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念,全村都说我克死爹妈。可他们不知道,我天天跟佛菩萨聊天——地藏爸爸帮我记仇,弥勒爷爷帮我算账,文殊菩萨给我补课,释迦牟尼叔叔送我冰淇淋。
十三岁那年,亲爹妈把我卖了三千块。当晚我蹲在桥洞底下喊了声“爸爸妈妈”,天上下来个拾荒老太太,抬头一嗓子:“下来吧,娃找到了。”
后来我考上985,十八个佛爸爸坐家长席第一排。亲妈在电视上看到我,哭得撕心裂肺:“念念,妈错了!”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阿姨,我爸妈在天上呢。您哪位?”
第一章 奶奶走了,全村说我是扫把星
“林念!你奶奶的丧事村里出钱办,房子归集体,你收拾东西滚蛋!”
村支书赵德贵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我面前的供桌上,震得香炉里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奶奶的遗像在香火后面看着他,还是那副笑模样。
我跪在蒲团上没动,往火盆里又塞了一沓纸钱。
“赵叔,我奶奶头七还没过呢。”
“过不过的,你又没姓林——”大伯母刘桂芳从人堆里挤出来,碎花围裙上还沾着洗碗水,食指一路戳到我鼻尖上,“你出生克死你爷,六岁又克死你奶,再待下去,是不是想把我们满村人一块儿克死?”
大伯林建国跟在她后头,一声不吭把我书包从屋里拎出来,手一扬。
拉链是开着的,东西撒得满天飞。
作业本、半块橡皮、奶奶给我缝的布娃娃。
布娃娃在泥地上滚了两圈,二伯家六岁的林小虎追上去就是一脚——
咔嚓。
碎花布裂开,棉花翻出来,沾了泥,还沾了鸡屎。
“小虎!”我喊了一声。
“踩你咋了?克星的东西!”
刘桂芳把儿子往身后一拽,嗓门拔得更高,“你自个儿摸摸良心!你奶奶捡破烂供你吃供你穿,你拿什么还的?你把人克死了!”
我蹲下去捡布娃娃的碎片。
棉花塞回去,泥巴拍干净。
左手腕上奶奶系的七个死结硌着掌心,我摸到第四个结,指甲一点点掐进红绳里。
“奶奶,”我对着遗像说,声音不大,可院里十几号人都听得见,“我不哭。地藏爸爸说了,欺负我的人,他都记着呢。”
静了一秒。
然后全炸了。
“疯了!这扫把星真疯了!”
刘桂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喊菩萨叫爸爸?你咋不喊玉皇大帝叫爷爷!”
“地藏王菩萨是管地狱的,”我认认真真告诉她,“你骂我,他真记。”
“滚!”
林建国一把把我往院门外搡,顺手抄起供桌底下的旧相册砸进我怀里,“你爱找谁找谁去!这房子打今天起归我管——”
相册硬壳磕在锁骨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我没松手,抱着相册和碎布娃娃退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号人已经挤进奶奶那三间瓦房,刘桂芳在翻衣柜,赵德贵在量尺寸。
天阴下来了。
我蹲在槐树底下,用袖子蹭相册封面上的泥。
翻到夹照片那页——我三岁那年奶奶请人拍的,两个婴儿并排躺着。
奶奶那时说:“念念,旁边这个是医院同病房的,比你晚生俩钟头,后来那家人半夜抱着孩子跑了。”
我一直想问奶奶,跑了是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
“念念。”
我抬起头。
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跟前,车门拉开,林建军坐在驾驶座上。
我亲爹。
十年没来看过我一眼的亲爹。
“爸?”我抱着相册站起来,声音都有点飘,“你……你来接我?”
“你妈让你回去。”
他别过脸去调后视镜。那镜子根本没歪,他手指头在镜框上蹭了好几下。
我低头摸了摸红绳。
奶奶你看,我爸来接我了。
“爸,妈真同意了?”我小心问了一句,“弟弟……他不怕我克他了?”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些。
“你妈说了,接你回去上学,城里教育好。”
“哦。”
我爬上副驾驶,把碎布娃娃放膝盖上。
车里全是烟味,他一根接一根抽,车窗开了条缝,雨丝往里飘。
我想开窗透口气,手刚搭上摇把,他啪一下把我的手打开。
“别动,费油。”
我把手缩回来,摸摸红绳上的死结。
相册硬壳硌得胳膊肘发酸,我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他手机响了。
他瞟了一眼屏幕,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可面包车隔音差,我耳朵又尖。
“喂,张哥……对,人已经上车了……三千,一分都不能少啊张哥,这丫头虽然克点,但听话,能干活……今晚就送到,你放心。”
他笑了一声。
那种跟老板赔小心的笑。
“她?她能懂什么。到地方就说进城上学,她一个小孩,能闹到哪儿去?”
我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摸。
第一个结,第二个结,第三个结,第四个结。
奶奶说,一个结保我一年平安。七个结,保我七年。
今年,第七年。
“爸,”我装作刚被吵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谁呀?”
“没谁。”他把手机扔到仪表盘上,“你睡你的,到了叫你。”
“哦。”
我闭上眼。
等他的呼噜声响起来,才慢慢睁开。
用牙咬住红绳上的死结,一个一个往下咬。
红绳上有铁锈味,也有奶奶手上的味道。
我不哭。
奶奶说过,我一哭,那些欺负我的人最得意。
摸出奶奶临走前塞给我的二十块钱——三张五块,五张一块,橡皮筋扎着。
塞进袜子最里头。
翻开相册最后一页,从书包夹层摸出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写下:
“我叫林念。谁捡到这本相册,请打这个电话——”
后面跟了一串号码。
普贤菩萨给的。学堂登记那天他说过,有事随时打。
面包车下了高速,路两边从楼房变成农田,又变成荒凉山路。
我盯着窗外看——
桥洞底下有个拾荒老太太在翻垃圾桶,穿得破破烂烂,可手指干净修长,翻垃圾的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挑菜。
车拐进一条土路。
远远看见一户农家院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胖,女的瘦。
都在笑。
车停了。
“念念,醒醒,到了。”
林建军拉开车门,脸上的笑比刚才打电话时还亮:“张哥张嫂,这丫头就交给你们了——三千,您点点?”
胖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沾着唾沫开始数。
林建军搓着手在旁边看着,眼睛亮得跟过年似的。
我抱着相册下了车,站在土路中间。
“爸,”我看着他数钱的样子,“弟弟知道你这么会数钱吗?”
他手停在半空,没吭声。
胖男人数完,伸手来拉我:“丫头,走,进屋,以后这就是你家。”
我往旁边躲了躲,冲他笑了笑。
“叔叔,您家茅房在哪儿?我憋不住了。”
胖男人和他媳妇对看一眼,媳妇往后院一指。
我抱着相册往后院走,路过林建军身边时停了一步,仰头看他。
“爸,那三千块,够给我奶奶修个坟吗?”
他愣住了。
我没等他答话,拐进了后院。
墙头一米五,我踩着一摞砖头翻过去的时候,听见前面院子张嫂在喊:“你爸电话里说这丫头老实啊!怎么一眨眼就——”
我没回头。
田埂上全是烂泥,我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停。
蹲下来喘,相册封面上糊了一层泥,我拿袖子擦,越擦越脏。
左手腕举到眼前——
七个死结,解了一个。
还剩六个。
奶奶,你等等我。
我抬头。
天上劈下来一道金光。
金光里蹲着个光头大叔。圆脸,灰布僧袍,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角的渣子都没擦干净,冲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宝宝,”地藏菩萨伸手来拉我,“爸爸来晚了。路上碰见弥勒那老东西,非得跟爸爸对账,爸爸跟他吵了一架——”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我怀里的碎布娃娃,还有那本糊着泥的相册。
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谁弄的?”
“地藏爸爸,”我把相册举起来给他看,“我爸把我卖了,三千块。您那生死簿上,帮我记了多少笔了?”
地藏把我抱起来。
他袖子上全是桂花糕的渣,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慢悠悠开口:
“这个嘛——爸爸回头算算。”
“算少了,咱让他补。”
第二章 三千块,我亲妈把我卖了
“这个嘛——爸爸回头算算。”
“算少了,咱让他补。”
地藏爸爸把我放到路边的石墩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给我擦脸。
桂花糕的渣混着眼泪糊了一整脸,他擦得仔仔细细,连耳朵后头都没落下。
“宝宝,爸爸不能现在就把你带走。”
他把帕子叠好收回去,蹲在我面前,搓了搓手,“你在阳间得有户口本,不然上学、看病,处处卡脖子。爸爸查过了,户口本还在你爸手里。”
“那我去偷。”
“你爸精得很,睡觉都压枕头底下。”
地藏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塞进我手心。
一枚圆圆的铜钱,温热的。
“这个揣好。遇到要命的事,攥紧了喊爸爸。可平常日子,你得自己先撑一撑。爸爸要是直接把你抢走,你爸跑到派出所报案,说你被拐了,警察满世界找你,爸爸还得跟阳间公安局打官司——划不来。”
“那……那我还回张家?”
“回。回去,戏得演像了,别让他们起疑。”
他揉了揉我脑袋,起身要走,又回头补一句,“对了,文大殊给你买的包子,吃完了没?没吃完别糟蹋,她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上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个包子。
肉馅的,还温着。
“吃完了。”
我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地藏爸爸满意地点点头,踩着莲花嗖地就没影了。
天上飘下来最后一句:“别忘了爸爸交代的——先撑一撑!”
撑着。
我攥着那枚铜钱往回走。
张家大门虚掩着,张婶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大嗓门直接炸开:“祖宗!你又死哪去了?上个厕所上了俩钟头,我还当你掉茅坑里了!”
“拉肚子。”我低着头,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
“拉肚子?”张婶追上来,一只手薅住我后领,指甲直接掐进脖子肉里,“你爸可说了,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让我盯紧点——我告诉你,再跑,晚上一口饭都别想吃!”
张叔从堂屋出来,手里夹着根烟,上下打量我一眼。
“行了行了,小崽子认生,过两天就好。”他拿烟头指了指西屋,“那屋收拾出来了,你睡那儿。明早起来喂鸡,喂完鸡扫院子,扫完院子帮你婶子做饭。”
我抱着相册进了西屋。
屋里一张旧木板床,铺着层薄褥子,一按就塌,硬得硌骨头。
墙根堆着几个化肥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玩意儿。
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往里直灌。
我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没有玩具。
没有小床。
没有书包。
连一张小孩贴的画都没有。
这屋里,从来没住过小孩。
我把相册塞枕头底下,布娃娃的碎布片也塞进去,二十块钱压在鞋垫最底下,铜钱贴身收着。
然后躺下,闭眼。
张叔张婶在堂屋吃饭,碗碰得叮当响。
张婶边吃边说:“那丫头瘦得跟猴似的,养得熟吗?”
张叔嚼着饭:“三千块呢,养不熟也得养。养大了能干活就行,过两年出去打两年工,一年就回本了。”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咬住红绳上的死结。
奶奶,没事。
我忍忍就过去了。
半夜,一股尿意把我憋醒了。
张家院子里没厕所,茅房在后院墙角,得穿过整个院子。
我爬起来往外走,路过堂屋的时候——
院门外,有人说话。
“张哥,人你见着了,没骗你吧?”
林建军的声音。
我整个人往下缩,蹲在堂屋墙根底下。
窗户纸破了个洞,月光漏进来,能看清院门口两条人影。
林建军手里夹着烟,张叔靠着门框,两人中间撂着个蛇皮袋。
“三千块,数好了。”林建军拍了拍蛇皮袋,“这丫头命硬,你们镇得住就行。”
张叔弯腰拉开拉链,里头一沓钱,他沾着唾沫数了两遍,笑了:“行,够数。”
数完又皱眉,“这丫头看着精,不会跑吧?白天上个厕所,跑出去二里地,我家那口子追了半天没追上。”
“跑?”林建军笑了一声,笑得我胃里一抽。
“她户口本在我这儿,她往哪跑?再说了,一个小孩,谁信她?你到派出所报案说‘养女跑了’,警察帮你找回来,还得训你一顿看管不力。”
“那她要是跟外人说……”
“说什么?说她亲爹把她卖三千块?”
林建军把烟头扔地上碾灭,语气里透出不耐烦,“谁信?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天天疯疯癫癫喊菩萨,村里人都当她是精神病。你们镇上的人是信她,还是信我?我是她亲爹。我说她脑子有病,她就有病。”
张婶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着门框嗑瓜子:“那她妈那边——”
“她妈定的价。”
林建军说得轻描淡写,“她妈说了,三千,少一分不卖。你们别往外说就行。”
张婶笑起来,瓜子皮喷出来:“哎哟,亲妈定的价?那这丫头可真够值钱的。”
“行了,半夜了。”张叔把蛇皮袋往腋下一夹,“明天我让她婶子带她去镇上认认门。户口本你留着,等过阵子领养手续办完,你再给我。”
“手续不急。”
林建军声音又压低了些,“等我把她妈说通了——”
“你媳妇不是同意了吗?”
“同意归同意,现在又有点后悔,嫌钱少。”
林建军叹了口气,“女人啊,就是麻烦。”
“那你回去好好说说。钱都到手了,还反悔个啥。”
院门开了又关。
面包车发动,车灯扫过窗户纸,一晃,消失在村道尽头。
我蹲在墙根底下,用牙咬住红绳上的死结。
红绳上有铁锈味。
有奶奶手上的味道。
还有地藏爸爸那枚铜钱上的铜锈味。
我咬得腮帮子发酸,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硬是一声没出。
奶奶,你看见了吗?
三千块。
我妈定的价。
等外头彻底没声了,我才站起来。
摸黑回屋,把枕头底下的碎布片塞进相册夹层,二十块从鞋垫底下抽出来重新塞进袜子,铜钱揣进贴身衣兜。
相册往怀里一揣,布娃娃的碎布用衣服下摆兜着。
蹲在窗口听了三分钟。
张叔呼噜打起来了。
张婶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明天杀只鸡”,又没动静了。
后墙一米五,白天踩砖头翻过一次,晚上熟门熟路。
抱着相册往上翻的时候,砖头塌了一块,正磕在膝盖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我不敢停。
田埂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靠数步子走。
奶奶教过我的——“念念你记住,走夜路别怕,数步子。一百步一根电线杆,有电线杆就有路。”
数到第三根电线杆,回头看了一眼张家院子。
灯,还黑着。
接下来两天,我沿着公路往南走。
捡了个矿泉水瓶,灌自来水喝。
在国道边的桃树林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下午走到一个陌生县城,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饿得胃里泛酸水。
最后蹲在桥洞底下翻垃圾桶。
翻出半块馒头,上面长了绿毛。
我把绿毛抠掉,刚要往嘴里塞——
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
手里托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白面的,还直冒热气。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一个拾荒老太太。
穿得破破烂烂,灰白头发用根木簪子挽着,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
可那双手,干净,修长。
跟这一身破烂衣裳,半点不搭。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一点也不嫌我脏,笑眯眯地看着我。
“丫头,饿坏了吧?吃。”
我没伸手,先问了一句:“您为啥给我包子?”
“看你顺眼。”
老太太把包子往我手里一送,“吃吧,没下药。”
我实在撑不住了,咬了一口。
肉馅的,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烫得我直吸溜。
三口两口,半个就没了。
老太太看我吃,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丫头,你信这世上有菩萨吗?”
我嘴里塞满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信。我天天跟他们说话。就是没人信我。”
老太太哈哈大笑,笑得又脆又响,把桥洞顶上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她仰头冲天上喊了一嗓子。
“下来吧!娃找到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喊谁。
天上一道金光直直劈下来。
云层裂开一条缝,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光头大叔踩着莲花嗖地落在我跟前。
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圆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桂花糕渣都没擦干净。
“宝宝!”
地藏爸爸一把把我抱起来,桂花糕差点怼我脸上,“爸爸来晚了!路上碰见弥勒那老东西,非得跟爸爸对账,爸爸跟他吵了一架——”
话没说完,他捏了捏我胳膊,眉头一下拧起来。
“瘦了!脸上肉呢?”
随即他扭头就冲那拾荒老太太嚷:“文大殊!你给孩子吃包子不给我发消息?我桂花糕都凉了!”
老太太——文殊菩萨——在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的。
“急什么。我这不是让她先吃口热乎的?你闺女两天没吃正经饭了。”
我搂着地藏爸爸的脖子——哇地哭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包子馅从嘴角掉下来,沾在他袈裟上。
地藏爸爸一只手拍我后背,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
一本册子。
封皮黑乎乎的,跟旧书摊上捡来的一样。
可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名字:
林建军。赵丽芬。
旁边红笔批了两个字:“待查。”
地藏爸爸把册子翻开一页,慢悠悠地说:“宝宝,这两天爸爸可没闲着。你爸你妈那点破事,爸爸查了个七七八八。”
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猜怎么着?这三千块,你爸还跟人还价了。人家一开始只出两千五,他死活不干,非说‘这丫头能干活,三千一分不能少’。”
我抽抽搭搭地问:“那……那我妈呢?她知道吗?”
地藏爸爸翻到下一页,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知道。爸爸去她梦里转了一圈——”
他顿了顿,看了文殊菩萨一眼。
文殊菩萨叹了口气,把包子往我手里又塞了塞。
“丫头,你妈不光知道。”
“这三千里头,价是她定的。”
第三章 地藏爸爸的临时安置点,和弥勒爷爷的黑脸
文殊菩萨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我后脑勺。
“先吃。吃完跟他回去。那地方,比张家舒坦。”
地藏爸爸在旁边搓手:“对对对,爸爸给你收拾出一间屋,可暖和了。”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可能有点阴,你多盖两床被子。”
我啃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阴?”
“阎王殿后院。”
文殊菩萨替我答了,笑起来跟普通老太太没两样,“地藏办公的地方。上头是阎王爷审案子,下头是他自己住的厢房。你住那儿,安全。就是——”
她斜了地藏一眼,“你确定弥勒那边报备过了?阎王殿后院住活人,可不合规矩。”
地藏爸爸一甩袖子:“报什么备?我闺女住我屋,谁有意见,让他自己来找我。”
文殊菩萨摇摇头,冲我摆摆手:“去吧丫头。下回别再蹲桥洞底下翻馒头了。你文大殊姑姑看着心疼。”
说完她转身就走,灰白头发在风里飘了两下,拐进巷子就没影了。
地藏爸爸把我往怀里一搂,脚下莲花一踩,耳边风声呼呼刮了十几秒。
再睁眼,我站在一间厢房里。
青砖墙,木梁顶,一张老式架子床靠墙摆着,三床棉被摞得整整齐齐。
东西都齐,就是冷。
凉气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
“冷吧?”
地藏爸爸蹲下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然后按下地面。
他掌心浮出淡淡的金光,地砖一点点暖了起来,跟奶奶冬天烧的土炕一个温度。
可他脸上冒汗了,额头亮晶晶的。
“爸爸不累。”
他自己先把话堵死了。
“您脸上流汗了。”
“菩萨不怕热。”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门口喊,“谛听!进来!”
门框探进来一颗脑袋。
像狮子又像狗,通体乌黑,耳朵尖上两撮金毛,眼睛圆溜溜的,嘴里叼着自己的尾巴打圈。
“门口趴着。”地藏爸爸指着门墩,“别让小鬼溜进来吓着我闺女。顺便——”
他压低嗓子,“弥勒要是来了,你就咳嗽两声。”
谛听“呜”了一声,扑到门墩上趴好了。
地藏爸爸蹲回床边,拍了拍被子:“宝宝你睡,爸爸守着你。做噩梦就喊,爸爸一秒钟就到。”
我钻进被窝。
三床被子压在背上,地砖的暖意一点点渗上来,冷气退了大半。
我抱着相册,眼睛盯着地藏爸爸。
“爸爸,您脸上有东西。”
“嗯?啥?”
“我白天画的那只猫,您没擦。”
他伸手摸了摸脸,摸到下巴上那两撇早蹭花了的墨迹,嘿嘿笑:“擦它干啥,爸爸觉得挺好看。”
他靠着墙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睡你的,爸爸吃点东西。”
我闭上眼睛。
暖意从地砖往上漫,被窝里渐渐不冷了。
谛听在门口打了个响鼻。
远处阎王爷审案的声音隔了十几层墙,闷闷的,嗡嗡的,跟奶奶家屋檐底下燕子叫差不多。
我睡着了。
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掖被角。
被子从肩膀一直拉到下巴。我眼皮掀开一条缝——
地藏爸爸蹲在床边,正拿手指头把我蹬出来的被角往里头塞。
脸上那两道猫猫还在。
“爸爸吵醒你了?”
他见我睁眼,搓着手讪笑,“爸爸就是看看你蹬被子没……你睡,你睡。”
我把被子往他膝盖上搭:“爸爸你也睡。”
“菩萨不用睡觉。”
他说完,靠着墙闭上眼。
三秒之后,呼噜声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道嗓门吵醒的。
“地藏!你账上支的什么玩意儿——给念念买桂花糕三块?给念念买棉被五块?给谛听买狗粮两毛?谛听你吃的什么破烂?”
一个圆滚滚的菩萨堵在厢房门口。
脸沉得能拧出水,嘴角往下耷拉,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翻着一本账册,翻一页,哼一声。
谛听趴在他脚边,委屈巴巴地“呜”了一下。
地藏爸爸从墙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嘿嘿笑:“弥勒你来了?吃早饭没?我这儿有桂花糕——”
“少来这套。”
弥勒把账册一合,目光转到我身上。
我脖子一缩,往地藏身后躲。
“你就是念念?”
他上下把我打量一遍,“地藏天天挂嘴边上那个?”
又翻开账册,“前天买棉被五块,昨天买零嘴三块,今早又支了两块说给你买牙刷——你那牙刷是金子打的?”
“弥勒,孩子刚来——”地藏爸爸往前挪了一步。
“我没跟你说话。”
弥勒瞪他一眼,又转回我这儿,“瞅着也不怎么机灵啊。地藏说你考试回回满分?我看是他在梦里给你透了题吧?”
我躲在地藏身后,悄悄从袖子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
趁弥勒低头翻账册的工夫,顺着他袖口塞了进去。
他的手顿住了。
低头瞅了瞅袖口。
桂花糕的渣沾在袈裟上,油纸包着,还温着。
他嘴角抽了一下。
“地藏给你的?”
我点头。
弥勒把桂花糕掏出来,三两口吞了。
吃完拍了拍袖子上的渣,板着脸撂了两个字:“难吃。”
然后翻开一页账册,头都没抬。
“给念念买牙刷,两块,批了。顺便——”
他停了停,“从地藏工资里扣。”
地藏爸爸在旁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吃完早饭,我拽着地藏的袖子,说想回村一趟,拿奶奶的遗物。
“遗像和相册都让大伯收走了,还有奶奶那口旧柜子,里头有她给我攒的学费。”
我摸了摸红绳,“奶奶的东西,不能撂给他们。”
地藏爸爸想了想,叫来谛听。
“你陪念念跑一趟。我这边跟弥勒开个会,脱不开身。”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遇到点麻烦就喊。爸爸随时听着。”
谛听驮着我跑到村口。
奶奶的老屋门口挂了块红布,里头摆着三张麻将桌,烟味顺着窗户缝往外冒。
大伯母刘桂芳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我,菜叶子往地上一摔。
“小扫把星!你还敢回来?”
她站起身,围裙往腰上紧了紧,“房子都归我们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来拿我奶奶的遗像和相册。”
“什么遗像相册?扔柴房了!”
她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我告诉你,你奶奶那些破烂我们收拾一早上了,该扔的全扔了!柴房那堆,你自己翻去!”
我没跟她吵。
绕到柴房。
奶奶的遗像倒扣在煤堆边,玻璃框裂了一道缝。
相册撕掉了两页,布娃娃剩下的碎布片撒了一地。
我把遗像上的灰擦干净,相册揣进怀里,碎布片一片片捡起来。
转身就走。
路过麻将馆门口,刘桂芳还在后头喊:“拿了东西赶紧滚!别再招来什么晦气——”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娘,奶奶的遗像我拿走了。房子的事,我爸爸会来找您谈的。”
“你哪个爸爸?”
她嗤笑一声,“你爹林建军可把你卖——”
“管你老公打麻将那个。”
我抱着遗像走了。
当天晚上,大伯在麻将馆连输十八把,把把点炮。
第十九把刚摸完牌,麻将桌咔嚓一声从正中裂开,四条腿各往一个方向塌。
大伯一屁股坐到地上,脸磕在桌角,门牙掉了半颗。
刘桂芳连夜跑去邻村找算命先生。
先生掐指一算,脸都白了。
“你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赶紧把欠人家的还回去,不然下回摔的——”
他在自己脖子上一划。
第二天清早,大伯把奶奶柜子里的东西打包成一个纸箱,按我留的地址寄了出去。
地址写的是“阎王殿后院”。
快递送了两天没找着人,包裹最后出现在我枕头边上了。
我蹲在床上拆纸箱。
奶奶的旧柜子里,是她给我攒的学费——
皱巴巴一沓零钱,五块十块攒起来的,一共三百七十块。
还有一只她舍不得戴的银镯子,发黑了,可擦一擦还能亮。
我把遗像擦干净,摆在床头。
相册翻到夹照片那一页——
夹在里头的纸条,不见了。
我翻了两遍,没有。正要掀被子找,地藏爸爸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晃着那张纸条。
“宝宝,找这个?”
“嗯!我写的‘谁捡到相册请打电话’——”
“爸爸收起来了。”
他走进来,把纸条放到桌上,指着相册上那张双婴儿照片,“宝宝,这上头两个娃,一个是你,另一个是谁?爸爸怎么算都算不出这孩子的命数——像被人故意遮了。”
我歪头想了想。
“我小时候听奶奶提过一嘴。说医院里同病房还有个女娃,比我晚生两个钟头……后来那家人半夜抱着孩子跑了。护士找了好久都没找着。”
地藏爸爸脸上的笑没变。
可他手里的念珠,突然捻快了一倍。
第四章 学堂里那个“好姐妹”,偷了我的名字
地藏爸爸捻念珠的手指头停了一拍。
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可嘴角往下压了压。
“命数被人遮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着“待查”两个字。
“爸爸回头找几个老家伙问问。你先别操心这个。”
他把纸条收回袖子里,从怀里摸出个黑皮小本子,巴掌大小。
扉页上画着个猫猫头——跟我早上给他脸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喏,普贤那边给你开了入学条子,明天去学堂补课。这册子拿去,记东西用。”
我翻开本子。
里头干干净净的。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念念专用,弄丢了打屁股——地藏爸爸留。”
第二天一早,谛听驮着我穿过两条街,停在一扇月亮门前。
门楣上挂了块木牌——“三界慈善学堂”。
推门进去,院里两棵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穿青布袍子的菩萨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林念。”
文殊菩萨——就是那天桥洞底下给我包子的拾荒老太太——冲我招招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半点拾荒的痕迹都没有。
“进来坐。今天从一年级拼音开始补。”
我坐到最小的那张课桌前,桌上课本、铅笔都摆好了。
刚翻开第一页,一颗脑袋就从窗户外面探了进来。
“念念——”阿难叔手里举着个冰淇淋,巧克力味的,外头裹了一层坚果碎,“叫一声好叔叔,这个归你。”
“文大殊!”我头都没抬,“阿难叔又拿冰淇淋馋我!”
粉笔头嗖地飞出去,正好砸在阿难脑门上。
“阿难,你上个月的考勤表我可还没报呢。要不咱俩聊聊?”
阿难秒怂,把冰淇淋从窗口递进来:“吃吃吃!叔叔请客!别跟你文大殊姑姑告状,她扣我工资。”
我接过冰淇淋。
阿难撒腿就跑。
上了三天课,学堂里来了个新学生。
“林婉婉,请多关照。”
讲台上站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扎马尾,穿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自我介绍说父母双亡,让好心的远房亲戚收养了,亲戚家条件不好,普贤菩萨开恩,让她来学堂免费旁听。
班里同学都挺心疼她。
林婉婉也争气——
第一天帮值日生扫地。
第二天给文殊菩萨倒了杯热水。
第三天,跟全班女生都处成了姐妹。
她跟我最亲。
“念念姐,一起去厕所吧?”
她挽我胳膊,手腕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左手腕,靠近袖口的地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胎记。
我多看了一眼。
她立刻把袖子拉下去,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丑死了,小时候烫的。我养母说拿生姜擦能淡,擦了半年也没用。”
“哦。”
我把胳膊抽出来,“你去吧,我下课再说。”
她也不恼。
照样天天“念念姐”长、“念念姐”短。
吃饭帮我占座,放学等我一起走。
直到第五天,我接到个电话。
“林念是吧?”
那头的男声语气冲得很,“你在我们平台借的两万块,逾期三天了,什么时候还?”
“我没借过钱。”
“林念,身份证号 340***********,对吧?三天前在我们 APP 上申请的贷款,白纸黑字,别跟我们耍赖。”
我把电话挂了,蹲在院子里想了三分钟。
那 APP 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转头就去找弥勒菩萨——
他这会儿显化成个普通老头,在学堂隔壁巷子里支了张法律咨询的小桌子,桌上立块牌子:“老米法律咨询,免费。”
“弥勒爷爷,有人拿我名字借钱了。”
弥勒从老花镜上头看我,没吭声。
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沓打印纸,翻了两页,手指头点着一行字。
“林念,身份证号 340……申请平台七个,累计借款二十万零三千。收款账户——”
他翻到下一页,“林婉婉。开户行,城东支行。”
“她怎么拿到我身份证的?”
“学堂登记表。”
弥勒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你填的那张,家庭住址、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全在上头。普贤那个糊涂蛋,登记表就摊桌上没人收,谁都能翻。”
我捏着那沓纸,手指头发白。
“要我去找她?”弥勒摘下老花镜,语气平平,“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
当天下午课间,我拿着打印纸走到林婉婉桌前,往她课本上一拍。
她低头扫了一眼。
脸白了一瞬,又很快抬起来,眼圈说红就红。
“念念姐……这是什么?”
她声音发抖,可手在桌子底下掐自己大腿,掐得指节发白。
“你拿我身份证,在七个平台借了二十万。”我说。
“我没有!”
她腾地站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念念姐你怎么能冤枉我?我爸妈死得早,我养母一个月就给我两百块生活费,我哪有本事借二十万?不信你问我养母——”
旁边几个同学围上来。
“念念,你家里条件那么好,别欺负婉婉了。”
“就是啊,她连午饭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借二十万。”
林婉婉哭得更凶了,一边抹泪一边往我身边蹭。
“念念姐,你对我有意见你就直说,别这样……我真没拿你身份证……”
我歪头看了她两秒。
“你确定?”
她哭声顿了一拍。
我弯腰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婉婉。你手腕上那块胎记,我奶奶的相册里,好像见过。”
她脸色唰地白了。
眼泪还挂脸上,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转身就走。
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右手还在桌子底下掐大腿。
可这回掐过了头,指甲把校服裤直接掐出一个洞。
晚上回到小世界,我蹲在监控前头嗑瓜子。
监控里,林婉婉下了课直奔 ATM 机,插卡、输密码、存钱,动作熟得像练过一百遍。
“她在还款。”
弥勒坐在旁边翻账本,头都不抬,“刚存进去五千。逾期的那个平台,先填上了。”
“爷爷,”我抓了把瓜子递过去,“先别收网。让她再借几天。”
弥勒接了瓜子,剥一颗。
“你倒是心大。二十万,够立案了。”
“二十万判得轻。”
我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让她再借几天,凑够五十万——才判得动实刑。”
弥勒从眼镜上头瞪我:“你倒是会算账。”
他把瓜子往嘴里一丢,从怀里掏出个黑皮本子扔过来,“证据我都给你攒齐了。什么时候收网你说了算,别给我玩脱了就行。”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林婉婉冒用身份信息记录。
日期。平台。金额。收款账户。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谢谢弥勒爷爷。”我咧嘴笑。
弥勒哼了一声,站起来拍裤子。
“谢什么谢。你地藏爸爸说了,这账,他请我吃十顿桂花糕换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婉婉那个胎记——你奶奶相册里,真有?”
“真有。”
弥勒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背着手走了。
我蹲回监控前,在本子上记下一句:
林婉婉欠我精神损失费,利息按地藏爸爸的因果账算。
本子扉页上,地藏爸爸画的猫猫头,冲我眯着眼笑。
监控里,林婉婉存完钱从 ATM 机走出来,被两个便衣警察拦住问话。
她结结巴巴:“我……我帮我朋友还的!”
警察低头看手机:“帮朋友还?那你朋友林念知道吗?”
林婉婉脸都绿了。
第五章 摊牌了,阿姨您哪位?
林婉婉脸都绿了。
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帮我朋友还的,不行吗?”
警察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林念,身份证号 340……是你朋友?那你帮她还钱,她本人知道吗?”
“她知道!她知道!”
林婉婉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眼珠子却一个劲往旁边瞟。
“那行。”
警察掏出本子,“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所里一趟,当面确认。”
林婉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派出所大厅的塑料椅上,嘴里叼着弥勒爷爷塞给我的棒棒糖。
林婉婉被带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脚下猛地一绊,差点摔在门槛上。
“林念?”
做笔录的警察抬起头,“你认识她?”
“认识。”
我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学堂同学,处得挺好的,天天喊我念念姐。”
林婉婉低着头,马尾辫耷拉下来挡住半张脸。
警察把贷款记录往桌上一摊:“林婉婉,七个平台,五十万零七千。你认不认?”
“我……”
她抬起头,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念念姐,我没办法啊,我养母病了,我实在凑不出钱,我就想着先用你名字周转一下,等我打工挣了钱就还——”
“你养母?”
我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婉婉,上个月你跟你妈打电话哭穷要钱,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妈说‘再给你打五百,省着花’。你养母都给你打生活费了,你拿我名字借五十万,干什么?买房子啊?”
林婉婉浑身一抖。
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已经开始往地上躲。
“什么妈……我没有妈……念念姐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得很。”
我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含糊糊补一句,“可能是菩萨显灵,让我听见的。”
做笔录的警察咳了一声,把纸转过去。
“林婉婉,冒用他人身份信息,金额超五十万,刑事犯罪。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是她妹妹!”
林婉婉突然拔高嗓门,手指头直戳向我,“用她名字怎么了?我们是姐妹!我姐的钱我不能用?”
隔壁工位那个银行经理模样的男人探过头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林小姐,您和受害人不在同一户口本上,没有亲属关系证明,法律上不构成‘姐妹’。冒用身份,金额超五十万,您了解一下。”
林婉婉嘴巴瘪下去。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笔录纸上。
这回没掐大腿。是真哭。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警察叔叔,该立案立案,该走程序走程序。我不调解。”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婉婉一眼,“婉婉,回头是岸啊。哦不对——你回头是五十万,岸还没修好呢。”
林婉婉在背后尖着嗓子喊:“林念你等着!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你妈?”
我歪头看她,“你哪个妈?赵丽芬——你养母?还是——”
我故意顿住,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左手腕那块胎记上。
林婉婉猛地把袖子拉下来,嘴闭得跟蚌壳一样。
我笑笑,推门出了派出所。
赵丽芬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碎花围裙,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半把没择完的韭菜。
韭菜叶子一路掉,落得满台阶都是。
“念念!”
她一看见我就把嗓门拔得老高,眼泪说来就来,“妈来接你了!妈知道错了!你跟妈回家——”
张开胳膊就往上扑。
韭菜味先到了。
我往旁边一闪,她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扶住椅背,立刻换了个姿势,转头对着警察哭。
“同志!我这闺女有精神病!她说的都是胡话!你们别信!她十三岁就疯疯癫癫喊菩萨,全村都知道——”
我掏出弥勒爷爷给的小灵通,拇指一按,录音外放。
“等移植完给她两万,让她回老家去,别在城里丢人。”
“婉婉才是我们的闺女,她算什么东西。”
派出所大厅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做笔录的警察笔尖停在纸上,抬头扫了赵丽芬一眼。
银行经理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赵丽芬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像被谁按了暂停。
韭菜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赵女士。”
弥勒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灰西装,皮鞋锃亮,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念女士委托我做她的代理律师。这是您涉嫌遗弃罪、买卖儿童罪的证据清单。您过目。”
一沓打印纸拍在赵丽芬面前的桌上。
第一页抬头写着:赵丽芬、林建军涉嫌遗弃罪、买卖儿童罪证据目录。
日期、金额、证人证言、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十几页。
赵丽芬腿一软,膝盖磕在椅子边上,整个人顺着往下溜。
“念念——”
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脚,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妈给你跪下了!你救救婉婉!妈给你磕头!”
大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阿姨,我户口本上父母栏是空的。”
我看着她,“您哪位?”
赵丽芬愣住,手还攥着我裤脚不放。
“您刚才说我有精神病?”
我晃了晃小灵通,“这段录音我存了三份备份。您猜,我发到网上,村里人是信您,还是信录音?您再猜猜,您那‘贤惠善良’的名声,扛得住几条热搜?”
赵丽芬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弥勒爷爷提前给我备好的——翻到一张照片,屏幕怼到赵丽芬眼前。
“阿姨,这张存您手机私密相册里,我隔空投送过来的。我三岁,在奶奶家门口拍的。”
我指着屏幕上那个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的小丫头,“您一直留着这张照片,是心里有愧,还是怕忘了,自己还有个亲闺女?”
赵丽芬盯着照片。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韭菜叶子粘在膝盖上,她都没知觉。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弥勒爷爷突然插话,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
“念念,查到了。”
我和赵丽芬同时转过头去。
弥勒合上黑皮本,目光越过我,落在赵丽芬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林婉婉刚才在审讯室要求见律师,说要供出‘真正的妈’。”
他顿了一拍。
“林婉婉说——她亲妈叫王秀兰。赵女士,您认识这个人吗?”
赵丽芬那张脸,一下子白得跟墙皮一样。
第六章 假千金的真妈,是人贩子
赵丽芬那张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王……王秀兰?我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弥勒没接话。
把黑皮本翻到下一页,声音平平地念:
“王秀兰,女,五十岁。二十年前在邻省人民医院妇产科当保洁员。当年同班组的还有一个叫刘翠花的,俩人合伙调包过至少七个婴儿。”
他顿了顿,“王秀兰踩点,刘翠花动手。”
“你生林念那天,病房里一共四个产妇。”
他抬眼,“王秀兰就在走廊里拖地。”
赵丽芬的手开始抖。
“林婉婉是王秀兰养大的。从小教她怎么套话,怎么偷身份证,怎么装可怜。”
弥勒翻过一页,“她管王秀兰叫‘妈’。但王秀兰跟她说的版本是——‘你亲爹妈把你卖了,是我心善把你捡回来的’。”
他合上本子,看着赵丽芬。
“赵女士,林婉婉到林家接近念念,从头到尾都是任务。你养了十几年的‘闺女’——”
“是人贩子派来的。”
赵丽芬瘫在地上。
韭菜叶子还粘在膝盖上。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不可能……婉婉那么乖……”
我靠在派出所门口的墙上,没进去。
弥勒回头看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你继续,我听着呢。
其实我心里在翻奶奶那本相册。
双婴儿照片。
林婉婉手腕上的胎记。
奶奶那句“那家人半夜抱着孩子跑了”——
全串上了。
我又想起来,林婉婉头回见我,喊“念念姐”那一声,热情得过了头。
现在想想,她八成在学堂登记表上看见我名字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任务目标长什么样了。
弥勒从派出所出来,我跟在他后面往巷子外走。
“爷爷,林家的亲生女儿呢?”
弥勒脚步停了一拍。
掏出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三秒。
“在山区。十七了。没上过学,在砖厂搬砖。”
我脚底下直接钉在原地。
“当年王秀兰把林婉婉换进林家,把林家的亲闺女换到了山区一户人家。”
他合上本子,“那家男人在砖厂干活,女人有病。孩子从小跟着搬砖,一天学没上过。警方正在解救,手续这两天办完。”
“她手腕上也有胎记?”
“有。跟你奶奶照片里那个一样,浅褐色,指甲盖大小。”
我蹲在巷子口,半天没出声。
弥勒站旁边也没催,就翻着本子慢慢等。
“爷爷,”我抬起头,“接回来以后怎么办?”
“先上学,补课,心理辅导。”
他翻了一页,“普贤那边安排好了,住学堂宿舍,学费全免。生活费——”
他看了我一眼。
“从我账上扣。”
弥勒瞪眼:“你有个屁的钱。你那一本账,全是地藏贴的。”
“那弥勒爷爷您贴呗。”
弥勒哼了一声,掏出笔,在本子最后一行记下一笔:给念念报销助学款,地藏出。
写完把本子一合,拍了拍裤兜。
“行了,走吧。今晚新闻要播。”
当晚新闻联播,播了警方解救被拐儿童的画面。
镜头里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蹲在砖厂空地上。
瘦得脱了相,工装裤卷了三道还拖地,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记者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头。
问她想不想回家,她抬眼看了镜头一下,又低下去了。
镜头给了她手腕一个特写。
浅褐色,指甲盖大小。
跟林婉婉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赵丽芬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看到这条新闻,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林建军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她没应声,眼睛直勾勾钉在电视上。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出租屋门口。
地藏爸爸显化成普通大叔送她来的,她靠着门框,没往里进。
“阿姨。”她喊了一声。
赵丽芬猛地回头。
“电视上那姑娘,看见了吧?十七了,没上过学,在砖厂搬砖。”
念念歪着头,“您为了一个‘野种’把我赶出家门,现在您亲闺女在搬砖呢。您猜,她恨不恨您?”
赵丽芬嘴唇哆嗦,扑上来抓念念的手。
“念念!你帮妈——帮妈把她接回来!妈亏欠她——”
念念把手抽回来。
“您亏欠的人多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您亲生的,十三岁让您三千块卖了。那七个被王秀兰调包的孩子,有的找着了,有的到现在没下落。还有您亲闺女,十七年在砖厂搬砖。”
她把手放下,“排队吧,阿姨。”
赵丽芬整个人僵在那儿。
没哭,没闹。
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您这不是愧疚。”
念念盯着她,“您是怕。怕您亲闺女恨您,怕老了没人养。您这辈子,只爱‘有用’的孩子。”
她一条一条往下数:
“我小时候,赔钱货,没用。”
“十三岁,能换三千块,有用。”
“现在我‘发达了’,能给您长脸,太有用了。”
“可那个搬砖的姑娘呢?”
她笑了笑,“她能不能干活?能。那您怎么这么难受?因为她没在您跟前长大,您没‘养’过她,您怕她跟您不亲。”
赵丽芬瘫在沙发上。
遥控器还在地上,新闻里记者还在说“目前已有四名被拐儿童与亲生父母取得联系”。
她突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念念!你奶奶——你奶奶当年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她有没有留下一——”
念念打断她。
“奶奶留了。一袋橘子,您六年前放村口那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橘色的,上头印着个“福”字,已经洗得发白。
她把袋子展开,掏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纸条。
奶奶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丽芬,念念我给你养到十三岁,以后你爱要不要。但这孩子命硬不硬,你自个儿心里清楚——算命那两百块钱,你花得亏不亏心?”
赵丽芬看见纸条,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瘫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头死死抠着坐垫缝。
“丽芬”两个字在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念了七八遍,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念念把纸条收回去,叠好揣进口袋。
“这纸条,奶奶压在箱底的。”
她看着赵丽芬,“阿姨。您当年花钱让算命先生说‘克六亲’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您猜,地藏爸爸的生死簿上,这笔账记了多少功德?”
赵丽芬一个字都没答上来。
念念转身出门。
地藏爸爸在巷子口等着,手里照旧捏着半块桂花糕,往她嘴里塞了一口。
“宝宝,解气不?”
“还行。”
念念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就她那副样子,看着没劲。认错认得也太快了。”
“快还不好?省得爸爸动手。”
“她那是怕。不是悔。”
地藏爸爸搓了搓手:“那爸爸帮你,让她真悔一个?”
念念正要说话——
巷口拐角处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手机举得老高。
大伯林建国冲在最前面,花衬衫敞着扣子,笑得满脸褶子。
“念念!村里搞最美乡村评选,你回来给咱村撑撑场面呗!镇长都来了,就等你——”
二伯在后头点头哈腰:“对对对!念念你现在出息了,给村里争光!”
村支书赵德贵从人群里挤出来,搓着手笑。
“念念啊,以前是叔不对,叔给你赔个不是。这回评选,你上台讲两句,宣传宣传咱村——”
念念嚼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渣,转头看弥勒。
弥勒正靠在电线杆上翻黑皮本子。
听见动静,抬眼。
“想好了?”
“爷爷,把因果账本给我。”
念念笑了笑。
“该收的账,今天一块儿收。”
第七章 全村跪求原谅,我一个没饶
弥勒从黑皮本子里抽出几张活页纸,拍在我手里。
“账本太厚,拿这个就行。显化版,普通人看得见。”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别念太快。给他们留点算账的时间。”
我低头一看。
活页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事项、金额、利息。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弥勒一笔一划誊的。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款项折合人民币,按奶奶在世时物价指数核算。
“爷爷,您真细致。”
“废话。打官司要证据链的。”
村口老槐树底下早搭起了红棚子。
横幅拉得老长:“青山村最美乡村评选大会”。
镇长坐在第一排嗑瓜子,村支书赵德贵在台上拿话筒热场。
大伯林建国把我往台上拽:“来来来!念念,你站C位!你是咱村走出去的成功人士,给大伙讲两句!”
二伯林建业在旁边点头哈腰:“念念从小就聪明,三岁看老——”
我接过话筒。
没讲两句,先问了一句。
“大伯,当年把我书包扔出门的,是鬼啊?”
棚子底下静了一瞬。
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二伯,”我转向他,“我奶奶那两万存款,您拿去给堂哥买车的时候,跟谁商量过?”
二伯脸白了。
我把活页纸掏出来,展开,对着话筒念。
“大伯林建国,抢占奶奶名下瓦房三间,折合人民币六万,加十年利息,一共九万三千块。”
“二伯林建业,挪用奶奶存款两万,加十年利息,一共三万七。”
“王婶——”
我目光扫到人群后面缩着的王翠花。
“骂我克星骂了十年。按一次五十块精神损失费算,一共十八万两千五。零头我给你抹了,十八万。”
王婶嗷一嗓子:“十八万?!你抢钱啊!”
“您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算的。”
我翻到下一页,“您说我克死我爷、克死我奶、克死全村。每骂一次我记一笔,十年下来三千六百五十次。要不咱们按次数重新算?一次五十,一分不涨。”
王婶嘴张着,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脸越来越白。
村支书赵德贵凑上来打圆场:“念念,这个……乡里乡亲的,有话好说,别搞这么僵——”
“叔。”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他,“您那辆公车的油钱,您想让我现在算,还是等镇纪委来了再算?”
赵德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扭头冲镇长挤出个笑:“那个……镇长,咱们先看文艺表演?”
“钱到账就行,道歉我不需要。”
我把活页纸抖了抖,“你们又不是真心觉得错了,你们是怕了。怕我闹大,怕镇长看见,怕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那就打钱。打完钱,两清。”
我扫了一圈,“但有一条——以后谁再管我叫克星,地藏爸爸听着呢。”
棚子底下呼啦啦跪了一片。
大伯当场掏手机转账。
二伯跑回家取存折。
王婶边哭边打电话让她闺女打钱。
赵德贵磨蹭半天,从口袋里摸出张卡:“念念,叔那油钱……叔认。但叔多问一句,你刚才说‘地藏爸爸’——”
“哦,管地狱的。”
我指了指天上,“您要是不信,回头您家电动车再丢,找他。”
赵德贵不问了,麻溜转账。
钱到账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响完,我正要下台,赵德贵又追上来。
“念念,还有个事——当年那个算命的刘半仙,你找他算过账没?村里好几家找他算过命,都说你家克亲那事……”
我停住脚。
“叔,您这话里有话。”
赵德贵搓着手,声音压低了。
“当年你妈来找刘半仙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她给了两百块,让刘半仙说‘克死全家’。刘半仙收了钱,第二天就满村嚷嚷你克六亲。”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后来村里又有三户人家找刘半仙,都是想扔闺女的。一家给一百五,让他配合演戏。”
我把活页纸翻到最后一页。
弥勒早用红笔标好了:刘半仙,隔壁村,摊位在老槐树东边第三棵,目前仍在营业。
当天下午,地藏爸爸派谛听把刘半仙“请”到了村口。
刘半仙六十多岁,山羊胡子。
被谛听叼着后脖领子扔在红棚子前头的时候,腿都软了。
没等我问,自己先交代了——
赵丽芬给两百,让他说“克死全家”。
王婶家给一百五,让他说“闺女克兄弟”。
还有村东头老赵家、后街周家,都是嫌闺女多养不起,找他买“克星命格”,好名正言顺把丫头撵走。
棚子底下鸦雀无声。
王婶蹲在地上捂着脸。
老赵家和周家的人,扭头往人群外头挤。
“别走啊。”
我对着话筒说,“刘半仙的账,一家一家慢慢算。”
赵丽芬就是这时候冲到村口的。
手里攥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印着“福”字,跟当年那袋一模一样。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把橘子往我怀里塞。
“念念!妈今天去看过你奶奶的坟了,妈给她磕了头!妈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妈这一回行不行?妈给你买橘子了,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
我把橘子接过来。
赵丽芬眼睛亮了一瞬。
我转手把橘子递给旁边看热闹的小孩。
“拿去分了吧,酸得很。”
然后看着她,“跟您当年那袋,一个味儿。”
赵丽芬愣住。
“阿姨,您去奶奶坟前磕头,您知道我奶奶葬哪儿吗?”
她张了张嘴。
“您不知道。奶奶葬在村后山坡上,您连村后山坡往哪走都不清楚。”
我把手插进口袋,“您这趟来,是冲我‘发达了’来的,不是冲着奶奶来的。您连坟头都没找着,磕的哪门子头?”
赵丽芬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转身往面包车走。
走两步,又停下,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地藏爸爸,那袋橘子的账,一笔勾销了。”
天上传来地藏慢悠悠的声音,像从云层后头飘下来的。
“宝宝,那袋橘子当年爸爸施了保鲜术的。你吃了整整一个月,爸爸记着呢。”
我脚步一顿。
眼眶有点烫。
但我没回头。
身后,赵丽芬蹲在村口哭到打嗝。
林建军不知从哪冒出来,拽她胳膊:“哭什么哭,回家!”
赵丽芬抬头看见他,突然炸了:“都怪你!当初是你先说要把念念送走的!”
林建军嗓门也高起来:“你收钱的时候可没手软!”
俩人当场撕扯起来。
王婶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
大伯二伯假装没看见,扭头往棚子底下钻。
我站在面包车旁边,掏出小灵通拍了张照,发给地藏。
“爸爸,这张能当表情包吗?配字:‘卖孩子两口子内讧现场’。”
地藏秒回语音,憋着笑。
“宝宝,爸爸给你做成动态的,配个《好日子》BGM,发家族群里——哦不对,咱家家族群你弥勒爷爷也在,他得骂我。”
我笑着拉开车门。
车开出去二里地,手机弹出一条弥勒的消息:
“明天来学堂。落下的课得补——两章数学,三章语文。还有,你给林婉婉画猫猫脸那事,我还没跟你算。”
我哀嚎一声,瘫在后座上。
第八章 我爸是地藏,我妈是满天神佛
我哀嚎一声瘫在后座上。
小灵通又震了一下。
弥勒追了一条:“对了,你地藏爸爸让我跟你说,你落下的课他帮你补——补的是画画课。他说你把他脸画成猫猫头那事儿不能白画,得正式学。”
我眼前一黑。
五年后。毕业典礼的礼堂。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后台,从幕布缝里往外看。
家长席第一排坐了十八个人。
整整齐齐。
一个不落。
地藏爸爸穿了件新袈裟。大红色,绣金线,袖口窄窄的——弥勒挑的,原话是:“你那件灰布袍子穿了八百年了,孩子毕业典礼你穿件新的能怎么着。”
可他脸上那两撇猫猫头还在。
我早上拿马克笔画的。画完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宝宝画得比上次好。”
释迦牟尼叔叔举着手机在拍,一会儿调焦一会儿擦镜头,嘴里念叨:“这手机还是念念去年送我的,我得拍清楚点……”
阿难在旁边帮他扛自拍杆。
我看见了,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他上次拿冰淇淋馋我,我到现在还记着。
弥勒坐最边上,一脸严肃,嘴角往下压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台上。
他左手袖口鼓鼓囊囊的。
我昨晚往里塞了包薯片,黄瓜味的。
文殊菩萨坐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念念毕业典礼流程安排”。
翻开一看,里头夹了张“文大殊律所”的宣传页。
见我看她,她冲我眨眨眼。
普贤菩萨坐文殊另一边,面前摊着个小本子,捏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
“念念毕业典礼支出明细:学士服租金、鲜花、横幅、地藏新袈裟——此项超支,待查。”
算完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是:加油。
校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走上台。
话筒握在手里。
台下十八个佛爸爸,齐刷刷坐直了。
“感谢我的爸爸妈妈们——”
我指了指家长席,“对,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探着脖子看。
地藏爸爸冲周围人点头,笑得一脸憨厚,跟真事儿似的。
“有人说我命硬克六亲。”
我顿了顿,“其实我命挺好的。克的是该克的人,护的是该护的人。”
鞠了一躬。
下台的时候,我看见地藏爸爸在抹眼睛。
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着,手背在眼角蹭了两下。
弥勒板着脸在旁边说:“讲得一般。”
可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袖口里的薯片袋子哗啦一声。
典礼结束,一家人往小世界走。
地藏爸爸跟在我旁边,搓着手问:“宝宝,以后想干什么呀?”
“我把小世界改了。”
我掏出钥匙晃了晃,“改成法律援助中心,专门帮被遗弃、被虐待的孩子打官司。”
地藏爸爸眼睛一亮,桂花糕往嘴里一塞,拍巴掌:“这个好!爸爸给你看门!”
“您可拉倒吧,您一菩萨看什么门——”
“爸爸站门口。来求助的孩子,发桂花糕。”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塞我嘴里,“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小世界改造完,法律援助中心开业那天,门口排了二十多个孩子。
文殊菩萨把“文大殊律所”的牌子挂在门左边。
普贤菩萨把“普大贤会计事务所”的牌子挂在门右边。
弥勒站门口发号,板着脸喊:“一个一个来!别插队!插队的不给立案!”
地藏爸爸真摆了个茶摊。
矮桌矮凳,桂花糕管够。
有个家长来闹事,把孩子往地上一扔:“这赔钱货我不要了!”
地藏爸爸笑眯眯站起来。
一米八五的个子,把袈裟绷得紧紧的,光头在太阳底下反光。
“施主,有事跟我说。我管地狱的,熟。”
那家长抱起孩子就跑了。
弥勒被我拉来当“形象大使”。
宣传单上印着他的脸,配文:“笑口常开,好彩自然来。不还钱?我让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他看见宣传单追了我三条街。
最后罚我抄二十遍经。
抄经的本子他收走了,说:“留着当证据。”
赵丽芬在出租屋看电视直播。
镜头扫过家长席的时候,她看见地藏抹眼泪那一下。
手里攥着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林建军从厨房探出头:“又怎么了?”
赵丽芬盯着屏幕,半天没出声。
画面里,我正被地藏和弥勒一边一个拽着拍全家福。
地藏脸上的猫猫头没擦。
弥勒偷偷把薯片藏到身后。
“当初要是……”
林建军嘟囔了半句。
赵丽芬猛地抬头:“当初什么?当初是你先说要扔的!”
“你收钱的时候可没手软!”
俩人当场撕扯起来。
邻居报了警。
警察上门一看身份证,乐了:“哟,你俩不是那个卖孩子的吗?又闹啥?”
赵丽芬蹲在墙角,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毕业典礼。
地藏爸爸给我整理学士帽的那个镜头,定格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世界门口。
我趴在桌上写自传体小说,写到最后一页了。
标题:《我的神明爸爸妈妈》。
写到末段,我伸了个懒腰,回头喊:“地藏爸爸!弥勒爷爷!帮我看看结尾这么写行不行——”
没人应。
我探头一看。
地藏爸爸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脸上那两撇猫猫头,被弥勒用记号笔加了两撇胡子——他什么时候加的?
弥勒自己坐在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片薯片,脑袋一点一点的。
谛听趴在俩人中间,尾巴一摇一摇。
我拿出马克笔,蹑手蹑脚走过去。
在地藏爸爸另一边脸上画了朵花。
在弥勒脸上画了颗星星。
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拍照。
发朋友圈:
“我爸是地藏,我妈是满天神佛。我命硬不硬不好说,但我命好——这事我认。”
三秒后。
地藏迷迷糊糊睁眼:“宝宝……你又画爸爸脸……”
弥勒惊醒。
照镜子一看,脸黑成锅底。
“林念!你给我过来!抄经!一百遍!”
我撒腿就跑。
小世界里笑声和骂声混成一团。
谛听跟着我跑,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似的。
远处村口。
赵丽芬拎着一袋橘子转悠了半天。
最终没敢敲门,把橘子放在门口走了。
橘子被谛听叼进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桶里已经有七个同款塑料袋了。
地藏爸爸走过来,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了看,搓了搓手,慢悠悠地说:
“宝宝,下回她再放,爸爸把橘子变成桂花糕,不浪费。”
我趴在他肩膀上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