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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2:10

1 荒坟得宝

青云山脚的青石台阶被膝盖磨得发亮,三千修士跪得整整齐齐,额头顶着晨露,嘴里念着“仙门垂怜”。林根生从人群边上走过去,左手一壶浊酒晃荡,右手一沓黄纸哗啦,后腰别着把锈柴刀。有人拽他裤脚:“兄弟,跪错方向了,山门在东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脚抽回来:“我知道,我去后山。”

后山乱葬岗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土包挨着土包,野狗刨过的坑里露出半截骨头。林根生走到最靠崖边那座无名坟前,坟头草长得比人高,土包塌了半边,看着随时要散。他把酒壶搁下,三只粗陶碗摆成一排,斟满。浊酒掺了水,闻着都呛鼻子。又摸出火折子,黄纸一张张揭开来烧,火苗舔着草根,噼啪响。

“第一杯,敬你没名没姓还肯躺这儿。”他端起碗泼在坟前。

“第二杯,敬你坟头没被野狗扒干净。”第二碗泼出去,土里滋滋冒烟。

“第三杯——”他顿了顿,把碗举到齐眉,“敬你当年大概也是个横着走的,如今虎落平阳,将就喝。”

三碗泼完,他退后两步,膝盖一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了泥,他也不擦。

坟头草无风自动,土包裂开一道细缝,一枚玉简骨碌碌滚出来,正撞在他脚背上。林根生捡起来,对着日头看了一眼,玉简里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头一行写着“上品洗髓丹方——九转还阳草三株,幽冥花两朵,晨露一钱……”后面跟着炼丹火候、药引顺序,连“子时开炉、丑时封鼎”都标得清清楚楚。

“嚯。”他咧嘴笑了,“这酒没白供。”

头顶树杈上突然咔嚓一声,王虎从三丈高的老槐树上摔下来,屁股砸在烂泥里,嘴张得能塞进整颗鸡蛋。“林根生!你、你你你——坟里蹦出啥玩意儿了?”

林根生把玉简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酒瓶子碎了,赔钱。”

“放屁!我亲眼看见——”王虎爬起来揪他袖子,“那坟里冒光!你是不是挖着宝贝了?分我一半,不然我回村嚷嚷去,说你刨人祖坟!”

林根生把柴刀抽出来,刀背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王虎嗖地缩手,退后三步:“行行行,你狠,我自己找!”

林根生没理他,拎着空酒壶下了山。当晚他在自家灶房里支起破丹炉,按玉简上的方子把药材凑齐——九转还阳草后山崖壁上就有,幽冥花得去村东老坟圈子采。火候掐到子时,丹炉里咕嘟咕嘟冒紫烟,隔壁王虎趴在墙头上偷看,被他泼了一瓢洗脚水。

丹成三颗,圆滚滚紫莹莹,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酒香。林根生自己吞了一颗,盘腿坐灶台边上。药力化开那一瞬,他浑身骨头嘎巴响,毛孔里渗出黑泥,臭得自家养的芦花鸡都扑棱棱飞上房。洗筋伐髓,脱胎换骨,天没亮他就跑到村口井边照——皮肤白了一个色号,胳膊上旧疤全消了,连脚底板的老茧都褪得干干净净。

王虎天不亮就蹲他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俩煮鸡蛋:“根生哥,亲哥,你昨晚吃啥了?脸都变样了。”

“敷了把灶灰。”

“放你娘的屁!”王虎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你跟我说实话,那坟——是不是能出宝贝?你拜一次出一块玉简,我拜十次是不是能出十块?”

林根生剥着鸡蛋:“你心诚吗?”

“诚!我太诚了!”王虎拍胸脯,“我回家就把我爹那坛埋了八年的老酒偷出来,比你的泔水强一百倍!”

林根生咬了口鸡蛋,含含糊糊说:“坟有坟的规矩,不是酒好就行。”

王虎哪听得进去。当天晌午他就抱着酒坛子窜上后山,找了座看着最气派的坟——坟前还有半截石供桌,碑上字磨没了,但坟包比林根生拜那个大两圈。他学着林根生的样,三碗酒泼下去,黄纸烧了半刀,磕头磕得梆梆响,额头上沾的全是泥。

“仙人在上!弟子王虎诚心供奉!给个丹方就行,不给丹方给本功法也成!实在不行给个金元宝——”

坟头没动静。

王虎急了,又磕三个:“是不是嫌我酒倒少了?”他抱起坛子把剩下半坛全浇坟上了。

第三碗酒渗进土里那一瞬,坟包猛地鼓起来,像有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王虎还没来得及跑,轰一声闷响,一道黑气从坟顶炸开,裹着腥臭烂泥劈头盖脸喷出来。王虎整个人被崩飞三丈远,后背撞上老松树,哇地吐了口血,酒坛子碎成八瓣。

“操——”他趴在地上嚎,“林根生你坑我!”

黑气散了,坟头恢复原样,只是土包顶上多了个拳头大的窟窿,往外冒凉气。林根生站在二十步外的歪脖子树底下,手里还拎着半壶新打的酒,摇了摇头:“坟有坟的规矩。心不诚,酒再香也没用。”

王虎抹了把嘴角的血:“我咋不诚了?我磕头磕得比你都响!”

“你磕头的时候想的是丹方还是仙人?”

王虎噎住。

“我想的是——”林根生顿了顿,把酒壶往荒坟方向一抬,“敬他倒霉。你敬的是他能给你啥。那能一样?”

王虎不吭声了,趴地上喘粗气。林根生走过去把他拎起来,塞了颗洗髓丹进他嘴里:“吃吧,治内伤的。下回别偷你爹的酒了,他藏在猪圈后头那坛才是真货。”

王虎含着丹,眼睛瞪圆:“你咋知道——”

“全村都知道,就你以为藏得好。”

王虎嚼着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咋知道我拜错坟了?你就在旁边看着?”

林根生已经走远了,背对着他摆摆手:“我闻着味儿了。你那坛酒兑了三瓢井水,搁谁谁不怒?”

王虎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还真是。他爬起来一瘸一拐追上去:“根生哥!亲哥!你再教我两招——”

“先把你家猪圈后头那坛真酒拿来。”

“那是我爹的命根子!”

“所以你爹的命根子重要,还是你修仙重要?”

王虎脚步一顿,咬牙想了三息:“……我今晚就偷。”

林根生笑了,把空酒壶往肩上一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村里走。身后那座无名荒坟的土包缝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形,冲他背影拱了拱手,散了。

第二日天没亮,林根生就拎着王虎偷来的那坛真酒出了门。酒是村里老烧锅子酿的苞谷烧,开坛冲鼻子,王虎他爹藏了三年没舍得喝,昨晚被亲儿子连坛子端了,老头追出二里地骂了半宿。

王虎跟在后头,脸上还挂着昨晚被他爹鞋底抽出来的红印子,嘴里嘟囔:“根生哥,这回你可得教我真东西,我爹说了,再偷酒就把我腿打折。”

“你爹那是吓唬你。”林根生头也不回。

“他拎着扁担追我的时候可不像吓唬。”

“那你就跑快点。”

两人说着话,已经绕到了后山更深处。青云山后山的乱葬岗一片连着一片,坟包高高低低,有的立着歪斜的木牌,有的连块砖都没有,就一个土堆。林根生在一座焦黑孤坟前站定了脚。

这坟和别的坟不一样。坟头的土是黑的,像被大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土里还嵌着碎瓷片似的焦块。坟包正中裂着一道缝,缝里长了一棵歪脖子酸枣树,树干也是焦黑的,却偏偏在枝头挂着几片绿叶子,看着就邪性。

王虎缩了缩脖子:“哥,这坟瞅着比昨天那个还凶。”

“凶就对了。”林根生把酒坛往坟前一放,又从怀里摸出黄纸和火折子,“昨天那个是文脾气,喝醉了就给你塞东西。这个是武脾气,得顺着毛捋。”

“咋捋?”

“少说话,多磕头。”

林根生把黄纸在坟前铺开,火折子一吹,纸钱呼啦一下着了。火苗腾地窜起来,足有三尺高,比平常烧纸旺了不知多少。王虎吓得往后一跳,就见那火苗在半空拧了个旋儿,纸灰不落反升,在半空中聚成一团,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道拇指大小的金色符文,嗖地一下钻进林根生眉心。

林根生身子一晃,闭眼站了三息。再睁眼时,两只瞳孔里各有一圈极细的金纹一闪而逝。

王虎凑上来:“咋样咋样?得啥了?”

林根生没理他,转头往山下看。青云宗外门演武场上正乌泱泱聚着几百号人,今天是外门大比的日子。他目光扫过去,视线落在最前排一个穿青衫的内门弟子身上,那人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丹瓶,瓶身上刻着“筑基”二字,金光闪闪。

可在林根生眼里,那瓶子外面裹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气,里头丹药的灵气散得跟漏了底的米袋子似的。

“有意思。”林根生笑了,“走,下山看热闹。”

外门大比正打到第三轮。台上一个外门弟子刚被踹下来,捂着胸口吐血,裁判正要宣布下一场,林根生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指着前排那个青衫弟子:“等一下。”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青衫弟子姓周,是内门执事的外甥,平时在外门横着走,见林根生一个生面孔的杂役打扮,眉头一皱:“你谁啊?”

林根生指着他的丹瓶:“你那筑基丹,假的。面粉搓的,掺了二钱朱砂上色,吃不死人,但也修不出个屁来。”

2 天骄拜师

周姓弟子脸唰地涨红:“你放屁!”

“你瓶底还刻着‘周记’俩字呢,要不要翻过来给大家看看?”

周姓弟子下意识捂丹瓶,手一抖,瓶子掉了,骨碌碌滚到台前。裁判长老捡起来拧开一倒,一颗红丹滚出来,长老两指一碾,粉末簌簌往下掉,凑近一闻,一股子面粉味混着朱砂的涩气。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真是假的?”“周扒皮连筑基丹都敢造假?”“怪不得他卡在筑基三层三年没动!”

周姓弟子脸色由红转白,指着林根生:“你、你血口喷人!你一个杂役,懂个屁的丹药!”

林根生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走。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这位师弟留步。”

众人回头,齐齐倒吸一口气。来人身量修长,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悬长剑,眉目如画,正是青云宗第一天骄赵无极。十八岁筑基大圆满,据说半只脚已经踏进金丹门槛,掌门亲口夸过“百年一遇”的苗子。

赵无极走到林根生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拱手弯腰,一躬到底:“赵某想拜你为师,学那拜坟之术。”

全场死寂。

林根生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拜坟之术。”赵无极直起身,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卡在筑基大圆满三年了,什么法子都试过,就是不结丹。你昨天拜坟得丹方、今天烧纸得神通的事,我全听说了。赵某别的不求,只求师父教我——怎么拜。”

周围弟子下巴掉了一地。内门长老脸都绿了,一个劲儿给赵无极使眼色,赵无极全当没看见。

林根生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行啊,跟我走。”

他带着赵无极又回了后山,王虎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看热闹。到了第三座坟前,林根生站定。这座坟比前两座都寒碜,连土包都塌了一半,坟前歪着一块断碑,碑上一个字没有。

“拜吧。”林根生说。

赵无极看了看坟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锦袍,犹豫了。他是谁?青云宗天骄,掌门亲传,打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让他给一座无名野坟下跪?

“拱手行礼不行么?”他问。

“你试试。”

赵无极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拱手一揖。礼还没收回来,坟头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一股阴风从缝里灌出来,裹着碎石烂泥,直接把赵无极吹得倒飞出去。堂堂筑基大圆满的天骄,像片树叶似的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啪叽摔在十里外的山涧里。

王虎笑得直拍大腿。

过了小半炷香,赵无极一瘸一拐爬回来了。锦袍撕了半幅,发冠歪了,脸上糊着泥,哪还有半点天骄模样。他走到坟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出血印子。

坟头裂缝里飘出一缕青白色丹火,慢悠悠地飘到赵无极面前,在他丹田位置绕了三圈,一头钻了进去。赵无极浑身一震,盘膝坐下,闭目内视。不到一炷香功夫,他睁眼时眼珠子锃亮,仰天大笑:“成了!我摸到金丹门槛了!三年!卡了老子三年!”

他爬起来一把抱住林根生大腿:“师父!亲师父!您还收徒吗?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我全包了!”

林根生一脚把他蹬开:“先把你脸上泥擦了,丢人。”

当天下午,青云宗炸了锅。赵无极回宗第一件事就是找掌门汇报:他卡了三年的瓶颈松动了,靠的是后山野坟前磕的三个头。掌门听完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句“把那个姓林的杂役叫来,老夫要亲自问问”,结果赵无极前脚出门,后脚就有十几个内门弟子偷偷溜去后山,满山乱葬岗挨个坟头磕头。

磕了一下午,屁都没磕出来。有个弟子磕得太猛把脑门磕破了,还被坟里飘出来的黑烟呛了一脸灰。

王虎蹲在村口大树底下嗑瓜子,看着满山乱窜的青云宗弟子,咧嘴直乐:“该!让你们平时瞧不起人。”

林根生坐在自家门槛上,把玩着手里那枚从第二座坟里得的金色符文——破妄之眼用完了还能收回来,这买卖不亏。他抬头望了望青云山主峰上那座金碧辉煌的仙殿,眯了眯眼。

“这才两座坟。”他自言自语,“后山一共九十九座,够你们磕的。”

远处山道上,赵无极又跑来了,这回拎着两坛真酒,身后还跟了七八个内门师兄弟,个个脸上堆着笑,手里大包小包提着点心果子。

林根生把符文往眉心一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排队排队!拜坟先交酒,一人一坛,兑水的滚蛋!”

赵无极回头冲师兄弟们一挥手:“听见没!把你们藏的好酒全拿出来!”

“师兄你不是不喝酒吗?”

“现在开始喝!”

消息传得比飞剑还快。

青云山脚那间破草棚前,半个月前还只有赵无极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跪着磕头,如今已经排了三十来号人,个个拎着酒坛子,怀里揣着黄纸,眼巴巴地往山道上瞅。林根生拿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拜坟处”,往门口一戳,就算开了张。

这天晌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忽然觉得头顶一暗。

抬头一看,天边一道剑光劈开云层,剑光后面拖着一溜火星子,跟烧红的铁棍扔进水里似的,滋啦滋啦响。剑上站了个老头,灰白头发扎成高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袍角上绣着柄金色小剑——天剑门的标记,邻国修士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头还没落地,嗓门先砸下来了:“哪个是林根生?”

林根生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排队。”

“排个屁!”老头收了剑,一脚踩在“拜坟处”木牌旁边,靴底碾了碾地面,“老夫陈北玄,天剑门太上长老,寿元还剩三年零两个月。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也配让老夫排队?”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天剑门老祖,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搁在青云宗地界上那就是活祖宗级别的人物。赵无极从队伍里探出脑袋,脸色都变了:“陈前辈,您怎么亲自来了……”

“滚一边去。”陈北玄连看都没看他,从储物袋里一拍,十坛酒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每坛都封着红泥,坛身上刻着“百年灵酿”四个篆字,“老夫打听过了,拜坟要带酒。十坛百年灵酒,够不够?带路。”

林根生没动。

他歪着脑袋瞅了瞅那十坛酒,又瞅了瞅陈北玄,慢吞吞地说:“前辈,拜坟有规矩,一人一坛,多了不收。”

“老夫带了十坛!”

“那您拜十座坟?”

陈北玄噎了一下,瞪眼道:“老夫就拜一座!要拜就拜最灵的!你带路,剩下的酒算赏你的。”

林根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吧,您跟我来。不过丑话说前头,坟里的主儿脾气不好,您修为高,待会儿压不住别怪我。”

陈北玄嗤笑一声:“老夫元婴后期,压不住一座荒坟?小娃娃没见过世面。”

林根生不跟他争,领着人往后山走。赵无极和那三十来号修士呼啦啦全跟上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等着看热闹。后山坟包密密麻麻,林根生挑了靠崖边一座最不起眼的——坟头矮矮的,连块碑都没有,就插了根歪脖子木棍,上面拿指甲刻了俩字:“别踩”。

“就这儿。”林根生往坟前一站,“前辈,您先上香,再敬酒,然后磕头。磕三个,别多别少。”

陈北玄把十坛灵酒往坟前一墩,随手抽出三根线香,指尖一弹,香头无火自燃。他插了香,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往坟前泼了半坛,酒液落地,灵气四溢,周围几个炼气期修士光闻味儿都觉得丹田发热。

“好酒。”陈北玄自己也挺得意,“百年灵酿,一坛顶你三年修炼。”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腰一弯——没跪,就拱了拱手。

林根生一拍脑门。

3 天兵砸坟

坟头没动静。

陈北玄等了两息,皱眉:“怎么,嫌老夫礼数不周?”他又拱了拱手,这回加了句,“晚辈陈北玄,天剑门长老,求见坟中前辈。”

坟头那根歪脖子木棍晃了晃。

陈北玄眼睛一亮:“有戏!”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拔木棍。

轰——

晴天一声霹雳,碗口粗的雷柱子直直劈下来,正砸陈北玄天灵盖上。老头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被劈得往后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断了两棵松树,一口老血喷出来,把面前黄土染成了红泥。

“咳……咳咳……”陈北玄撑着剑爬起来,头发冒烟,袍子焦了一半,胸口一道雷痕滋滋冒电花,“它……它劈我?”

林根生蹲在坟边上,拿树枝拨了拨土:“说了嘛,您修为太高,压不住。这坟里埋的谪仙残魂脾气倔,最烦以大欺小。您一个元婴后期往这儿一杵,跟拿磨盘压鸡蛋似的,人家不劈你劈谁?”

陈北玄气得胡子直抖:“老夫拜它,它劈老夫?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您那是拜吗?”林根生站起来,拿树枝指了指那十坛灵酒,“您带的是百年灵酿,灵气太冲,坟里那位闻着就烦。人家要的是凡间浊酒——村头王寡妇酿的那种,三文钱一壶,酸不拉唧的,带点馊味,那才对路。”

陈北玄愣了半天:“……就这?”

“就这。”

老头沉默片刻,扭头冲赵无极吼:“你!下山买酒!买最便宜的!越贱越好!”

赵无极撒腿就跑,半个时辰后拎回来一壶粗陶装的村酿,泥封上还沾着鸡毛。陈北玄接过来闻了闻,脸都绿了——这玩意儿搁平时他拿来洗脚都嫌馊。

“泼一半,剩一半自己灌。”林根生指挥道,“然后磕头,磕响的,脑门沾土那种。”

陈北玄咬咬牙,泼了半壶馊酒,把剩下半壶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扑通跪倒,咣咣咣三个响头,磕得额头沾泥,嘴里还念叨:“晚辈陈北玄,诚心求见,方才多有冒犯,前辈莫怪……”

坟头那根歪脖子木棍轻轻一颤,坟尖上冒出一缕青烟,烟里裹着张黄纸,飘飘悠悠落在陈北玄面前。老头哆嗦着手捡起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续命丹方,主药三味,配伍七转,批注一行蝇头小楷:“照此炼丹,延寿三十载,多一年算我输。”

陈北玄攥着丹方,老泪纵横,爬起来一把抓住林根生的手:“小兄弟!不,林小友!老夫收你为亲传弟子!天剑门副掌门之位虚席以待!你跟我走,灵脉随便挑,丹药随便吃——”

林根生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不拜仙山,只拜坟。”

他指了指山脚下乌泱泱的人群——半个月功夫,青云山脚已经聚了上千号修士,有散修有门派弟子,甚至还有几个邻国宗门的执事,人人手里拎着酒壶、怀里揣着黄纸,满山转悠着找坟拜。有人拜错了坟,被坟头阴风吹得满地打滚;有人磕头磕出血,坟里飘出半块灵石;还有个筑基期女修哭得梨花带雨,坟里扔出来一柄断剑,她当场抱着剑嚎:“这是我太爷爷的佩剑!他老人家真埋这儿啊!”

林根生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块大石头上:“都听好了!拜坟可以,先交十块灵石引路费!不交钱的自己瞎拜,被雷劈了别找我!”

人群哗啦啦往前挤,灵石跟下雨似的往他脚边砸。

陈北玄还站在原地发愣,赵无极凑过来小声说:“前辈,别琢磨了,我卡了三年的瓶颈就是他带我磕了仨头破的。您那续命丹方,值三十块灵石不?”

陈北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方,又抬头看了看被人群围在中间收灵石收到手软的林根生,突然把丹方往怀里一揣,扯着嗓子喊:“林小友!老夫再交十块灵石!能不能加个塞儿,再拜一座坟?老夫想求本剑诀!”

林根生头也不回,竖起两根手指:“加钱。”

“加多少?”

“看坟说话。剑诀坟贵,五十块起。”

陈北玄一跺脚:“五十就五十!老夫有的是灵石!”

赵无极在旁边小声嘀咕:“前辈,您刚才还说他炼气期不配让您排队……”

陈北玄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老夫现在觉得,排队挺好。你管得着吗?”

山风一吹,满山的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林根生蹲在石头后面数灵石,嘴里哼着小调,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他回头看了眼青云山主峰——仙殿顶上,好像多了几道黑影,正往下瞅。

他眯了眯眼,把破妄之眼往眉心一按,那几道黑影头顶上明晃晃顶着俩字:

天兵。

林根生把三千多块灵石往赵无极怀里一塞:“去,把山脚那片乱葬岗全买了。石头不够就打欠条,盖青云山道宗的印。”

赵无极捧着灵石差点闪了腰:“全买?那破地方埋的都是野坟,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就要野坟。”林根生拍拍手上的灰,“有碑的坟早被人拜烂了,谪仙残魂又不是傻子,还搁那儿等你?”

赵无极办事利索,半天工夫就把地契拍在桌上。乱葬岗三十七座荒坟,连地带坑一共花了两千八百块灵石,地主乐得连夜卷铺盖跑路,生怕他反悔。

林根生当天就搬了铺盖住进坟圈子。赵无极捏着鼻子跟在后头,看他把每座坟前都摆上粗陶碗,倒满村头王寡妇酿的浊米酒,又挨个烧了三刀黄纸。坟头草都枯了半尺深,黄纸一烧噼啪乱响,灰烬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根生啊,”赵无极蹲在田埂上啃干粮,“你确定这破地方有货?我看着跟咱村后山乱坟岗一个德行。”

“你懂个屁。”林根生跪在第三座坟前磕头,额头沾了泥也不擦,“天剑门老祖拜一座坟就求到续命丹方,说明谪仙残魂不看排场看心意。我包圆三十七座,挨个磕过去,总能撞上几座有货的。”

磕到第七座坟时,天已经擦黑了。这座坟连土包都快平了,坟前歪插着半截木牌,雨水泡得字迹模糊,隐约能认出个“水”字。林根生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第一个头,坟头没动静。第二个头,土里冒了串气泡。第三个头磕完,木牌晃了晃。

赵无极在旁边数着:“四、五、六……哎哎哎,冒光了冒光了!”

第七个头下去,坟头浮出一层淡蓝色光晕。第八个头,光晕凝成一行歪歪扭扭的金字,悬在半空直晃荡——

“水之法则·残篇。”

林根生第九个头磕完,那行金字“啪”地炸开,化成一片细密纹路钻进他眉心。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里蓝光乱闪,赵无极吓得拔剑就要砍坟头,被林根生一把攥住手腕。

“别动……我在悟。”

他闭眼站了半炷香,忽然睁眼,抬手朝山涧方向虚虚一按。三里外那条半死不活的溪涧“轰”一声炸起三丈水墙,硬生生倒着往坡上淌了十来丈,又哗啦塌回去,把下游洗衣服的十几个修士全浇成了落汤鸡。

赵无极嘴里的干粮掉在地上:“三成……你他妈直接悟出三成水行法则?”

林根生甩了甩手腕,脸色发白但嘴角咧到耳根:“残篇只能悟三成,要是完整版,我能把青云山改成水帘洞。”他转头看向山脚,那边黑压压蹲了三千多号人,人手一壶浊酒一沓黄纸,正眼巴巴往坟圈子瞅。“去,立个牌子——新坟开张,水行法则体验价八十灵石,附赠磕头教学。”

陈北玄从人群里挤出来,老脸通红:“老夫加钱!两百灵石!让我先拜!”

“排队。”林根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三十七号坟还没人拜过,你要当第一个?三百。”

“三百就三百!”

赵无极和陈北玄一左一右护法,林根生坐坟头数灵石数到手抽筋。拜坟大军从三千涨到三千五,山脚客栈爆满,连王寡妇的浊米酒都卖断了货。有个筑基修士连磕十八座坟没出货,急得把祖传飞剑押给林根生换了个“优先拜坟权”,结果第二十座坟里蹦出半卷“火球术·改”,这哥们当场哭得比死了爹还惨。

4 残魂出阵

热闹到第七天傍晚,林根生正蹲在第十二座坟前啃烧饼,后脖颈子又凉了。

这回凉得透心。

他抬头看天,晚霞烧得正红,可正中间裂开一道金缝,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道口子。缝里踏出三双金靴,三个金甲天兵踩着云头往下落,为首那个手里托着卷明黄敕令,嗓门跟敲钟似的震得满山鸟雀乱飞:

“下界蝼蚁,私通谪仙,窃取本源,按天条当诛!”

三千修士齐刷刷抬头,有人手里黄纸还没烧完,火苗子烫了手才嗷一嗓子蹦起来。赵无极反应最快,一把将林根生拽到身后,腰里别着的三张符箓全拍在胸口。陈北玄到底是大派老祖,本命飞剑“沧溟”呛啷出鞘,剑光铺了半面山坡。

为首天兵冷笑一声,抬手往下一按。就一掌,没带任何花哨法术,纯纯的灵力碾压。三千修士跟下饺子似的往四面飞,筑基以下的直接趴地上啃泥,炼气期的更惨,有人飞出去三十丈挂树杈上,黄纸洒了一路。

陈北玄咬牙顶上,沧溟剑光大盛,硬接那一掌。“咔嚓”一声脆响,本命飞剑从剑尖裂到剑柄,碎成十七八截铁片子。陈北玄一口老血喷出三丈远,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塌了半间茅厕。

林根生被气浪掀得连滚七八圈,后背撞碎三座坟碑才停住,嗓子眼一甜,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冒。他撑着半截断碑爬起来,眼前天兵的金甲晃得人眼晕,为首那个拿敕令往他脸上一指:

“区区凡人,也配拜仙坟?”

林根生抹了把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碎了一地的坟碑——第七座坟的蓝光已经灭了,木牌断成两截,土包塌了半边。他忽然咧嘴笑了,血糊糊的牙露出来,冲那天兵竖起一根手指:

“你赔我坟。”

天兵一愣:“什么?”

“第七座坟,水行法则残篇,我刚磕出来的。”林根生掰着手指头算,“坟碑三块,土包一个,木牌半截,外加精神损失费——你天庭俸禄一个月多少?先押这儿。”

赵无极趴在地上咳血,闻言差点把肺咳出来:“祖宗哎,你跟他要钱?他是天兵!”

“天兵怎么了?”林根生啐了口血唾沫,“天兵砸坟不用赔?天条哪条写的?”

为首天兵脸色铁青,敕令往下一压:“牙尖嘴利。本将先抽了你的魂,再慢慢跟这些坟算账——”

话音没落,林根生脚下那座碎坟碑忽然亮起一道蓝光。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三十七座荒坟同时嗡鸣,坟头土簌簌往下掉,底下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像七八个老头同时翻了个身。

天兵脸色骤变,敕令上的金光被蓝光顶得直晃荡。林根生蹲在坟堆中间,抬头冲他乐:

“你猜这三十七座坟里,埋了几个跟你顶头上司有仇的?”

林根生没等天兵动手,先动了。他整个人往碎碑上一扑,碑棱子扎进掌心,血珠子顺着裂纹淌下去,像活物一样往坟头里钻。他疼得龇牙,嘴里还不闲着:“老东西们,房租到期了,再不出来这坟圈子我可就转租了——”

话音没落,脚底下那半截碎碑“嗡”地一声炸成粉末。一道灰扑扑的残魂从土里拱出来,破衣烂衫,左袖子空荡荡飘着,右手却拎着半截断剑,剑尖上锈得跟老树皮似的。他仰头吸了口林根生的血雾,打了个响嗝,笑得满脸褶子:“八百年了,老子坟头草都换过八十茬,可算有人把血喂到碑上了。”

第二座坟紧跟着裂开,钻出个瞎眼老头,两只眼窝深得能养鱼,鼻子却灵得很,凑着林根生手指头猛嗅:“龙纹草的味道……小子,你昨晚拿什么泡的酒?”林根生疼得直抽气:“村头王寡妇酿的苞谷烧,兑了二两坟头土。”瞎眼老头一拍大腿:“怪不得,我说怎么有股地气!”

第三座坟里爬出来的更寒碜,一条腿短了半截,拄着根歪脖子木棍,棍头上还挂着个破罗盘。他拿罗盘往天上照了照,啐道:“三个金甲崽子,带头的那个是玉帝老儿殿前扫地的,当年我布阵缺个扛旗的,借他用了半天,他还告我黑状!”

三句话工夫,七座坟全开了。断臂剑仙、瞎眼丹圣、跛脚阵师,外加四个林根生叫不上名号的——一个没下巴的老头、一个耳朵缺了半拉的婆子、一个浑身长绿毛的壮汉、一个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书生。七道残魂往坟头上一站,魂火忽明忽暗,加起来还没人家天兵一盏灯笼亮。

为首天兵脸都绿了,敕令往下一劈:“残魂之身,也敢抗旨?”

断臂剑仙拿断剑掏了掏耳朵:“你等会儿。”扭头问林根生,“小子,你拜了我们多久?”

“四十七天。”

“磕了多少头?”

“三十七座坟,每座九叩,三百三十三个。”

剑仙残魂转头冲瞎眼丹圣乐:“听见没?三百三十三个响头。当年咱在凌霄殿给玉帝老儿磕头,磕了三千三,他赏了颗避尘珠,还是赝品。”

瞎眼丹圣呸了一口:“别提那老东西。老子当年炼的九转金丹,他吃了三颗才突破大罗,转头就把我贬下凡,说我‘丹方不纯’——不纯你别吃啊!”

跛脚阵师已经蹲地上画圈了,破罗盘往圈里一扔,七道残魂的影子同时被拉长,在地上绞成一张歪歪扭扭的网。他拿木棍往网眼上一戳:“逆星诛仙阵,缺七个魂,齐了。剑疯子你堵乾位,丹瞎子你守坤位,绿毛你扛震位——”

绿毛壮汉瓮声瓮气:“扛多久?”

“扛到死。”

“咱早死了。”

“那就再死一回。”

七道残魂同时往阵眼里一扑,坟头土炸起三丈高。林根生被气浪掀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一看,方圆百丈的乱葬岗全变了样——三十七座坟包连成一片,坟头土变成暗金色,碑碣碎块浮在半空拼成阵纹,七个谪仙残魂各踩一个方位,魂火连成北斗七星,把三名天兵兜头罩在里头。

为首天兵一敕令劈在阵壁上,金光炸开,阵纹晃了晃,屁事没有。他脸都白了:“你们疯了!残魂布阵,撑不过一炷香就得魂飞魄散!”

断臂剑仙哈哈大笑,断剑往阵里一指:“一炷香?够老子砍你八百回了!”剑光一闪,断剑残影劈出三丈长的剑气,为首天兵举敕令硬挡,被劈得连退七步,金甲胸口裂了道缝。旁边两个天兵想帮忙,瞎眼丹圣从袖子里摸出三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往地上一摔,药丸炸成黑雾,俩天兵当场腿软——一个蹲地上数蚂蚁,一个抱着同伴的腿喊娘。

“你下毒!”为首天兵目眦欲裂。

“放屁,老子这是清心丹,专治天庭狗眼看人低。”瞎眼丹圣又摸出一颗,“这颗叫后悔药,你吃不吃?”

跛脚阵师木棍往地上一顿:“别跟他废话,绞!”

阵纹猛地收紧,金光绞成麻花,两个中毒天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金甲崩成碎渣,魂火让阵眼吸了个干净。为首天兵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半个身子钻进去,回头撂狠话:“天庭大军三日后到,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跛脚阵师一棍子抽在他屁股上:“三日后?老子当年在凌霄殿当值,你还在南天门扫狗屎呢——回去告诉玉帝老儿,就说他那个破阵图,乾位画反了!”

裂缝合拢,天兵跑了。阵纹一散,七道残魂噼里啪啦往下掉,魂火暗得跟萤火虫屁股似的。断臂剑仙半截身子埋土里,断剑都拎不动了,还嘴硬:“看见没……老子一剑……劈得他……喊娘……”

林根生抹了把嘴角的血,蹲到剑仙残魂旁边,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土:“能打吗?”

剑仙残魂翻了个白眼:“打个屁。我们七个加起来……只剩半条命。刚才那阵是拿魂火硬烧的,再来一回,直接烧成灰。”

瞎眼丹圣在地上摸药丸,摸了半天摸到颗羊粪蛋,气得直骂:“老子当年存的九转金丹全让玉帝老儿抄走了,就剩这几颗清心丹,还是过期的——”

跛脚阵师把破罗盘往林根生怀里一塞:“三日后天庭大军到,至少来三百天兵。你小子要是能再找几座坟拜拜,凑个百八十个谪仙,咱还能再绞一回。”

林根生把罗盘揣好,扭头看赵无极和陈北玄。赵无极趴在地上装死,陈北玄抱着碎剑片子掉眼泪。他一人踹了一脚:“别嚎了。三日后要么把天庭大军埋了,要么咱仨埋一块儿,坟头挨着,下回有人拜坟,好歹能收双份供品。”

陈北玄抽抽搭搭:“那……那现在干啥?”

林根生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第八座坟走去:“拜坟。三百三十三个头都磕了,不差这三天的。”

5 坟归

断臂剑仙在土里挣扎着抬头:“小子……第八座坟里埋的是我师兄,脾气比我还臭,你悠着点磕——”

林根生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放心,我嘴甜。”

林根生走到第八座坟前,坟包塌了半边,墓碑歪插在土里,碑面被泥糊得只剩个“李”字。他蹲下来,拿袖子蹭了蹭碑面,露出底下半行小字:“天庭丹房第一炉工,李守炉。”

“李前辈,晚辈林根生,给您磕头了。”他规规矩矩摆上三杯酒,烧了一沓黄纸,额头碰地磕了三个响头。

坟包底下传来一声闷哼,像有人刚从酒缸里捞出来:“谁啊?大中午的扰人清梦……酒呢?拿酒来。”

林根生把三杯酒往坟前一推,酒液渗进土里,坟包鼓了鼓,一个干瘦老头从土里拱出来,头发上还挂着草根,鼻子抽动两下:“劣酒。算了,八百年没沾过味儿了。”他上下打量林根生,“你身上有我师兄的剑意……断臂老儿还活着?”

“活着,刚跟天兵干了一架,半条命还在。”

李守炉咧嘴笑:“那老东西命硬。”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丹方,“我这儿有个‘九转淬体散’的残方,缺三味主药。你找着能补全的人,炼出来一人分一颗,挨天兵揍的时候能多扛两下。”

林根生接过丹方,又磕了三个头:“李前辈,这乱葬岗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人?”

李守炉笑容收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全拜一遍。”

老头愣了半天,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坟头土簌簌往下掉:“你小子疯了!这片乱葬岗少说埋了上万号人,全拜一遍?你磕头磕到明年去!”

林根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一个人磕不完,但我有三千人。”

他转身就往回走。赵无极和陈北玄正蹲在远处分一壶偷来的烧酒,见他回来,赵无极赶紧把酒壶往身后藏:“根生哥,拜完了?丹方呢?”

林根生一把夺过酒壶灌了两口,抹嘴道:“你俩,去把三千人全叫起来。不挑了,整片乱葬岗,每座坟三杯酒、一沓纸、三个头,谁都不许抢,不许挑,按顺序挨个拜。”

陈北玄手里半截剑片子差点掉地上:“三千人拜整片乱葬岗?你知道这岗子多大吗?从东头到西头三里地,坟包密密麻麻跟蒸笼里的馒头似的——”

“三天够不够?”

“够是够……但万一拜出个脾气暴的,当场把磕头的拍死怎么办?”

林根生把李守炉给的丹方拍他胸口:“所以让你俩各带一队,赵无极走东片,你走西片,我走中间。谁拜出东西来,当场记下来,不许私藏。拜出神通自己练,拜出丹方上交,拜出法则碎片统一给我。”

赵无极搓手:“那要是拜出个仙子姐姐呢?”

“仙子姐姐也是谪仙,你磕头磕甜点,人家说不定传你两手。”林根生踹他一脚,“赶紧去!”

三千修士本来在乱葬岗外围扎营,有的在疗伤,有的在骂娘,还有几个琢磨着趁夜跑路。赵无极拎着铜锣挨个帐篷敲:“起来起来!林根生发话了,整片乱葬岗全拜一遍,三杯酒三个头,拜出东西来算自己的!”

“全拜?那得拜到什么时候?”

“三天。拜不完不许吃饭!”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翻白眼,但一听赵无极说“拜出神通自己练”,呼啦一下全爬起来了。修仙界谁嫌神通多?这帮人本来就是来撞仙缘的,撞一座坟是撞,撞一千座坟也是撞,无非多磕几个头。

第一天,三千人散进乱葬岗,酒味纸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有人摆出半截断刀,刀身刻着“斩风”二字,当场耍了两下,风刃削平了三个坟头。有人摆出半瓶丹药,倒出来一看全是发霉的,正骂娘呢,药渣里爬出个老头残魂,说你把霉刮刮还能用,老子当年炼这炉丹用的是天河弱水,发霉也是好霉。

赵无极拜到第十七座坟时,坟里钻出个独眼老妇,上下打量他:“你身上有杀伐气,适合修我的‘破军刀诀’。”赵无极跪地上又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老妇一脚把他踹出三丈远:“谁是你师父?我就传你一刀,能悟多少看你造化。”

陈北玄那边更离谱。他拜到第二十三座坟,坟里出来个瘸腿老头,瞅见他怀里抱着的碎剑片子,嗤笑一声:“剑都碎了还抱着,丢不丢人?”陈北玄红着眼:“晚辈修剑三百年,剑在人在——”老头一巴掌拍他脑门上:“剑碎了就换一把!我这有套‘千锋聚煞诀’,碎剑片子越多威力越大,你磕不磕?”陈北玄咣咣咣三个头磕得地动山摇,老头扔给他一块玉简:“滚吧,别在我坟头哭,晦气。”

三天三夜,三千人拜开四百多座坟,挖出神通一百三十七门、丹方六十二张、法则碎片八十九块。有人摆出个炼丹炉,炉底刻着“天庭丙字房制”;有人摆出半卷阵法图,拼了半天发现是“诛仙阵”的残篇;还有人摆出个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居然还有酒,喝了之后三天没醉,打架的时候浑身冒火。

林根生把所有人交上来的东西铺在乱葬岗最高处那块大青石上。丹方拼丹方,法则碎片拼法则碎片,神通玉简按属性归类。拼到第三天傍晚,他忽然发现不对劲——所有丹方拼起来是一张完整的“谪仙城防图”,所有法则碎片拼起来是一篇“万魂归流诀”的序章,所有神通玉简背面刻着同一个地名:谪仙城,丙区。

李守炉从土里钻出来,看了一眼满石头的碎片,叹了口气:“别拼了。这片乱葬岗底下埋的是整座谪仙城。当年玉帝老儿一次性贬了上万仙人,怕他们聚众闹事,连城带人一块儿埋了。你拜开的四百座坟,连城东门都没摸到。”

林根生盯着那张城防图看了半晌,忽然把所有碎片拢到一起,闭眼盘坐。四百多道谪仙残魂的意念顺着碎片涌进他识海——断臂剑仙的杀伐、瞎眼丹圣的药理、跛脚阵师的推演、李守炉的火候、独眼老妇的刀意、瘸腿老头的剑煞……上万道残魂的碎片在他脑子里翻涌,他咬紧牙关,拿自己的神魂当熔炉,把所有碎片硬生生往一块儿捏。

赵无极和陈北玄一左一右护法,眼见林根生浑身冒金光,头发根根竖起,嘴里念念有词。半个时辰后,他猛地睁眼,一掌拍在青石上:“万坟归一!”

四百多道残魂虚影从他背后冲天而起,在他头顶汇成一道百丈高的巨人虚影。巨人单膝跪地,朝林根生抱拳:“谪仙城残魂四百三十七人,听凭调遣。”

林根生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吧响。他发现自己能同时调用所有谪仙残魂的力量——虽然只有一炷香时间,但这一炷香里,他相当于四百多个谪仙同时出手。

赵无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啥玩意儿?”

“万坟归一诀。拜的坟越多,能借的力量越多。”林根生跳下青石,朝三千修士喊话,“天庭三日后到,三百天兵起步,上不封顶。想活命的,跟我一起拜坟——拜得越多,老子借的力量越猛,到时候咱把天兵埋进乱葬岗,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拜的滋味!”

三千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吼声。

陈北玄摸着新得的“千锋聚煞诀”玉简,又看了看怀里那堆碎剑片子,感慨道:“我修了三百年剑,不如磕三百个头。”

赵无极已经扛着铜锣往乱葬岗深处跑了:“都愣着干啥!拜坟去!谁先拜出个仙子姐姐,我请他喝三天酒!”

李守炉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林根生喊:“小子,城东门那片坟头硬,底下埋的是当年天庭禁卫军的统领,脾气爆得很,你磕头的时候记得先供三斤烧刀子——”

林根生头也不回,朝身后三千人一挥手:“听见没?城东门,烧刀子管够,磕!”

三日后,天还没亮,乱葬岗上空就压下来一片黑云。

不是雨云,是甲胄反光。

三千天兵踩着云头列阵,银甲森森,枪尖朝下,杀气凝成实质的罡风,把坟头上的纸灰卷得漫天打旋。为首一员神将骑着一头独角墨麒麟,身披玄铁重甲,面覆狰狞鬼面,只露出一双赤红眼瞳,手里那杆枪通体漆黑,枪缨是暗红色的,不知染过多少血。

6 玉帝磕头

玄甲神将,北极紫微大帝座下镇狱左使,八百年前亲手执行过谪仙城贬谪令的刽子手。

他扫了一眼乱葬岗,看见四百多座坟被刨得乱七八糟,供品摆了一地,酒坛子东倒西歪,纸钱灰烬里还插着没烧完的香,顿时脸色铁青。

“下界贱民——”

他枪尖一挑,一道黑芒炸开,陈北玄刚拔剑迎上去,连人带剑被抽飞出三十丈,砸塌了两座坟头,嘴里喷出一口血雾,刚要翻身爬起来,玄甲神将隔空一脚踩下,罡气凝成巨印,把陈北玄整个人拍进土里。

赵无极祭出刚拜坟拜出来的“九幽铜锣罩”,护身金光刚亮起来,玄甲神将枪尾一扫,铜锣碎成八瓣,赵无极抱着脑袋滚进坟坑里,嘴里还在喊:“他娘的这神将不讲武德!上来就开大!”

玄甲神将看都不看他俩,枪尖直指林根生鼻尖,鬼面下的声音像铁锉磨骨头:“下界贱民,也敢挖天庭的罪仙坟?你知不知道这些坟里埋的是什么人?是逆贼!是反叛天庭的罪仙!你拜他们,就是跟天庭作对!”

林根生站在最高那座坟头上,裤腿上全是泥,手里还攥着半壶没洒完的烧刀子。他歪头看了看被踩进土里的陈北玄,又看了看碎了一地的铜锣,咧嘴笑了。

“你们把人埋了八百年,还不许人家出来透口气?”

玄甲神将瞳孔一缩:“找死——”

枪出如龙,黑芒贯日。

林根生没躲。他双手结印往脚下坟头一拍,嗓门比枪风还大:“万坟归一,都给我起!”

四百多座坟同时炸了。

泥土冲天,棺木碎裂,纸钱供果炸成漫天碎屑,每一座坟里都冲出一道残魂虚影——缺胳膊的、少腿的、瞎眼的、没脑袋的,一个个衣袍破烂却仙气凛然,全是当年被贬的谪仙。上万道残魂冲天而起,在半空结成一座密密麻麻的仙兵大阵,阵纹流转间,整片乱葬岗的地脉都在嗡嗡震颤。

瞎眼丹圣的残魂第一个摸出来,老头儿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黑不溜秋的丹药,朝三千修士的方向一撒:“娃娃们,张嘴!老夫当年炼的爆元丹,过期八百年了,药效可能有点猛,别怨我!”

三千修士齐刷刷仰头张嘴,丹药入喉,个个眼珠子通红,浑身经脉鼓胀如虬龙,修为蹭蹭往上蹿。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当场连破三境,仰天长啸:“我筑基了!我筑基了——哎不对我怎么金丹了!”

断臂剑仙的残魂飘到林根生身边,独臂一伸,虚影化实,附在林根生右臂上。林根生只觉得整条胳膊像被灌进一壶滚油,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手里凭空多出一柄三尺青锋虚影,剑身上刻着四个古篆:斩仙断罪。

“小子,看好了。”断臂剑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我这一剑,憋了八百年。”

林根生没废话,抡起胳膊朝玄甲神将劈过去。

百丈剑芒横空出世,把黑云都切出一道口子。玄甲神将横枪去挡,枪杆上炸出一串火星,咔嚓一声,那杆跟了他八百年的镇狱黑枪从中间断成两截,半截枪头打着旋飞出去,扎进三里外的山壁里。

玄甲神将鬼面下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你们疯了!这是造反!”

林根生踩着坟头蹦起来,用剑仙附体的右臂指着他鼻子骂回去:“造反?你们把人活埋八百年,还不许人家掀棺材板?天底下哪条王法这么霸道?”

三千修士已经疯了。瞎眼丹圣的丹药太猛,一个个红着眼嗷嗷叫,追着天兵砍。天兵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银甲碎了一地。赵无极从坟坑里爬出来,捡起半截天兵断枪当锣槌,一边敲碎两个天兵的护心镜一边喊:“爽!比拜坟还爽!”

混战中,林根生悄悄开了破妄之眼。

他盯着玄甲神将看了三息,发现这神将胸口有一道旧伤,位置在左乳下三寸,伤疤呈紫黑色,是被极厉害的仙法打穿的,至今没愈合,全靠玄甲压着。伤疤的形状像一道剑痕,剑意跟断臂剑仙的“斩仙断罪”一模一样。

八百年前那一战,断臂剑仙临被贬之前,一剑穿了这个刽子手的胸。

林根生右臂一振,剑仙残魂心领神会,青锋虚影暴涨三丈。林根生踩着坟头借力,整个人弹射出去,玄甲神将挥半截断枪来挡,林根生不躲不闪,剑尖一偏,顺着旧伤疤的缝隙捅了进去。

“噗——”

玄甲神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来的剑尖,鬼面裂开一道缝,赤红眼瞳里全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林根生把剑一拧,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你猜。”

玄甲神将怒吼一声,浑身玄甲炸裂,化成黑雾裹住残躯,头也不回地朝天上遁去。三千天兵见主将跑了,阵型彻底崩了,被三千修士追着屁股撵出二十里地。

乱葬岗上到处是碎甲断枪,陈北玄从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还在笑:“痛快!老子三百年没这么痛快过!”

赵无极扛着半截天兵断枪跑回来,朝林根生喊:“根生!那神将跑了,万一回去搬救兵咋整?”

林根生蹲在坟头上,把断臂剑仙的残魂收回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搬就搬呗。他胸口那道伤八百年没长好,说明当年捅他那剑的剑意还在里头烂着呢。回去搬救兵,先把自己胸口烂疮治明白再说。”

他站起来,朝三千修士一挥手:“别追了!回来接着拜坟!刚炸开的坟头得重新堆上,供品加倍,酒管够——下回再来天兵,咱把他们的坟也埋进来,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拜的滋味!”

三千人哄堂大笑,扛着战利品往回跑,乱葬岗上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磕头声。

乱葬岗上叮叮当当的磕头声还没歇够三天,林根生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光秃秃的,连个龟趺底座都没有,就这么直挺挺插在乱葬岗正中央最大的那座坟头上。陈北玄围着碑转了三圈,问:“根生哥,刻啥?‘林公根生之墓’?是不是早了点儿?”

林根生一脚把他踹开,抄起断臂剑仙留下的半截剑尖,在碑面上吭哧吭哧凿了三个大字——万仙坟。

赵无极凑过来看,嘴角抽了抽:“就这?人家仙山立碑好歹写个‘青云直上’‘羽化登仙’,你这倒好,万仙坟,听着跟乱葬岗子正式挂牌营业似的。”

“本来就是乱葬岗。”林根生把剑尖往地上一插,指着漫山遍野的坟包,“从今儿起,这儿就叫万仙坟。青云山那破名儿改了,叫拜坟山。谁不服,让他来跟四百多个谪仙当面唠。”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飞剑还快。

头三天,来的只有附近几个散修,拎着酒壶揣着纸钱,半信半疑地在坟前磕头。有个筑基期的老散修供了半坛子烧刀子,磕了三个响头,坟里瞎眼丹圣的残魂飘出来,随手扔给他一枚破障丹,老散修当场突破卡了六十年的瓶颈,跪在地上嚎得跟杀猪似的。

第四天,拜坟山的山道上挤满了人。第五天,青云山原来的山门被踩塌了半扇——没人往那边走,全挤在乱葬岗这头。第七天,连隔壁州府的元婴老怪都来了,扛着整猪整羊,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轮上磕头。

陈北玄脑子活,连夜在山脚下支了个摊,竖块木板:“拜坟指引,十块灵石一位,包教包会。插队加五十,代购供品加二十,哭坟另算——哭得响的加一百,丹圣残魂听得高兴多给半颗丹。”

赵无极看不过去:“你这也太黑了。”

“黑?”陈北玄数灵石数得手抽筋,“你瞅瞅那边——原来青云宗那帮长老,现在在山门口摆摊卖‘正宗拜坟垫’,一个蒲团敢要八十灵石!我这叫良心价!”

青云宗确实惨。掌门真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看着对面拜坟山人山人海,自己这边连只麻雀都不肯落脚,气得把“青云直上”的匾额摘下来劈了当柴烧。烧到一半又舍不得,捡回来拿胶粘上,挂到后山茅厕门口去了。

三个月时间,拜坟山从乱葬岗变成了天下第一热闹地界。林根生把万坟归一诀刻成石碑立在“万仙坟”旁边,规矩写得明明白白:供酒三杯,烧纸三沓,叩首三响,心诚则灵。酒不限好坏,纸不限多少,头磕得实在就行。有个化神期的大修士嫌排队麻烦,想直接飞进坟场核心区,刚越过外围篱笆,四百多座坟同时冒黑烟,瞎眼丹圣的残魂拎着捣药杵追了他二里地,从此再没人敢插队。

到了第三个月头上,天庭来人了。

这回没带天兵,就一个穿紫袍的使者,骑着头慢悠悠的仙鹤落在山门前。陈北玄正收灵石收得眉开眼笑,抬头一看仙鹤腿上绑着明黄绸缎,立马扯嗓子喊:“根生哥!来大活儿了!”

紫袍使者端着架子走进坟场,脚底下踩到一滩没干的酒渍差点滑倒,脸色更难看了。他抖开圣旨,清清嗓子:“玉帝诏曰:下界散修林根生,擅聚谪仙残魂,私授万坟归一诀,本应严惩。念其安葬有功,特封为‘万坟地仙’,划乱葬岗为谪仙自治领,岁贡谪仙丹三枚,钦此。”

林根生正蹲在瞎眼丹圣坟前啃烧鸡,油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接过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一抬手——把圣旨垫在了酒壶底下。

紫袍使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

“丹可以给。”林根生撕下一条鸡腿,嚼得满嘴流油,“回去告诉玉帝,每年三枚丹,我林根生一颗不少。但他得亲自来坟前磕三个头。就按我立的规矩来,供酒烧纸叩首,心诚则灵。他玉帝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这丹——我喂狗都不给他。”

紫袍使者脸绿得跟坟头草一个色,哆嗦着手指头点了半天:“你、你让玉帝来磕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林根生把鸡骨头往坟前一丢,瞎眼丹圣的残魂飘出来把骨头捡走啃了两口,又吐出来——鬼啃不了实体,纯粹是给面子。“你回去原话带给他。一个字别改。”

使者气冲冲骑鹤走了。赵无极从坟包后头探出脑袋,腿肚子还在转筋:“根生……真让玉帝来磕头?那可是玉帝!”

“他不敢来。”林根生又摸出个烧饼,掰开分给旁边排队的新修士半块,“但这话传出去,三界都知道我林根生连玉帝的面子都不给。以后天庭再想派兵?先琢磨琢磨——连玉帝本人都没辙的主儿,你派个神将来能好使?”

赵无极愣了半天,一拍大腿:“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滚蛋,这叫脑子。”林根生踹他一脚,“去帮陈北玄收钱去,那小子忙不过来了。”

远处,陈北玄正举着个铁皮喇叭吆喝,嗓子都劈了:“排好队排好队!十块灵石一位!插队加五十!新来的先去那边买供品——烧鸡十五一只,酒十块一壶,纸钱五块三沓——嫌贵?嫌贵你上青云宗烧去啊,你看那边坟头理你不!”

新来的修士们扛着酒坛子抱着纸钱,在万仙坟前排出去二里地。有个筑基小修士磕完头,瞎眼丹圣的残魂扔给他一瓶丹药,小修士打开一闻,当场抽过去——激动的。旁边人赶紧掐人中,陈北玄趁机凑过去:“急救费二十灵石,概不赊账。”

林根生蹲在万仙坟碑底下,看着满山遍野磕头的人,又看看远处空荡荡的青云山门——那破匾还挂在茅厕门口呢——咧嘴笑了笑,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

瞎眼丹圣的残魂飘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那三枚丹……你真给?”

“给啊。”林根生拍拍手上的饼渣,“你炼的丹,你说了算。不过明年玉帝要是不来磕头,咱就给他炼三颗巴豆丹,让他坐凌霄宝殿上窜稀。”

丹圣残魂笑得胡子直飘,一头扎回坟里,震得坟头土簌簌往下掉。旁边排队磕头的修士们跟着傻乐,磕得更起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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