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最后一桌客人刚走,贺骁的女兄弟莫菲就带着四个伴郎跟回了家。
她把一只骰盅扣在茶几上,冲我扬了扬下巴。
「二婚也得热闹热闹。嫂子,玩把真心话大冒险,不会扫兴吧?」
骰盅在每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我摇出三个一,三点。
莫菲摇出十七点。
「嫂子最小,我最大,那我先问——」
她拖长了尾音,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怕不怕,像前头那位一样,被赶出这个门?」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贺骁搂着我的肩,也笑。
「问她做什么,她跟那女人不一样。她懂事。」
我低头,按亮了手机。
锁屏照片里,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举着奖状,冲镜头笑。
我拨出一个号码,等它接通,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然后我抬起头,也笑了。
「不怕。」
两年前,我姐温颂就是从这扇门被赶出去的。
那一年,念念四岁。
现在她六岁,睡在楼上,叫我夏老师。
01
「嫂子爽快!」
莫菲第一个鼓掌,伴郎们跟着起哄。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花,花下面写着「伴郎团团长」。
婚宴上,司仪念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满场都在笑,说贺总的兄弟团里还有个女将。
莫菲举着酒杯站起来,说她跟贺骁穿开裆裤就认识,这个团长她不当谁当。
贺骁笑着跟她碰了杯,没看我。
现在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骰盅往中间一推。
「规矩我先说清楚。每轮一人摇一次,点数最小的选真心话或大冒险,点数最大的出题。」
「真心话不答,大冒险不做,罚三杯。」
她指了指茶几上那一排小酒盅,里面倒满了白酒。
「谁中途跑,谁就是瞧不起兄弟们。」
话是对大家说的,她却只看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敬酒服的裙摆压在腿下,冲她点了点头。
「好。」
莫菲在贺骁公司做行政主管,里外都爱替他拿主意。今天这四个伴郎,也是她张罗来的。
杜子航和孙浩是贺骁的大学同学,方磊是他公司的副总。
还有一个叫唐宇的,开了家汽修店,左手腕上缠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一晚上都在拨。
婚宴上他喝得最多,话却最少。
贺骁说过,唐宇是他大学睡在上铺的兄弟,店是他借钱帮着开起来的。
婚前商量伴郎名单时,这几个名字,我一个也没漏听。
02
第二轮,莫菲又是最大。
十六点。
最小的是贺骁,四点。
伴郎们拍着大腿叫好。
「骁哥,选啥?」
贺骁靠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大冒险吧,真心话怕你们问出事来。」
莫菲眼睛一亮。
「那行,骁哥,大冒险:抱着我喝杯交杯酒。」
客厅安静了一秒。
孙浩先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
「菲姐狠啊,新娘子还在这儿呢!」
莫菲白了他一眼,转头看我,语气轻快。
「嫂子,你别多想啊,我跟骁哥认识三十年了,真要有点什么,还轮得到前头那个,更轮不到你?」
「就是个游戏,嫂子不会当真吧?」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把手压在膝上,拇指抵着婚戒,转过半圈,又推回原处。
「不会。」
贺骁笑了一声,伸手一捞,莫菲就坐到了他腿上。
两人交缠着手臂,把酒杯送到嘴边。
方磊举起手机录像,杜子航在旁边喊:「喝!喝!喝!」
莫菲喝完,没急着起来,还在贺骁肩上靠了一下。
「骁哥,你身上这香水还是我去年送的那瓶吧?」
「就你记性好。」
我把视线移开,看向楼梯口。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那是念念的夜灯。
她怕黑,不开灯睡不着。
这件事,是她在幼儿园午睡的时候,偷偷趴在我耳朵边告诉我的。
第三轮,孙浩点数最小,选了真心话。
莫菲又是最大。
她托着下巴,故意想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
「浩子,你当年也在场,你给嫂子讲讲,前头那个是怎么被抓的。」
「让嫂子心里有个数,咱骁哥的门,可不是谁都进得来的。」
孙浩挠了挠头,看了贺骁一眼。
贺骁没拦。
「那有啥不能说的。」孙浩来了劲,「就两年前,前嫂子过生日,菲姐张罗着在会所订了个包厢。结果吃到一半,她人就不见了,再找着的时候,跟她们单位一个男的关在一间屋里。」
「门一开,好家伙,那场面……」
「照片当晚就传遍了。」杜子航接话,「骁哥那脸,我到现在都记得。」
「要我说,那种女的就是贱。」
唐宇忽然开口。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声音却比谁都大。
「装得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背地里什么德行。骁哥对她多好?她配吗?」
他一边骂,一边拨手腕上的佛珠,一颗接一颗,拨得飞快。
可他的眼睛,一次都没往我这边看。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提她干嘛。」
贺骁摆摆手,像是嫌晦气。
「她那种人,不配当妈。」
我端起茶杯。凉透的茶水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哎对了嫂子,」方磊喝得有点上头,扭头冲我喊,「今天婚礼上那个相册是你自己剪的吧?剪得真好,待会儿投电视上看看呗!」
贺骁替我答了:「她会弄这些,幼儿园老师嘛,手巧。」
「好啊。」我说,「待会儿给大家放。」
骰盅又转了一圈。
莫菲十五点,又是最大。
我把骰盅递回去的时候,在心里数了一遍。
莫菲摇了四次,四次全在十五点以上。她每次都把骰盅贴着桌面轻轻推两下,不像旁人那样举起来晃。
03
「我去拿点喜糖,大家喝酒也压压。」
我起身往电视柜走。
莫菲在后面喊:「嫂子快点啊,下一轮等你!」
电视柜下面有一格抽屉,放着一副麻将。
是贺母的。她每周六下午要跟老姐妹们打两圈,麻将盒里配了三颗骰子。
我蹲下身,从喜糖盒里抓了两把糖,又打开麻将盒,把那三颗骰子攥进了手心。
回到茶几前,我把喜糖往桌上一撒。
「来,大家吃糖。」
伴郎们伸手去抢,桌上乱了一阵。
等我坐回沙发,骰盅里已经换了三颗新骰子。
换下来的三颗骰子装在敬酒服口袋里,硌着我的腿,分量比麻将盒里的重了不少。
第五轮。
我摇出十六点。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最大。
最小的是唐宇,三点。
伴郎们「哟」了一声。
「嫂子终于翻身了!」
「嫂子手下留情啊,唐哥今晚喝得够呛了。」
唐宇耸耸肩,满不在乎。
「真心话,随便问。」
我等他把酒杯放下,才问:「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客厅里有人笑了。
「嫂子这题也太温柔了吧?」
「唐哥最后悔的肯定是娶了他老婆,哈哈哈!」
唐宇没笑。
他拨佛珠的手停了。
过了几秒,他伸手拿过三只酒盅,一口一个,全喝了下去。
最后一杯咽得太急,呛得他弯腰咳了半天。
客厅一下冷了。
孙浩干笑两声:「唐哥这是……有故事啊。」
「有个屁的故事。」唐宇抹了把嘴,嗓子发哑,「老子就是不想答,不行吗?」
「行行行。」
莫菲笑着出来打圆场,把骰盅往前一推。
「嫂子问题出得刁钻,我喜欢。下一轮下一轮!」
她说着,瞥见了茶几上那只扣着的手机。
「哎,嫂子手机一晚上都扣着,」她歪了歪头,「查岗呢?怕骁哥偷看?」
「开了静音,」我说,「怕吵着念念。」
「嫂子真是贴心。」
她笑了笑,伸手拿起骰盅。
摇之前,她把里面的骰子倒在手心里,掂了两下。
骰子落回她掌心。她没再摇,先抬眼看了看我。
04
第六轮,莫菲只摇出十点。
伴郎们都没在意。
她没吭声,把骰盅往桌上一扣。旁边的酒盅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轮,方磊最大,我最小,三点。
莫菲侧过身,凑到方磊耳边说了句什么。
方磊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一拍大腿。
「嫂子,选啥?」
「大冒险。」
「好!」方磊清了清嗓子,「嫂子,大冒险:上楼把念念叫下来,给咱们表演个节目——」
他顿了一下,冲莫菲挤了挤眼。
「再让她叫菲姐一声干妈!」
伴郎们一片叫好。
「这个好!念念那小丫头唱歌可好听了!」
「菲姐盼这声干妈盼多久了?」
莫菲笑着摆手:「别瞎说,孩子都睡了。」
嘴上这么说,她却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念念明天还要上学。」
「哎呀,就下来唱一首,五分钟的事。」方磊不当回事。
「她已经睡了。」我又说了一遍。
「嫂子,这就没意思了。」莫菲慢悠悠地开口,「大家玩游戏,你拿孩子当挡箭牌?」
贺骁皱了皱眉,看向我。
「让孩子下来怎么了?菲菲从小看着她长大,叫一声干妈有什么?」
「你是她后妈,又不是亲妈,管得比亲妈还宽。」
客厅安静了。
我看着贺骁。
他和我对视了两秒,先移开了眼。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
「大冒险我不做。罚酒。」
「行啊。」莫菲笑了,「不过这题是骁哥家里的事,分量重,得翻倍。六杯。」
杜子航「嘶」了一声:「菲姐,六杯白的,嫂子扛得住吗?」
「她自己选的。」莫菲耸肩,「咱们又没逼她。」
六只小酒盅一字排开。
我端起第一杯。
白酒灼过喉咙,我忍着没咳出来。
第二杯。
第三杯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酒洒了一点在敬酒服的袖口上。
「嫂子,慢点喝,不急。」莫菲托着下巴,语气温柔,「喝不下了就上楼叫孩子,我们都不笑话你。」
第四杯。
第五杯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我扶住了桌沿。
孙浩小声说:「要不算了吧……」
没人接他的话。
我端起第六杯,仰头喝干,把空盅倒扣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
「喝完了。」
我扶着桌沿,等眼前的重影散开。
「孩子,不下来。」
莫菲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嗤了一声,靠回贺骁的肩上。
「骁哥,你这个新媳妇,跟前头那个还真有点像。」
「前头那个当年也这样,动不动就拿孩子装可怜。」
贺骁没说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胃里还在烧。
茶几上那只扣着的手机,屏幕朝下,安安静静。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咔哒一声。
是开门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心里猛地一紧,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很慢。
下来的不是念念。
是贺母。
05
贺母披着一件深紫色的开衫,站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满地的喜糖纸,倒扣的酒盅,还有坐在贺骁腿边的莫菲。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半夜的,吵什么?」
伴郎们一下坐直了,七嘴八舌地喊阿姨。
莫菲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阿姨,吵着您了?都怪我,非拉着嫂子玩游戏。」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委屈。
「本来想让念念下来唱首歌热闹热闹,嫂子不让,宁可自己罚了六杯,护得可紧了。」
贺母皱起眉,看着我扶着沙发扶手的手。
「护孩子?做给谁看。」
她站在楼梯上,没有再往下走。
「前头那个也是,天天把念念挂在嘴上。走了以后还三天两头往家里寄东西,装模作样。」
「我一样都没让念念碰。」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
「新媳妇,别学前头那个。」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贺母房间的门关上了,念念房间那道暖黄色的门缝还亮着。
莫菲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
「嫂子,阿姨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一关上,我就扑到马桶边吐了。
六杯白酒混着婚宴上没消化的东西,一股脑涌出来,烧得喉咙生疼。
吐完,我扶着洗手台,用冷水一遍一遍地冲脸。
镜子里的人妆花了,眼睛通红,敬酒服的袖口上还沾着酒渍。
我撑住台面,等那阵眩晕过去。
一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念念的幼儿园。
这是我投出的第十七份简历。此前有几家离我住处更近,给的工资也更高,我都没去。
开学第一天,班里新来了一个扎两根辫子的小姑娘。别的孩子哭着找妈妈,她不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搭积木。
午睡的时候,她趴在我耳朵边问:「夏老师,妈妈不要小孩,是因为小孩不乖吗?」
我说不是。
她说:「奶奶说是。」
那天晚上,我给姐姐打电话,她在那头哭了很久。
两年前,她带着一身脏水被赶出贺家。第二天晚上,她被逼着签了一份协议:净身出户,放弃抚养权,不得探视。
她说,不签,那些照片就会发到她单位,发到念念以后上的每一所学校。
我陪她去见过律师。
律师翻完材料,说:「见孩子这件事,我们可以想办法争取。但要追究陷害、重新处理财产,还得找证据。那晚在场的人,有谁愿意出来作证?」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连那个同样被泼了脏水的男同事,也怕再惹麻烦,不愿出面。他后来辞职去了外地,姐姐再没联系上。
律师帮着联系过贺家,可对方始终不肯配合。姐姐几次上门,都没能见到念念。
我们手里只有姐姐在休息室里慌乱拍下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有门、有一只举着手机的手,却看不清门外人的脸。
后来,贺骁来幼儿园接孩子。
他看见念念拉着我的手不肯松,看见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他开始约我吃饭,送花,说他离过婚,说前妻不是个好女人,说他想给女儿找一个真正对她好的妈。
他从来没问过我家里有什么人。
姐姐跟他结婚的时候,只提过一句,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外地读书,两家多年不来往。他连我叫什么都没记住。
他求婚后,我犹豫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念念一看见奶奶来接,就会先松开拉着我的手。
答应的那天,念念在幼儿园门口跟我说悄悄话。
「夏老师,奶奶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上面贴着我的名字。」
「奶奶不让我碰,说碰了就打手。」
那天晚上,姐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知意,你知道吗,签协议那晚,他一个问题都没问。」
「他一个问题都没问,就让我签了字。」
我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把脸擦干,补了一点口红。
胃还在烧,脚步还有点飘。
婚礼前,我把那张旧照片放进了相册末尾。现在,当年在场的人都坐在客厅里,隔着一扇洗手间的门,说笑、碰杯。
我等了一年,才等到他们坐齐。
我拉开洗手间的门,正好听见方磊扯着大嗓门在说:
「要我说,那包厢还是菲姐订的呢——」
06
「门还是从外面锁的!」
杜子航接上了话,喝得满脸通红。
「我听浩子说,里头的人咣咣砸门都砸不开,后来还是会所服务员拿备用钥匙开的……」
「喝多了吧你!」
唐宇猛地打断他。
杜子航被他吼得一怔,旁边的笑声也停了。
杜子航愣住:「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唐宇攥着佛珠,手背上青筋绷起,「那种事有什么好说的?嫌不够晦气?」
莫菲站起来,抬手拍了拍唐宇的肩膀。
「行了行了,唐宇说得对,大喜的日子提这个干嘛。」
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走廊口,笑容不变。
「嫂子回来了?正好,大家说到前头那位,我怕嫂子误会,觉得咱们冤枉了人。」
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众人。
是一张聊天截图。
备注写着「温颂」的人发了一句:「今晚等你,别让他知道。」
对面回了一个「好」。
「这是那男的手机里翻出来的。」莫菲收回手机,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拿出来,可嫂子你也看见了,那种女人,早就不干净了。」
「骁哥是被她伤透了,这两年一直没缓过来。」
伴郎们纷纷点头。
「这下实锤了。」
「啧,看着老老实实的。」
贺骁靠在沙发上,脸色难看,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回沙发坐下。
那张截图,我见过。
两年前它就在贺家的亲戚群里传过一遍,姐姐说她从来没发过这句话,可没人信。
莫菲把骰盅往前一推:「继续继续!」
第七轮,我最小,孙浩最大。
孙浩刚要开口,莫菲按住了他。
「浩子,这题让我出。」
孙浩笑嘻嘻地让了:「团长请。」
莫菲盘腿坐回地毯上,看着我。
「嫂子,选什么?」
「真心话。」
「好。」
她身子往前倾,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客厅里每个人听清。
「你嫁给骁哥,到底图什么?」
「图他的钱?图他的房子?还是图念念以后那份家产?」
这一次,没人起哄。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包括贺骁。
我看着莫菲,笑了笑。
「图一句实话。」
安静了两秒,孙浩先笑出来。
「嫂子这话说的,跟写诗似的!」
「图骁哥一句『我爱你』呗!」
满屋子哄笑。
贺骁也笑了,摇摇头:「她就爱说这些文绉绉的话,幼儿园老师都这样。」
只有莫菲没笑。
她看了眼贺骁,又看向我,嘴角那点笑没了。
我没理她,站起身,拿起电视遥控器。
「骰子玩腻了吧?」
「看看我剪的婚礼相册。」
07
电视亮了。
婚礼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后翻,配着轻柔的钢琴曲。
「换个玩法。」我站在电视旁边,「我闭着眼按暂停,停在哪张算哪张。」
「照片里站中间的人,回答问题。不答,罚三杯。」
「相册是我剪的,题我来出。出得不好,我自己罚。」
伴郎们嗷嗷叫好。
「这个刺激!」
「嫂子这是要报仇啊!」
莫菲靠在沙发边,没说话。
她要是这时候拦,就成了玩不起的那个。
我闭上眼,按下暂停。
再睁开,屏幕上是婚礼开始前,莫菲站在贺骁面前给他整理领带的照片。
她踮着脚,笑得很甜。贺骁低头看着她。
那时候,我就站在三米外,穿着婚纱。
客厅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菲姐,你的!」
莫菲看着照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问吧。」
「你跟新郎认识多少年?」我问,「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三十年。」她答得很快,「想他幸福啊,还能想什么。」
「好。」
我点点头,按下播放。
等照片继续往后翻,我再次闭眼,按下暂停。
是伴郎团在婚车前的合照,孙浩站在正中间,比着剪刀手。
「我的我的!」孙浩举手,「嫂子尽管问!」
「两年前那个生日局,谁到得最早?」
孙浩张口就答:「菲姐啊!包厢都是她订的,她六点不到就去了,还让我们——」
「孙浩。」
莫菲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重,孙浩却一下闭了嘴。
他看了看莫菲,又看了看我,酒好像醒了一半。
「嫂子,」他挠了挠头,干笑,「你问这个干嘛?」
「游戏而已。」我说,「答完了,下一张。」
莫菲站直了身子。
「嫂子,这几个问题都挺有意思的。」
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微微眯起。
「怎么都绕着两年前那件事打转?」
「你们说了一晚上,」我看着她,「我好奇,不行吗?」
不等她开口,我按下播放。
照片又翻过几张,我闭上眼,按下暂停。
屏幕上,唐宇端着酒杯站在主桌边,正在给贺骁敬酒。
照片里,他左手腕上的佛珠露在袖口外面。
所有人都看向唐宇。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还端着一杯酒,脸色发白。
「唐宇,」我问,「那天包厢的钥匙,最后在谁手里?」
唐宇的手一抖。
半杯酒洒出来,全泼在了那串佛珠上。
他低着头,盯着那串湿漉漉的珠子,一个字都没说。
「嫂子,」莫菲的声音冷了下来,「够了吧?」
「最后一张。」
我没有再闭眼,按下播放键。
屏幕翻到下一张,我随即按停,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那张照片,不是婚礼。
是一扇门。
从门里往外拍的。
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门是深红色的软包门,正中间开了一扇窄窄的玻璃窗。
玻璃外面,有一只手。
那只手举着一部手机,摄像头正对着门里。
手腕上缠着一串深褐色的珠子。
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时间:两年前的十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十月十二号,是我姐的生日。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钢琴曲还在放。
孙浩先看向唐宇的手腕。接着,旁边几个人也转过了头。
08
第一个动的人是莫菲。
她只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她一步跨到茶几前,一把抓起了那只扣了一晚上的手机。
我伸手去拦,晚了一步。
她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
通话中,02:47:13。
联系人:姐。
头像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
莫菲盯着那个头像,脸色变了几变。
然后她按了挂断,把手机高高举起来,屏幕对着所有人。
「温颂?」
她转过头看我,一字一顿。
「你管温颂叫姐?」
客厅里像炸开了一样。
「什么?」
「温颂?前嫂子?」
贺骁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盯着那块屏幕,又盯着我。
「夏知意,」他的声音发紧,「你跟温颂什么关系?」
我没有躲。
「她是我姐。」
「同一个妈。」
贺骁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转头去看莫菲。
莫菲反应比谁都快。
「骁哥,你还没看明白吗?」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声音拔高。
「她们姐妹俩是合起伙来骗你的!」
「这个电话从游戏开始就没挂过,快开了三个钟头,就是在录音!」
「这张照片是P的!随便找只手,P串珠子上去,谁看得出来?今晚这一套一套的,就是做好了局等着往你身上泼脏水,回头好拿着录音敲诈你!」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顺。
「还有那个幼儿园!她一个外地人,偏偏跑到念念的幼儿园当老师,你以为是缘分?她是冲着念念去的!冲着你的家产去的!」
伴郎们一下子炸了。
「我靠,心机这么深?」
「一年啊,装了一年!」
「一只手能说明什么?谁还不能戴串珠子了?」孙浩嚷嚷着,下意识瞟了唐宇一眼,又赶紧移开。
方磊掏出手机:「骁哥,报警吧,这是诈骗!」
唐宇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串湿透的佛珠。
方磊站到了贺骁身旁,把唐宇挡在了后面。
贺骁一脚踹开面前的矮凳,抄起茶几上的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好啊。」
他走过来,盯着我,眼睛通红。
「好啊,温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会演。」
「贺骁,」我看着他,声音很平,「你就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愣了一瞬。
只有一瞬。
「我不需要知道。」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往门口走。
我穿着敬酒服,脚上是细跟的婚鞋,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胃里又翻涌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拉开大门。
十一月初的夜风灌进来,我湿着的袖口贴上手臂,冷得一缩。
「滚出去。」
他把我往门外一搡。
「跟你姐一样。」
我撞在门框上,一只婚鞋从脚上脱了出去,落在门槛边。
莫菲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
然后抬起脚,轻轻一踢。
鞋子翻了两个跟头,滚下台阶,落进了院子里的冬青丛中。
她冲我笑了笑。
「嫂子,慢走。」
09
我扶着门框站稳。
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手腕被贺骁攥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已经红了一圈。
我抬起头,正要开口,却看见了楼梯拐角。
念念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印着小兔子的睡衣,光着脚,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睡衣下摆。
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贺骁也看见了她,脸色一僵:「念念,回去睡觉!」
念念没动。
她看着我,眼泪攒在眼眶里,开口时几乎听不清。
「夏老师……」
「你是妈妈的妹妹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是不是……也骗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念念——」
她转身就跑。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楼,走廊尽头传来砰的一声。
房门关紧了,那道暖黄色的光也被挡在了里面。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贺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二楼栏杆边,低头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件脏东西。
「温家的女人,」她说,「一个比一个会演。」
说完,她转身朝念念的房间走去。
莫菲捡起我的手机,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过来。
手机砸在我脚边,屏幕亮了。
两条新消息。
姐:「知意,我都听到了。」
姐:「算了,回来吧。念念好就行。」
我弯腰捡起手机,盯着那两行字。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才重新看清屏幕。
一年。
十七份简历,一声声「夏老师好」,三个月的犹豫,一场婚礼,六杯酒。
他们会骂我,会赶我,会说我骗婚,这些我都想过。
可我没想过,念念会站在楼梯上,问我是不是也骗了她。
身后,莫菲端起一杯酒,冲伴郎们举了举。
「来来来,压压惊。」
她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扇门,还真是专门送温家女人的。」
伴郎们跟着干笑了几声。
没有人看唐宇。
唐宇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我攥着手机,转过身,面朝门外。
院子里的路灯很暗,冬青丛黑压压的一片,我那只婚鞋不知道落在哪里。
小区门口那个方向,有一辆车从婚宴散场就等在那里。
走下这几级台阶,穿过院子,我就能回到姐姐那里。
就像姐姐说的,算了。
我抬起那只光着的脚。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
一下,一下。
是光着脚的。
10
我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转过身,念念正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铁盒,比她的胳膊还宽,压得她走路一歪一歪的。
身后跟着一串慌乱的拖鞋声。
「念念!放下!」
贺母追到楼梯口,伸手去够,念念一侧身躲开了,差点踩空。
「谁让你碰的?什么时候拿的?」
念念没回头,抿着嘴,一步一步往下走。
客厅里没人说话。
贺骁皱着眉:「念念,回房间去。」
我没看他。
我光着一只脚走回客厅,避开地上的碎玻璃,经过单人沙发时停了一下。
唐宇还低着头,攥着那串佛珠。
「唐宇,」我说,「你女儿今年五岁吧?」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走到楼梯下面,蹲了下来。
念念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泪痕。
我接住铁盒,放到脚边,扶住了她的肩。
「小姨。」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低声说。
她没应,手却攥住了我的袖口。
「这个盒子,我前天晚上偷偷从奶奶床底下搬到我床底下了。我怕奶奶把它扔掉。」
她吸了吸鼻子。
「里面有好多信,上面都写着『念念收』。」
「我不认识那么多字。」
「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楼梯上,贺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铁盒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幼儿园发的那种小红花,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念念」两个字。
我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信。
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写着同一行字。
贺念念收。
右下角落款:妈妈。
我一封一封地数过去,二十四封,封口都还好好的。
「两年,」我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贺母,「一个月一封。」
贺母扶着栏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莫菲先开了口,声音发紧:「阿姨,您这是……」
「我没扔。」
贺母忽然说。
她扶着栏杆,在台阶上慢慢坐下。
「我没扔……」
「我一封都没敢拆。」
她捂住了脸。
念念趴在我膝盖上,小声问:「小姨,奶奶为什么哭?」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过头,看向茶几。
唐宇站在单人沙发前,左手腕空了。
那串深褐色的佛珠,被他摘下来,扔在了满桌狼藉里。
他看着念念,眼睛通红,一字一字地说:
「门是我锁的。」
11
「他喝多了!」
莫菲尖叫起来。
「唐宇你疯了?你喝多了就胡说八道!」
唐宇没理她。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两次锁才解开。
「照片我手机里还有。原图,带时间的。」
「那天晚上,是菲姐让我锁门拍照的。」
莫菲脸色煞白,扑过去就要抢。
孙浩下意识伸手一拦,挡在了她前面。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看莫菲,又看看唐宇,最后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开。
我从唐宇手里接过手机,把原图放大,转向贺骁。
姐姐一手撑着门,孟川站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流传的照片,只留下了两个人挤在门边的那一角。
我把手机还给唐宇:「原图备份,别删。」
然后用我自己那只,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正中间,屏幕朝上。
「这一次,」我说,「我不扣着了。」
「姐,把这段录下来。」
「在录。」
她应过这一声,电话里便只剩很轻的呼吸。
唐宇看了一眼那只手机,深吸一口气。
「两年前十月十二号,前嫂子过生日。」
「菲姐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在会所订了包厢,还把她单位一个叫孟川的同事也叫来了,说是嫂子的朋友,人多热闹。」
「那天菲姐一直给嫂子敬酒,一杯接一杯。嫂子不太能喝,到十点多就站不稳了。」
「孟川扶她去包厢里头那间小休息室躺一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菲姐把休息室的钥匙塞给我,说就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她,让我把门从外头锁上,隔着玻璃拍几张。」
「我当时也喝多了,她一催,我就去锁了。可我明知道,门里的人不愿意。」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们在里面砸门,砸了二十多分钟。」
「照片是我拍的。菲姐要过去,裁了几张,发进群里,就成了你们看见的那些。」
「那张聊天截图,」唐宇转头看向莫菲,「那个备注『温颂』的号,是你自己的小号。你那天借孟川的手机说打个电话,把你小号的备注改成了嫂子的名字。」
「你拿着孟川的手机,自己回了那个『好』。后来还跟我说,这下她洗不干净了。」
杜子航张了张嘴,刚才那些话,他一声也不敢再接。
方磊手里的手机滑到了沙发上。
莫菲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证据呢?」
她咬着牙,声音尖利。
「几张照片,一个醉鬼的话,你们就信?唐宇,你是不是收了她们的钱?」
我没说话。
我从敬酒服的口袋里掏出三颗骰子,放在茶几上。
骰子是象牙白的,红点,比麻将骰子大一圈。
莫菲看见它们,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这是你的骰子。」
我拿起其中一颗,放在桌面上,抄起旁边那只厚玻璃烟灰缸,砸了下去。
咔的一声。
骰子裂成了两半。
断口里,嵌着一小块灰黑色的铅。
「换骰子前,你摇了四次,四次都在十五点以上。」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非要我陪你玩,可你连骰子都做了手脚。」
莫菲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沙发扶手上。
我没再看她。
我坐到沙发边,把念念抱到腿上。她攥着我的袖子,我低头解开橡皮筋,从那沓信里找出最早的一封。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邮戳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我拆开它。
信纸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写给刚认字的小孩看的。
「念念:
今天是妈妈离开家的第三十天。
妈妈没有不要你。
妈妈每天晚上都想你,想你睡觉有没有开小夜灯,想你早上有没有吃鸡蛋,想你在幼儿园有没有哭。
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等你长大一点,妈妈就——」
我停了下来。
念念仰着头看我:「小姨,就什么?」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她的小手。
「后面这句,」我说,「等妈妈亲口念给你听。」
念念攥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把它贴在了胸口上。
「奶奶说妈妈不要我了。」
她小声说。
「可是妈妈给我写了这么多信呀。」
满屋子的大人,没有一个能说出话来。
楼梯上,贺母撑着栏杆,慢慢站了起来。
她看着莫菲,一字一句。
「这个门,你以后别再进了。」
12
莫菲浑身发抖。
她看看贺母,又看看满屋子不敢看她的伴郎,最后转身扑向贺骁,抓住了他的胳膊。
「骁哥!」
「你说话啊!」
「你当时不也信了吗?你也被那些照片骗了,你也是受害者,对不对?你跟他们说啊!」
贺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唐宇摘下佛珠开始,他就一句话都没说过。
「骁哥。」
唐宇开口了。
他看着贺骁,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捉奸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你公司找你了。」
「我把什么都跟你说了。锁门的事,截图的事,全说了。」
「你听完,抽了根烟,说『就这样吧』。」
「还说,店里那笔钱,不急着还。」
莫菲抓着贺骁胳膊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贺骁。
他站在一地玻璃碴子中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她那时候要离婚。」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她要分我名下的股份。」
「还要跟我抢念念。」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刚才在客厅,我问他想不想知道那晚的真相。
他说,不需要。
姐姐是在第二天晚上签的协议。唐宇早上就把事情告诉了他,他却仍把那份协议推到姐姐面前。
他确实不需要再问了。
莫菲盯着贺骁,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早就知道?」
她声音发颤。
「这两年……你一直都知道?」
贺骁没看她。
莫菲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替你把她赶走了……」
「我替你背了两年的事……」
「你娶了个幼儿园老师,都不肯娶我。」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她仰头等着,贺骁却连看都没看她。
贺母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贺骁面前。
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儿子脸上。
「贺骁。」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让我拦了两年的信。」
「你明知道她没做过,却让念念恨了她亲妈两年。」
她转头看向念念。孩子把信藏进怀里,往我身上缩了缩。
贺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
「信是我扣的。」她低下头,「这件事,我也得认。」
贺骁偏着头,脸上慢慢浮起五道红印。
他还是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
戒指在指节上卡了一下,我用力转了转,摘了下来。
13
我让念念先站稳,撑着沙发起身,把婚戒放在了那只骰盅上。
轻轻一声响。
蹲在地上的莫菲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看着她。
「你问我,怕不怕像前妻一样,被赶出这个门。」
「不怕。」
「因为我是自己走的。」
我将剩下的信收回铁盒,盖好,夹在臂弯里,又把茶几上还在通话的手机揣进口袋。
然后抱起念念,朝门口走去。
贺骁在身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让孩子跟她妈睡一晚。」
是贺母的声音。
贺骁没再动。
我走出那扇门。
夜风还是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光着那只脚,踩着冰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冬青丛边,我把念念放下来,让她扶着我站稳,弯腰捡起了那只婚鞋。
鞋面上沾了泥,细跟磕掉了一块漆。
我没有穿上,只是拎在手里。
念念拽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小姨,你的鞋坏了吗?」
「没坏。」我说,「就是不想穿了。」
院子外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没有挂断。
从婚宴散场,她就在外面等着。
念念抬起头,看见了她。
愣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我的衣角,光着脚,跑了过去。
「妈妈——」
姐姐蹲下来,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出声。
很久之后,念念才从妈妈怀里抬起头,举起那封被她攥皱了的信。
「妈妈,这句后面是什么?」
「小姨说,要你亲口念给我听。」
姐姐接过信,看了一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念念搂得更紧,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念了出来。
「等你长大一点,妈妈就回来接你。」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客厅里的灯光照出来,落在台阶上。
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念念窝在妈妈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我。
「小姨,你今天喝了好多酒,头还疼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
「不疼了。」
尾声
三个月后,我和贺骁办完了离婚手续。
财产那一栏,我什么都没要。
姐姐向法院提起了变更抚养关系的诉讼。
唐宇交出了手机里的原图,又联系上了孟川。姐姐把原图和那晚的通话录音一并交给律师。孟川从外地打来电话,说他愿意出庭作证。
贺母也去了律师那里,把那二十四封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开庭定在下个月。
莫菲被公司开除了。那张伪造的截图,被姐姐的律师写进了诽谤的诉状里。
贺母不再让贺骁代管她名下的股份。听说他也搬出了那套房子,一个人住。
从婚礼后的第一个周末起,念念每周都能去妈妈那里住两晚。贺母出面安排,贺骁没再拦着。
每个周五和周六的晚上,念念都读一封信。
她认识的字不多,念得磕磕绊绊,姐姐就坐在床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
二十四封信,每周两封。
十二周,已经读完了。
最后一封信读完的那个周六晚上,念念把信纸叠好,放回那只铁盒里,盖上了盖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着坐在床尾的我。
「小姨。」
「嗯?」
「你以后还当我的老师吗?」
我替她把被角掖好。
「当。」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
姐姐关掉顶灯,在床边坐下。小夜灯还亮着,念念伸出手,摸到妈妈的袖口,便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