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望这天的第一碗面还没有吃完,人就跪到了地上。
他是昨晚乘慢车来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多少行李,只有一包换洗衣服和一把磨钝的剪刀。他说自己会理发,也能做一点细工,想找不把人锁在椅子上的活。
闻苇坐在桌边,先听见瓷碗磕到地面,随后看见他脚下那条影子被猛地扯向街口。灰色登记环亮成刺眼的红,他用双手撑住地面,膝盖仍在往前滑。
秦满冲出去,按下墙上的旧灯开关。街里的灯灭了,街口那盏此前停用的新灯却被总台重新点亮,照着程望半跪的身体。
新灯的控制线还没完成移交。只要环尚未解除,人又处在受控光场里,影根便会被锁在指定位置。过去没有全面启动过的紧急命令,现在落到了一个刚准备吃早饭的人身上。
闻苇把桌上的木板推过去,叫人拿厚布。
“挡住他全身的光,先让影路断开!”
林雀和秦满抬起布,赵来把两张桌子合成一片不透光的小棚。程望终于不再被拖,他蜷在棚下,汗从额头一滴滴往下落。
彻底的黑暗让游影无法成形,也让外面的锁定暂时找不到可用影根。但只要掀开布,控制还会回来。
闻苇叫赵来和林雀去塔边,把退锁用的调光轮抬来。她推着轮椅到棚口,提醒罗木先把环下的衣料拨开。罗木已经熟练,接线、核齿序、转人工槽,一步一步确认。剪刀落下,程望脚上的环断了。
他坐起来,望着地上的面,第一句话竟是问能不能再买一碗。
秦满端来一碗新的,手抖得汤洒到碗边。
“先吃。钱待会儿说。”
广播在这时响起。照务署宣布,为防止非法游影活动扩散,启动全城紧急归影,所有登记人员前往指定安置点,未完成转移者不得擅自离开光场。
闻苇看着程望脚踝的白印,抬头望向白塔。
他们已经从那里逃出来一次。
现在,塔里的手伸到了整座城。
二
榆街的人没有重新被环锁住。
那二十四只旧环早就断了,铁盒里的碎片也不会自己长回脚上。白塔带来的命令只能控制仍登记在环内的人,不能凭空给一个普通人添上拘束。
这给他们留下了做事的余地。
闻苇让罗木把遮光棚搭到慢车站口,先收留能被送来的人;林雀联系临近几条街,让普通居民用厚布和实物挡板先保护受控者,不要去硬拉他们的腿。秦满在棚边支锅,把不需要用电的炉子搬过来。
他没有被叫去闯塔。闻苇问他能不能守这边,他说能,但要再叫两个人洗碗,不能全丢给他。
许放带着原队几个维护工赶来,说其他分区也在发紧急指令。有人已经被拉回工位,有人倒在上班路上,还有人坐在自家窗边,脚却被房外最近的归影点钉住。
一个调光轮只能逐人拆环,速度远远不够。
谢停舟摊开旧结构图,指出总台到各区的控制线。陆谨正在用独立机械权限维持命令,外部接管人员改了常规密码,也停不了这一段。归影与净化虽然同站敷设,驱动却可以分开,只是当初为了便于统一维护,线都走进同一座总台。
“切错了,塔会停。”罗木说。
“对。所以不能砸总电。”
闻苇看过那几条线,指着最底下的一道问它通哪里。
“三号冷芯检修口。”谢停舟说。
白塔那一百七十二级楼梯,突然又出现在她脑子里。她记得每个转角,记得追兵的白光怎样从门缝里照下来,也记得自己当时脚很疼,仍以为只要跑出去就结束了。
“我能进去。”她说。
谢停舟看向她的腿。
“不是从楼梯。那个口已经接着外面维修沟,货门解封以后,我们能从平轨进去。”她把路径画出来,“坐检修车。到了台前,我坐着也能操作。”
赵来低头量图,点头说能搭足够宽的板。罗木确认检修台的高度,提出要先带两只固定楔,防止轮子滑动。
方案改了三遍,才有了一条伤腿也确实走得通的路。
三
谢停舟收到陆谨电话时,正在给检修车加一条扶带。
他看见号码,开了免提,放在桌上。陆谨没有立刻威胁他,先问他是否还记得设计这套系统时的目标。
“你说过,游影工人离不开稳定的工作环境。现在一群散工自己动设备,迟早出更大的事。”
谢停舟拧紧最后一颗螺钉,回答,稳定的环境不等于锁住人。
“你现在说这些很轻巧。西隧那份确认,你的名字仍在。等他们追到底,你也没有好结果。”
“我知道。”
陆谨停了一下,换了语气。他说可以把谢停舟列入临时技术协作名单,安排他离开照川,不必继续接受本地询问;只要他回来校准总台,对公众说明强制归影是必要的临时措施。
“你可以带一个人走。”
闻苇就在桌子另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替谢停舟回答,手指扶着拐杖,等他自己说。
谢停舟把刚装好的扶带拉紧,试了一下承重。
“我不会撤回已经说过的话。”
“你以为她会等你多久?”
他看了闻苇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手机。
“那不是你能替她定的。”
陆谨挂了电话。
屋里没有人因此夸谢停舟。赵来继续给检修车装挡板,许放核对闸站带来的机械手柄,林雀在门外点名,确认每个出去的人都告诉了旁人去向。
闻苇把拐杖换到另一边,叫谢停舟过来试车。她坐上去,扶带从腰侧扣过,留出伤腿需要的空间。谢停舟检查每个扣件,最后问她紧不紧。
“刚好。”她说。
他松了手。
门外有人喊,城南也开始搭遮光棚了。那个最初不肯借发电机的冷库老板,正往车上搬备用电池,搬一箱便让秦满记一箱,临走还强调,这回可别把他的箱子弄丢。
四
进白塔前,闻苇先去了一趟慢车站。
阿秧把检修车停在月台旁,正用杜照教他的办法逐个检查轮轴。他知道今天这车要开到白塔,脸上没什么笑意,但手一直很稳。
闻苇看着站台玻璃后的路线图,伸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
杜照留下的图上有两处添了新字,是阿秧上星期复查后写的。闻苇沿着线找到白塔支路,把那里磨掉半个的转弯标记重新描清。
阿秧检完最后一只轮,问他能不能一起进去。
“你得把往返的车开好。”闻苇说,“如果里面的人出来,路上不能没人。”
他想了想,接受了这件事。他比从前更清楚,守着驾驶台不是没参加,等人撤离也不是轻松。
林雀带来一只小包,里面有药、干布、软垫和两块烧饼。她把包挂到闻苇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没有塞进她腿下,免得压伤脚。
“你该休息的时候就说,别让我从你脸色猜。”
闻苇点头。
秦满没来送,他那边刚收到十几个人,锅离不开。却托程望送来一只饭盒,里面是两枚剥好的鸡蛋,下面垫着盐纸。
程望把盒子递过去,说自己想留下帮忙理发和换绷带。他不会治伤,只会把挡着伤口的头发剪短,别的事听懂行的人说。
“做你会做的。”闻苇说。
谢停舟最后上车,坐在对面的窄凳上。他的腕上没有任何环,腰侧只挂着检修工具和那张需要按时返回的报备单。他把报备地点写成白塔,也把同行人的名字交给了负责旧案的联络员。
联络员回了收到,约定下午再联系一次。他把手机调成有声,放进口袋。
车铃响了一声,阿秧慢慢推动车。闻苇握住椅侧扶带,看白塔的外墙越来越近,鞋尖在毯子下轻轻动了一下。
五
货门的守卫不肯放行。
许放走到前面,把解除紧急归影的书面要求和设备接管通知递过去。对方看了两眼,又看向他身后的人,立刻拿起对讲机。
闻苇不催。他们等了将近十分钟,得到的答复是,所有非当班人员原地等待。与此同时,检修车上的接收器仍在闪,其他区的新求助一个接着一个。
谢停舟问守卫,是否知道塔内有多少人身体不适。
守卫说没有接到报告。
许放把车上正在播放的求助声放大,让他自己听。门里一个年轻工人往前走了半步,想说话,被守卫抬手挡住。闻苇从车上看见他的脚踝,同样有灰环。
她朝他举起自己已经没有环的脚,虽然动作很小,还是让对方看清了那道留下的白印。
工人怔住。
“能拆。”她说,“不用割影子。”
对方往旁边看了一眼,趁守卫还在听对讲,伸手拉开了内侧小门。他扶门的手有些抖,只快速说自己叫陈井,内侧工位有三个人已经吐了,希望他们先去看看。
闻苇记住名字,让车进去。
守卫转身要拦,许放挡在门前,要求他明确说出阻止医疗和紧急检修依据的指令。对方先前还能把所有事归给上面,如今听见塔里的工人也在催,终于向旁边退了一步。
许放等最后一个车轮通过,才把挡门的肩膀挪开。守卫握着对讲机,站回了岗亭。
车沿着旧维修轨驶进去。闻苇看见三号冷芯旁那枚自己刻过的箭头还在,后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触片已换,别再用旧法顶。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片刻,随后让罗木在这里设临时退锁点。罗木带来的两名旧工已经在榆街轮过班,接过控制箱,先从最近这一排工位开始解除。他确认退锁槽接好了,才继续随车往里走。
第一次,他们是在追兵后面匆匆下楼。现在,他们在同一条通道里把一张一张椅子的锁打开,让人自己站起来。
六
总台在白塔最底层。
它不像闻苇想象中那样高大,只有一整面机架,前面留着三张检修椅。椅下的拘束板比工位上的更窄,灯光也更密。设计者显然很清楚,维护总台的人若拥有自己的影子,会比普通操作员更难控制。
谢停舟看着那些板,停了片刻。
“我当年提过把工位锁定加入检修流程,说可以防止误操作。”
他把外层护板拆开,递给罗木,让他先把椅子上的锁卸下来。不是等所有事结束后再拆,从他们坐进去之前就拆。
闻苇的检修车停到机架侧面。赵来铺了两块硬板,构成平整的工作面,又在车轮前后塞进固定楔。她把伤腿放到垫子上,右脚跟贴住面板,用董姐留下的小灯试出一条清楚的影路。
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换站位,整个操作范围必须在坐下前算好。左侧最远一枚开关距她的影根十六米多,勉强能到,右侧那枚却绕过两次折角,超过十八米。
“那边我来。”刘莺说。
她在另一张已经拆锁的椅子上坐下,把伤手放到腿上,先试没有受伤的那只。灯的位置分开,中间加挡板,避免把彼此的影子冲散。罗木拿粉笔写好各自负责的位置,谁也不许临时凭感觉换手。
外面响起脚步。
陆谨带着两名值守人员走进来,看见工位被拆,脸色彻底沉了。他伸手去按墙上的补光开关,整个房间骤然变白。
闻苇的影手散了。
她立刻收住动作,没让真实手指继续拧紧。机架里还有能被普通手够到的部分,谢停舟把另一层遮光罩拉下,挡住直射工作面的光。赵来在旁边撑住实物板,给他们留下窄窄的单灯区域。
陆谨可以开灯,却没法让一块不透光的板凭空变透明。
七
“你们知道停总台要多少人去补工位吗?”陆谨问。
“先停归影命令,净化不动。”谢停舟回答。
“这套线是你们随便就能分开的?”
谢停舟把图展开,放到他面前。图上标了每一段独立驱动和机械保持位置,旁边还有榆街运行时积累的记录,不是某个人临时想出来的保证。
陆谨没去看。
他抬起手里的机械总钥,插进正中的锁座。总台里响起一阵细密的咬合声,状态灯从黄变红。几个仍没离开工位的人痛得叫起来,远处传来椅子翻倒的声响。
闻苇望着陆谨的手。
他在加紧归影,想迫使他们先退。
许放冲过去,两个值守人挡住他。其中一个人喊,主管正在执行紧急措施,不许干预。许放抓住那人的手,把刚从控制井里救出来的维护工推到他眼前。
“他也是当班人员。上次你们锁门的时候,没算他的命。”
那人脸色动了动,却没立即让开。每个人都知道听主管的话更省事,临到要自己做选择,脚步没那么容易挪。
塔外的联络器在这时响起来。第一个分区报告,普通维护班已经接管净化值守,自愿参与的人正在解除登记环;第二个分区说,原先的工人不愿继续坐拘束椅,但愿意等下一班来;第三个报告,有两人身体不适,暂停一组设备,备用组已经补上。
联络员在登记板上划掉一处缺班,又把第三个分区的替补请求念了两遍。很快,有人报上自己的名字,说半小时内能过去。
陆谨伸手想关掉联络器,闻苇让秦满从街上借来的那只旧喇叭继续放。总台的扬声器关了,外面的人声仍能从独立电源里传过来。
“你听见了。”她说。
陆谨看着她:“今天有人自愿,明天呢?后天呢?谁保证永远有人来?”
闻苇握住面前的控制柄。
“要给工钱,要教人,要把危险的地方修好。不能省下这些,就把人扣住。”
八
陆谨把总钥转到了最后一格。
许放从两名值守人之间挤过去,扣住陆谨的手腕。可锁座里的齿轮已经转动,他去拔钥匙,钥匙卡在里面,拔不出来。
机架下方一扇原本锁住的小门弹开,露出手动保持杆。它把归影命令固定在当前状态,即使普通电控端关闭,也会继续向各区发送。要解除,必须先抽出机械保持销,再把传令轴与净化轴分开。
这个设计原先用于线路故障时防止设备失控,如今被用来阻止别人停下强制命令。
谢停舟看清位置,立刻叫所有人别碰总电。他把实际结构与图逐一对照,发现保持销后面还加了一只新护罩,图上没有。
陆谨以为这能拖住他们。
闻苇从衣袋里取出第一天偷到的平边锁芯。它已经被她擦干净,边沿却仍有当初踩在鞋底时留下的压痕。新护罩沿用了白塔旧工位的检修扣。在这里,这把钥只能开盖,不能替代总钥下命令,但眼下开盖就够了。
她把锁芯递给赵来,让他先试平的一面。
咔哒。
护罩打开了。
赵来低头看她:“你一直带着?”
“鞋里踩来的,不舍得扔。”
他笑了一下,随即把盖卸下,递到旁边。谢停舟用普通工具够不到保持销后面的卡爪,那里在冷芯隔离槽内,必须让影手进入。
闻苇调整小灯,黑色指尖沿连续的导槽爬进去。她先摸到卡爪,再确认下方有一条可让销子滑出的平面。销子不能被影手凭空捧走,只能顺着槽推出来,落到外面等候的盘里。
第一枚销移了一点,忽然停住。
传令轴还带着力,硬推会折断。谢停舟在侧面压住辅助手柄,缓慢卸掉负荷,刘莺同步把另一端的影手伸进去,稳住回弹片。
三个人的动作不同,谁快一点都会让销卡得更紧。
闻苇听着谢停舟报的位置,慢慢把手往前送。四分钟过去,她右腿开始发麻,受伤的左踝也因为姿势僵硬而肿痛。
“我要换垫。”她说。
赵来立即撑住车侧,让她调整腿,不用凭忍耐拖到突然倒下。影手退回安全处,刘莺暂时守着回弹片,等她坐好再继续。
九
陆谨在他们停下的片刻挣开了许放。
他没有冲向闻苇,而是去拉旁边的净化隔离开关。只要主塔真的停,外面就会以为拆归影总台必然破坏空气维护,他便还能要求恢复控制。
罗木最先看见,伸手去挡,被陆谨推撞到机架。许放赶上来,抓住开关杆,但已经迟了一步。净化轴停了半圈,冷芯里的气压开始升高,警铃响起。
闻苇的眼睛没有离开导槽。
她想起在榆街搭废塔时,第一次发现卡住触片的只是一枚螺母。设备不会因为有人把危险说得宏大,就变得无法看懂;每一处负荷都有来处,每一个手柄都实际连接着什么。
“备用哪组?”她问。
“西侧。”谢停舟回答,“已确认能用,但要外面手动接。”
他没有扔下辅助柄去追陆谨,而是通过联络器叫西侧维护班接替。值守人有一瞬犹豫,担心违背主管的命令。许放把正在争执的声音直接送出去,让他们听见陆谨亲口要求所有人停止协作。
那边一个女人问,如果现在接上,她的工位锁是不是也能拆。
“能。”罗木回答,“你的那张在下一排,我过去给你拆。”
她说,记住名字,我叫葛青。
备用组接上了。
压力表停止上升,随后缓慢回落。主塔短暂停机的影响被限制在已经疏散的检修段,其他分区的净化没有跟着断开。闻苇没有为了庆祝去看陆谨,她盯住松下来的那枚销,把影指向前推了最后一点。
销子落在盘里,发出清楚的一声响。
刘莺把回弹片压到底,谢停舟转动分离柄,传令轴与净化轴终于分开。红灯依次熄灭,保持杆落回没有锁定的中位。
归影命令断了。
十
最先站起来的不是闻苇看得见的人。
城西一间理发铺里,一位被固定在窗边的老人先收回了脚;城南安置站,一个趴在地上的女工慢慢翻身,伸手抱住来给她遮光的朋友;榆街的棚里,几个尚未排到拆环的人同时抬头,发现脚踝不再发热。
联络器里的声音很乱,有人叫别人别急着站,有人问是不是好了,还有人只是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停舟仍握着分离柄。
“还要拆传令芯。”他说,“否则装回销子还能重新开。”
闻苇点头,等罗木按照接管人员的要求记录好当前位置,再一枚一枚卸下强制归影的传令组件。净化侧的负荷设置由独立机械闩保持,净化轴在备用驱动接替下继续运转;照明线路也保留,检修灯一直亮着。
取下来的芯片盒、齿盘和机械总钥分别封存,罗木在每个盒子外面注明原来的位置。接管人员逐区更换普通检修控制,拿实体探针试过旧接口,确认再不能接回强制命令。闻苇又看了一眼那根已经分开的轴,才叫他们把外罩扣上。
陆谨仍在挣扎,说他们毁了整座城的秩序。两名原先挡在许放面前的值守人已经退开,其中一人打开侧门,让外部接管人员进来。
许放按住陆谨的肩,叫他不要再碰任何开关。陆谨抬头看谢停舟,似乎还想说西隧。谢停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要求他闭嘴。
“我的责任继续查。”他说。
陆谨被带离总台。跟着一起封存的有他的机械钥、操作记录和各区实际发生的指令,不只是一份事后补写的漂亮报告。
闻苇靠在椅背上,手指抖得停不下来。赵来把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她喝了一口,抬头看见脚下那个被卸掉的拘束环,伸脚把它推远了一点。
这一次,她不用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做。
十一
白塔内的最后一组工位,在下午三点解除。
有人立刻走出门,连发给他的外套都不要;有人在原地坐了十几分钟,确认不会有人命令他回来;也有人留下继续值守,说外面的下一班还没学熟,自己愿意多做一段,但必须先把门开着。
门就开着。
闻苇让罗木逐个记下尚未拆掉实体环的人,安排接下来的安全退锁。总台已经不能发强制命令,环仍在身上也不会突然把人拖回去,可要摘得干净、不伤身体,仍得一只只处理。剩下的工作需要时间,不需要继续囚禁任何人。
阿秧把慢车开到货门,第一趟只收伤者和不能走的人。他看到闻苇,先问她有没有按时休息,语气有点像杜照,又很快换回自己,说坡板铺好了,想上就告诉他。
闻苇看着那条板,忽然笑起来。
她自己推动轮椅,慢慢上车。左脚仍垫在软垫上,不能靠这一场胜利恢复如初。谢停舟跟在后面,把她的拐杖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坐到对面的座位。
“外面天晴了。”他说。
“看得见。”
她望着窗外的白塔。第一次逃出来,她缩在急修车的工具箱旁边,怕车还没转弯就被叫停。现在门前没有人要把他们追回去,陈井站在路边挥手,手里拿着已经剪断的灰环。
闻苇抬手回应。
车从大门开出去,轮子越过那道她从前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经过街口时,太阳被云遮住一下,车厢里暗了,又亮起来。
没有任何人因为那一小段光影变化,失去自己的身体。
十二
榆街那天没来得及办庆祝。
来的人太多,秦满的锅不够用,林雀又借了两口。棚子拆掉一半,留一半给暂时没有地方住的人,冷库老板把空出来的货架改成行李架,要求每个人自己写名字,免得拿错。
程望给人剪头发,剪到第七个,手酸得抬不起来,便把牌翻过去写上休息。没有人说他刚被救出来就偷懒,有位大叔反而替他去领了一碗面。
闻苇回到鞋铺,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醒来时已经入夜,窗外有人低声说话,谢停舟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本刚借来的维护教材。他没有把这本书摆到她脸前说自己以后要怎样,只是在等她醒的时候读几页。
“几点了?”她问。
“快十点。饭给你留着。”
她揉了揉眼睛,示意他把灯挪过来。脚踝肿得厉害,袜口勒出一道红印,她一点点解开,没让他代替自己动最疼的地方。他去拿热饭,回来时,她已经把脚垫好。
“明天我得继续去问询。”他说。
“我知道。”
“总台的事做完了,也得去。”
闻苇端着碗看他,知道他说的不是求她夸他。他大概也怕,怕白天终于看到一条能走的路,明天却要自己走进另一道门。
她把碗放下,叫他坐近一点。
谢停舟坐到她身边,仍留出伤腿的位置。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上有今天刮出的细口。他没有抓住她的手,等她自己靠近。
这个吻很轻,没有让任何事被一笔抹掉。闻苇的脚仍疼,窦晚仍不愿看见他走进自己的店,明天的问询也不会因此取消。
可她确实想吻他。
她退开一点,额头靠着他的额头,听见窗外秦满在抱怨又有人把锅泡着不洗。谢停舟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湿了。
闻苇伸手擦掉那一点湿意,把自己的饭碗拿回来。
“先吃饭。你也去盛一碗。”
十三
正式审理在几个月以后开始。
那时闻苇已经能拄杖走一段路,走久了仍会疼。她去作证那天,穿了林雀新改的软鞋,鞋口没有挤着伤处。谢停舟坐在前面,看见她进来,只点了一下头。
独立审判庭把几件事分开审查:西隧事故与封门决定、事后记录是否失实、白塔和返影台的强制劳动与处置,以及榆街排水测试和紧急归影的后果。原始资料、现存设备、各方证言并不完全齐全,不能把所有疑点都用一个人的坦白填上。
闻苇能说的是自己亲身经历的部分。她没有把沈应告诉她的事说成亲眼看见,也没有因为谢停舟救过她,就避开他承认过的签字和关门。
窦晚同样到场。她在庭外看见闻苇,问她脚是不是又肿了,拿出一个折叠小凳。她没有问两人如今的关系,也没让闻苇用选择谁来证明还记不记得师父。
关于西隧,最后查明现场确实存在气体回流危险,原负责人下达了封门指令;但谢停舟收到仍有人在内的明确求救后,没有完成当时仍可进行的撤离核验和救援协调,仍执行了封门。事后他又签署了与本人所知不符的确认,妨碍了后续调查。不同人的责任按各自的行为认定,不能用主街的人数把每个具体决定都省去。
谢停舟最终被判处两年八个月监禁,并不得继续担任带有强制拘束权限的技术职务。他没有请求闻苇替自己提交一份足以让死者家属闭嘴的求情书,也没有将白塔和总台中救人的经历写成无罪的理由。
陆谨及相关人员则因强制处置、制造危险、违法拘禁等多项行为承担各自刑责,陆谨被判长期监禁。照务署原有强制登记和拘束授权被撤销,净化设施转入独立运营与公开监督,游影工作须经本人同意、计酬,并能结束当班后离开。
这些是照川后来写进新规的事。闻苇更在意的一项检查,发生在几个月后的回访:白塔夜班下工的人真的走出了门,有人去吃夜宵,有人回租屋睡觉,没有谁被要求把脚重新放到板里。
十四
宣判后,谢停舟在入监前把借来的东西逐件还了。
林雀那件罩衫已经洗得发白,她没收,只说以后还有活,回来继续穿。赵来借他的起子被磨出了新痕,他重新磨好,放回工具墙。秦满拿出账本,指着几顿面钱,问现在结还是回来结。
谢停舟把零钱掏出来,秦满数完,正好,没有说算了。
闻苇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没有在所有人面前说很长的话。她替他把外套袖口翻平,那里有一段当初修布景式的大针脚,仍旧不好看。他伸手碰了碰,低声问她有没有带水,回去的路别走太久。
“有。”她说,“林雀在车上等我。”
“那就好。”
他伸手,她握住。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叫到他的名字,他松手,自己走进去,没有让人推,也没有回头等她给一个能把余下日子都保证好的表情。
回程时,闻苇在车上哭了。
林雀没劝她既然选了就别哭,只递来纸巾,把窗开小一些。闻苇哭完,看到车经过旧剧场门口,忽然让司机停一下。
门上贴着招聘维修人员的纸,注明可以按项目结算。她看了很久,拍下联络方式,回去打了电话。
对方听说她伤腿,第一反应是可能不适合。闻苇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还能爬高,先问具体是什么工作。原来是改造一套频繁卡住的侧幕,最重要的是判断路线和重新布置操作点,不必每个人都上吊杆。
她约了第二天去看。
十五
闻苇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挣得不多。
她带罗木和纪圆去,把侧幕原来悬在高处的调整端移到地面,重新加了几段实物导槽。纪圆负责在她看着的情况下练精细操作,罗木做机械固定,她自己坐在灯旁,测试影手能到的位置。
第一天做错了一个角度,幕布拉到半途,底边扫翻一只水桶。纪圆吓得脸都白了,闻苇让她先关驱动,随后带着她把出错的路径重新走一遍。
他们返工,自己承担那一段时间,没有拿受过的苦要求客户降低标准。
验收那天,舞台边的工作人员只要坐在普通椅子上,就能检查大部分扣件。需要登高的部分仍留给合适的人,配上正常的保护。闻苇没把自己的伤腿藏起来,剧场也没要求她靠站上梁证明项目是她做的。
尾款到账,她先付罗木和纪圆的工钱,再还材料费。留给自己的部分够买一张结实的桌子,她选了高度合适、下面能推入轮椅的那张。
她把照片寄给谢停舟,信里说桌脚太直,搬进门时差点卡住,幸好林雀记得先拆包装。
谢停舟回信问新灯夹是否稳,顺便说自己学会了补那种大针脚,第一次把袖口缝得左右不一样。闻苇读到这里笑起来,把信拿给林雀看,林雀说这手艺回来可别抢她生意。
日子不是每封信都往好的方向走。有几次闻苇的脚肿得厉害,临时推掉课程,损失了一笔收入,她写信抱怨,没把自己写成永远体谅别人的人。谢停舟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回信说起梦里又听见西隧电话,不求她安慰,只把正在接受的心理辅导和自己该继续配合的调查如实写下。
闻苇回他,今天汤煮咸了,秦满说她不适合进厨房。
那些信被她收在桌子左侧的抽屉里,和账单、工位图放在一起。生活里有他,也有许多必须由她自己去做的事。
十六
第二年春天,闻苇去探望谢停舟。
她没再坐轮椅,拄着杖,提前给自己留了慢慢走的时间。他看到她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没有说终于好了,只问路上累不累。
“累。等会儿回去要坐车。”
她坐下,把榆街的新照片给他看。秦满的面摊变成了一间小店,店名最后没用他想了三个月的怪名字,就叫满碗。门口留着一块能推轮椅过去的宽道,谁在那儿放货箱,他比林雀还凶。
阿秧的慢车每周跑固定的几班,董姐偶尔回来搭台,周成在南边找到了稳定的工作。罗木与赵来常为工具归位吵架,纪圆已经能独立做简单检查,但遇到不熟的地方仍会叫人一起看。
“你呢?”谢停舟问。
闻苇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是一间小屋,门前有低低的坡道,窗户朝向一棵树。屋子不大,靠近她新租的工坊,洗手台和工作台都改到了她用起来不费劲的高度。
“我把后墙打开了一点,下午有光。原先的房东肯租,但不愿改,后来林雀帮我谈下来了,恢复原样的费用先讲清。”
谢停舟看得很仔细,问靠窗那张桌子是不是她买的第一张。
“是。没坏,继续用。”
“门口坡道下雨会滑。”
“做了防滑条,照片没拍清。你回来可以再看。”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闻苇把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想跟你一起住。但你回来以后,还是要自己找工作,洗碗也得轮流。”
他低下头笑了,过了片刻才抬起来,认真说好。
她没有把一个愿望说成已经完成的日子。他还有一段刑期,她的屋子也还有漏水的地方。走出探视处时,她的左脚已经开始疼,便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车,把那张带来的备用软垫垫到脚下。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开,给秦满发了一条消息:留一碗,不要太辣。
十七
谢停舟结束刑期那天,没有赶上最早的车。
手续办完已近中午,他走到门外,看见闻苇坐在树荫下,旁边放着一只保温袋。她的拐杖靠着椅背,脚上是那种已经穿习惯的软口鞋,头发比过去长一点,随手扎在脑后。
他站了一会儿,才朝她走来。
闻苇看见他,先把保温袋提起来。
“面不行,放久了会坨。带了烧饼。”
“你等多久了?”
“有一阵。没一直站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接过烧饼,咬一口,芝麻掉到掌心。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把这两年多的日子用几句话讲完。他吃完,她给他水,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慢车时刻表。
“阿秧说,让你看看他现在开得稳不稳。”
谢停舟接过表,上面的路线比从前长了一小段,站名也更多了。他看见末班不清客那行字,手指停了停。
到榆街时,秦满的店正忙。秦满看见他们,先把一碗面往窗台一放,随后抱着托盘冲出来,差点撞上谢停舟。
“会洗碗吧?会就先进来。”
林雀从隔壁骂他,哪有人回来第一顿就叫干活。秦满说他只是问问,没强制。谢停舟笑着把包放下,真去后头洗了一摞碗,等忙过这一阵,大家才一起坐下。
没有人要求窦晚来。她知道他回来,仍不愿同桌,这个选择被原样留下。谢停舟给她写过的说明、后来应她要求补充的材料,都已经交妥;他不再拿一次见面当成自己往前走的通行证。
傍晚,他们去城南看杜照。阿秧带着新维护本,秦满带了一小盒肉,林雀给墓前的草剪短。谢停舟站在闻苇旁边,听阿秧说最近换过哪一段轨,没有把自己的归来变成每个人都必须高兴的理由。
回来时,闻苇累了,坐上借来的折叠轮椅。谢停舟推着她,慢慢走过榆街的坡道,经过卖花姑娘如今开的小花店。她把一枝新鲜的栀子放到闻苇膝上,说今天剩这一枝,正好。
十八
小屋在工坊后面。
门前那棵树长高了一点,枝叶挡着傍晚的光。谢停舟推轮椅到坡道下,先试了试防滑条,闻苇坐在椅上看他忙,忍不住说,她天天都在走,不必第一天回来就把房子当待检设备。
他笑了,把轮椅推到门前。
闻苇从包里取出钥匙,放到他掌心。钥匙很普通,没有磨平的奇怪一面,也不控制任何人的影子。她当初从白塔偷出的那一枚已经作为物件登记过,后来取回,放在工坊抽屉里,不再每天随身带。
“开门。”她说。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屋里有两双拖鞋,一张足够两人坐的桌子,窗边放着董姐留下的灯。灯夹被闻苇换过两次,刻着角度的调光杆仍是旧的。墙边的架子上放着账本、维修图和往来的信,没有特意把过去全收起来,好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进门。
谢停舟把包放到架子下,问睡在哪里。
闻苇指了里面那张床,随后抬头看他。
“你想另铺也行。”
“我想跟你一起。”
“那就把包拿进去。”
他说好,声音很轻。拿包时手有点忙乱,碰掉一只纸盒,盒里是几块换下来的旧鞋垫。闻苇弯腰想捡,他先蹲下,把盒子合好,放回她够得到的位置。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菜。秦满原想把店里的煎饺送来,闻苇说第一晚自己做,他便拿了两只生鸡蛋,敲门放下就走,省得被他们说打扰。
谢停舟站在灶边,把蛋壳敲开,发现其中一只双黄。他想叫闻苇看,她已经拄着杖走到旁边,把盐递给他。
“别放多。”
“听你的。”
吃完饭,他去洗碗,闻苇坐在窗边把脚垫高。天还没完全黑,斜光从窗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同一块地板上。
她试着让影手向前挪了一点,碰了碰他的脚边。谢停舟低头看见,擦干手,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
闻苇握住,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
窗外响起慢车最后一声铃。街上的人收摊、回家,林雀拉下修鞋铺的卷帘门,秦满还在催最后一桌慢慢吃。白塔已经停用旧的强制工位,夜班维修者从另一扇始终能自己打开的门出入。
闻苇听了一会儿,说:“明早我想睡晚一点。”
“我去买早点。”
“回来别敲门,你有钥匙。”
谢停舟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低头吻了她。
(全系列完)