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仙衣被偷了
慕小白修行了三百六十七年,还没有遇到过一个真正喜欢她的人。
这事说起来有点丢人。
她是山中的白额蛛,小时候被雷电击伤了一条腿之后就藏在枯井里吃月露勉强度日。
后来因为偶然的机会得到了一枚从天上掉下来的冰蚕茧,于是就开始吐丝把自己裹在里面。
一百年后破茧而出的时候她已经能够听懂人言;又过了数百年后化形的时候她的人身也变得清秀了;之后她在山川之间来去如风,织出的蛛丝甚至可以困住金丹修士。
她还是不懂情爱。
她在青石镇上听书,听那个说书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织女下凡之后,牛郎把仙衣藏了起来,于是两人就结为夫妻,即使天河相隔,也是一年一见。
慕小白当时坐在茶棚最里面的位置,听得非常入神。
「原来只要藏好仙衣,就能娶到仙女?」
说书人摸着胡须笑道:「那只是美好的故事而已,寻常人可不能当真。」
慕小白却记了三十年。
她想,牛郎能遇见织女,她为什么不能遇见一个属于自己的牛郎呢?
她不要求对方放牛,也不要求对方英俊,只要在她变成原形的时候不要尖叫,在她织网的时候给她一根树枝,在下雨的夜晚给她留一扇门。
于是在一个月光很亮的夏夜,她换上一条新幻化的白色衣裙,来到青梧河畔。
青梧河自南山流出,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中的星星。岸边有很多芦苇,晚风吹过的时候,大片的芦花就会像银白色的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来。
慕小白将衣服叠好放在一块青石上,把最重要的仙衣放在最上面。
白色的羽毛做的衣服很轻薄,衣角绣上了细细的银线。穿上之后就可以把妖气遮掩住了,成为没有破绽的人类。
她跳进河里,冷水从脚踝、膝盖到腰部都浸湿了。
「这水太凉了。」
她小声抱怨道。
妖身可以抵御寒冷,但是不能抵挡河底的砂石。她洗了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痒,伸手一抓,指尖便掉下了几片细小的白鳞。
慕小白低下头一看,吓了一跳。
「皮都快洗破了。」
她捧着水往肩上泼,远处芦苇丛中发出很小的声音。
有人盯着她。
慕小白早就已经察觉到,但是心里却很高兴。
这就是话本子里所说的命中注定的相遇吗?
她在水中多待了一会儿,把湿淋淋的长发撩到一边,露出雪白的肩膀。岸上的人屏住呼吸悄悄地靠近青石。
那个人的动作很轻,但是步子走得很快。
慕小白听到有人拿起了仙衣,又听到衣服被揉皱的声音,还听到了一句低沉的骂语。
「这么好的衣服,应该值不少银子。」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牛郎该说的吧。
但是她还是没有回头,以为那个少年很紧张。
等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她才从河里出来,光着身子站在岸边四处张望。
青石上只留下她穿的裙子和绣花鞋。
仙衣已经不见了。
终于,少年从芦苇丛中走出来。
他的年龄在十七八岁左右,穿一件略显破旧的短褐,眉毛、眼睛长得很不错,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手里拿着她的仙衣,把它当成战利品一样珍藏起来。
「姑娘,」他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道,「你在找这个吗?」
慕小白看着他,心里刚刚冒出来的一点欢喜被一根针轻轻戳破了。
「还给我。」
少年把仙衣往身后一藏。
「还给你,也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啊?」
少年从头到脚打量着她,时间过长。
「你总得拿点东西换吧。」
青梧河上,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很多片。
慕小白突然明白,故事中牛郎将仙衣藏起来并不是因为善良才得到爱情。织女被困在水边,没有其他的选择。
但是她不同。
她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仙女。
她是蜘蛛精,已经活了三百六十七年。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少年认为她害怕了,所以笑得更加得意。
「我的名字叫做赵成玉,是青梧村赵家的第三个儿子。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的话,我当然不会亏待你。」
「怎样才算不亏待呢?」
「做我媳妇,给我洗衣做饭,再给我生几个孩子,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不会让你在村里受委屈的。」
慕小白沉默了一会儿。
她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说话的样子跟故事中的牛郎有点像,但是又不像。
话本子里的牛郎拿了织女一件衣服是一定的。
现在就连她的仙衣也要用来威胁她。
「把衣服还给我。」慕小白伸手说道,「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成玉没有动。
他认为自己已经将她逼到了绝境,于是抬高下巴向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河边平时也没人来,你既然敢一个人来洗澡,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当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慕小白没有躲开。
赵成玉的手指还没有接触到她的时候,就被一根细细的白蛛丝缠住了手腕。
细丝慢慢地收拢起来。
少年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刚想喊,就被另一根蜘蛛丝堵住了嘴。
慕小白从他手中接过仙衣披在了肩上。
「我只问一次。」
她的声音还是非常温柔的。
「你是第一次吗?」
赵成玉拼命地摇着头。
慕小白抬手,蜘蛛丝就解开了他嘴上的束缚。
「不是。」他喘着气说,「我没有做任何事情,我只想娶你。」
「你撒谎。」
「我没有啊。」
「你身上有三种香味。」
慕小白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冷。
蜘蛛对气味很敏感。赵成玉身上的皂角香、酒气以及腐烂的甜腥味混杂在一起,犹如一条裹着花粉的死蛇。
并不是一般的少年应有的味道。
经常出入一些比较阴暗的地方。
她将蛛丝向后一拉。
赵成玉整个人被拖到了芦苇丛中,撞到了一棵老柳树上。
「带我去你家。」
赵成玉不答应。
慕小白将他倒挂在树上之后,自己穿好衣服,捡起他的短褐外衣披在身上。
「不带路的话,我就把你挂到天亮。」
「你是什么人?」
「我在问你。」
赵成玉沉默了好久,才咬牙说道:「你不会以为会一点妖术就了不起吧。到了村里,自然有人收拾你。」
慕小白看着他。
「村里人?」
少年不答。
于是她牵着蜘蛛丝,带着他一起去了青梧村。
2 祠堂藏秘
青梧村依山而建,在村口有一座歪斜的石牌坊。到了晚上之后,每家每户都会把门关上,但是村东头的一座祠堂的灯却一直亮着。
赵成玉被拖出芦苇丛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他几次想挣脱出来,但是脚踝上的蜘蛛丝却更紧了。
祠堂门口有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旁边有两个,一个拿铁叉,一个拿麻绳。
赵成玉被吊起来拖过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住了。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沉着脸说道:「成玉,你这是怎么了?」
「爹,救我。」
赵成玉刚喊了一声,慕小白就用蛛丝缠住了他的脖子。
胖子看着慕小白,先是惊艳,之后又露出几分贪色。
「姑娘,你来自哪里?为何把我的儿子弄成这样,这是不对的。」
慕小白四下里看看。
祠堂的门槛上有一条干枯的红绳。红绳的一端拴着许多小铜铃,但是没有一个小铜铃发出声音来。
闻到的是熟悉的味道。
腐败的甜腥味。
但是比赵成玉身上的要浓一些。
「你是赵家的家主吗?」她说。
「是。」
「赵成玉说到了村里自然有人收拾我。那你们准备怎么收拾我呢?」
胖子笑起来。
「姑娘在开玩笑呢。你是外地人,就应该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青梧村的村民非常淳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说一些蛊惑人心的话。」
话音刚落,祠堂后面就传来了一个短促的哭喊声。
很快就没有声音了。
慕小白的眼睛稍微缩小了一点。
「谁在?」
「是牲畜。」胖子说道。
这一次赵成玉也安静下来了。
慕小白走到了祠堂的大门口,伸手把那扇破旧的木门按住了。
门上画着一朵红花。
花瓣层层叠叠,但是花心上画着一只闭上的眼睛。
手指刚触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三下。
停顿。
再三。
那是呼救。
慕小白回过头来看了看赵成玉。
「里面是谁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
「我只是来拿衣服的!」
胖子立马道:「成玉,闭嘴。」
呵斥的话比任何解释都要好。
慕小白抬手,一根蜘蛛丝从门缝里钻出来,把门闩顶开了。
祠堂中并没有神像,只有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挂着很多女孩子的衣服,有布裙、绣鞋、发簪、褪色的红嫁衣等。
每件衣服上都有缝入的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有年份。
有的名字被黑墨涂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笔画。
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箱,箱盖上放着一块石头。刚才的敲击声是从箱子里面传出来的。
慕小白走到那里之后,用蛛丝把石头卷起来,把箱子打开。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在里面蜷缩着,嘴里缠着布,手脚用麻绳绑住了。见到慕小白之后,她的眼睛先是惊恐,然后是不敢置信的光。
「阿禾。」
祠堂外面有一个人在喊。
一位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向木箱边将女孩紧紧抱住。
「求求你,别把她交给他们。」
胖子怒道:「田婆子,你也不想活了?」
老太太全身一震,但是没有后退。
慕小白把女孩身上的绳子剪断之后,把女孩扶了出来。
女孩满脸泪痕,说话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替神河娘娘送一个新娘子到村里,就会风调雨顺。但是送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神河娘娘?」慕小白发问。
老妇人望着祠堂里面,嘴唇都发白了。
「那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河里并没有娘娘,只有一条被封住的水鬼。」
胖子的脸色一变,对两人做了个手势。
铁叉、麻绳一起向慕小白冲了过去。
她都没有回头。
银白色的蜘蛛丝从袖子里喷出来,铁叉被缠住后掉到了地上,男人的双腿也被蜘蛛丝绑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胖子转身就想跑。
慕小白一抬手,墙角的蜘蛛网就仿佛活了过来一样,一层又一层地往下落,将他从头到脚都包裹了起来。
赵成玉看到这一幕之后,之前的嚣张气焰也就全部消失了。
「你们是谁?」
慕小白望着木架上挂着的衣服。
「这应该是我问你。」
田婆子将阿禾护在自己的身后,哭着把青梧村的秘密告诉了别人。
大约半年前,青梧河突然上涨了水位,把村子的田地冲毁了。赵家的赵德贵就说,是河里的水鬼要新娘子。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年轻的姑娘被送到河心的祭坛上,水鬼就会保佑这个村子。
起初村里人不信。
赵德贵请来一个所谓的道长,在河边做法事。第二天河水就退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就将所有灾祸都归咎于水鬼。
哪个姑娘长得漂亮,哪个姑娘家里欠了赵家的钱,哪个姑娘不嫁给村里的恶霸,就会被选为河中新娘。
被送到了祠堂,换上红嫁衣,由赵成玉他们送到河心。
至于到了河中间发生了什么,田婆子没有看见。
但是她知道那些女子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不去报官呢?」慕小白问道。
田婆子苦笑着。
「赵家在官府里有关系。有的村民害怕,有的村民得到了好处,还有的村民也想看看漂亮姑娘受苦。」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被蜘蛛丝缠住的两个人。
「女人就是为男人服务的。送到河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
慕小白没有开口。
她想起赵成玉伸手给她的时候,他说,「你既然敢一个人来洗澡,就应该知道会遇到什么。」
其实并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的。
这些人把恶意堆成一座高台,在上面设立一个假神,使人们可以把罪过归咎于天意。
「祭坛在什么地方?」慕小白说。
赵成玉咬牙。
慕小白手指一弹,蛛丝穿过了他的耳际,射进了后面的木桩里。
「我不愿意再问第二次了。」
「在河流中央。」他说,「一块黑石下面有暗道,通向水下。」
「那还有什么呢?」
赵成玉没有开口。
慕小白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在他胸口取出了那块骨头牌。
骨牌上面刻有一个「祭」字,背面粘着一片黑色的鳞片。
她找到了腐甜味的来源。
不是水鬼。
活人血液与妖兽鳞片粉末混合在一起。
「所供奉的并不是水鬼。」她说。
赵成玉看着她,脸色苍白。
「那是什么啊?」
「我还不清楚。」
收好骨牌。
「但是很快就会知道的。」
3 河底遇蛇妖
当天晚上,慕小白让田婆子和阿禾带着村里愿意作证的人一起躲到山神庙里。穿好仙衣之后,她就自己一个人回到青梧河边去了。
河面上的月光很安静,仿佛是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她把赵成玉带到河边,逼着他带路。
赵成玉一路哆嗦,走得越来越慢。
「你害怕什么呢?」慕小白说。
「我没怕过。」
「那你抖什么。」
「河水很凉。」
「可,现在是夏天。」
赵成玉没有再说话。
到了河中间的时候,水已经漫到腰上了。慕小白用蜘蛛丝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在水中前行。赵成玉所指的是一块被河水冲得半浸在水里的黑色石头。
「就是这里。」
慕小白将手掌贴在了黑石上面。
黑石立刻发出轻微的震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催动灵力之后,石头慢慢裂开了一条缝,下面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两边镶嵌着青白相间的骨头碎片,水从缝隙中渗出,水里还有很强的腥气。
「下去。」她说。
赵成玉的腿已经无力了。
「我不能下去。」
「你刚才不是说,你只是来拿衣服的吗?」
「我真的不能。」
慕小白用蜘蛛丝把他的腰缠起来,把他拽进了暗道里。
水下石阶很长。
往下走的时候,四周会越来越静。赵成玉的呼吸声在黑暗中非常清楚,还会不时地发出牙齿相撞的声音。
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个石室。
石室中间有一张青铜床。
床上有一个女人。
穿了一件破烂的红色嫁衣,长发散落在床单上,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胸口有七根黑色铁钉刺进去,在铁钉周围还有许多小鳞片。
慕小白走过来的时候,听到一个女人说话。
「又来了一位新娘?」
声音很沙哑,但是并不显得衰老。
赵成玉的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娘娘饶命,这次不是我自己选的,是被她逼迫着来的。」
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面全是死水,倒映出慕小白的身影。
「你是谁?」
「慕小白。」
「你也是被他们骗的?」
「不是。」
女人看了下她穿的仙衣,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他们说,只要把仙女送给我,河水就会永远平静。你是仙女吗?」
「不是的。」慕小白说,「我是蜘蛛精。」
女人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如同破碎的铃铛一样。
「妖啊。」
「你也是妖吗?」
「曾经是。」
女人低头看着胸口的铁钉。
白绫原是青梧河中的一条水蛇,修行了两百年之后才变成人形。八十年前她曾救过一个落水的赵家祖先,于是那个人就把她带到了村里。
那人说要娶她。
她相信了。
可在成亲那天晚上,赵家的祖先用七枚镇妖钉将她钉在了河底,夺走她的内丹,之后编造出「河神娘娘」的故事,利用她残存的妖力控制水势,向村民索取钱财和女子。
每当有人被送进石室,赵家便取其血液,与符灰混合后灌入她的体内。
有的吓疯了,有的被活活困死,有的被赵家人带回去当玩物。
白绫不能摆脱镇妖钉的束缚,只能一点点地吞噬怨气来保持自身的不灭。
「我曾经很讨厌她们。」白绫低声说,「可有她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又可以多活一年了。后来我才明白,真正束缚住我的并不是她们,而是把她们送过来的人。」
慕小白看着那七根铁钉。
「为什么不杀赵家人?」
「我的内丹被他们炼成了镇村法器。如果我要反抗的话,河水就会倒灌进村庄。于是他们就把百姓赶到河边去,说是由于我生气所致。」
「所以你一直忍着?」
白绫闭上眼睛。
「等了八十年。」
「等什么?」
「等一个不被他们吃掉的人。」
她睁大眼睛看着慕小白。
「你愿意帮我拔钉子吗?」
4 拔钉反杀局
慕小白并没有马上回答。
七根镇妖钉钉在白绫身上,钉子上面刻有咒语。强行拔出的话,白绫体内多年的怨气就会一下子爆发出来,河水也会冲毁青梧村。
「可以帮你拔钉子。」慕小白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伤害到无辜的人。」
白绫笑起来。
「你是妖怪,怎么比他们更有人性。」
「见过很多人的我,也见过许多妖魔鬼怪。人与非人并不在于长相如何。」
慕小白举起了手。
千万条蜘蛛丝从她的袖子里冒出来,缠住了七根镇妖钉。她闭上眼睛把自身的灵力慢慢注入到蜘蛛丝当中。
第一根钉子被拔出来之后,石室上面就传来了很大的声音。
第二根拔出之后,地缝里就喷出了黑水。
第三根拔出来的时候,赵成玉突然叫了起来。
「不可以让她出去!放了她的话,大家都会死。」
他从胸口的地方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符纸,然后把符纸摔到了地上。
一道红色的光芒冲向天空。
白绫的脸色突然就很难看了。
「赵家祖传的引魂符。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来了。」
石室外面很快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赵德贵带着十多个村民一起来到了这里,手里拿着火把、刀具等。
「妖孽,」他站在石室门口指着白绫怒吼,「你果然要祸害全村!」
他后面的村民脸上都是恐惧的表情,但是恐惧之外还有兴奋。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杀人了。
「她被你们钉在这里已经有八十年了。」慕小白冷冰冰地说,「但是你们说她是害人。」
「不要听信妖言,」赵德贵大声说,「成玉,快来。」
赵成玉看着自己父亲,把父亲当作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爹,她要杀我的。」
「她不会杀你的。」赵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慕小白说,「只要你乖乖地投降,我就让你活命。」
慕小白笑了一下。
「你也想要我的妖丹吗?」
赵德贵眼里都是贪婪。
「妖丹入药可以延长寿命一百年。如果你愿意交出来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建一座庙。」
说完之后慕小白才明白过来。
赵家寻仙衣,骗女子,养水妖,并非为了祈求风调雨顺。
他们想要长生不老。
赵家祖先从白绫身上夺取了内丹之后,就明白妖物的力量比人要大得多。之后他们用村民的恐惧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并且用所谓的祭祀来维持法阵。每一代的家主都享受着妖力带来的寿命,而村民则被赶到最前面去当最廉价的护卫。
赵德贵的脸上皱纹很少,和他实际年龄不符。
他至少已经活了九十多岁。
「想要我的妖丹吗?」慕小白问道。
赵德贵指着白绫说道,「把你们两个的妖丹放在一起,我就能够脱去凡胎。」
「可惜。」
慕小白把蜘蛛丝收起来。
第四根镇妖钉被拔出来。
白绫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水下的石室也开始震动起来。
赵德贵马上叫人放箭。
箭矢射入黑水之中,还没到就被慕小白身边就被一张大蜘蛛网给挡住了。
慕小白又抬起另一只手,蜘蛛网立刻收拢起来,把那些人全部包在里面。
她没有杀他们。
让赵家最大的秘密被众人看见。
第五根镇妖钉被拔了出来。
青铜床下出现了一条裂缝。
从缝隙中涌出很多白骨,有的很瘦小,有的还戴着发簪,有的手指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石室里面传来了一片低低的哭声。
死去多年的女子没有魂魄,只有执念。
顺着红嫁衣上所写的字迹,她们朝着赵德贵的方向走去。
赵德贵脸上的镇定也就不复存在了。
「滚,你们这些贱货,活着的时候还不好好听我的话,死了还敢缠我。」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铜镜对着白影照了一下。
铜镜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白影纷纷后退。
慕小白眼睛一眯。
铜镜上刻有一片白绫的蛇鳞。
「原来是你。」白绫看着铜镜,声音微微颤抖着说道,「你是上一代夺取我内丹的人。」
赵德贵手里拿着铜镜。
「当年你乖乖交出来,怎么至于受了八十年的苦呢。」
「你杀了多少人?」
「凡人如草,死几个有什么要紧?」
白绫沉默了好久。
第六根镇妖钉被拔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赵德贵突然拿起铜镜,将血光变成一根长矛刺向白绫的心口。
慕小白挡在前面。
血光穿过了她的肩部,疼痛沿着骨头缝隙扩散开来,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赵成玉趁机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往她的背上刺去。
慕小白侧身躲开了刀锋之后,又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刚刚说你什么都没做。」
「我错了,我只是听我爹的!」
「那么你再听一遍。」
她把赵成玉拽到青铜床边,让他看白绫胸口还剩最后一根镇妖钉。
「拔出来。」
「不。」
「拔!」
「拔出来的话我就会死的。」
「你不是非常想要娶到仙女吗?」慕小白平静地说,「先做一件像样的事情。」
赵成玉哭喊着挣扎。
慕小白的蛛丝缠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手掌按在镇妖钉上。
「你们把别人推到水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死?」
「没有。」
「你们把她们锁在箱子里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她们在哭?」
「听到了!」
「那就好。」
慕小白突然用上了力气。
镇妖钉就这样被赵成玉自己取出来的。
七枚黑钉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5 沉冤终得雪
白绫从青铜床上面起来。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破碎的红色嫁衣在黑水里飘荡。她胸口的伤口没有出血,但是从皮肤下面长出了很多青色的鳞片。
整条青梧河一下子就不响了。
紧接着河水就冲天而起了。
赵德贵大叫:「杀了她,杀了这两个妖孽!」
但是村民们并没有动。
他们看到了木架上挂着的衣服,看到了石室里放着的白骨,也看到了赵家几代人埋藏在水下的金银财宝和符咒。
有人把手中的刀摔到了地上。
有人开始向后退。
还有人跪在地上给白绫磕头。
「娘娘,赵家逼我们的是他们。」
「我们没办法。」
「如果不献祭的话,就会把我们的房子烧掉。」
白绫看着他们,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就是觉得累。
「你们,并不是没有方法。」
她说。
水声很大。
「你们认为送进去的人不是你自己。」
话一出口,石室里的所有红嫁衣就都燃烧起来了。
火焰是没有温度的,但是它把衣服上缝着的名字一个个都照亮了。
每个名字都变成一只白蝴蝶,从火中飞出。
掠过村民的脸颊,掠过赵德贵的肩头之后,就潜入水中了。
河水翻腾着,露出一条通往村子里面的暗渠。
赵家藏起来的账本、金银财宝以及罪证顺着水流冲出祠堂前的石阶,堆积如山。
赵德贵看到这些东西之后,就扑向了铜镜。
「不可以被别人抢走的,这是赵家的东西。」
铜镜在他手中碎了。
一缕黑烟从镜子里面出来,缠到了他的脖子上。
并不是白绫的能力。
这些年他所积累下来的怨气。
他用铜镜把很多冤魂都关在里面,还用铜镜来制伏白绫。现在法阵已经崩溃了,怨气也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赵德贵向自己的儿子伸手求助。
「成玉,救我啊。」
赵成玉看着他,然后转身就跑掉了。
刚跑出两步,脚下就被一根蛛丝绊倒了。
慕小白站到了他的后面。
「你爸喊你。」
「放过我,我不想死!」
「你们不是一家人?」
「害人的是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慕小白俯视着他。
「他让你拿走仙衣的时候,你说的是听他的对不对。」
赵成玉没有话说。
很多白色的蝴蝶从他的头上飞过,然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忽然听见好多女人在耳边说话。
并不是诅咒。
问问他。
「你为什么不用救我?」
「为什么把门关上呢?」
「你为什么笑?」
赵成玉捂住耳朵,不断地撞击着石壁。
慕小白并没有阻止他。
收回蛛丝,让他坐到地上。
恶人并不一定马上就要死。
有时候活着去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要比死去长得多。
白绫走到慕小白身边。
她穿的红色嫁衣已经换成了白色的长裙,胸口的伤痕也在慢慢地愈合。
「谢谢。」
「不用说谢谢。」慕小白捂着自己的肩膀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就不会让我受箭伤了。」
白绫看了一眼她受伤的地方。
「你还好吗?」
「放心,死不了。」
「为什么要去救助别人呢?」
慕小白朝石室外的方向看去。
河水退去之后,远方已经出现了第一缕曙光。青梧村的房屋在晨雾中时有时无,仿佛是一群刚从噩梦中惊醒的野兽。
「因为她们本来可以活的。」
「人族对你造成伤害。是有很多的。」
「那你还相信他们?」
慕小白想了想之后。
「我不相信所有人。」
白绫笑。
「爱情呢?」
慕小白突然不说话了。
她想到了青梧河畔的月光,赵成玉把仙衣弄皱了,话本子里牛郎藏起织女的衣服。
她认为爱情就是有人会把你的退路给堵上,让你不得不留在他的身边。
才知道原来并不是爱情。
那就是占有的意思。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即使你想走,他也会一直留着门为你开着。
「不知道。」她说,「但是以后我会慢慢分辨。」
白绫抬手从自己的长发中取下一枚青色鳞片。
「你遇到一个值得你的人,把它交给他,如果他拿它威胁你,你带回来给我。」
慕小白接过了鳞片。
「你一辈子都会住在青梧河吗?」
「我已经没有内丹了,不能继续修炼了。留在水中观察这个村子以后的发展情况。」
她看向村口。
村民们把祠堂里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叠好。田婆子带着阿禾走在最前面,阿禾手里拿着一盏灯。
她们要把所有死者的姓名都送回河中。
不是祭祀。
送别。
6 寻爱下站
慕小白从水下暗道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赵家父子被村民绑在石牌坊下,县衙的人也在赶来的路上。那些曾经参与过祭祀的人,有的哭喊求饶,有的低头认罪,还有几个趁乱逃走。
他们跑不了多远。
慕小白在村子外面的山路上布下一张大网。
并不是要将所有人困住。
只是把逃跑者的衣服和财物挂在网上,让他们光着脚回到村里。
她觉得这个惩罚已经足够了。
田婆子递给她一篮子热乎乎的饼子。
「姑娘,你要去哪里?」
慕小白咬了一口,饼里有葱花、盐等调料,味道一般,但是比山里的露水要好很多。
「我也不知道啊。」
「那有住的地方吗?」
「暂时没有。」
田婆子看了一下她肩上的伤。
「村子西头有一间空房子。以前住过一个绣娘,后来嫁到了外地。屋顶有些漏水,但是修一修还能住。」
慕小白点了一下头。
「谢谢。」
阿禾仰头望着她。
「姐姐,你真的是蜘蛛精吗?」
「是。」
「那你会不会吃人啊?」
「这要看对方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不是人。」
阿禾吓得到田婆子后面去。
慕小白笑了一下。
「但是好人,我是不吃的。」
阿禾偷偷地把脑袋伸了出来。
「那坏人呢?」
慕小白转过头来对赵成玉说。
赵成玉也在看着她,脸色苍白。
「坏人也不一定吃。」
她说。
「有时候把茧子织好之后挂在上面,慢慢地听他们道歉就可以了。」
当天晚上,慕小白就住进了村子西边的空屋里。
修好屋顶之后,在窗户旁边又织了一张小蜘蛛网。月光照射进来的时候,蜘蛛丝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好像是一层薄纱一样。
她从怀里拿出了那片青色的鳞片放到桌子上。
三百六十七年来,她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想要一个偷走她衣服的人。
也不是因为她漂亮,就将她关在屋里的丈夫。
她想要的是在她跳进河里时替她看衣服的人,在她变回原形之后还会坐在窗边和她说话的人,在她说「不」的时候会往后退一步的人。
这种人很难遇见。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着急了。
她有三百六十七年的寿命,足够慢慢等待。
半个月之后,青梧村的河水又变得清澈见底了。
祠堂被拆了之后,木头架子也被劈成了柴火,所有的女孩子的名字都刻在了村口新立的石碑上。赵家被抄了家之后,赵德贵就疯掉了,见到谁就说水里有新娘。赵成玉被关进了县监狱,每天都在一堵蜘蛛网上发抖。
慕小白没有再去看他。
只在牢房外面留下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拿走一个人的衣服,就等于拿走了她的选择权。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秋天到了之后,慕小白就离开了青梧村。
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色衣服,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块葱饼,一条青蛇的鳞片以及一件洗干净熨好的白仙衣。
出了村子之后,她听到了河里有铃声。
清脆,悠长。
回头一看,青梧河面上有一朵白色的花。
花心里好像有双眼睛在笑。
慕小白也笑了起来。
转身之后就上了山,背影慢慢地融入到晨雾之中。
后来在北地遇到一个卖伞的青年,但是没有人知道。
青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好下着大雨。
看见她在桥下,衣服已经湿了一部分,于是就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了她。
「姑娘,你拿着。」
慕小白接过雨伞问道:「那你自己怎么办?」
青年指了指旁边的屋檐。
「我站那避雨就行。」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看她的身体,更没有在她转身的时候偷走什么。
慕小白看着他,突然想到了白绫给自己的那片鳞。
她没有拿出去。
她只是把伞向青年那边倾斜了一下。
「走吧。」
青年愣了一下之后就笑着点了点头。
雨点打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慕小白不知道,在他们后面不远处,一只小白蜘蛛从桥栏下面爬出来,顺着雨水织成一条很长的银线。
并不是用来捕捉猎物的网。
这是她自己走的路。
路的尽头,并没有牛郎也没有织女。
但是有一扇门是肯定存在的。
门随时可以打开。
可以随时关闭。
最后的选择权还是在她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