“王福七十了,熬不住刑,儿臣想给他留条命,发去皇陵洒扫。其余的事,听父皇的。”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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