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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2:32

一

榆街封闭后的第三天,秦满的面摊卖出了开张以来最多的面。

因为别的摊子都被拦在外面。

他一点也不高兴,抄起粉笔,把原先写在木牌上的加蛋价格擦掉,换成了每人限一碗。有人骂他做生意不会做,他举着汤勺问,要不你来替后面那十几个没吃的人解释。

闻苇坐在轮椅上,停在街口路障前。

一辆送水车被拦了两个小时。司机在车里打瞌睡,水罐外面晒得发亮,围着车的街坊却没有一个能接到水。管理人员说,需要检查车辆是否夹带违禁设备,叫司机去照务署指定的通道排队。

排队的通道在城另一头。

林雀已经争过一轮,嗓子哑了。闻苇来时,她把水费收据递过来,气得手指打颤。

“钱付了,他们连水都不让过。”

闻苇看了看路障。路障不长,从街边围墙延伸到车道中央,另一端贴着一间旧杂货铺。铺子的卷帘门关着,门口堆满卖不出去的塑料桶。

“那家后门开在哪里?”她问。

林雀看着她,忽然反应过来。

半小时后,杂货铺老板把前后门全打开。赵来和罗木从楼上借来两根软管,经过老板允许,从他的店里穿过去,一头接水车,一头接到街里的储水桶。

管理人员立刻过来阻止,闻苇举起收据,旁边的店主也站出来,说车没进街,水是他们买的,没有拿任何设备过检查线。

对方要去拔管,林雀已经把通话接到街区办公室。她没说发生了什么复杂的大事,只问检查车辆为什么要扣住付清钱的饮用水,能不能把回答说给整条街听。

管理人员不肯对着手机说话。

第一股水流进桶时,人群里有人笑了。秦满从面摊跑来,提着两个大桶,挤在后面规规矩矩排队。轮到他,他先给前头一位老人装满小壶,才给自己接。

闻苇把轮椅转开一点,让开送水的路。

她的脚还肿着,不能站,但这件事并不需要她站起来。

二

当晚,林雀的鞋铺挤满了人。

有人提议把街口的路障砸了,有人说先忍几天,总不能为了几个逃工让所有人的生意都停。说后一句的是冷库老板,他为净化塔供着电,损失也确实最大。他把油钱摊在桌上,一张张给大家看,没有一张是编出来的。

秦满替他核了一遍,承认账没错。

“先把这笔付了。”他对其他人说。

有人问钱从哪里来。旧街互助箱里不多,各铺子刚停了生意,拿不出整笔。闻苇把自己剩下的吊挂工具放到桌边,说可以先押给器材铺,但林雀拦住了她。

“你把吃饭的东西全押掉,以后拿什么挣?”

最后大家先凑够三天的油钱,冷库老板同意继续供电,条件是三天后必须重新结。秦满把日期圈起来,请他在旁边签名,第二天便去找另一家油铺问价。

另一件事更难。

有七户想走,其中两户有年幼的孩子,一户老人需要定期去医院。他们担心离开后房子和铺面被占,又担心留下就再也出不去。街坊中有人不满,觉得一有事先走的人回来不该继续享用大家修好的塔。

杜照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这塔修好就是让人活,不是换一种办法把人留下。”

他展开山口线的图。废弃的慢车轨从街后工业区绕出去,越过东侧排水渠,能接到山口的普通公路。从里往外,依次是仓库、旧货场、渠上的轨桥和山口接驳点。轨道不完全通,末段要换乘,但不经过照务署目前封闭的两条主路。

“我这两天把能用的段修好,想走的先走。回来的床也给留着。”

冷库老板举起手:“我那边有两台闲的冷柜,能拆铁板铺车底。拆完你记得给我。”

秦满看向他。

“不是给。”老板纠正,“借。你别乱记账。”

众人笑了,气氛才松开一点。闻苇拿起纸,把留下和离开的名字分列两边,最后发现自己这样写很容易让人看成两派,便划掉横线,只记出发日期、行李和需要帮助的事。

谁的名字还没填,她就留空,不替人选。

三

慢车停在旧仓库里,身上盖着十几年的灰。

车厢不大,原本给厂区工人通勤用,后来被拿去装配件。座椅只剩一半,窗玻璃缺了两块,车头的铜铃却还在。杜照第一次走到车前,先伸手抹干净铃铛,再去摸驾驶台。

他把手掌贴在那里,好像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还是真的。

阿秧拉开后门,兴奋得想立刻通电,被杜照拎着后领拽回来。

“先看制动。”

“我看过了。”

“看过和亲手试过不是一码事。”

闻苇坐在车外,帮忙看过道宽度。原来的门槛太高,轮椅进不去,杜照用粉笔标出一段要拆的座椅,让罗木把折叠坡板装在这里。有人嫌少了两个座位,他说站得住的人可以站,站不住的人不能凭空飞进去。

秦满没有去轨道上抬料。他照自己的决定,在仓库门口支锅,给修车的人送饭,按实际成本记账。他还做了一个很不实用的小牌,写着慢车食堂,字歪歪扭扭,林雀看不过去,替他描了一遍。

杜照吃饭时总把最肥的肉拨到一边,阿秧以为他不吃肥的,伸手就拿。第二次他发现杜照把那块肉留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你说啊。”阿秧懊恼。

“你吃都吃了,我还从你嘴里拿?”

秦满听见,下回专门给他碗底压了两块。杜照吃到时没出声,只把空碗还回来,连一点汤都没剩。

修到第三天,车头重新亮起。铜铃响了一声,声音有点哑,阿秧高兴得连按三下,杜照伸手把他的指头拍开。

“不是叫卖。留着过道口用。”

闻苇在轮椅上笑起来。谢停舟站在她身后,手只扶着车椅背,等她说往哪儿推。他这几天每天报备,调查人员已在西隧找到旧门的维修痕迹,还要继续核对通讯记录。他不能出城,却仍来修这辆会载人出城的车。

杜照看见他们,指指新坡板。

“试一次。自己推,别让他替你觉得不抖。”

四

第一次试车,闻苇没上去。

坡板角度仍陡,她推到一半,手臂开始发抖,轮子往后退。谢停舟往前迈了一步,被她抬手制止。罗木在下面放好防滑挡块,她才慢慢倒回来。

“再长半米。”她说。

杜照量了门前空地,发现车厢停得太靠墙,只能把停车位置改到斜对面。多挪一次会占阿秧原先安排的工具区,几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把工具柜装到墙上,腾出地面。

第二次,她独自推上去了。杜照在板边蹲着,等最后一只轮子过了接缝,才在粉笔画的半米旁打了个钩。秦满说,位置不错,正好替他看着锅,别让杜照偷喝汤。

第一批离开的七户把行李搬上车。一个小女孩抱着盆栽,怕叶子被车窗夹到,阿秧用废纸盒给花盆做了固定套。老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拐杖挂在旁边,不至于开车后滚到座椅底下。

到出发时,一位原本说要走的店主忽然留下,把行李让妻子和父亲带走。他说自己还想看店,等街口能通,直接从主路追过去。

没有人笑他反复。

慢车第一次从仓库开出来,速度比旁边骑自行车的人还慢。杜照坚持让阿秧开,他坐在副位,隔几分钟报一次轨道情况。闻苇没随车出城,在旧货场下车,看它往远处走,车尾那盏修好的红灯一直亮着。

两小时后,阿秧打来电话,说人都送到公路接驳点,七户已经坐上普通车辆。杜照在旁边插话,叫秦满留饭,别觉得他出去了就可以不留肥肉。

傍晚车回来,车厢里还留着几片盆栽落下的叶子。阿秧扫干净,照杜照教的顺序检查车轮,在新挂的时刻表下面填上第一趟往返的时间。

榆街终于多了一条人能自己选择的路。

五

许放是在那天下午进街的。

他没带灯枪,带着一队检修人员和一份检查单。单子上写着要确认榆街自建净化的稳定性,林雀让他在门口等,叫了罗木和两位有经验的旧工人来陪。

“可以查,不能把人单独留给你们。”她说。

许放看了她一眼,同意了。

闻苇也去了,轮椅停在塔外阴凉处。她看见许放左手戴着新的薄手套,下面大概仍留着返影台那道伤。他经过她时停了一下,似乎想问脚怎么样,最终只问设备有没有记录轮班。

秦满把账本递过去,翻到工钱那几页。

“有。你要看谁白干,暂时没有。”

许放逐项看过,有几处真发现问题:备用电源没有定期试,滤芯更换日期写得潦草,塔顶一根护栏松了。闻苇让罗木记下来,当天能改的当天改,不能因为指出问题的是他,就当问题不存在。

查完,许放在结论处写了可以继续限负荷运行,要求两日内补齐护栏和备用试机。他把副联交给林雀,又站了一会儿。

“外头现在说,你们只会抢设备。”

“你今天看见什么,就写什么。”林雀说。

他点头,走到街口,却被自己的人拦下。上级来了新通知,检查不得认定合格,必须待总署复验。他手里那份刚写好的副联被要求收回。

林雀没有交。

“这是你亲手写的。”

许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放下。他说自己回去问,声音比来时低了很多。

当天夜里,护栏修好,备用电源也试过。闻苇在床边听罗木报完,才知道许放那张检查单已经在几家店里各留了一份。没人改上面的不合格项,它们和已完成的维修一起被夹好。

榆街不是没有毛病,只是不该被说成必须锁住人才能运转。

六

陆谨没有撤掉路障。

他让人换了一张更厚的通知,要求榆街在四十八小时内交出调光轮,并将参与越狱和盗轮的人移交调查。送通知的人说,照务署可以恢复供给,大家不必为了少数人受连累。

闻苇坐在门口,一直听他说完。

“谢停舟正在配合独立调查。你们要求移交给谁?”

“照务署纪律处。”

“许主任开冲洗闸的事,也在那里查?”

那人不回答,重新强调设备所有权。林雀把返影台的封存回执放在他带来的纸旁边,要求他当着街坊说明这些已被要求独立核查的事,为什么又要交回原来管理设备的人。

送通知的人最后只把纸留下,没带走一个人。

可是第四天,东边的排水渠开始涨水。

照川这几日连着下雨,正常情况下,旧工业支渠应开着,把街区雨水送去下游。罗木早上巡塔时发现支渠的闸关了,水从地漏往上顶。许放带队去了闸站,回来时鞋上都是泥,说总署正在测试新的集中排水系统,旧支渠暂时不能开。

“街会进水。”闻苇说。

“他们说算过水位。”

“你看过水位尺吗?”

许放没有再替上面回答。他转身跑向闸站,半小时后,给林雀打来电话,第一次在电话里直呼陆谨的名字。

“他要让东渠回水进入榆街,说这样才能检验你们自建系统的安全冗余。”

林雀握着手机,气得几乎说不出话。净化塔负责空气,和街区排水没有这种必然关系;把两套系统混在一张测试单里,淹了就是榆街私建设施的责任。

许放说他提出停止,被要求留在闸站协助执行。他手下有两个年轻工人,根本不是游影者,只负责普通水闸维护,也被留在了那里。

电话随后断了。

闻苇把纸铺在膝上,按街道高低标出可能先积水的地方,叫每家把贵重物品往上搬。她没有等许放再打来一个肯定的答复,先让阿秧把慢车开回仓库。

七

街坊并不全愿意撤。

杂货铺老板刚把存货搬到门口,水还没有漫过鞋底,他觉得不至于。冷库老板更不肯走,库里还有替别人存的东西,扔下就要自己赔。

闻苇让林雀把东渠的水位变化念给大家听,让赵来去每个低处看出口是否通畅,又请想留的人在门上贴一张明亮的纸,写清里面有几人。

“最后再走,也得知道你们在哪儿。”她说。

秦满把新锅从炉子上拿下来,先包好,随后又拆开。他把锅挂到慢车上,说热汤路上还用得着。他原先不想参与冒险,这回仍不进闸站,只负责在车上给老人孩子发水、分座位。他说这件事他愿意。

杜照把车头交给阿秧,自己拿着检修包去看支渠旁的轨桥。桥不高,下头就是排水口,一旦支渠闸关死,水会漫过轨面,车也走不成。

“先过一趟。”他对阿秧说,“别等人凑齐才开。”

阿秧点头,把车启动。第一批撤离的人大多是先前没走的老人和孩子,加上病伤者。闻苇本来该上车,林雀已经把坡板放下,她却看向净化塔。

“总得有人看着停机。街里还有人,不能把空气一停就走。”

谢停舟说他留下,罗木也留下。闻苇想了想,把塔的记录表交给两人,自己上了慢车。她在车厢的小桌上铺开街区图,和秦满一起核对已经上车的名字。

车到轨桥前停下时,她看见杜照站在桥边,用粉笔在钢梁上划了一道。护坡已有土石被冲走,桥基尚未松动,杜照却不肯只凭眼睛判断。他和两个工人量过支点,又在外侧加好临时支撑,才示意阿秧以步行的速度通过。他沿桥边跟着,盯住支点上两道对齐的粉笔线。

闻苇从窗里问他什么时候上来。

“看完这段就来。”

闻苇把刚空出来的位置留着,叫秦满别把装水的桶塞进去。

八

闸站里的许放没有等到撤离命令。

水从控制井底下涌上来,两个维护工拼命把工具往上搬。上方的门被远程锁住,说是防止测试期间误入。许放在对讲机里反复报了位置,最后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保持原位,等待指令。

他把手套扯下来,砸向控制台。

净化塔的下一班工人提前赶来后,谢停舟把停机顺序交代清楚,才带着罗木和刘莺赶往闸站。许放正试图用椅子砸门,门太厚,椅脚已经弯了。他看见门窗外的人,第一句话便问街上还剩多少人。

“在撤。”谢停舟说,“开锁面板在哪?”

“你不是已经没权限了?”

“所以找机械端。”

罗木从另一侧找到检修盖,卸下四颗螺钉,露出里面的手柄。手柄在栅格后,普通工具难以穿过,谢停舟没有游影能力,只能调整灯,叫随行的刘莺来试。

刘莺站在干燥台阶上,影手贴着栅格伸进去。她旧伤的手不能长时间用力,推到一半便发抖。她喊罗木把一条铁带抵住格边,形成更平稳的支撑,才继续压下。

门终于开了。

许放把两个工人先推出来,自己最后出来,脸色白得吓人。他回头看了一眼积水的控制井,没有再把手套捡回去。

“回水闸还开着。”他说,“远程端拒绝我们的停机指令。陆谨怕我们擅自结束测试。”

谢停舟伸手去摸开关,许放把他拉住,让他先听清全部情况:回水闸受压太大,现在强行关不动;可以先打开下游旧泄水门,让压力降下去,再从手动端关回水。

下游旧门就在轨桥旁。

杜照已在那里。

他们把情况通过对讲机告诉他,杜照只问许放带出的两个工人能不能走。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说自己去看旧门,别让人再回控制井。

九

慢车驶到山口接驳点时,闻苇听见了杜照的声音。

不是打给她,是从阿秧的车载对讲机里传出来。他报了一组位置,叫阿秧卸完人再返回,过桥前等他确认支撑的位置没有移动。最后一次接人只到旧货场,仓库那段地势低,已经不能再进。

阿秧应了,手却一直按在开关上。

“你上来一起看。”他说。

“我在这头看得清。”

闻苇向接驳点借了电话,联系到还在街里的林雀。鞋铺后面的东西已经搬上楼,冷库老板终于愿意走,却要带出一名被货架压住脚的搬运工。那人躲在库房里替老板看货,开始谁都没把他算进去。

闻苇立刻让赵来和罗木去帮忙,自己把接驳点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分配,给那名伤者留出平放腿的地方。她拿粉笔在车厢地上画线,叫秦满不要把水桶放进去。

“我知道。”秦满说,“这里是人,不是货。”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把水桶搬开,没有继续说。闻苇留在山口接应伤者,秦满跟着阿秧开空车返回。他们过桥停进旧货场,打开两侧车门,把坡板放下。

最后一批人赶到旧货场时,天已经暗了。林雀背着一只大包,里面不是修鞋机器,是每家交给她保管的药和随身证件。冷库老板浑身泥水,跟另外两人抬着伤者。他看见秦满,张嘴想说自己那两台冷柜不要了,话到嘴边又变成先救人。

谢停舟和许放在最后,扶着闸站的两个维护工。他们把水闸图摊到车头盖上,发现旧泄水门的升降齿条比记录上的还坏,远程启动只抬起半掌就卡住。

杜照从现场传来声音:“底部有块倒下的支撑板,得从维修井里把保险销抽出来,门才能借配重抬。”

谢停舟要过去,杜照却叫住他。

“你不会拆那个型号。我修过。你去上游看回水闸,等我打开,你马上关。”

谢停舟在图上找到了他报的型号,把拆卸位置复述了一遍。杜照纠正了其中一处,让他不要弄反回水闸的手动方向。许放带出的两名维护工都说还能走,一人陪他们去上游,一人沿堤岸赶到杜照那里。

十

杜照下维修井前,先把路线图从胸口口袋取出来,交给许放带来的一个维护工。

纸已经被雨浸湿,字迹有些模糊。他把最要紧的两处转轨位置指给对方看,让他拿去车上,别再淋雨。

“你自己带不行吗?”维护工问。

“下头脏。”杜照说。

维修井只到腰下。平日检修时,杜照站在里面便能把手肘搁在井沿,可这会儿水从裤腿往上灌,旧门顶着压力,头顶的钢架也在晃。他试着退上来一次,踩实了脚蹬,才重新下去。

杜照把绳套扣在腰上,让维护工站在外面,听见两下敲击就收绳。他的左手仍有旧伤,做细活偶尔会抖,便把起子换到右手,把最需要用力的一段先用杠杆撑住。

井底的保险销锈死了。

他敲了两下,没动,又换角度慢慢撬。第一层锈剥下来,销子露出一道缝。水从门缝喷出,打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偏向一侧,伸手去够最后一截。

铁架忽然发出一声尖响。

维护工在上面喊他出来,杜照抬头,看见井口的一块横梁正在弯。那梁早被腐蚀,刚才托住水门时受了偏力,裂口从支点一点点扩开。

他可以立刻退,销子还差不到一寸。

上游的水面仍在涨,轨桥旁最后一批人还没全部过完。杜照看见维护工扶绳的手,又看看井底那个已经松了的销,咬住牙,把杠杆向下一压。

销子脱出。

水门猛地向上抬起,配重撞到限位,水流从门下冲出去。门抬起的震动传到旧架上,横梁断了。

维护工拼命收绳。绳套绷紧了,下面的人却没有上来;断梁斜卡在井壁之间,压住了杜照的腰。

对讲机里没有响起最后一段话。

谢停舟在上游看见压力表降下来,立刻和许放一起把回水闸关死。阿秧把车慢慢开过最后一段轨桥,车轮滚动时,眼泪一滴滴落到驾驶台上,他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十一

闻苇在接驳点等到慢车,留出来的那个位置仍然空着。

过了一会儿,维护工沿高处的便道赶来,手里攥着湿透的路线图。他说谢停舟他们已经到井边,叫他出来找抬梁的工具。他把图交给闻苇,张了几次嘴,才把断梁压人的经过说清。闻苇听完,没有立刻相信。她向阿秧要对讲机,叫杜照的名字,第一遍没人答,第二遍有水声,第三遍是谢停舟。

“我们正在清梁。”他说。

“他呢?”

那边停了两秒。

“还没完全抬出来。”

闻苇把对讲机攥在掌心,想从轮椅上站起。伤脚一落地,疼得她眼前发黑,林雀一把扶住她,没说她去了也没用,只问需要带什么工具过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过了很久才说:“两只千斤顶,仓库南墙下有。不能只从一边抬,那根梁会转。”

罗木立刻去取。闻苇又把井壁结构画出来,交代先垫哪边,再让能干活的人带去。她留在车上,接着叫需要转送的伤者登记名字,声音哑了,就让秦满替她念。

他们没有因为杜照还在井里,就把活着的人留在低处。

夜里十一点,尸体被抬了出来。

谢停舟和许放都在场,区立急救人员确认已经无法救治。杜照的右手仍蜷着,掌心沾满铁锈,左手那道旧伤被泡得发白。救援的人把他的手慢慢放平,盖好干布。

闻苇被推到他身边。她看见他额头有一块很小的旧疤,是在白塔时磕到门沿留下的,秦满笑过好几次,说像没擦干净的酱。她原以为自己会记住他被压住的样子,真见到时,眼睛却只盯着那块疤。

秦满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保温桶。他把桶放到地上,又抱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那桶汤给杜照留了一份,碗底还压着两块肥肉。

阿秧最后过来,手里握着车钥匙。他蹲下去,把钥匙放在杜照身边,闻苇抬手按住了他。

“车还得开。”

阿秧看着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他把钥匙重新收进兜里,拳头抵着膝盖,哭得喘不过气。

十二

第二天中午,榆街的积水退到门槛以下。

最低处三间店损失很重,地板翘了,货物泡坏。净化塔因为提前降负荷、封好底部控制箱,主要设备保住了,但重新启动前仍得检查。闻苇没有让人马上开塔,只为了证明他们赢了。

街坊一户户回来,先确认墙体和电线,再把泡过水的东西分开。秦满的锅没坏,面粉坏了半袋,他这回没在账本上写谁欠,只把损失记在当天页下面。

冷库老板站在自己的货堆前,脸色灰得难看。他亲手替伤者找了医院,又回来面对自己赔不起的存货。林雀带着几个人去帮他清点,有些东西还能转移,有些只能扔,谁也没说一句只要人没事就都无所谓。

闻苇坐在门边登记需要的工具,谢停舟把能找来的物资送到她身边,再去帮人拆坏掉的插座。许放带着原队里三个维护人员回来,没有跟上级一起撤。

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记录,完整写下收到的指令、报过的水位,以及控制井被锁时的情况。两个获救的工人分别签了自己亲见的部分,没有替他证明不在场的事。

林雀把材料送给正在查返影台的那组人,连同未被篡改的净化检查单、路障通知和出入车辆记录。街坊中有几个人此前不肯留姓名,这次也站出来,愿意讲自己怎样被扣住水车、怎样在正常排水时被迫撤离。

当晚,区里要求解除本街临时封闭,并暂停照务署在这一片的强制检查权限。通知来得比洪水晚,已经发生的事不能因此撤销,但它让街口那两条横杆终于被抬走。

第一辆普通送货车开进来时,司机摁了一声喇叭。

林雀站在路边,抬手示意他慢点,前面有孩子在捡漂来的木块。

十三

杜照没有留过一份像样的遗嘱。

他留下一个存着零钱的铁罐,一只修了又修的表,几袋分门别类的旧螺钉,和慢车驾驶台下贴着的轮班纸。他生前说亲人都不在照川,林雀仍照他留的几个地址逐个联系,最终找到一位多年没见的表姐。

表姐从外地赶来,给他带了一件旧外套。她说他年轻时就爱修别人觉得该扔的东西,小到锁,大到车,修好以后却不肯好好收钱,家里人常骂他。

闻苇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听过许多关于杜照的事,听到这些,才发现他在他们来到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生活。

他们尊重表姐的意见,把骨灰安放在城南公墓。没有把他埋到轨道旁,也没有让慢车每次经过都变成一次告别。墓前放了一碗热面,一只旧扳手,秦满最后又把扳手拿了回来。

“他会骂我糟蹋工具。”

表姐点头,说确实会。

阿秧没有在墓前保证以后不出错。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自己还没学会判断第二段弯道的异响,会找别的老师傅继续学,不能每次都靠猜。

回程的车上,林雀坐在闻苇旁边。她望着窗外,忽然说,杜照前一阵问过她能不能借钱买一件新的工作服,旧的太破,等慢车开起来想穿齐整点。

“我叫他等降价。”

闻苇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雀没有继续说如果早点买就好了。她把眼睛闭上,靠在车窗边,直到车进了榆街才松开闻苇。

十四

慢车重新开行之前,阿秧罢了一天工。

他坐在驾驶室,不动钥匙,说自己一闭眼就听见杜照的声音。他知道线路已经修过,轨桥也经过重新加固,可手放到控制杆上就抖。

秦满在车外听着,第一句是那今天别开。

“外头有人等。”阿秧说。

“告诉他们延一天。又不是谁迟到就把谁绑在椅子上。”

闻苇把已经做好的一块时刻牌取下来,在后面写了暂缓运行的原因。她没把阿秧的恐惧写上去,只说司机休息,车辆复查,已经登记的乘客可以改约。他们还没正式收票钱,秦满按登记本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把牌挂出去。

第二天,林雀找来另一位老检修员,陪阿秧走完全线。老人一路上既不讲杜照多伟大,也不让阿秧打起精神,只在该减速的地方说慢一点,在轮子出异响时叫他停下亲手看。

第三天,阿秧把第一班车开出了仓库。

闻苇坐在靠门的位置,轮椅固定在专门的卡位里。谢停舟没随车,他还不能离开指定范围,站在站台送人。车头铜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一下,随后有人低头找车票,有人给孩子把外套穿好,秦满开始问有没有人要热水。

一趟路仍然有很多普通的事要做。

末班车返回榆街,阿秧把车停稳,关掉牵引,才把头抵在操纵台上。闻苇等他抬头,问今天第二段弯道响不响。

“响了。是松的一颗螺栓,换了。”

“记到维护本里。”

他点头,掏出笔。

十五

榆街开放后的第一场集市,摊位差点打起来。

秦满把面摊支在最好的路口,冷库老板说那里原先约定给卖菜的。卖菜的人认为秦满这阵子照顾了全街,可以先摆,隔壁卖旧家电的却觉得照顾谁都不该永久占一块地方。

闻苇坐在他们中间听了半天,觉得每个人都说得有一点道理,也都有一点只替自己打算。

最后林雀找来粉笔,把可摆摊的地方重新画好,路口每周换人,靠近坡道的部分不许堆东西。秦满很不情愿,算了算人流,还是把锅往旁边挪了半米。

“我下周还来争。”他说。

“下周轮到你。”林雀回答。

街上没有因为一起受过苦,就从此不用争位置、工钱和谁该扫地。闻苇反而在这些吵闹里渐渐放松下来。人们会为明天能挣多少而生气,说明明天已经是可以盘算的东西。

赵来和罗木把废弃围挡改成了公用工具墙,每件工具后面留一个位置,借走的人把自己的木牌挂上,归还再取回。杜照那把扳手也挂在那里,旁边没有特殊装饰,只有型号和检查日期。

闻苇第一次从轮椅上起身,借着拐杖走到工具墙边。她的左脚仍不能像从前那样落地,走几步便疼,林雀给她改的鞋跟留了更多空间,鞋口包得软。

她挑了一把自己能用的小钳子,回桌边修董姐留下的灯夹。谢停舟看见她走来,没有冲过去抱,只把路中间那只装满螺钉的箱子往里挪。

灯夹修好后,她给那张公用桌装上了第二盏灯。以后有人教新手练影手,不用总等她自己的那盏空出来。

第一次来学的人,是杂货铺老板的侄女,叫纪圆。她刚发现自己的影子会动,家里人都不敢让她去登记,怕她和闻苇一样被带走。她握着一枚螺钉,坐到桌前,先问学不会会不会被赶出去。

闻苇让她把螺钉放下。

“今天只学把它推到杯垫上。推不到也能吃晚饭。”

纪圆把影手伸出来,黑色的指头在桌面上晃了晃,很快散开。她急得满脸通红,说自己明明在家里能做到。闻苇让她别盯手,先看头顶。为了让她看清楚,林雀刚刚多开了一盏灯,两束光交叉,影子的边沿恰好被补掉了。

林雀立即关掉一盏,没说是孩子不够专心。

这一次,影手顺利碰到螺钉,却把它推得滚下桌。纪圆伸手想接,身体一动,影根也跟着挪,整条影路散开。螺钉落地,叮的一声,滚到闻苇轮椅下面。

她低头看了看,叫秦满拿扫帚。

“不能直接用影子捡?”纪圆问。

“影手不能离开地面把东西捧起来。你看它是手,不等于它跟你的手一模一样。”

她示意秦满把簸箕放在地上,簸箕边沿贴平。影手将螺钉沿地面推进去,再由秦满把簸箕端起,螺钉便回到桌上。

纪圆认真看完,第三次没有急着伸手。她把杯垫移近,又用一截纸条挡住螺钉可能滚开的方向,终于慢慢把它推进杯垫。

她高兴得抬起头,闻苇让她先把影子收回来,再站起来庆祝。

赵来路过,想请纪圆明天就去塔里试一试。小姑娘刚有了成果,一口便答应了,闻苇却叫赵来先说明需要做什么、一次干多久、谁在旁边看着。

赵来把活说完,纪圆才发现自己暂时做不了,红着脸改口,说想再学几天。

“行。”赵来说,“我刚才问早了。”

她走后,闻苇把桌上的螺钉收进小盒,左脚又开始疼。她今天坐得太久,脚背肿起来,鞋口也紧。谢停舟拿来垫脚的矮凳,她自己把腿挪上去,缓了好一会儿。

“刚才看你教人,以为不疼了。”他说。

“疼不一定都写在脸上。”

“我记住。”

她看他一眼,接过水杯,告诉他明天提醒自己少排一堂课。他拿纸记下,没有把课全取消,也没有让她靠忍痛证明自己还跟以前一样。

纪圆走到街口,又折回来,把说好的学费放在桌上。钱不多,闻苇拿起来数了数,先收好一半,另一半交给林雀,抵掉鞋钱的一部分。

林雀在墙上的名字后面添了一个数,没有把账擦掉,也没有推说她受了伤就不用付。闻苇看着那行字,觉得很好。这是她出白塔以后第一次用自己教会的本事挣到的钱,够买几顿饭,也够付一点正在欠着的东西。

秦满在旁边提出庆祝,庆祝的方法是买他的面。闻苇说可以,但只买一碗,她还得留钱买下次课用的材料。

十六

闻苇请谢停舟吃饭,是在集市收摊以后。

她提前和秦满说好,要两碗面,别放三勺辣酱,也别把话写到招牌上。秦满答应得很痛快,到了晚上还是故意把两双筷子摆得特别齐。

谢停舟下工回来,袖子上都是灰。他看见桌边留的位置,站了一下,才去洗手。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我想吃面。”

“每天都能吃。”

“那你坐不坐?”

他坐下,先把椅子往旁边挪,给她的拐杖腾出位置。两人吃了一会儿,闻苇问旧案查得怎样。他说原通讯备份找到了,和他的自述有几处时间误差,内容能相互印证;签字原件也在。他已经逐项作了更正,不会因为时间记错就把责任全推给记忆。

“会怎么处理?”

“还不知道。正式决定出来,我会告诉你。”

她点点头,把面里的蛋拨开,发现秦满居然放了两个。一个完整,一个煎破,她把煎破的夹给谢停舟。

“这个给你。”

他看着碗里的蛋,忽然笑了一下。

“比白塔门口那只热。”

闻苇也笑了。笑过以后,她把筷子放下,直直看着他。

“我还是会想起窦青。跟你坐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也会。”

“嗯。”

“我有时会想再靠近你一点,有时又不想看见你。你不要替我把哪一天当成以后都一样。”

谢停舟放下碗,没有抢着说能等多久。他问她,今天呢。

闻苇把手放到桌上。

他伸手过来,停在她指尖旁边。她自己向前挪了一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洗干净了,指侧仍有几道细小的伤。闻苇握了一会儿,说面快坨了,先吃。谢停舟松开手,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连那只煎破的蛋也没剩。

十七

一周后,榆街得到临时独立维修许可。

许可有范围,有检查日期,也要求所有参与人员能自由退出。闻苇把最后这一条念给大家听,秦满说早就该这样,随即问退出某一班的人是不是仍要把锅洗了再走。

罗木说锅不是塔的设备,你自己洗。

大家笑起来。

陆谨被要求暂停处理榆街相关事务,照务署的一部分设备控制权也交由外部人员接管。这个过程并不顺畅,有的密码迟迟不交,有的线路标识与实物不符,技术人员每天都在核对。谢停舟按要求去说明旧系统的结构,回来时带着一条让人不安的消息。

归影总台还有独立的紧急权限,不受分区轮控制。

闻苇以前见过这条权限的名字,入塔时的登记表背面就写着遇到重大危险时可执行统一归影。她那时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都不知道,没有把这几行小字记在心里。

如今市里要求冻结强制归影,陆谨却仍未交出总台那枚旧机械总钥。除了他,谁还握有副钥,现场人员也没有拿到完整交接清单。

“我们已经没环了。”林雀说。

“还有很多人有。”谢停舟回答。

窗外的慢车铃响起来,阿秧正在把末班送回仓库。闻苇拄着杖走到门口,看见车上一个抱着行李的年轻人。他是今天刚从外区来找工作的,脚踝有一道熟悉的灰色细环。

他沿着新修的坡道走下来,问这里是不是不扣着人干活。

秦满掀开锅盖,先问他吃饭没有。林雀拿来一只凳子,让他把行李放下。没人催他立刻给自己编一段值得被收留的经历。

闻苇把拐杖靠在门边,坐到那张大家一起修好的长桌旁。她给年轻人指了可暂住的地方,又说如果明天想走,去问慢车站的阿秧。

街道两头的横杆已拆掉,送货车能进来,人也能出去。杜照的图贴在站台玻璃后面,用透明板压住,最上头那行末班不清客仍看得见。

夜里,秦满熄掉灶火,替最后一位客人留了灯。

(第四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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