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六十岁寿宴上,我妈当着满屋亲戚的面宣布,沈家第五家超市的负责人,定了我弟媳宋以柔。
我愣住了。宋以柔嫁进沈家才三个月,而那家新店,从选址、装修到商品采购,我前前后后忙了整整半年。
还没等我开口,我妈就笑着拿出一张岗位安排表,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表上写得明明白白。
新店负责人:宋以柔。
运营支持及应急联系人:沈书宁。
合着弟媳负责当领导,我负责给她收拾烂摊子?
「妈,这事儿你怎么没提前跟我商量?」
我尽量放平语气,我妈冯美珍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有什么好商量的?以柔年轻,懂互联网营销,新店交给她正合适。你做了这么多年采购,经验丰富,就在旁边帮她把把关。」
「可新店一直是我负责的,人员安排、供应商合作,包括下个月的试营业方案,都是我带着团队做的。」
「所以才让你继续负责运营支持啊!」她理直气壮地说,「你弟媳刚进公司,什么都不熟悉,你当姐姐的多带带她,不是应该的吗?」
我忍不住看向坐在旁边的宋以柔。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正乖巧地替我妈添茶。
见我望过去,她赶紧站起来。
「姐,你千万别误会,我真不知道妈要让我负责新店。」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柔。
「新店从筹备到现在,姐姐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我哪有资格跟你比呀。要不还是让姐姐来吧,我帮着做做宣传就挺好的。」
说完,她低下头,一副生怕惹我不高兴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我弟沈彦青已经不乐意了。
「姐,以柔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妈就是想让她锻炼锻炼,又没说不让你管。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计较?」
我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她锻炼了?我是说工作安排应该提前沟通。」
「不都一样吗?」
沈彦青皱着眉。
「反正都是咱家的公司,谁当负责人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真要没有区别,何必专门拿张表,把负责人和应急联系人分得这么清楚?
出了成绩,是负责人的功劳。出了问题,所有人照样来找我。
偏偏我妈还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书宁,你弟弟说得对,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再说你一个当姐姐的,难道还怕弟媳抢了你的风头?」
她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亲戚纷纷劝起来。
「书宁啊,你妈也是为了锻炼年轻人。」
「就是,以柔刚嫁过来,你这个大姑姐可得多照顾。」
「姐妹俩一起做生意,多好的事儿。」
那些劝说一句接着一句,我却想起了刚进超市的时候。
十二年前,我刚从学校毕业,沈家还只有一家不到两百平方米的小店。
我每天早上六点跟着员工收货,晚上十点还在整理货架。
后来门店越开越多,我从理货员做到采购负责人,供应商合作、商品结构、门店人员调配,哪一样没操过心?
如今沈家已经有四家正常经营的社区超市,第五家也马上开业。
我不敢说这些全是我的功劳,但至少新店筹备这半年,我几乎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如今,我妈一句话就把负责人的位置给了弟媳,我问一句,倒成了计较。
我正想继续说,宋以柔忽然拉住我的手。
「姐,都是我不好。」
她眼圈微红。
「我真没想跟你争什么,要是因为我让你跟妈闹得不愉快,我心里会特别难受。」
「你放心,以后工作上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还没表态,她已经主动端起酒杯。
「今天是爸的六十大寿,咱们别因为工作的事情扫了大家的兴。我敬姐姐一杯,就当谢谢姐姐以后愿意带我,好不好?」
亲戚们都看着我们,我再不接这杯酒,怕是连我爸的寿宴都要被说成是我搅了。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既然是工作,那就按工作规矩来。你是新店负责人,以后该你决定的事情,你自己做主,也得自己负责。」
宋以柔怔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
「应该的,姐说得对。」
我妈却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行了,大喜的日子,别老摆出一副领导训人的架势。」
我坐下,抬头看向我爸沈国安。他正低头喝茶,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我握着杯子,慢慢松开了手。
寿宴结束时已经九点多。
我正准备回去,我爸从后面叫住我。
「书宁,陪爸走两步。」
我停下脚步。
他带着我沿酒店外面的花坛慢慢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憋了一晚上,总算有人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
「爸,我不是非要争那个负责人。」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
「这半年你有多辛苦,爸都看在眼里。」
「那为什么妈突然把位置给以柔,你也不说句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做事向来强势,当着亲戚的面,我总不能拆她的台。」
每次我跟我妈有分歧,我爸都是这句话。
我妈说话难听,让我别往心里去;安排不合理,让我先顺着她。连我弟做错事,也得我这个姐姐多担待。
可从来没人问过,我能不能接受。
「爸,新店负责人不是个虚名。」
我耐着性子解释。
「门店出了问题,顾客不会因为负责人没经验就原谅我们。谁能作决定,出了事找谁,得先说清楚。」
我爸点头。
「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你弟弟刚结婚,以柔又有上进心,你就多帮他们一把。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你也能轻松些。」
我望着他,刚才那点酸楚慢慢凉了下来。他知道我委屈,可还是希望我答应。
「爸,我会把交接做好。」
我停下脚步。
「但我不可能一直替别人作出的决定承担后果。」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
「一家人别太生分。」
我没再回答。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憋屈。不过,宋以柔确实才进公司没多久,也未必知道我妈会在寿宴上突然宣布这件事。
如果她真愿意踏踏实实学习,把新店经营好,也不是坏事。
我不喜欢家里公私不分,但也没必要因为一张岗位安排表,就认定弟媳一定别有用心。
她在酒桌上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那时,我还愿意信她这句话。
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宋以柔就拎着早餐进了办公室。
「姐,给你买的鲜肉小馄饨,还热着呢。」
她把保温袋放到我桌上,笑得格外亲热。
「彦青说你每天早上都忙得顾不上吃饭,我想着反正顺路,就给你带一份。」
我接过保温袋。
「谢谢,不过以后不用特意给我买。」
「不麻烦的。」
她拉过椅子坐下。
「姐,昨天真对不起,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总觉得让你受委屈了。」
她坐在桌旁,连我手边摊开的资料都不敢碰,倒让我不好再冷着脸。
「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把新店做好。」
我把手头的资料推到她面前。
「这里是试营业前要完成的工作。你先熟悉一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她赶紧接过去。
「好,我一定认真学。」
接下来几天,宋以柔的表现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她以前做过社群营销,虽然不熟悉商超的实际运营,但跟人打交道确实有一套。
去门店巡查,她能很快记住员工的名字。
遇到顾客咨询商品,她也不嫌麻烦,主动上前介绍。
有个年轻店员抱怨门店的宣传视频没人看,她当晚就重新剪了几条,把商品卖点和到店路线都标了出来。第二天发到社区账号上,播放量涨了不少。
我妈看见后,乐得合不拢嘴。
「瞧瞧,以柔就是有想法!」
「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该跟上年轻人的脚步了。」
这话我倒不反对。我们之前也尝试过线上推广,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宋以柔在这方面比我熟悉,是事实。
于是我也主动让她负责新店的社群宣传。
她听完特别高兴。
「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那阵子,她经常加班整理营销方案,还主动帮几家老店建立了社区顾客群。
新店附近原本不知道沈家要开超市的居民,也逐渐关注起我们的账号。
我看着后台增长的数据,心里那点芥蒂也淡了不少。她有能力,我有经验,真能配合起来,新店说不定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好。
可没过几天,她就拿着一份活动方案找上了我。
「姐,我想在新店试营业的时候,做一场社区便民促销。」
她兴冲冲地打开电脑。
「我准备推出家庭日用套餐,线上下单,门店配送。新店周边住的大多是年轻家庭,平时忙着上班,肯定有人愿意用这个服务。」
我仔细看了她的方案。
商品搭配还算合理,宣传也有吸引力,唯独配送部分只写了寥寥几行。
「你准备安排多少人送货?」
「先让门店员工轮流送呗。」
「那不行。」
我直接摇头。
「新店试营业期间,本来就要安排人收货、补货、收银,还要接待进店顾客。员工都有固定岗位,不可能随时抽人出去配送。」
她想了想。
「那就多安排几个人?」
「人员不是临时说加就能加的。现在确定能负责配送的只有两个人,先按他们的实际能力安排。」
我拿起笔,在方案上标了几个地方。
「我的建议是,第一轮只在新店试行。配送范围控制在两公里以内,每天最多接八十单。超过的订单可以预约次日,别把承诺说得太满。」
宋以柔皱起眉。
「八十单会不会太少了?」
「先保证能做完,再考虑增加。」
「可是姐,营销活动最重要的就是热度。咱们限制这么多,顾客可能就没兴趣了。」
「热度重要,履约也重要。」
我耐心向她解释。
「顾客第一次在咱们这儿下单,图的是方便。你答应两小时送达,结果晚上还没收到货,下一次人家还愿意买吗?」
她安静了片刻。
忽然笑了。
「姐,你说得有道理,还是你经验丰富。」
见她不再反对,我便继续帮她完善方案。
我们商量了一个下午,把促销商品、配送范围、员工分工和活动时间都定了下来。
临走前,我还特意提醒她:
「宣传海报发布之前,最好再给我看一眼。别出现实际做不到的承诺。」
她连连点头。
「放心吧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宋以柔忙得脚不沾地。
她带着员工拍视频、制作宣传图,还跑了几趟附近的小区,联系物业转发新店开业消息。具体的宣传内容都由她对接,我继续忙门店的筹备。
我妈对她越来越满意。
几乎每次家庭聚餐,都要夸她几句。
「以柔这孩子真是没得说,刚进公司就这么卖力。」
「书宁,你也跟着学学。现在做生意光靠经验可不行,还得有年轻人的闯劲。」
我低头吃饭,没有接话。我在公司忙了十二年,倒成了该向新人学习的那个。
这些年我做的都是日常经营,没什么机会在亲戚面前展示。
哪家门店缺货,我得赶紧协调。
哪个员工请假,我得临时安排人手。
供应商延期送货,顾客反映商品问题,也都是我处理。
事情顺利的时候,没人特意提起。一旦出了差错,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我不愿拿这些跟宋以柔比较。她负责宣传,我负责运营,各有分工。
只要新店能顺利开起来,我也算对得起自己这半年的辛苦。
直到试营业前一天,我才发现事情根本没有按商量好的方案进行。
那天下午,我正在老店处理一批货物的到货安排。
梁迎春突然给我发来一张宣传海报。
「书宁,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以柔的新活动?」
我打开图片。
海报设计得很漂亮。
最上方是沈家商超第五家门店试营业的宣传标题,下面配着满满当当的商品照片。
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
「五店联动,社区福利大放送!」
「全场指定商品特惠,线上下单,两小时送达!」
「试营业首三天,配送订单不限量!」
我盯着最后两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说好的新店试行、每天八十单,全不见了。五家门店同时参与,配送还不限量,谁改的?
我立刻给宋以柔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起来。
「姐,怎么啦?」
她声音轻快,背景里还传来员工说笑的声音。
「以柔,宣传海报怎么回事?」
「海报?挺好看的呀,我专门请人设计的。」
「我不是说设计。」
我压着火气。
「我们之前说好的活动范围和接单数量呢?你怎么全改了?」
她顿了顿。
「姐,我跟妈商量过了。妈觉得既然新店做活动,不如让其他门店一起参与,这样声势更大。」
「其他门店的人手安排好了吗?」
「大家可以互相帮忙嘛。」
「配送员呢?」
「先用现有的,不够再想办法。」
我走到货架尽头,避开正在收货的员工。
「宋以柔,明天就开始了,你告诉我不够再想办法?」
她的声音也有些委屈。
「姐,你别这么凶嘛。我也是想把活动做好。」
「而且妈已经答应了,海报都发出去好几天了,附近好几个小区的业主群都在转,临时改掉多不好。」
我心里猛地一沉。
「发出去好几天了?」
「对呀。」
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姐,你不是一直说要提前宣传吗?我想着既然方案已经定了,就没必要再麻烦你看一遍。」
我握紧手机。
方案改了,海报发了,连顾客都知道了,唯独被安排执行的我还蒙在鼓里。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马上核实已经发布的承诺和实际配送能力。做不到的,今天就得调整宣传和接单规则。」
「可是……」
宋以柔还想解释。
就在这时,我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公司工作群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正是我妈。
「明天五店联动促销正式开始,由以柔负责统筹宣传,各门店全力配合。书宁负责整体运营支持和突发情况处理,大家有任何执行问题,第一时间找书宁协调。」
紧接着,沈彦青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老婆辛苦了!明天争取开门红!」
宋以柔也在群里回复:
「谢谢妈和老公的支持!也谢谢姐姐替我把关,有姐姐在,我就放心啦!」
我看着屏幕,久久没说话。
她扩大活动,作出承诺,却连一句提前通知都没有,就把我写进了责任安排。
我把原方案和海报存好,准备在群里说明两者的区别。
梁迎春又发来一条语音。
「书宁,你赶紧看看工作群吧。刚才以柔通知我们,明天所有门店的员工都要提前两小时到岗,还说配送忙不过来,就让收银员和理货员轮流出去送货。」
「我问她店里谁收银、谁补货,她说让我找你协调。」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刚才新店那边来电话,说这两天已经有不少顾客提前咨询活动了。以柔让他们放心下单,说只要顾客有需要,咱们肯定能送到。」
我闭了闭眼。
活动明天就开始了,各门店却连该留几个人收银,都没个准数。
手机还没放下,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刚接通,她便劈头盖脸地问:
「书宁,以柔说你让她临时改活动,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解释了一遍。
谁知我妈听完,反而不高兴了。
「你怎么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的?以柔好不容易把活动宣传起来,顾客都知道了,你这时候给她泼冷水,不是打击她的积极性吗?」
「妈,这不是积极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配送人员。」
「没人就协调啊!你干了十二年,连这点事情都安排不好?」
我攥紧手机。
「那活动规模是谁决定的,谁就应该先考虑好怎么执行。」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妈声音陡然拔高。
「以柔刚来公司,经验不足,你当姐姐的不帮忙就算了,还处处跟她唱反调!」
「我告诉你,明天的活动不能出任何岔子。以柔负责把顾客吸引过来,剩下的事情,你必须给我安排妥当!」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货架旁,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梁迎春又发来一张截图。
是宋以柔刚刚发到公司管理群里的补充通知。
「为确保明天活动顺利开展,各门店配送和现场人员调配统一由沈书宁经理协调。如有顾客投诉、订单延误或其他突发情况,请直接联系沈经理处理。」
下面跟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收到」。
而宋以柔又发了一句:
「辛苦姐姐啦,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大胆地往前冲!」
那一排「收到」看得我眼睛发涩。
执行出了问题,大家只会按通知来找我。她当初在酒桌上答应的「自己负责」,已经没有人提了。
我打开工作群,把那张早已确定过的试运营方案重新翻了出来。
随后,我在群里给宋以柔发去一条消息。
「以柔,既然你决定扩大活动,那咱们今晚就把执行问题说清楚。五店联动需要的人手、配送安排和超额订单处理办法,你准备怎么落实?」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她就回复了。
「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呀?」
紧接着,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书宁,你怎么回事?以柔一个新人都敢挑担子,你这个老员工倒先打起退堂鼓了?」
我听完,气得笑出了声。
我把配送和人员安排的问题逐项列了出来,群里却没有人给出一个具体答复。
第二天一早,新店门口排起的队伍,远远超出了预料。
3
早上八点半,我赶到第五家新店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店还没正式开门,排队的顾客就快堵到旁边的药店了。
宋以柔穿着一身崭新的职业套装,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直播。
「家人们,今天是我们沈家商超第五家门店试营业,所有指定商品都有优惠,线上下单还能免费送货上门!」
她笑容灿烂,身后的员工却忙得团团转。
我刚进门,新店店长小陈就迎了上来。
「沈经理,你可算来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
「昨晚预售的订单已经有一百多单,都约了今天早上八点前送到。今天一早又不断有人下单,配送员才两个,根本送不过来。」
我心头一紧。
「其他门店呢?」
「差不多。昨晚宋经理让我们全部参与活动,另外四家店也接了不少订单。」
「有多少还没配送?」
「刚刚统计,五家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单了,还在往上涨。」
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半,积压的订单就已经到了这个数。
按照原先的试运营方案,新店每天最多接八十单,两名配送员分时段送货,完全可以应付。
现在五家门店同时接单,承诺的却还是两小时送达。多出来的订单,没多出一套配送安排。
偏偏宋以柔还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见我过来,她赶紧结束直播,笑着迎上前。
「姐,你看,今天人气多旺啊!」
「这还只是第一天呢,等大家知道咱们的服务好,以后生意肯定差不了。」
我看了眼不断响起提示音的订单终端。
「先别说以后了,眼前这些订单你准备怎么送?」
她笑容一顿。
「不是有你安排吗?」
「我昨天就问过你配送方案,你说人员不够再想办法。现在订单已经超过三百单,你想到办法了吗?」
她有些不高兴。
「姐,今天是开业的大日子,你能不能别总挑问题?」
「我不是挑问题,是顾客已经下单了。」
我指着屏幕。
「人家付了钱,等着咱们按时送货,难道你打算让顾客一直等?」
宋以柔抿了抿嘴。
「要不让收银员和理货员先去送?反正店里这么多人,总能周转开的。」
我指了指门外的队伍。
「收银员去送货,谁收银?理货员走了,货架谁补?外面这些顾客进来,谁接待?」
「那你说怎么办嘛?」
她声音突然拔高。
「活动已经开始了,总不能让我现在跟顾客说不送了吧?」
这时候,店里一个年轻员工急匆匆地跑过来。
「宋经理,外面有人投诉,说他们昨晚下的单到现在还没送到!」
宋以柔脸色一变。
「昨晚的单怎么还没送?不是安排今天早上优先配送吗?」
员工委屈地解释:
「今天七点半才开始配货,有些商品昨晚还没到店,配送员刚出去送第一批。」
「那你们动作快一点啊!」
宋以柔皱着眉。
「今天那么多顾客看着,别把咱们新店的名声搞坏了。」
员工看向我,又看了看宋以柔,不敢再说话。商品没到齐就提前接单,现在光催人快点,货也不可能自己送到顾客家里。
眼看顾客越聚越多,我也顾不上跟她争。
「小陈,先把今天的线上配送接单按时段限流,已经超过履约能力的时段暂时不要再接。」
「接了的订单逐个联系顾客,能按时送的继续送,送不了的如实说明情况,让顾客选择退款、到店自提或者重新约时间。」
小陈连忙点头。
我又让他安排一名员工专门处理线上咨询,避免收银员一边收钱一边接电话。
随后,我在公司管理群里通知其他四家店长,要求各店根据实际人员数量确定配送时段,不能继续无上限接单。
宋以柔在旁边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姐,你这样一限流,咱们今天的销售额不就上不去了?」
「销售额再高,送不出去有什么用?」
「可我们宣传了不限量,现在突然改规则,顾客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讲信用?」
我看着她。
「所以已经接下的订单,咱们要一个个负责处理。新订单不能再承诺做不到的事。」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拿起手机,联系各店负责人协调配送。
忙到中午,我才有空拧开水杯。五家门店停止无上限接单后,配送压力总算暂时稳住了。
积压的订单还得逐个处理。有人选择退款,有人接受改约,也有顾客不满,跑到门店要求解释。
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等了半天,忍不住抱怨:
「你们说好两小时送到,我上午有事不方便出门,才专门在网上下单。现在都等四个小时了!」
我先向她道歉,又解释实际情况,问她愿意退款还是改约。她虽然不高兴,最后还是接受了退款。
临走前,她说了一句:
「做不到就别乱承诺,便宜几块钱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她拉着孩子走了,我站在收银台旁,脸上一阵发烫。这位顾客下次还会不会来,我连问都不敢问。
宋以柔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
下午三点多,活动现场终于没那么忙了。
她拿着手机跑来找我,满脸兴奋。
「姐,你快看!今天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破万了,咱们几个顾客群也涨了好几百人!」
「妈刚才还打电话夸我,说我把新店做活了!」
我把手里那张退款登记表翻了个面。
「以柔,今天有多少订单退款,你知道吗?」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做活动哪有不出问题的?总体还是很成功嘛。」
「那这些退款和投诉算什么?」
我把下午各店反馈的情况告诉她。
其中一家老店为了赶配送,把原本负责补货的员工临时派了出去,导致货架空了半天。
还有两名员工因为临时加班,已经提出了意见。
宋以柔听完,不但没有认真考虑改进,反而皱起眉。
「姐,你就是太在意这些细节了。」
「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咱们不多做宣传,顾客早晚被别家抢走。」
「再说员工加点班怎么了?公司生意好了,他们不也有奖金拿吗?」
「奖金什么时候发、发多少,你跟员工说过吗?」我问她,「加班得提前沟通,也得合理补偿。不能临时把人留下,再拿一句以后有奖金来解释。」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适合当负责人?」
我一怔。
「我说的是今天活动的问题。」
「可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不支持我的方案。」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知道自己不像你,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懂。可我也想证明自己能帮上忙。」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
我把登记表压回文件夹。明明在谈今天没送出去的货,她又绕到了我是不是看不起她。
「你要证明能力,我没意见。但从明天开始,所有活动都得先落实执行方案。谁决定扩大规模,谁就要负责协调对应的资源。」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我把后续还要处理的事项发给她,转身继续核对订单。
当天晚上,我妈就打来了电话。
4
晚上七点,我刚回到自己的住处,手机就响了。
「书宁,你来家里一趟。」
她声音冷冰冰的。
「今天活动的事,咱们得好好谈谈。」
我还没来得及坐下,只得重新拿起包。
赶到家时,我爸、我妈、沈彦青和宋以柔都在。
宋以柔坐在我妈身旁,眼眶红红的,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我弟正低声哄她。
见我进门,我妈沉着脸问:
「书宁,今天是不是你擅自让各门店限制接单的?」
我把包放下。
「是。原来的配送能力跟不上,不限制只会让更多顾客等不到货。」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以柔商量?」
「昨天我就在群里说过,配送人员不够。」我看着她,「活动范围却是以柔没跟运营人员确认就改的。」
「那你就应该想办法解决!」
我妈拍了下桌子。
「你不是运营支持吗?安排人员、协调门店,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可活动的规模和承诺,是负责人决定的。」
我看向宋以柔。
「如果她要扩大活动,就应该先跟我确认能不能执行,而不是把海报发出去,再让我想办法。」
宋以柔忽然开口。
「妈,别怪姐姐了。」
她声音发颤。
「都怪我太想把活动做好,考虑得不够周全。」
「我知道姐姐一直很辛苦,也知道她对我担任负责人有意见。」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今天会给她添这么多麻烦。」
说到这里,她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我今天从早忙到晚,连饭都是站在仓库门口吃的。到了她嘴里,却成了我对她当负责人有意见,才不愿意帮忙。
我弟果然坐不住了。
「姐,以柔都认错了,你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她做宣传确实有成绩,你为什么就不能肯定一下?」
「我什么时候否认她会做宣传了?」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可她不能只管把顾客招来,根本不问店里能不能送!」
沈彦青脸色难看。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你倒是告诉我,今天三百多单配送压力,换成你怎么处理?」
他顿时噎住。
过了两秒,才不服气地说:
「我又没负责运营,问我干什么?」
原来他也知道,不是自己负责的工作,就不该被要求拿出解决办法。
可宋以柔擅自扩大活动时,他怎么不问一句,她准备怎么送?
宋以柔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老公,你别跟姐姐吵了。」
她擦了擦眼泪,转向我妈。
「妈,我觉得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我刚进公司,确实还有很多地方不熟悉。」
「要不以后重要的事情都让姐姐决定吧,我负责宣传就行。」
我妈听完,更加心疼她。
「以柔,你可不能这么想。」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哪能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
她握住宋以柔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这次活动虽然有些问题,可你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新顾客,大家都看得见。」
「至于执行上的问题,慢慢改进就是了。」
说完,她抬头看向我。
「书宁,你也该反思一下自己的工作方式。」
我一愣。
「我反思什么?」
「你做事太保守,凡事都先想困难。你弟媳提出一个好方案,你不想着怎么落实,反倒处处限制她。」
「今天要不是以柔坚持五店联动,能有这么多新顾客吗?」
「那延误、退款和员工加班呢?」我问,「这些就都不算了?」
「这些事情后续改善不就行了?」
她不耐烦地摆手。
「做生意总要有点魄力。你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什么都不敢尝试。」
我看向我爸。
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见我望过去,他叹了口气。
「书宁,你妈也不是说你今天做得不对。」
「就是以后多跟以柔沟通,别动不动闹得这么僵。」
方案是我跟宋以柔一起定的,变动是她瞒着我改的。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我爸却只叫我多沟通。
我靠着沙发扶手,忽然连提高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爸,今天我已经尽力了。」
「该联系的顾客我联系了,该协调的门店我协调了。可我不能保证,以后别人作出什么承诺,我都能替她兑现。」
客厅安静了片刻。
宋以柔忽然站起身。
「姐,真的对不起。」
她朝我鞠了一躬。
「以后我会更努力学习,不会再让你这么辛苦了。」
我妈连忙拉住她。
「你这孩子,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随后,她转头看向我。
「行了,今天的事就到这儿。明天你再去各店看看,把后续问题解决好。」
我没答应。
「妈,今天的善后工作我会交接清楚。但以后活动由谁负责,就该由谁组织执行。没有提前确认的额外承诺,我不会再无条件接下来。」
我妈脸色一下子沉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是把工作分清楚。」
「一家人做生意,你非得算得这么明白?」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心寒。
我想起寿宴上的岗位表。那张纸把我该干什么写得清清楚楚,轮到我想问清别人该干什么,就只剩下「一家人」了。
我不想再吵下去,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妈忽然说:
「书宁,你既然觉得现在的安排不合理,我也不是不能调整。」
我脚步一顿。
她继续道:
「以柔年轻,适合搞营销和新业务。你这些年一直负责采购,也确实辛苦了。」
「这样吧,以后门店运营这块,逐步交给以柔。你把精力放在后勤支持上,反而轻松些。」
我猛地回头。
「妈,你说什么?」
她神色平静。
「我说让你减轻点负担。」
「你不是总说工作太多吗?现在有人帮你分担,还不好?」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着包带。采购是我做了多年的工作,供应安排、商品调整、员工协调,也都是一点点学着、做着建立起来的。
我只是要求先确认执行条件,她就要把我的核心工作一并交出去。
最可笑的是,宋以柔还在旁边小声劝道:
「妈,别这样,姐姐会难过的。」
我妈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妈心里有数。」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我站在几步之外。
我妈要的不是把今天的活动谈明白。她想让宋以柔接手更多经营权,而我的反对,恰好成了调整岗位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我刚打开公司邮箱,就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岗位调整通知。
从下周一开始,宋以柔全面接管新店运营,并协助管理其他四家门店的采购和市场事务。
我原有的采购管理职责,将逐步移交给她。
而我的新岗位是后勤协调负责人。
看着最后一栏,我忽然觉得格外讽刺。
上面赫然写着:
「为保障各门店平稳运营,重大突发事项仍由沈书宁负责协调处理。」
我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采购和运营都往宋以柔手里交,应急联系人却还牢牢写着我。
正想着,我妈又发来一条微信。
「书宁,岗位调整是我考虑过的。你做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你是姐姐,别让妈为难。」
我盯着那句话,迟迟没有回复。
十二年了。我从没因为自己是沈家的女儿,就少做过哪一件事。可到了今天,我还是得因为这层身份,再把自己往后放一放。
5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发现自己的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
宋以柔正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指挥两个员工搬东西。
见我进来,她赶紧站起身。
「姐,你来啦!我正想找你呢。」
她指了指旁边几个纸箱。
「妈说你以后主要负责后勤,就不用坐在业务部了。楼下不是还有间办公室吗?我让人给你收拾好了。」
我扫了眼桌面。
原本摆在上面的工作资料和文件夹,全被塞进了纸箱,几盆绿植则被挪到了地上。
其中一盆绿萝,还是我进公司后买的,养了快十年,如今连盆带土搁在过道边。
我弯腰抱起绿萝,抬头看向她。
「怎么换办公室,没人提前通知我?」
宋以柔面露难色。
「姐,你别生气。妈说新店马上正式营业,我以后要经常跟其他店长开会,坐这里方便些。」
「再说办公室就是个办公的地方,坐哪里不都一样嘛。」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话咽了回去。真要只是换个办公的地方,也用不着瞒着我。
以前公司的业务会议,大家都会叫上我。现在连搬走我的东西,都不必通知了。
我抱着东西去了楼下。
新办公室在仓储区旁边,地方不大,窗户正对着卸货通道。
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
我打开公司内部管理系统,发现自己的采购审批权限已经被调整。
原本由我负责的供应商合同审批、商品价格调整和门店采购申请,都需要转交宋以柔。
倒是各店的紧急协调联系人,依旧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花钱、用人、做决定,都不再经过我;出了麻烦,却还得由我第一个顶上。
我直接去了我妈办公室。
她正在看宋以柔做的活动汇报,见我进门,只抬了抬头。
「怎么了?」
「妈,岗位调整我认了,但应急负责人的安排也该改。」
她皱眉。
「什么意思?」
「既然以后门店运营和采购都交给以柔,那突发情况也应该由实际负责人处理。我没有审批权,很多事情根本没法决定。」
「以柔才进公司几个月,遇到复杂问题哪能处理得了?」
我看着她。
「那为什么要把这些工作都交给她?」
我妈脸色一沉。
「你这孩子,怎么老跟我抬杠?」
「让她锻炼,不代表马上什么都会。你经验丰富,帮着处理一下有什么问题?」
「妈,帮忙和负责是两回事。」
「够了!」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沈书宁,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给你减轻工作量,你不乐意。让你帮弟媳,你又跟我谈条件。」
「你是不是非得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才甘心?」
我还想问,她却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汇报。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也不会有结果。
「行,既然公司已经调整了岗位,我以后就按后勤协调的职责做事。」
「至于没有经过我确认的额外工作,我不会再替任何人作保证。」
说完,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我妈不满的声音。
「越长大越不懂事!」
我没回头。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按照岗位安排,把采购资料、门店日常操作流程、供应商联系方式,逐项通过公司系统移交给宋以柔。
她来请教的次数不少,每次都笑吟吟的。有些问题我已经解释过两三遍,她仍然会在工作群里问,我只好再说一次。
她便会在群里回复:
「谢谢姐姐,还是姐姐经验丰富,以后可得继续多教教我呀!」
员工们看在眼里,都觉得我们姑嫂俩相处融洽。
可批合同、调人员的时候找的是她,真要跑门店、平投诉,那些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打到我这里。
这天下午,梁迎春拿着一张员工排班表来找我。
「书宁,你看看,这样安排能行吗?」
我接过来一看,愣了。
老店原本负责电话订货和固定时段配送的两名员工,被调去帮新店做直播订单打包。
原有的电话订货服务,只剩下收银员在不忙的时候兼顾。
「谁安排的?」
「以柔。」
梁迎春叹了口气。
「她说老店现在应该多做线上销售,那些老顾客订的东西不多,没必要专门留人。」
「可咱们店附近好多老年人,平时都习惯打电话订货。有些人腿脚不方便,根本不会用手机下单。」
这些情况,我交接时已经跟宋以柔讲过。有些老顾客一周只买几十块钱的东西,却已经在店里买了十几年,电话订货也是用了多年的老办法。
人调走了,服务总得有人接上。
我拿起电话打给宋以柔。
「以柔,老店那两个人,你准备调多久?」
「先调一个月吧,新店的线上订单越来越多,打包人手不够。」
「那老店的电话订货谁负责?」
「让收银员接一下呗。」
「收银员忙的时候呢?」
她顿了顿。
「姐,现在大家都用手机买东西了,咱们也得跟上时代呀。」
「不是所有顾客都会用手机。」
我把梁迎春反映的情况告诉她。
她却不以为意。
「老顾客不就图个方便嘛,教会他们用小程序就好了。」
「再说咱们开超市是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哪能什么都照顾到?」
「那你先让人去问问,有多少老人愿意学、能学会。既然决定调人,老店的服务也得安排好。」
「知道啦姐,我会安排的。」
电话里她答应得痛快。第二天,公司公众号却发布了一篇新宣传。
《沈家商超关爱社区长者,暖心服务月正式启动!》
文章里写着,沈家商超将为附近老年顾客提供免费商品代购、送货上门等便民服务。
还配了宋以柔扶着一位老人购物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遍服务内容。老店负责配送的人刚被调走,她又要加一项免费服务,准备让谁去送?
还没等我想明白,宋以柔的电话就来了。
「姐,公众号文章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我准备下周正式开展活动,想请你帮个忙。」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不是跟老店那些叔叔阿姨都很熟吗?到时候你带着员工去社区宣传一下,再把后续服务安排起来。」
「我负责线上推广,咱们姐妹俩一起把这事做好。」
我沉默了两秒。
「以柔,你这个活动准备安排多少人?」
「先从各店抽调一些吧。」
「配送时间和范围呢?」
「社区里的老人有需要,咱们就尽量满足嘛。」
文章已经发了,连需要几个人她都还没算过。我问:
「你已经从老店调走两个人,现在又要增加老人配送服务,具体人手怎么安排?」
她有些不耐烦。
「姐,这不是正找你商量吗?」
「我可以给你建议,但现在我只负责后勤协调,没有门店人员调配权限。你得先和各店长确定资源。」
宋以柔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眉头一皱。
「这跟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
「可我只是想帮社区老人做点好事,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你要是真想帮老人,就该先保证答应的服务能做到。」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吧,我知道了。」
这通电话到这里结束。当天晚上,我妈又把我叫回了家。
6
一进门,我就看见宋以柔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沈彦青正给她递纸巾。
我妈脸色铁青,显然已经等我很久了。
「书宁,你现在连社区老人都不愿意帮了?」
我简直莫名其妙。
「谁说的?」
我妈冷笑。
「以柔好心组织便民活动,你不但不配合,还嫌她多管闲事。」
宋以柔连忙解释:
「妈,我没说姐姐嫌我多管闲事。」
「姐姐只是觉得现在人手不够,可能担心影响其他门店的工作。」
话听着是在替我解释,她却又补了一句:
「我原本想着,姐姐跟那些老顾客认识那么多年,她出面大家肯定更信任。没想到姐姐现在不负责门店业务了,不太愿意再管这些事。」
我明明问的是人手,到了她嘴里,倒成了不愿照顾老顾客。
我看着宋以柔。
「你要做便民活动,我支持。但先把人手、时间和服务范围落实清楚,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呀。」
她眼眶泛红。
「姐,我就是觉得,咱们开了这么多年超市,也该回馈一下老顾客。」
「我知道你做事谨慎,可要是什么都等准备得万无一失,很多好事就做不成了。」
沈彦青听完,立刻接话。
「姐,以柔说得没错。」
「不过就是安排几个人送货,你至于推三阻四吗?」
我冷冷看着他。
「你觉得简单,那你来安排。」
他愣了愣。
「什么?」
「你不是市场负责人吗?活动宣传跟市场部也有关系。你来协调一下各门店人员,保证不影响正常营业,不就行了?」
沈彦青脸色顿时难看。
「我每天还有别的工作,哪有时间管这些?」
「你没时间,我就有时间?」
他被我问得一噎。
我妈不耐烦地打断我们。
「行了!不就是个便民活动吗?至于闹成这样?」
她看向我。
「书宁,你负责后勤协调,这些事情本来就在你职责范围内。」
「下周活动照常开展,你把人员安排好,别再给以柔添麻烦。」
「妈,你知不知道,她刚从老店调走了两名负责配送的员工?」
「知道,怎么了?」
「那你知不知道,剩下的人连原来的电话订货都快忙不过来了?」
我妈皱眉。
「人手不够就想办法协调。」
「协调谁?」
我直接问她。
「门店运营权限已经交给以柔,采购和人员安排也都由她负责。我现在没有权力决定调哪个人、增加多少预算,却要对她所有活动负责。」
「你总让我协调,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能决定什么?」
我妈盯着我,半天没说话,随后冷笑了一声。
「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力。」
我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愿意放权!」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是有些功劳,可公司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
「现在彦青结婚了,以柔又这么能干,我想让他们早点接手,你就处处不满意。」
我扶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把工作交给他们?」
「有什么不对?」
我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爸妈年纪大了,家业总得有人接。」
「以柔嫁进门,肯踏踏实实帮着做生意,也是好事。」
「你当姐姐的,经验丰富,帮他们把公司撑起来,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犹豫,却没有。
「妈,那我呢?」
她皱起眉。
「什么你呢?」
「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在公司上班吗?工资也没少给你发。」
「我说的不是工资!」
我声音发颤。
「这些年我做采购、跑门店、带员工,很多时候连星期天都顾不上休息。你说让我以后帮弟弟,我也一直没拒绝过。」
「可为什么他们结了婚,就能直接拿走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
「难道我这些年付出的心血,在你眼里就一点儿都不重要吗?」
我妈被我问得有些烦躁。
「谁说不重要了?」
「正因为你能干,我才放心让你帮他们!」
「你弟弟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没你那么要强,做事也没你稳重。」
「要是没有你在旁边帮衬,他以后怎么管得好这么大的公司?」
听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知道沈彦青做事不稳重,也知道宋以柔没有经营门店的经验。正因为知道,她才要把我留在旁边,替他们把难处都接过去。
这些年,我还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盼着再努力些,就能让她认可。原来她早就认可了,只是认定我该把这些本事全用来帮弟弟。
「妈。」
我看着她,轻声问:
「如果我和彦青换个性别,你还会这么安排吗?」
我妈一愣。
随后脸色沉了下来。
「你少拿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跟我争。」
「你一个女孩子,将来总要有自己的家庭。爸妈把公司交给彦青,有什么不对?」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我拼了十二年的事业,在她眼里,始终是替弟弟守着的一份家业。
我看向我爸。
他从头到尾都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爸,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爸神情复杂。
「书宁,你妈不是不疼你……」
「我问你,是不是也打算让我以后一直替彦青管公司?」
他避开我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弟弟确实还需要人帮忙。」
我低下头,缓了缓眼里涌上来的酸意。
「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
可他们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宋以柔这时走了过来。
她拉住我的胳膊,一脸愧疚。
「姐,你千万别因为我跟爸妈闹矛盾。」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跟你争公司,只是妈觉得我和彦青应该多学点本事。」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跟妈说,以后那些工作还是由你负责。」
她语气恳切。半个月前听到这些话,我也许还会觉得她懂事,现在却只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
「宋以柔,你既然当了负责人,就好好把工作做好。」
我轻轻抽回胳膊。
「别再一边拿着决定权,一边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
她脸色一白。
「姐,我……」
「还有,以后别动不动就说不跟我争。」
我看着她。
「工作是谁负责、谁有权决定,本来就该按职责分清楚,不需要你让给我,也不需要我让给你。」
我妈听不下去了。
「沈书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辞职。」
两个字出口,客厅顿时安静了。
我妈愣了几秒,随即冷笑。
「你拿辞职吓唬谁?」
「我没有吓唬谁。」
「公司现在的安排,我接受不了,也不想继续争。」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让彦青和以柔接班,那就让他们自己管理。」
我弟猛地站起来。
「姐,你至于吗?不就是换个岗位,搞得像我们全家都亏待了你似的!」
我看向他。
「彦青,既然你觉得当负责人没什么难的,那以后你就跟以柔好好做。」
他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妈气得一拍桌子。
「好!你要走就走!」
「我倒要看看,离开沈家,你还能做出什么名堂!」
我拿起包,没有再解释。
这些年,做得好要等父母点头,受了委屈也得先让他们听明白。现在辞个职,竟然还要证明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想再站在这里,一遍遍说给他们听了。
第二天,我向公司正式提交了书面辞职通知,按照规定办理后续交接。
我妈看见通知,只回了五个字。
「自己想清楚。」
我回复:
「想清楚了。」
接下来的三十天,我把手上的后勤工作和遗留事项逐项交接清楚。
每项工作对应的负责人、联系人和处理流程,都通过公司正式渠道移交。那场关爱长者活动的执行安排,也交还宋以柔,由她和各店长确认人手及服务范围。
宋以柔起初还笑着劝我:
「姐,不用这么生分吧?以后有不懂的,我还想接着问你呢。」
我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满口答应。
「工作上的事情,以后直接联系对应负责人。确实需要我协助的,再单独商量。」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到了最后一天,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那盆养了近十年的绿萝走出办公室。
梁迎春在楼下等我。
她递过来一本崭新的工作本。
「书宁,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
「梁姐,你这是干什么?」
她笑了笑。
「你以前总拿本子记各店的事情,哪家缺人,哪家缺货,写得满满当当。」
「现在不在这里干了,换本新的。」
她顿了顿。
「以后多记记你自己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工作本,鼻子一酸。
这些年,我替公司安排过无数次工作。
可真要问我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我竟然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把本子接过来。
「谢谢梁姐。」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还得在店里干几年,没法像你这样重新找出路。不过你有本事,到了外面也能把事情做好。」
我把工作本放进包里,擦了擦眼睛。
这些日子,家里没人问过我辞职后准备怎么办。倒是这个跟我共事多年的老店长,一直替我惦记着。
离开公司后,我先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第三天,就开始投简历。
凭着十二年的商超工作经验,我原以为找份工作不至于太难。接连面试了几家,才知道还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几家大型连锁商超看过我的履历,对我的采购和门店管理经验倒是认可。
可一听说我过去十二年都在家族公司工作,又开始仔细询问我究竟有多大的独立决策权。
「沈女士,您负责过完整的项目预算和经营结果吗?」
我当然参与过。可面试官追问具体由谁拍板时,我只能如实说,涉及大额采购、人员编制和重要经营调整,最终都得经过我妈批准。
「那您是否独立负责过一家门店从筹备到盈利的全过程?」
我想起第五家新店。
从选址到开业,我几乎全程参与。
可真正的负责人,却不是我。
面试结束后,对方客气地表示,我的实操经验很丰富,只是他们目前招聘的区域负责人岗位,需要完整的独立经营履历。
走出写字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二年做过那么多事,一项项写在简历上,真被问到独立负责过什么,却答得磕磕绊绊。
重新开始比我想的难。可让我再回去,继续过那种有事就找我、做主却没我份的日子,我实在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最近面试过的岗位重新看了一遍。
大部分公司要么要求完整的连锁经营履历,要么希望我从普通采购岗位重新做起。
我正准备关掉招聘软件,忽然刷到一条新发布的信息。
老城区一家独立生活超市,正在招聘运营管理人员。
招聘信息很简单,不要求管理过多少家门店,只写着:
「希望找到真正懂社区零售、能改善门店经营的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点开了联系方式。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约定,来到那家生活超市。
店面不大,货架有些旧,门口贴着几张手写的促销海报。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叫魏云乔,是这家店的老板。
听完我的工作经历,她没有急着问我以前拿多少工资,而是带着我在店里转了一圈。
最后,她指着一排摆得满满当当、却鲜有人购买的商品,问我:
「沈小姐,你觉得我这家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货架,又观察了一会儿进出门店的顾客,没有马上回答。魏云乔也不催,跟着我慢慢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我抬头问她:
「魏姐,你这家店开了多久?」
「七年。」
「前几年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附近几个小区的老顾客都喜欢来。」
她叹了口气。
「可这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年轻人不爱来了,老顾客也越来越少。」
「我试过打折、办会员卡,还请人做过线上团购,钱花了不少,生意却没什么起色。」
「以前店里也接电话订单,后来忙着做团购,这项服务就停了。」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
「实话跟你说吧,这家店已经连续三个月赔钱了。」
「再这么下去,我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望着门口几个提着购物袋、慢慢走过的老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魏云乔看着我,问:
「你说,要是换成你来管,还有办法吗?」
7
「有办法,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救活。」
魏云乔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实在。之前来了好几个人,都跟我保证一个月让营业额翻倍,张口就要我花钱做推广。」
「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我指了指靠近门口的货架。
「你这家店开了七年,附近的人应该都知道。眼下得先弄清楚,老顾客为什么不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说?」
我带着她走到摆米面的货架前。
这家超市开在老城区,附近有三个建成二十多年的住宅小区。
门店面积不到两百平方米,位置其实不错。
可店里摆满了各种网红零食和高价进口食品,真正适合附近居民日常购买的米面粮油、蔬菜鸡蛋,反而被挤到了角落。
收银台旁贴着一张二维码,写着扫码进群享受团购优惠。
但不少进店的老人看了一眼,就直接走开了。
「魏姐,你这附近住的老年人不少吧?」
她点头。
「是啊,年轻人很多都搬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多做些适合他们的商品?」
她叹了口气。
「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可这几年大家都说社区店要转型,我也跟着进了一批网红商品,又请人做团购。」
「结果折扣没少打,钱也没少花,生意反而越来越差。」
我拿起一包进口饼干,看了眼四十多块钱的价签。隔壁普通苏打饼干才十几块,却被塞在最下面一层。
「贵的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附近的人常买的东西,倒得弯腰去找。换成我,每次来都找不着想要的,也不愿意再来了。」
她若有所思。
我继续说:
「那些年轻人搬走了,你的货却还在往年轻人喜欢的样子换。留在这里的老顾客,买惯的东西越来越难找,连打电话订货都不行了。」
魏云乔听得直点头。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先别急着花钱。」
我想了想。
「把商品结构调整一下,减少那些卖不动的高价商品,多留一些日常必需品。」
「再把以前的电话订货服务恢复起来,给老人固定两个配送时段。年轻人可以线上下单,老人打电话也能买。」
「但配送范围得控制住,别为了拉顾客,什么都答应。」
说到配送范围,我停了一下。这些话跟宋以柔也说过,她听到这里,总要嫌我限制太多。
魏云乔却听得认真,还往米面货架那边看了两眼。
「你说的这些,听着不复杂。」
「先做这几件,看看顾客的反应。最怕刚改几天,没见效果,又急着换办法。」
我指着收银台。
「比如顾客打电话订了两袋米,你答应下午送,就一定得下午送到。做不到,就提前告诉人家。」
「一次两次不觉得有什么,时间久了,顾客才敢放心把日常采购交给你。」
魏云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沈小姐,你愿不愿意来帮我试试?」
我心里一动。
她接着道:
「我这店现在经营困难,给不了你大公司的待遇。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先合作三个月。」
「工资按月发,另外根据实际经营改善情况谈奖金。你负责日常运营方案,我负责采购资金和人员安排,重要决定咱们商量着来。」
听到最后一句,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愿意让我参与经营决策?」
她笑了。
「我请你来,就是因为我自己管不好。要是什么都不让你决定,出了问题却全怪你,那我花钱请你干什么?」
这话我很久没听人说过,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具体怎么合作,还是得一项项谈清楚。
我们又谈了一个多小时,最终约定先合作三个月,把工作内容、管理权限和薪酬一一写明。
魏云乔负责资金和重大经营决定,我负责提出运营方案并组织日常执行,涉及人员调整和额外费用的事项必须共同确认。
双方将合作条件写进了书面协议。
签完字,魏云乔主动朝我伸出手。
「沈经理,以后多指教。」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看着协议上写明的权限和职责,我终于不用再猜,自己的意见到底算不算数。
第二天,我正式去了魏云乔的店里上班。
我没有急着大改经营模式,而是先跟店员一起收货、补货、接待顾客。
店里一共五名员工,除了收银员和理货员,还有一名兼顾配送的师傅。
五个人要顾着店里的活,配送也得在现有的人手里安排。
我先调整了商品陈列,把销量稳定的米面粮油、日常调味品放到更容易拿取的位置。
对于周转慢的商品,暂时减少补货。
随后,我让魏云乔重新启用门店原来的电话订货号码。
配送暂时只覆盖附近两个小区,每天上午十点半和下午四点半集中送货。
商品满五十元免配送费,不足五十元则收取少量配送费用。
遇到不方便下楼的老人,我们也会根据实际情况提供帮助。
魏云乔听完,有些担心。
「这样会不会太保守?人家那些大平台可都是随叫随送。」
我摇头。
「咱们现在就一个配送员,能把固定时段的单子送准时已经不错了。」
「等订单稳定,再考虑要不要增加人手。」
她没有反对。
接下来几天,我们把服务调整的消息贴在门口,员工也主动向进店顾客介绍。
我还带着店员熟悉了电话接单流程,征得顾客同意后记录配送地址,避免接错订单。
起初效果并不明显。第一天只有三个顾客打电话订货,第二天五个,第三天又少了一个。
魏云乔看得有些着急。
「书宁,这办法是不是不行?」
我也着急,可眼下几个电话订单都还得反复核对,不能为了数字好看,就急着扩大。
「先再观察几天。现在订货的这几位,咱们先给人家送准时,看看还愿不愿意接着买。」
她点头答应。
第一个星期还没结束,我自己先出了个岔子。
那天我根据前几日的销售情况,建议增加一批新鲜蔬菜。
偏偏第二天突然下起大雨,附近菜市场也在做活动,来店里的顾客比预期少了不少。
到了晚上,还有一批蔬菜没卖出去。
魏云乔看着剩下的货,脸色不太好看。
我主动承认是自己备货判断过于乐观。
「魏姐,这次是我估计不足。明天我调整一下采购数量,新鲜蔬菜先少量多次补货。」
她叹了口气。
「做生意哪能一点损耗都没有,咱们把原因弄明白就行。」
我心里一暖。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挨几句埋怨,她却没有再往下追究。我看了看剩下的蔬菜,拿起本子,把第二天要调整的进货量先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盯着门店的商品周转和顾客反馈。
销量不稳定的鲜货,减少单次进货;顾客常来问的日常用品,提前补上。仓库里的滞销商品,也按实际情况打折,慢慢清出去,不再全堆着占地方。
半个月后,电话订货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
有位姓吴的老奶奶第一次打电话时,反复确认:
「姑娘,下午四点半那个时段,真的能给我送吗?」
我告诉她,我们会按约定时段配送,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也会提前联系。
当天下午,配送师傅按时把米和鸡蛋送到了她家。
第二天,吴奶奶又来店里买东西。
她笑着对魏云乔说:
「还是你们这儿方便。我年纪大了,手机那些东西弄不明白,买点米还得麻烦孩子。」
「现在打个电话就能送来,我以后还来你们家买。」
魏云乔听得眉开眼笑。
送走老人,她转过头看我。
「书宁,你说得真对。」
「做咱们这种小生意,有时候真不是优惠几块钱的事。」
我笑着把吴奶奶那张订单收好。十二年前学着理货、收货的时候,我也听老顾客夸过方便。
只是到了今天,我才有机会自己定下这些安排,再一点点看它们起作用。
8
两个月后,魏云乔的超市终于有了起色。
营业额没再往下掉,进店购物的老顾客也比以前多了。每天傍晚,收银台前又能见到几个熟面孔。
最明显的变化,是店里不再天天依赖打折活动吸引顾客。
员工也不用为了临时增加的订单,动不动就加班到晚上十点。
魏云乔拿着经营报表,笑得合不拢嘴。
「书宁,这个月虽然还没赚多少,但扣掉正常经营成本,总算不用像之前那样一直往里贴钱了。」
我接过报表,把几项费用又核了一遍,才松了口气。
这两个月,我的压力也不小。以前在沈家,再忙也有一套跑熟的流程;到了这里,从商品结构到员工安排,从顾客服务到活动执行,都得按这家店的条件重新考虑。
好在魏云乔愿意沟通。意见不一致时,我们就把各自的理由摆出来,再看门店实际能做到哪一步。
有时候听她的,有时候照我的方案试。定下来的事情,她会跟我一起往下做,不会隔天又换一个说法。
合作快满三个月时,魏云乔主动提出续约。
「书宁,我想跟你长期合作。」
「你要是愿意,以后这家店的运营继续交给你,重大事情咱们商量着办。」
我自然乐意,拿着协议跟她逐条确认了后续的职责和薪酬。
相处这几个月,我们已经很熟了。可谁能作决定、哪些事要商量,仍然得落到纸上。她也没嫌麻烦,拿着笔,跟我一条条确认。
我还开始整理一套适合小型社区超市的服务方案,打算以后有机会,再尝试接一些类似的项目。
这天,一家开在附近的粮油店老板娘听说了我们的变化,专门过来找我。
她想改善店里的商品配送和熟客服务,问我能不能提供一些建议。
我跟她约好下周去店里看看。
送走她以后,魏云乔高兴地打趣我。
「沈经理,以后你怕是要自己开公司了。」
我笑着摆手。
「哪有那么容易,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
我看着桌上的协议,心里多了点底气。一间店愿意跟我续约,也有人主动来问我的意见,往后的路总算能看清一点了。
正忙着准备新一周的商品安排,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梁迎春。
我赶紧接起来。
「梁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书宁,最近忙不忙?」
她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还行,你呢?」
「别提了。」
她叹了口气。
「现在店里三天两头做活动,昨天刚结束一个会员促销,明天又要推线上套餐。」
「人倒是忙得不轻,可真正进店买日常用品的老顾客,越来越少。」
我停下手里的笔。
「还是以柔负责这些?」
「可不就是她。」
梁迎春顿了顿。
「不过这次也不能全怪她。你弟弟前阵子升了总经理,市场那摊事也没放下,还支持多做活动。两个人一商量,就让各店照着执行。」
「老员工有意见,我去找他们反映,结果你弟弟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大家都得多出力。」
我听得直皱眉。沈彦青以前对经营管理没多少兴趣,如今接了公司的实权,倒越来越有老板的架势。
「梁姐,你们按正常工作安排做事,超出人手能力的任务,得及时跟负责人说明。」
「我说了呀。」
她苦笑。
「可他们总觉得咱们这些老员工不愿意接受新东西。」
「前阵子有个干了六年的收银员,家里孩子没人接,实在受不了天天临时加班,已经辞职了。」
那个收银员我认识,平时做事特别认真,从没出过什么大差错。以前我去巡店,她总能把需要补货的几样东西报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可惜了。」
梁迎春又问:
「书宁,你在外面怎么样?听说你现在帮人家管店,做得还不错?」
我把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很高兴。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刚出来不习惯呢。」
「你有本事,在哪里都能干得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我对着还没写完的商品安排出了会儿神。
沈家的四家老店,是我看着一步步发展起来的。有不少员工跟我共事了七八年,听到他们过得不容易,我当然惦记。
可现在各店都有负责人,我隔着电话也弄不清全部情况。不能再一听说有问题,就跑回去接下。
我拿起笔,刚补完手头那一栏,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自从我辞职,她很少主动联系我。
偶尔打电话,也无非是问我什么时候想通了,打算回家看看。
我接通电话。
「妈。」
「书宁,你现在在哪儿?」
她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强硬。
「在上班,怎么了?」
「你还在外面那家小超市?」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把人家的店经营得不错?」
我有些意外。
「还行,刚开始稳定下来。」
「既然有这个本事,为什么非得在外面给别人打工?」
她叹了口气。
「咱们自家这么大的公司,你回来不好吗?」
我心里顿时有了数。
看来沈家的经营问题,比梁迎春说的还要严重些。
「妈,公司现在不是彦青和以柔负责吗?」
「他们年轻,经验到底不够。」
她难得没有替弟弟夫妻说话。
「最近几家店的经营情况不太理想,老顾客少了不少,员工也有意见。」
「你爸这阵子天天往店里跑,忙得够呛。」
想到六十岁的父亲又要一趟趟往店里跑,我还是有些担心。
「那你们准备怎么调整?」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想让你回来帮忙。」
我沉默片刻。
「妈,我现在有工作,已经跟人家签了合作协议,不可能说走就走。」
「那边不就一家小超市吗?」
我妈似乎不太理解。
「能有咱们五家店重要?」
我忍不住皱眉。
「不是大小的问题。我答应了别人,就得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她听完,有些不高兴。
「怎么,给外人做事,你倒这么上心?」
我没有接这句话。
见我不吭声,她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书宁,妈知道你以前受了些委屈。」
「这些日子,你弟弟和以柔确实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你回来,妈让你重新负责门店经营,好不好?」
我妈能主动说这句话,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看了眼桌上的续约协议,以前盼着她把工作还给我,如今却得先考虑自己手头的事。
「妈,如果公司确实需要专业支持,我可以在不影响现有工作的情况下,抽时间帮你们看看。」
「但具体工作内容、时间和责任范围,得提前说清楚。」
我妈愣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的工作合作。」我解释,「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有多少实际权限,打算怎么安排,都得先确定。」
「如果只是出了问题让我回来处理,处理完了再把工作交出去,那我不接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我妈突然笑了一声。
「沈书宁,你这是要跟自己亲妈谈生意啊?」
我握着手机,放缓了声音。
「妈,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一家人至于这么生分吗?」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我刚要出口的话停了一下。
当初调岗位时,她拿公司的安排要求我服从。如今我也照着工作的规矩跟她谈,她却觉得我生分。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先跟爸和彦青商量好吧。」
「如果只是让我回去继续无条件帮忙,那就不用再提了。」
我妈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
「行,既然你非要分得这么清楚,那咱们就坐下来谈。」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你爸、彦青和以柔都在,咱们把公司的事情说清楚。」
明天下午正好没安排外出工作,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好,下午三点,我过去。」
挂断电话后,我把见面时间记在本子上,又跟魏云乔说明了情况,确认好第二天下午的门店安排。
才离开几个月,家里就重新来找我了。只是他们说的「回来帮忙」,和我愿意提供的帮助,恐怕还隔着一段距离。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我爸、我妈、沈彦青和宋以柔都在。
宋以柔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
「姐,你可算来了!」
她笑得格外亲热,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
「我们这段时间都特别想你。」
我淡淡笑了笑。
「有工作要谈,就直接说吧。」
我妈示意我坐下。
随后,她拿出一份新的岗位安排表。
「书宁,这次妈认真考虑过了。」
「你回来以后,五家门店的日常经营都交给你负责,包括人员安排和商品采购,你以前负责的工作也都还给你。」
我有些意外。
看来他们这次确实意识到经营需要专业管理。
我接过安排表,手指停在最上面那一栏,又往下看了一遍。
总经理:沈彦青。
市场与品牌负责人:宋以柔。
运营负责人:沈书宁。
我妈还在继续解释:
「你弟弟毕竟是家里的儿子,公司以后总归要交给他。总经理的位置不能随便动。」
「以柔做营销确实有本事,宣传这块还让她继续负责。」
「至于采购、门店人员、顾客服务这些具体工作,你熟悉,就全部交给你。」
她笑着看向我。
「这样安排,总该满意了吧?」
我把那张纸放平,没有马上回答。
兜兜转转几个月,他们想让我重新接起这些工作,总经理的位置则已经明确给了彦青。
可这份表没写预算怎么批、市场活动怎么跟运营衔接,更没写遇到分歧时谁来负责。这些仍然含糊,我接回工作,也未必能作得了主。
我抬起头,正要开口。
一直没说话的宋以柔突然站了起来。
「妈,我觉得这样安排不太合适。」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目光紧紧盯着那份岗位安排表。
「公司这段时间的经营情况,确实不太理想,可也不能因为出了问题,就把所有责任都算到我头上吧?」
她转头看向沈彦青。
「彦青,很多活动都是咱们一起商量着做的,你说句话呀。」
我弟脸色一变。
「以柔,你这是干什么?」
宋以柔咬了咬唇。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她看向我妈,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柔顺。
「妈,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我和彦青以后要一起管公司吗?」
「怎么现在出了问题,就只让我把工作交出去?」
我坐在一旁,看着宋以柔把手指攥紧。
嫁进沈家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当面这样问我妈。我妈显然也不习惯,嘴角刚才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以柔,你是不是弄错了?」
「公司是沈家的产业,彦青将来接班,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她把安排表往桌上一放。
「至于你,之前让你负责门店,是为了锻炼你。现在书宁愿意回来,具体经营当然应该交给更有经验的人。」
宋以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9
宋以柔僵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妈似乎也察觉自己话说得太直,放缓了语气。
「以柔,妈不是说你不好。你做宣传确实有本事,以后市场推广还是交给你。」
「可经营门店毕竟不是小事,书宁干了这么多年,经验比你丰富。」
宋以柔扯了扯嘴角。
「妈,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妈眉头一皱。
「我之前怎么说了?」
「您说姐姐做事太保守,年轻人就该大胆尝试,还说以后沈家的生意,要靠我和彦青一起撑起来。」
「现在才过了几个月,您就觉得我不行了?」
她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我妈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安慰她。
「做得好就表扬,做得不好就调整,这有什么问题?」
「你看现在几家店成什么样了?」
「员工天天抱怨,老顾客越来越少。上个月搞的那场会员促销,活动结束之后,光售后问题就处理了大半个月。」
「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沈家多少年的口碑都要毁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过去我提醒她注意售后、注意老顾客,她总嫌我想得太多。如今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一项也没落下。
宋以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您不能把这些都怪到我头上吧?」
她转头看向沈彦青。
「当初扩大促销规模,是你同意的。」
「后来为了提高订单量,调整配送安排,也是你在会上拍的板。」
「我说咱们可以先试两家店,你不是还嫌我太保守吗?」
沈彦青脸色一变。
「以柔,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说?」
宋以柔声音陡然拔高。
「出了成绩,大家都说是咱们夫妻俩能干。现在经营不顺利,就变成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你天天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开会的时候说得比谁都好听,真遇到问题,就让我去跟员工沟通。」
「现在妈想把我换下来,你倒是一句话都不说?」
宋以柔说得又快又急。以前她在我妈面前总是轻声细语,如今真要交出门店管理,她终于也急了。看着她,我想起当初自己问岗位安排时,她劝我别计较的样子。
沈彦青被她说得脸色发青。
「我什么时候让你一个人承担责任了?」
「我不是一直在帮你吗?」
「帮我?」
宋以柔气笑了。
「你管过几次员工排班?去门店处理过几次投诉?」
「你觉得销售额上去了就是经营得好,可人手不够、顾客不满意的时候,你哪次不是让我去想办法?」
「我做得不好,你当然也有责任!」
我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妈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
她重重拍了下桌子。
「今天叫书宁回来,是商量公司的事,不是听你们夫妻俩吵架的!」
宋以柔咬着唇,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也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以前姐姐在的时候,出了问题,大家都能找姐姐帮忙。」
「她走以后,我才知道经营一家店有这么多琐碎的事情。」
「我承认自己经验不足,可您不能因为姐姐愿意回来,就把所有问题都算成我的错啊。」
听到最后一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等等。」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岗位安排表。
「我什么时候说过愿意回来?」
我妈愣住了。
「你昨天不是答应过来谈吗?」
「我是答应过来谈合作,不是答应回来上班。」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是想看我们笑话?」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些,正对着她。
「妈,是你们把我叫来的,连新岗位都替我安排好了。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你以前不就是负责这些工作的吗?」
「以前是以前。」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也有需要负责的门店。人家相信我,才把运营交给我,我不能因为沈家缺人,就把自己的工作扔下。」
我妈皱紧眉头。
「那是别人家的小超市,能跟咱们自家的公司比?」
「为什么不能比?」
我反问她。
「魏姐愿意给我相应的工作权限,也愿意听我的经营建议。出了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在沈家,我干了十二年,负责过采购和门店管理,最后连自己办公室什么时候被换掉都不知道。」
我妈的脸色一阵难看。
「我都说了,让你回来重新负责经营,你还想怎么样?」
「那彦青呢?」
「他是总经理啊。」
「总经理负责什么?」
我妈被问住了。
她看了看沈彦青,随即说道:
「当然是负责公司的整体发展。」
「具体呢?」
我望着她。
「业务方向谁定?活动预算谁批准?门店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如果所有实际经营都由我决定,那总经理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沈彦青忍不住插嘴。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就是觉得我不配当总经理呗?」
「我没说你不配。」
我看向他。
「但你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该知道自己每天要做什么。」
「不能需要决策的时候你是总经理,出了问题就让我这个姐姐来想办法。」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妈沉着脸。
「沈书宁,我看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家里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以前听到这话,我总急着解释。这次我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妈,我没有不认这个家。」
「爸妈需要我照顾,我会尽自己的责任。彦青遇到难处,我能帮的也会帮。」
「你们想让彦青接班,我尊重。但公司的事,不能总靠一家人的情分来安排。」
我把那张岗位表推回她面前。
「只是我不参加了。」
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妈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所以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拒绝我们?」
「不是。」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工作本。
那是梁迎春送我的。
这几个月,我一直用它记录魏云乔店里的经营安排。
我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知道公司现在有困难,所以昨天接到电话后,也想过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抽时间帮忙梳理一次门店服务流程,看看哪些事情需要先调整。」
「但具体执行,必须由公司现在的管理人员负责。」
「需要我持续参与的工作,也得提前商量时间、职责和报酬。」
我妈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跟自己家人谈报酬,你也好意思?」
我静静看着她。
「妈,之前我不谈,你说我应该懂事。」
「现在我想把事情说清楚,你又觉得我生分。」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她没有回答,只拿起那张岗位表,反复抚平纸角。
我没再解释,把工作本留在桌上,等他们决定要不要谈这次咨询。
10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我爸终于开口。
「美珍,书宁说得也有道理。」
我愣了一下。
这还是今天他第一次明确表态。
我妈不满地看向他。
「你又想说什么?」
我爸叹了口气。
「书宁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咱们不能一句话就让她放下。」
「再说她之前在公司负责经营的时候,确实承担了很多事情。」
「如今孩子好不容易在外面站稳脚跟,总不能再让她回来替我们受委屈。」
听到最后一句,我心里猛地一酸。
我妈却不高兴了。
「什么叫替我们受委屈?公司是谁家的?难道我还会亏待她?」
我爸没有像过去一样沉默。
「可你确实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当初把她调去后勤,我就觉得不合适,只是一直没说。」
我望着他。当初通知下来时,他如果肯替我问一句,哪怕最后没有改,我大概也不会那么难受。
我妈冷笑。
「既然你早就觉得不合适,当时怎么不提?」
我爸沉默片刻。
「是我的错。」
他抬头看向我。
「书宁,这事儿爸也有责任。」
「我总觉得一家人没必要把话说得太重,很多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结果到头来,都是你在忍。」
我低头看着桌沿,眼眶有些发热。
这么多年,我一直盼着他能在关键时候替我说句话。如今听到了,心里好受了些,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爸没有再问我肯不肯回来。
他转头看向沈彦青。
「彦青,既然你现在是总经理,以后公司的经营问题,你就得自己承担起来。」
「你姐帮了你这么多年,不能让她一辈子替你干活。」
沈彦青低着头,一声不吭。
宋以柔低头捏着纸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看沈彦青。
刚才她还在争着保留门店管理,如今我明确说了不回来,我爸又让彦青自己承担,她却没有再接着争。
「爸,其实我也不想让姐姐这么辛苦。」
她顿了顿,把揉皱的纸巾放到一旁。
「以后我只负责自己擅长的推广工作,其他事情让专业的人来管,我没意见。但具体交给谁、怎么交,也得说清楚。」
我没接话。她舍不得交出管理权,却也不愿继续独自接着那些投诉和人员问题。如今愿意退到推广岗位,是想明白了,还是先缓口气,我也说不准。
我妈看了她一眼。
「以后你负责市场推广没问题,但所有活动都得有预算和执行方案,不能再想一出是一出。」
「知道了,妈。」
宋以柔乖巧地点头。
只是这一次,我妈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夸她懂事。
随后,沈彦青忽然开口。
「姐,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有些意外。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一直觉得,你在公司干了那么多年,什么事情都能处理。」
「以柔刚来,我又想让她早点做出点成绩,所以总觉得你应该帮我们。」
他顿了顿。
「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
「有时候门店一天能接几十个电话,不是员工请假,就是配送出问题。开会的时候觉得几句话就能解决,真轮到自己处理,才知道有多麻烦。」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你在管,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彦青抬起头,神情有些不自在。
「姐,我不是非要抢你的工作。」
「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接了下去。
「你就是不想一直被人说不如姐姐,对吗?」
他脸色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他也常站在我面前,等我把手里的东西让给他。那时是玩具,后来是机会,再后来,连工作也成了我该让的。
只要爸妈开口,我就得帮,他也早习惯了。如今亲自管了几个月,才知道那些事真得一件件去做。
「彦青。」
我看着他。
「你想当总经理,没问题。」
「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也支持。」
「但你不能一边享受这个位置带来的好处,一边把困难都推给别人。」
他低着头。
「我知道了。」
我没有再数落他。往后肯不肯听员工把话讲完,出了投诉会不会自己去处理,还得慢慢看。
最后,我跟他们谈妥了一次短期运营咨询。
我们约定,周六下午我抽出三个小时,到沈家两家问题比较集中的门店实地看看。
只提供改善建议,不接管日常经营,也不负责之后的活动执行。
我妈起初还不太情愿。
可我爸明确表示,既然是请人提供专业服务,就应该按双方约定的方式办。
她这才没再反对。
事情谈妥后,我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宋以柔突然叫住我。
「姐。」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之前的事,确实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我那时候太想把工作做好,也太想让爸妈认可我了。」
我停下脚步。
「你想得到认可,没什么错。可活动怎么做,得先问问门店能不能接住。不能等答应完顾客,再让别人替你补。」
她的脸微微发红。
「我知道。」
她低着头,没有再接话。
我没往下说。周六去店里时,该提的问题我会提,往后怎么改,得由她和彦青去做。
走出公司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招牌。
十二年,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
如今再来,有约好的时间、说清楚的工作,做完就能走。光是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轻松了不少。
周六下午,我按照约定去了沈家的两家老店。
梁迎春看见我,特别高兴。
「书宁,你回来啦!」
我笑着跟她打招呼。
「回来看看门店。」
她拉着我转了一圈。
店里比我离开时冷清了一些,但也没有糟糕到无法经营的地步。
问题主要集中在人员安排反复变动、活动承诺太多,以及老顾客服务不稳定上。
这些事情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两家店走完,我找了张空桌,把需要优先调整的事项整理出来,交给沈彦青。他站在旁边,跟店长一起看后面的建议。
其中第一项,就是恢复固定的电话订货和便民配送时段。
第二项是控制线上活动的接单数量,先确保每家门店能按约定完成服务。
第三项,则是由实际负责人定期与店长沟通,及时处理员工和顾客反映的问题。
沈彦青看得很认真。
「姐,这些事情以后我会亲自跟。」
我点头。
「那就好。」
他迟疑了一下。
「以后要是遇到不懂的,还能问你吗?」
我笑了。
「当然可以。但你得先自己想办法,不能什么事都等别人给你答案。」
他挠了挠头。
「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留下来替他安排所有员工。谁负责联系顾客,谁重排配送,最后还是由沈彦青跟店长们确认。
三个小时一到,我收好东西,按约定结束了咨询。沈彦青也没有再要求我留下。
临走前,梁迎春悄悄把我拉到一边。
「书宁,这次回来,感觉你变了不少。」
我有些好奇。
「哪里变了?」
她笑着说:
「以前你只要听说哪个店出了问题,恨不得马上留下来帮人家解决。」
「今天倒好,时间一到就准备走了。」
我也笑了。
「梁姐,我现在得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
我抱了抱她,转身离开。
身后,沈彦青还在跟店长讨论配送时段。我推开门,自己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11
又过了两个月,我和魏云乔的合作越来越顺利。
她那家原本连续亏损的小超市,已经恢复了正常经营。
虽然谈不上赚得盆满钵满,但收入稳定了,顾客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魏云乔对现在的情况很满意。
她经常开玩笑说:
「书宁,我以前总想着怎么把店开得跟大超市一样,后来才发现,小店有小店的活法。」
我笑着点头。
这段时间,我又陆续接触了两家社区商户。
其中一家就是先前来找我的粮油店,已经确定与我合作;另一家还在沟通。
我把自己的运营服务整理成了几套方案,根据不同门店的实际情况调整。
整理方案时,最常遇到的仍是那些具体的事:哪几样货该少进些,顾客订货由谁接,配送忙不过来时怎么解释。得去店里看,跟人谈,再试着改。
魏云乔知道我想独立发展,还主动鼓励我成立自己的运营服务工作室。
她甚至表示,等我以后业务多了,可以继续按项目合作,不用一直在店里坐班。
我心里很感激。
我列出几家店需要的服务,算过每周要花的时间,又跟魏云乔确认了后续合作方式。手头的工作理顺了,才开始准备注册材料。
几周后,我正式注册了一家小型社区零售运营服务工作室。
没有豪华办公室,也没有什么气派的招牌。
我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添了两张桌子和几台电脑。靠窗的桌面还有道旧划痕,我擦干净,把那盆绿萝放了上去。
拿到营业执照那天,我在办公室里来回看了好几遍。地方小,东西也不齐,可都是我自己一样样定下来的。
我给梁迎春发了张照片。
她很快回复:
「沈老板,恭喜啊!」
后面跟着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沈老板。
还真有点不习惯。我又看了一遍照片,把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摆到柜子上。
至于沈家的公司,后来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我爸重新参与部分门店经营,沈彦青开始亲自负责日常管理。
听梁迎春说,他现在每周都会去几家店转一圈,也肯听店长们提意见了。
偶尔遇到员工反映的问题,还会自己跟进处理。
虽然仍然有不少不成熟的地方,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指望别人替他完成。
宋以柔继续负责市场宣传。
她在社群营销方面确实有些能力,只是现在每次推出活动之前,都需要先和门店负责人确认实际执行能力。
听说有一次她提出做大型促销,沈彦青评估之后觉得人手不够,建议缩小范围。
两人还为此争了几句。
后来宋以柔接受了调整后的方案。
我问梁迎春,那后来门店忙不忙得过来。
她说:「忙得过来,这次是店长们确认了人手才开始的。」
听到这句,我便放下心来。夫妻俩争几句没什么,只要最后真肯听门店的意见就好。
我妈后来又找过我几次。
她没有再坚持让我回公司,只是偶尔会问问我现在的生意怎么样。
有一次家庭聚餐,她看着我,突然感慨:
「书宁,你现在自己做事,倒真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我笑了笑。
「现在工作时间能自己安排,压力也没以前那么大。」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妈以前确实有些事情没考虑周全。」
我抬头看她。
她目光有些闪躲。
「总觉得你是姐姐,能力又强,就应该多照顾彦青。」
「现在想想,确实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些话,我盼了很多年。真听到时,却没能立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一句没关系。
我妈也没催我,只把面前那盘菜往我这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儿,我才重新抬起头。
「妈,以前的事,我还需要点时间。」
我看着她。
「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只是公司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我有自己的工作,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
我妈点点头。
「妈知道了。」
吃完饭,我爸主动提出送我回去。
路上,他忽然问:
「书宁,你还怨爸吗?」
我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爸,说一点儿都不怨,那是假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我继续道: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最理解我。」
「可每次妈跟我发生矛盾,你都让我体谅她。」
「你心疼我,却总觉得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我爸没有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是爸不好。」
「以后家里的事,爸也会多担点责任。」
我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那份安静没有让我难受。
快到出租屋时,我爸问我,车停巷口方不方便。
我说方便,让他回去开慢些。他点点头,等我拿好包下了车,才把车窗升起来。
第二天是周五。
我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梁迎春的视频电话。
她笑着给我看老店重新整理好的商品陈列。
「书宁,你瞧,现在好多老顾客又愿意来买东西了。」
我看着熟悉的货架,心里挺高兴。
我们聊了几句,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下周我们店准备调整一次固定配送安排,你弟弟说到时候先让店长们讨论,确认能执行再对外宣传。」
「总算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先答应下来。」
我笑着说:
「挺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桌上的工作本。
这是当初离开沈家时,梁迎春送我的那本。
第一页写着我独立工作后的第一个试运营计划。
后面陆陆续续记满了门店调整方案、客户需求和工作安排。
我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下周的计划。
周一,去魏云乔的店里开运营会议。
周二,跟粮油店老板沟通商品结构。
周三,整理新合作项目的服务方案。
周四,安排客户培训。
周五,完成本周的工作总结。
写到周末时,我停住了笔。
以前在沈家,到了周末,我也不敢把时间排满。哪家门店缺人,哪个供应商临时有事,电话随时会打过来。
朋友约过几次,我总是临时改口。后来她们再出去玩,也就不一定叫我了。
这回我先跟朋友约好了时间,店里的周末安排也已经确认过,没什么需要我临时赶过去的。
我在周六那一栏写下:
「陪朋友爬山。」
周日写:
「休息。」
刚写完,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下个月公司准备做社区服务活动,我跟以柔已经把方案初步讨论好了。等完善之后,想请你帮忙提点建议,你有空吗?」
我看了一眼日程表,回复:
「下周五下午可以抽半小时,提前把需要讨论的问题发给我。」
沈彦青很快回了消息。
「好,姐。辛苦了。」
我把周五下午的半小时记进日程,放下手机,接着整理客户的资料。
弟弟没有再追问能不能提前,我也没急着让他立刻把整套方案发过来。等到约好的时间,我们再谈。
窗外阳光很好。
我起身给桌上的绿萝浇了点水。
那盆跟了我快十年的绿萝,如今又抽出了几片新叶。
给它擦叶子时,我想起父亲寿宴那天,母亲递给我的岗位安排表。
宋以柔是负责人,我是应急联系人。
那张纸我早就没留了。刚离职时,我还常常想起上面的几个字,总觉得不争个明白,就对不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如今桌上也摆着一张安排表,有客户的事,有弟弟约好的半小时,也有留给朋友和自己的周末。
我把浇水壶放回窗边,顺手把下周六爬山要用的背包拿了出来。
我拿起笔,在工作本最后空着的一栏,认真写下一句话:
「以后,先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好。」
写完,我合上本子,把笔放好。
下午还有客户要来。我理了理桌上的资料,给自己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